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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鬥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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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6701

《侯門養女》卷一

  • 出版日期:2019/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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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真實身世不明的侯府養女,
顧雙華的生活準則就是:低調、低調、再低調,
偏偏在她落水昏迷後,竟然慘遭奪舍,
對方不只搶光姊姊在詩會的鋒頭,更勾搭各家男子,
害她清醒時,首先面對的就是養母和姊姊的怒火,
還有讓人提親的王公子、癡戀她綁架她的鄭公子……
幸好這些爛桃花都被她家侯爺哥哥擋了,也及時救了她,
有這樣的哥哥是她最大的幸運,她也不吝惜對他好,
哥哥討厭她跟他好友往來,她也就乖乖認錯聽話,
可誰知他卻不是這麼想,居然壓倒了她,說他不是她哥哥……
杜笙歌,糾結的天秤座,拋不下美食的甜文作者。
生活得中規中矩,所以愛上了筆下的信馬由韁。
寫作就像造夢,想將一個個腦洞全變成有趣的故事講給你們聽。
熱愛跌宕起伏的情節,期待在甜甜的劇情中給人驚喜,
偶爾玻璃渣也是為了更好的撒糖,為筆下人物操碎了心的親媽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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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被奪舍招來爛桃花
顧雙華甦醒時,戶部王尚書家的大公子,正為了要娶她在府裏絕食整整兩日。
據說,這位平日裏眼高於頂的公子哥,如今瘦得人不人鬼不鬼,好像腳一滑就能栽進地府衙門。
又聽說,王公子還在母親門前長跪不起,說娶不到長寧侯家的三小姐,家族、功名對他毫無用處,不如全捨了去,一了百了。
尚書夫人被他氣得肝火竄上頭,舉起巴掌就要搧這個不孝子,可見著向來疼愛的兒子餓得臉色慘白,單薄的身子迎風打著晃,實在不忍,一把將他摟進懷裏痛哭,咬著牙應允了這門婚事。
顧雙華蹙著含煙細眉,只覺得這一切雲山霧罩的,根本聽不明白。
而丫鬟東珠沒察覺主子的異常,說起話來清脆俐落,正眉飛色舞的將王尚書家一場鬧劇講得活靈活現,最後還添了句,「什麼冠絕京城的尚書家公子,最後還不是都拜倒在我家小姐的石榴裙下。」
東珠邊說邊偷瞥顧雙華的臉色,然後就暗自犯起了嘀咕。
以往聽到這些事,自家小姐都是得意地翹起紅唇,再姿態慵懶地勾一勾手指,讓自己在小姐本就精緻的妝容上,多貼一片妖豔的花鈿。
接下來,就輪到自己彎腰下來,恰到好處地讚一句,「三小姐生得可真是美!」
雖然東珠為人圓滑世故,但不得不說,這句讚美卻是真真切切發自肺腑。
她至今還記得,第一次被派到小姐房裏時,規矩地行完禮,抬眸這麼一看,就差點連問候的話語都忘了。
那時正是一個冬日的清晨,顧雙華隨意披著件白狐領緞面小襖,懶懶打著哈欠,用瓷玉般的指尖撚著銀杵去撥香爐裏燒了一晚的餘灰。
灑金似的晨曦自她身後的窗格透進來,伴著香爐裏燒出氤氳的煙霧,顧雙華尖俏的臉蛋埋在狐領裏,頰似芙蓉,檀口含春,令東珠恍惚間覺得,仙子下凡也不過如此了。
只可惜三小姐這樣的容貌,卻非侯府正經所出的小姐。
這是府裏上下都心知肚明的事。
老侯爺在某次出征後,牽回一個尚不足兩歲的女童,說這女童是自己一名副將之女,那副將為了救他而死,全家人也都在饑荒中死去,臨終前將唯一愛女託付給老侯爺照料。
其實這說辭,他的妻子鄒氏是不太信的,但她那時早生下嫡子顧遠蕭,還有侯府正經的嫡小姐顧雙娥,想著這女童不管什麼來歷,反正連個庶女的名分都沒,就暫且把她容了下來。
顧雙華從小寄人籬下,又在養母的防備中長大,很快就明白自己的處境,開始學著謹言慎行,努力降低存在感,不想惹得養母嫌惡。
她這般乖巧懂事,倒是意外得到侯府老夫人的喜歡,一直以來都將她當作親孫女般疼愛。
五年前侯爺病逝,鄒氏礙著老夫人的情面,明面上對顧雙華一如既往,吃穿用度樣樣都沒短缺,但府裏上下心裏都跟明鏡似的:夫人看這位無名無分的三小姐最不順眼,只盼著她及笄後就隨便打發出去。
於是下人們各個求神拜佛,生怕被分去三小姐院子裏伺候,那裏不但半點油水都撈不到,稍微盡點心還容易惹夫人不滿,基本就絕了在府裏晉升的路。
若是被派了過去,明面上說是伺候小姐,其實也就堪堪比粗使雜役強上幾分,真是有苦也只能往肚裏吞。
而東珠原本是顧雙娥房裏的丫鬟,平日裏乖巧伶俐,很得顧雙娥的喜歡。誰知她太過得意忘形,時常將二小姐賞賜的珠寶拿出來炫耀,引得管事嬤嬤眼紅,找個錯處將她狠狠罵了一頓,打發到了三小姐房裏。
東珠本是萬念俱灰,可那日驚鴻一瞥,令她覺得這天仙似的人兒總會有一番造化,也許被什麼顯赫權貴看上,自己作為貼身丫鬟跟過去,少不了能撈點好處。
於是,比起顧雙華滿院裏消極怠慢的下人,東珠鞍前馬後,顯得格外熱絡,什麼事都搶著做。
可很快她就發現,顧雙華空有美貌,性格實在是扶不上牆,成日待在房裏看書吃喝,安靜的不像個活人。
除了時常去老夫人房裏,三小姐連和侯府正經的主子,大少爺和二小姐都來往的不多,更別說花心思去討好夫人,還有早出嫁了的大小姐。
東珠失望至極,也就斷了傍著三小姐飛上枝頭的念頭,開始變得懶散,有時連杯熱水都懶得添。
顧雙華似乎早習慣身邊的下人如此,也沒因此特別為難東珠,只是待她漸漸疏遠,這倒是正合東珠的心意,在發現三小姐沒有上進心後,她就怕和三小姐太過親近,會惹得夫人不高興,把自己困死在這個倒楣地方。
於是她樂得清閒,整日盤算著怎麼能借把梯子爬回正院,誰知就在這時出了件怪事——三小姐在池塘意外落水,被救起後大病一場,然後性子就突然變了。
具體是個怎麼變法,東珠也說不清。
反正就是打扮招搖了,眼波也媚了,好似原本規矩開在牆角的臘梅,忽地變作迎風盛放的豔麗薔薇,隨便一個動作、眼神,甚至掩著唇輕笑一聲,就能招蜂引蝶,惹得無數人折腰。
丫鬟們暗地裏偷偷議論,三小姐變化如此大,只怕是被鬼上身了吧。
可東珠卻覺得,就算是被上身,也是隻狐狸精上身,而且還是個頗為精明的狐狸精,手段伎倆都令她佩服不已,於是又重新認真伺候起三小姐,一年時間就這樣過去。
可自從昨日再度意外昏迷後,如今坐在床頭的三小姐看起來十分不對勁,柔媚的眼波變作了怔忪,似乎還帶著些謹慎,倒有些……像落水前的三小姐。
東珠嚇得甩甩頭,可千萬別再變回去了,她花了一年討好妖精上身的顧雙華,就是盼著她能在那堆金桃花裏挑個好人家,做個被嬌寵著的富貴夫人,讓自己能跟著雞犬升天。
若是再變回以往那個廢物小姐,自己等於浪費整整一年光陰,倒不如去投湖自盡了好。
而此時,被她鄙視的廢物三小姐顧雙華,終於如夢初醒般抬起頭,開口問道:「東珠,現在是何年何月,我究竟睡了多久?」
東珠一愣,隨即回道:「小姐您怎麼了?現在是景和二十一年四月,您昨日下床時撞了頭,才睡了一日而已啊。」
顧雙華瞪大了眼,頓時被嚇得不輕。她的記憶明明還停在景和二十年的初夏,那日她被老夫人叫著去花園賞花,因到得早,就站在池邊等著,卻不知被誰一把推了下去……
怎麼這一覺醒來,竟成了隔年的四月,還有東珠說那個什麼尚書公子為她要死要活,非她不娶,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顧雙華正覺得頭疼欲裂,突然嗅到濃濃的茶香,透過熱燙水霧,看見東珠那張過於殷勤的笑臉。
「小姐,您究竟怎麼了?是不是魘著了?」她眼珠一轉,又打趣道:「還是,您忘不了那位鄭公子,所以捨不得嫁進尚書府?」
救命,哪兒又來了個什麼鄭公子!
顧雙華忍住想扶額的衝動,低頭把那杯熱茶捧得緊些,總算讓涼透的身子恢復些溫度。
她心裏明白,這其間一定出了什麼差錯,正想著該從何處發問,藏不住話的丫鬟就把事情一股腦地倒出。
原來這位鄭公子鄭玄本是嚴國公的嫡長子,可嚴國公夫人生他時難產去世,他也落得個體弱不足的毛病,再加上父親娶繼室生下的弟弟處處都壓他一頭,性子就變得十分陰鬱。
先前,他隨父親來侯府做客時,正好撞見顧雙華在水邊葬花吟詩,粼波碎花,美人憑欄,那景象令他一見就挪不開目光。
再走近細聽,美人輕聲吟出的詩句中,竟頗有自憐自哀之意。
他忍不住上前詢問,傾談間得知她身世,再想到自己自小喪母,連世子之位都被異母弟弟奪了去,胸口頓時飽含悲愴,只覺得兩人如此相似,雖托生富貴朱門,不過是一對可憐人罷了。
那日之後,鄭玄就念上了這位顧家小姐,暗自立誓,一定要求父親將她娶回來。誰知他籌謀許久,還未探明佳人心意,半路裏殺出個王公子,將這門親事截了胡。
東珠說得滔滔不絕,哪知顧雙華早已聽得滿身冷汗,捏茶杯的手指都有些發顫。
東珠再壓低了聲音,靠在顧雙華耳邊輕聲道:「要我說,那鄭公子雖然有國公府的庇蔭,可到底是先天不足,沒法襲得爵位,雖然長相夠俊美,但哪及得尚書家公子有大好前途值得託付,小姐您可千萬別犯糊塗。」
顧雙華自然不會糊塗,正因為她不糊塗,才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小心翼翼地活了十幾年,這次可算是惹上大麻煩了。
她這麼想著,額角就越發疼起來,再聽著東珠的聲音都嫌聒噪,乾脆揮手將她先趕了出去。
大概也是怕她再這麼說下去,又會倒出更多讓自己膽戰心驚、難以承受之事。
東珠走後,顧雙華越發覺得胸口悶得慌,隨手推開窗子,就被驟然湧進的天光刺了刺眼,她將手背遮在眼皮前,渾渾噩噩間,突然憶起她甦醒前作的一個夢。
夢裏的女子無論長相還是身段都與她並無二致,可那妖媚的神情,張揚的笑容,卻是以往的她絕不會有的。
她還記得,那女子妖嬈地轉身看她,然後輕歎了口氣,「本來想借妳的身體完成任務,沒想到被人害得半途而廢,倒讓妳撿了便宜。」
她聽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皺眉想要詢問,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只得聽那女子繼續講著什麼「桃花系統」、「要靠撩男人攢到愛慕值」、「才能續命活下去」之類古怪難懂的話。
見她聽得茫然,那女子也覺得無趣,搖了搖頭,又捂著唇嬌笑一聲道:「罷了,看在妳的身體這麼好用的分上,把我的金手指留給妳,這些桃花妳隨便挑吧,不用謝我。」
然後一道白光閃過,那女子竟憑空消失,她怔怔望著眼前的殘影,突然腳下像被什麼拽著,猛地朝下墜去……
當她從回憶中驚醒,門外突然傳來東珠刺耳、飽含喜悅的聲音。
「小姐,夫人喚您去花廳,說是要商量您的婚事!」
什麼婚事?自然是她和那尚書家公子的婚事。
可那位王公子心心念念鍾情的,根本就不是她這個從小謹慎卑怯的三小姐,而是那個借著她身子胡作非為的妖豔女子。
顧雙華心下慌亂,還未做出個決定,東珠已經推門進來,見她仍是披散著頭髮坐在床沿,趕緊幫她打開衣櫥道:「小姐怎麼還乾坐著啊,大夫人這次把老夫人和二房的人都請來了,連尚書夫人都專程上門來議親,說是要順便相看下是誰勾了她兒子的魂,咱們可得好好打扮,不能讓未來的婆家小瞧了去。」
連尚書夫人也來了?
顧雙華瞬間明白來,這明著說是來相看,其實是憋著氣,想來給她這個侯門養女一個下馬威,讓她明白自己的位置,省得進了門恃寵而驕。
深深歎了口氣,顧雙華實在沒力氣多想這些事,外面那麼些尊貴人物等著,總得先穿戴整齊了,趕緊過去才是。
可轉頭一看東珠打開的衣櫥,剛嚥下去的那口濁氣又堵在嗓子眼,差點將她噎得嗆咳出聲。
以往她的衣飾大多簡單樸素,只備了兩套繁複貴重的衣裙見外人時穿。可如今這衣櫥裏,件件色彩絢麗,刺繡張揚,甚至還有幾件刻意把領口做得低些,再配上薄紗似的外衫,顯得頸下肌膚若隱若現,十分勾人。
顧雙華瞠目結舌地看了許久,勉強挑出件杏色桃花底的襦裙,可穿上身時才發現另有乾坤。
裙身刻意在腰部收緊,再加上一條石榴紅束帶,顧雙華的腰原本就細,這下更是被勒得纖纖不盈一握,東珠笑著為她掛上墜著玉環的彩色宮絛,走起路來迎風輕響,煞是招搖。
等顧雙華呆呆站在銅鏡前,抬手撫了撫髮髻上的步搖,不得不承認,這樣的裝扮,比她以往那種素淨寡淡的模樣要好看許多。
可偏偏,又陌生得根本不像自己。


當盛裝打扮的顧雙華被領著進了花廳的門,滿座的目光便全落在了她身上。
老夫人拄著龍頭拐杖高高坐在上首,左手邊依次坐著顧雙華的養母鄒氏,二房的夫人秦氏,再往下就是大房長女顧雙蛾,二房長子顧雲章。右邊則坐著一位衣著華麗的婦人,想必就是戶部尚書夫人羅氏。
顧雙華突地有些心虛,頭也不敢抬,只含著下巴對眾人福了一禮,然後被引著落坐,並不知在眾人眼裏,這女子昭如皎月,明豔照人,未點燈就映的滿室華光。
羅氏撇了撇嘴,眼皮淡淡朝下一搭,也不應她的禮,只端起旁邊的茶杯放至唇邊,心裏憤憤想著,果然是個狐媚子,難怪能迷得那個不肖子失了魂。
一想到這事,羅氏心裏就隱隱作痛。
她從小引以自傲的長子,自己給他千挑萬選,定下門當戶對的好人家,誰知他竟敢以死相逼,非要娶侯府這沒名沒分的小姐當正妻。
這事情以後若在那群命婦中間傳開,自己的臉面可往哪兒擱。
更可氣的是,自己最後還是心軟妥協,答應來侯府議親。
於是,羅氏瞪著眼,將茶杯往案上重重一放,拖長了聲道:「呵,果然是你們侯府教出的三小姐,令人見之……難忘啊!」
尾音刻意加重,不像稱讚,倒透著濃濃的諷刺。
老夫人坐鎮侯府幾十年,哪裏容得被人找上門來挑釁,於是冷哼一聲,皮笑肉不笑地回道:「那是自然,不然也無須勞動尚書夫人您親自上門來提親。」
我這孫女再怎麼不好,不也得妳堂堂尚書夫人放下姿態,巴巴到侯府來提親。
羅氏氣還沒出痛快,又被戳中痛處,頓時覺得胸悶氣短,恨不得拍桌子大罵侯府教女無方,竟敢不要臉勾引自家兒子。
可長寧侯府的老夫人德高望重,是先帝親封的一品命婦,連皇帝見了她都要禮讓三分,自己若和她就這麼鬥起嘴來,實在顯得不成體統。
於是她懷著滿心的憋悶,手按在鬢角,似乎自言自語地小聲嘀咕一句,「罷了罷了,長寧侯府世代功勳,家裏卻也是護短的。」
老夫人年紀雖然大,還沒到耳聾眼花的地步,這句話當然落進了她的耳朵,微瞇起眼,正要開口,二房媳婦秦氏倏地站起,走到羅氏身旁,殷勤笑著道:「哎呀,今兒這不是商量喜事嘛。馬上咱們就是一家人,就算有些什麼誤會,以後關起門來,慢慢再說。」
她向來是個八面玲瓏的性子,想給羅氏找個臺階下,讓氣氛趕緊緩和下來談正事,誰知鄒氏卻在旁冷冷出聲。
「什麼誤會?三小姐行為不端,被人指摘幾句也是應當的。」
若是平時,鄒氏絕不可能在外人面前和老夫人作對,可今天她實在是太氣。
這顧雙華算是棵什麼蔥,她身為侯府掌中饋的主母,幾時將她放在眼裏過,自己的長女顧雙蛾,論才論貌,論出身論尊貴,哪樣會輸給這個來歷不明的野丫頭!
可當初,她想盡辦法為女兒和這位前途大好的王公子牽紅線,誰知王公子眼光太高,根本沒看中顧雙娥,找了個由頭婉拒了。
只是沒看中也就罷了,誰知如今風水輪流轉,尚書夫人親自上門,竟是為了求娶那個她看不起的野丫頭。
這不是赤裸裸打她和女兒的臉面嘛!
鄒氏怎麼也嚥不下這口氣,手指往案桌上一叩,朝著顧雙華揚起下巴,冷聲呵斥道:「還不快過去,親自給尚書夫人斟茶賠罪。」
顧雙華正琢磨該如何推拒這門婚事,一抬頭卻撞見養母和姊姊嫉恨的目光,只覺得頗為無辜。
可她從小有自知之明,並不覺得給尚書夫人斟茶是件多難堪的事,於是坦然站起去倒茶,倒是讓一屋子等著看好戲的人失望。
這時,老夫人卻將龍頭拐杖一橫,正攔在她身前,提高了聲音對鄒氏道:「襲月,雙華是你們房裏養出來的,就算她有什麼不是,也是妳這個養母教導無方,要認錯,也得妳先認。」
鄒氏的眼都要氣紅了,指甲用力摳著紫檀木桌面,指尖都泛起青白。
老夫人擺明偏心這丫頭,自己總不能當著外人的面和婆婆撕破臉,平白讓人看了笑話……
想到這裏,鄒氏只得死命咬著牙根,冷著臉把這口惡氣嚥下去。
顧雙華轉頭看見老夫人的臉,心中微微發熱,竟是有些想哭。
她這一覺醒來,什麼事都變了,唯有祖母對她還是如以往那般疼愛維護,令她在茫然無措中,找到一絲安定。
她邊想邊往回走,突然聽見一聲輕咳,如夢初醒般抬頭,原來是堂兄顧雲章提醒她,再不注意看腳下,可就要絆著椅子腿了。
顧雙華朝他感激地一笑,誰知卻看見堂兄那張向來溫和的臉上突然現出絲紅暈,拘謹地低下頭,似乎刻意和她隔開距離。
顧雙華頓時有些納悶。
她兩歲來到侯府,從小就學著深居簡出、少言寡語,儘量別去惹姊姊和養母的嫌惡,尤其是對那個顯赫尊貴,彷彿在高高雲端的大哥,五年前襲爵的長寧侯顧遠蕭,她更是敬畏到不敢主動多說一句話。
而二房的叔叔顧軒雖不成器,全家都靠著長房的庇護生活,長子顧雲章卻是聰明博學,為人也謙和有禮,絕不會因為出身而低看一個人。
因此顧雙華遇上難以決斷之事,總會去找他幫忙或商議,久而久之,她和這位堂兄倒是更為親近,更將他當作自己真正的兄長一般。
可如今,他突然對自己這副態度,該不會……
顧雙華頓時驚出一身冷汗,難道那上了自己身的女子,連府裏的男子也不放過,讓堂哥誤會了什麼?
天哪,自己到底在不知不覺中惹了多少禍事,又該如何收場!
在她想得萬念俱灰時,秦氏正繼續打著圓場,樂呵呵地招呼丫鬟端了糕點上來,待氣氛緩和些,才笑著對老夫人提醒道:「閒話歸閒話,可別把今日的正事給忘了。」
鄒氏好不容易緩過口氣,聞言斜眼瞥向秦氏,在心中冷哼一聲,以為誰不知她的心思似的。
秦氏的小女兒年紀尚幼,犯不著和顧雙華去爭這份臉面,今日侯府能和尚書府結親,對她家一雙兒女只有好處絕無壞處。
再轉念一想,戶部尚書王淵是朝中的股肱之臣,若能藉親事與他結盟,對兒子顧遠蕭也算是不小的助力,反正到時候這野種進了尚書府,自然有婆婆收拾她。
於是鄒氏撣了撣衣角,輕歎口氣道:「罷了,都說長兄如父,蕭兒因為水患的事隨御駕去了江南,這婚事就由我這個養母做主,必定給他們安排妥當。」
老夫人眼皮一抬,心說若由她做主,只怕會被辦得十分寒酸,於是搶著道:「雙華是我的孫女,她的婚事,自然得由我來張羅。」
羅氏用帕子擦去手掌上的糕點屑,一副看熱鬧的表情,道:「既然方才已經說定,明日我就讓官媒上門來下聘,至於究竟由誰操辦,是你們侯府的內務。」
顧雙華越聽越著急,再這麼由得她們談下去,自己可是非進門不可了!
她忙拎著裙襬站起,對著幾人深深躬身道:「雙華無福,只求能陪在祖母身邊盡孝,哪敢肖想嫁入高門。這婚事,雙華絕不敢答應。」
老夫人一愣,只當她是被之前那些話激著了,忙道:「現在是王家非要求娶妳,有什麼肖想不肖想的,妳只管等著出嫁就是。放心,祖母必定將妳的婚事辦得風風光光。」
羅氏冷笑一聲,再瞥見鄒氏也是滿臉鄙夷,心想著,看來這三小姐心計不淺,懂得借勢拿喬。
罷了,等進門再好好整治她,自家那不肖子就是貪新鮮,等娶回家自己也就膩了。
而且今日看起來,她不過是個不受寵的小姐,真有什麼事,養母斷不會給她撐腰,到時候再休了就是。
想到這裏,她假惺惺道:「是啊,既然妳能讓中兒非妳不娶,自然就是有福之人,無須妄自菲薄。」
顧雙華急得手心直冒汗,正想抬頭再拒絕,突然聽見門外傳來一道噙著涼意的聲音—— 
「她嫁不嫁,得讓我這個兄長來做主。」
第二章 拒絕婚事
隨話音走進門的,就是侯府如今最大的仰仗,長寧侯顧遠蕭。
他剛隨聖駕從江南治水患回京,連身衣裳都沒換就趕了過來,風塵僕僕,卻絲毫未減矜貴氣度。
羅氏素聞得長寧侯的大名,據說此人驚才絕豔,文武皆能,從小就在世家子中極為出挑,八歲入宮陪大皇子伴讀,頗得皇帝的喜歡,待他幾乎與親子無異。
五年前老侯爺病逝後,皇帝立即賜他襲了長寧侯的爵位,從此對他更為器重,凡是朝中大事都先與長寧侯商議。
如今見了面,連向來高傲的羅氏也不由得在心中暗暗稱讚,果然是人中龍鳳,只可惜自己沒生個適齡的女兒,能配上這樣的人物。
顧遠蕭昂首走進花廳,看了眼正孤零零站在中央的顧雙華,自然地走到她身旁站定,然後才向祖母和母親行禮,道:「孩兒回來了。」
老夫人笑著朝他點了點頭,再看面前並肩而立的兩人,不知為何竟覺得是一對璧人,十分的般配。
鄒氏見兒子滿臉疲憊,忙心疼地招手道:「在外奔波這麼久,也不知先回房歇一歇,趕快坐下吧。」又吩咐身旁一個丫鬟道:「還不去扶侯爺落坐,好好伺候著。」
顧遠蕭卻朝那丫鬟擺了擺手,轉臉看著還未回過神來的顧雙華,沉聲道:「妳先回去坐著。」
顧雙華尚有些迷茫,呆呆抬起頭,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錯覺,竟從大哥臉上看出些許安撫之意,彷彿是在說:這裏交給我就好。
她立即覺得這念頭十分荒謬,以顧遠蕭如今的地位,怎麼會為府裏小姐的嫁娶費心,何況自己根本不是他嫡親的妹妹。
她捏緊手裏的帕子,在他飽含威嚴的眼神迫使下,朝哥哥一福,抿著嘴轉身,乖乖回椅子上坐好。
顧遠蕭的目光一路追隨她坐下,隨後才跟著撩袍入座,端起手邊的熱茶抿了一口,視線垂下,問道:「我方才聽說,今日是要商議三妹的婚事?」
鄒氏覺得納悶,兒子公務繁忙,向來不會管內宅的事,怎麼今日突然在意起來了。
思來想去,想必是因為兒子極為重視這門親事,盼著能與戶部尚書府結為姻親,於是笑了笑,將羅氏的來意說了遍,又加了句,「等雙華嫁過去,咱們和王尚書就成了親家,朝內朝外,都得多些來往才是。」
老夫人聽見這話,不由得在心中輕哼一聲。
眼瞅著能用上這個養女時,就忘了剛才有多嫌棄了。
顧遠蕭聽罷,輕磕了下手裏杯蓋,目光炯炯地望過去,問:「這親事,母親和祖母可是已經應下了?」
鄒氏和老夫人互看一眼,一時都不知他究竟是何意,最後,還是老夫人先開口道:「雙華自小就到了咱們家,侯府小姐該學的規矩、該享的福分樣樣都沒缺過,我也一直將她視作親孫女一般,如今她能結成這門好親事,咱們自然是替她高興。」
她這話明著是說給顧遠蕭聽的,其實也是向羅氏提個醒—— 她這個老太太還沒死,就不會讓顧雙華被婆家欺負了去。
顧遠蕭目光往旁淡淡一轉,又問道:「三妹也應允了?」
顧雙華猛地抬頭,急著想要否定,「不是,我……」
鄒氏怕她又說出掃興的話,壞了兒子的好事,忙狠狠咳了一聲,再朝她拋過去一記眼刀搶著道:「她與王公子私定終身在先,自然也是求之不得。」
顧雙華滿心的冤枉,她什麼時候和那王公子私定終身了,她根本就不認識他!
可到了這境地,人家寧願絕食也要娶她,自己硬要撇清關係也沒人會信……
她正在苦惱時,突然聽見顧遠蕭將茶杯重重一放,冷冰冰道:「若是我不同意呢!」
滿屋子女眷面面相覷,唯有顧雙華又驚又喜,只覺得四周都變亮了。
老夫人皺起眉,以為孫兒存著和鄒氏一般的念頭,覺得顧雙華不配嫁入戶部尚書府,急忙道:「蕭兒你公務繁忙,這些事就不必勞動你來費心了。雙華的婚事,讓我這個祖母和你母親定下就好。」
顧遠蕭輕抬眼皮,語氣裏藏著不容置喙的強硬,「長兄如父,她嫁不嫁,要嫁給誰,自然是由我這個兄長說了算。」
羅氏猜不透長寧侯葫蘆裏到底賣的哪門子藥,自己還沒嫌棄呢,怎麼這邊倒是說不嫁了,於是試探地道:「三小姐雖非嫡出,但我家中兒既然鐵了心娶她過門,該有的聘禮我們必然會給足,侯爺也無須覺得不夠相配。」
誰知顧遠蕭臉色更沉,冷笑一聲道:「夫人大概弄錯了,我不同意,是覺得貴公子配不上我這妹妹。」
羅氏瞪大了眼,等回過神來,氣得滿頭珠翠都在發顫,她的親兒子,王家最有出息的嫡子,竟被嫌棄配不上長寧侯府的一個養女,這不是存心侮辱人嗎!
鄒氏也聽得是暈頭轉向,懷疑顧遠蕭是不是趕路趕糊塗了,這說的都是什麼話,親事沒談成,倒把戶部尚書府得罪了。
鄒氏連忙站起道:「蕭兒你可別開玩笑,王公子年少有為,是未來的棟梁之才,家世與咱們侯府也十分相配,更別提雙華那丫頭……」她瞅了眼兒子的臉色,硬把後面話給嚥了下去,只恨恨道:「錯過了這次,你讓她上哪再去找這樣的夫婿。」
她就差沒明說,這難得撞上個眼瞎的,還不趕緊抱牢別撒手,順便也給侯府掙回些好處。
顧遠蕭表情不變,仍是篤定道:「論不論出身,三妹也不是王家公子能配得上的。」
羅氏氣得耳中嗡嗡作響,也顧不得什麼體面,站起來就要開罵。
誰知顧遠蕭突然抬眸盯著她,道:「據我所知,王公子在風安巷養了個煙花女子,如今已經懷有六個月身孕,不知尚書夫人準備如何處置這個女子。」
羅氏被他看得渾身一抖,那股要討說法的氣焰立即就弱了下來,然後便覺得心虛。
這件事她自問瞞得十分嚴密,這人是怎麼知道的!
說起來可真是筆爛帳,全怪自家兒子被狐朋狗友帶壞,有段日子流連於花街柳巷,還養了個據說賣藝不賣身的清倌在外宅。
她知道後震怒不已,本想著給筆銀子將人打發了了事,誰知卻發現那女子竟懷了身孕。
無論如何,這也是他們王家的骨肉,她心下不忍,決定幫兒子瞞下這件事,準備等孩子出生就抱回府裏來養,至於那女人生完孩子再打發走,以免日後多惹是非。
她怎麼也想不明白,長寧侯為何會查這樣的事,還在這時拿出來將她的軍。
可短暫的慌亂後,羅氏又鎮定坐下,抬手摸了摸鬢髮,道:「不過是個上不了臺面的賤婢,留子不留母,侯爺何必介懷。再說京城的世家子弟,誰身上沒幾樁風流韻事。更何況中兒到這個年紀連個妾室通房都沒,鐵了心要娶你家三小姐,往後自然也會收心,不會再犯這樣的糊塗事。三小姐若是介意,往後大可將那孩子掛在她的名下養,新婦剛進門,能多個孩子也就多了份仰仗,對三小姐也不是件壞事。」
顧雙華低頭撇了撇嘴,好一個「風流韻事」,將養外室還有了孩子這件事說的如此輕巧,又感歎那王公子自詡深情,卻毫不妨礙他在外留情留種。
再瞅見顧遠蕭也是滿臉的不屑,內心又生出些許欽佩,自家這位身分尊貴的大哥可從來不會碰什麼鶯鶯燕燕,連皇帝送來的通房美婢也全打發了出去,雖然性子是冷傲難以親近了些,卻比王公子和王夫人口裏那些「世家子弟」正派許多。
這時,又聽顧遠蕭冷笑道:「行啊,我明日就將夫人這話如實稟報給陛下,看陛下是否也認為,我家妹子剛進尚書府的門,就替煙花女子養孩子,是件大大的好事。」
羅氏被他說的冷汗都冒出來,誰不知道皇帝最厭惡的就是世家子流連煙花之地,當年大皇子就是被奸人偷偷帶出宮去,不幸感染花柳暴斃。
本朝帝王子嗣本就單薄,如今只剩下一個有哮症的二皇子,眼看著皇位後繼無人,這是皇帝常年最大的一塊心病。
當初大皇子薨逝後,天子勃然大怒,將那佞臣亂棍打死,把屍體在城門曝曬三天才解恨,後來還下了死令,禁止京城貴胄狎妓。
若是中兒被皇帝知道做下這種糊塗事,還裏有什麼前程可言!
顧遠蕭點到即止,也不再多言,只耐心地低頭飲茶等羅氏想明白。
羅氏臉色數變,幾乎要將牙咬碎,最後終是頹敗地吐出口氣,道:「罷了,既然你們侯府不願嫁,我們也無意勉強,這門婚事就這麼算了。」終是壓不下心頭的怨氣,斜眼瞥過去酸酸道:「你們就將三小姐好生留在府裏吧,我可等著看她日後會嫁個怎樣完美無瑕的好夫婿呢。」
說完她也不等老夫人下令逐客,氣呼呼叫上門外的丫鬟就往外走,過門檻時還差點因為太氣而絆了一跤,低頭啐罵一聲,憤憤想著,回去得好好把那個沒出息的兒子教訓一頓,誰叫他管不住下半身,還累得自己這個當娘的平白送上門來給人羞辱。
好好的婚事就這麼被攪黃了,一時間,花廳裏只餘熏爐燃燒的輕響,卻無人出聲。
老夫人慢慢醒過神來,讚許地對顧遠蕭道:「還是蕭兒你心細,若不是你發現那王公子竟然做下這樣的荒唐事,咱們可是差點將雙華推入火坑了。」
鄒氏心裏不痛快,高聲道:「我聽王夫人說的也沒錯,反正是留子不留母,她嫁進王家本來就是高攀,有什麼好計較的,就為了這種無謂的事,咱們可是把尚書府給得罪了。」
顧遠蕭一派輕鬆道:「得罪便得罪了,娘親無須為此介懷。」
鄒氏一挑眉,「話可不能這麼說,你現在雖得陛下倚重,可多個敵人,自然就多了份隱患。再說戶部王尚書可是皇帝向來器重的高官,他若是為這件事記恨在心,尋著機會報復你可怎麼辦。」
顧遠蕭淡淡一笑,道:「王尚書不會為這種小事與我為敵,更何況,我也不怕他的記恨。」
鄒氏眼珠一轉,突然明白過來,兒子今日如此反常,莫非是提前收到風聲,知道尚書府可能要出事,不願自家去蹚這灘渾水。
她這麼想著,心裏便舒坦了不少,又擺出慈愛神色道:「既然這件事已了,蕭兒你連日奔波如此辛苦,趕緊回房去好好歇息吧。」
顧遠蕭確實有些累了,伸手按了按眉心,目光往旁邊尋去,看見嬸嬸秦氏熱絡地扶起老夫人,而那個滿臉竊喜的女子也跟著站起,似乎想追到老夫人身邊……
這時,鄒氏冷著臉邁步,正好擋在顧雙華身前,又拋去一記冷眼道:「妳隨我回房,把這件事原原本本給我交代清楚。」
顧雙華暗自歎了口氣,她好不容易解決了大麻煩,正想著一年未見祖母,要陪她說說話,誰知被鄒氏突然發難。
正想認命隨她離開,突然聽見大哥在身後不緊不慢地開口道:「讓她留下,我有話要同她說。」


方才還熱鬧的花廳裏只剩下兩人,一坐一立,遙遙相對。
此時已是夏初,門外有熏熏暖風,簷上粱燕輕啼,許是因為心頭大石落地,顧雙華嗅著被微風捲入屋內的花香,竟莫名生出流年脈脈、靜歲悠悠之感。
可執意將她留下的大哥顧遠蕭,說是要問話,卻始終沉默著,手指輕搭著額角,深潭似的黑眸久久凝在她臉上,似是在認真審視著什麼,思索著什麼。
顧雙華在他的注視下漸漸緊張起來,局促地低下頭,手腳都不知該往哪放。
她對這位侯爺哥哥,到底是有些害怕。
又過了半晌,她再偷偷抬眸一瞥,發現顧遠蕭雙目微瞇,用指腹按著額角輕揉,似乎已是疲憊至極。
她突然覺得有些愧疚,若不是因為自己的事,大哥也不必片刻未歇地趕過來。
可她想不明白,事情都了結了,為何哥哥還要留在這兒,說要問話,又不開口,就這麼看著她,實在是古怪至極。
於是她清了清喉嚨,試圖緩和僵硬的氣氛,「大哥渴不渴,要不要我為你煮杯茶喝?」
顧遠蕭幽深的眼眸裏有了片刻的光亮,點頭道:「我也許久未喝過妳煮的茶了。」
其實在大越朝,需要繁瑣工序的煮茶已經被更方便的泡茶取代,哪怕是大戶人家,也只在需要附庸風雅時,烹茶來待客。
可顧雙華自小性格就拘謹內向,不太懂得與侯府的其他人交際,所愛之事,也多是能獨自完成的。
她第一次看人煮茶,便著迷於這樣的古樸儀式,於是翻遍書籍去學,學著燒起紅泥小爐,讓手腕如行雲般舒緩抬放,青綠的茶湯輕注入瓷碗,碧波傾瀉,水聲叮咚,心緒也如清茶般舒緩而寧靜。
日積月累,她便練得出神入化的煮茶手藝,連老夫人都讚不絕口,時常喊她去房裏為自己煮茶,再擺上幾碟剛做的點心,祖孫倆一聊就是一個下午。
如今瞧著哥哥的疲態,顧雙華覺得無以為報,想來想去自己也就這個能用上的長處,一聽見顧遠蕭應允,便吩咐下人送來了茶具和茶餅,然後跪坐在蒲團之上,讓宮絛繞著杏色裙襬在腳邊鋪開,將銅壺擺在炭火之上,再低頭仔細研碎茶餅。
她對待所愛之事向來專注,這一刻,屋內靜謐至極,只聞得炭火劈啪作響。
跪坐在爐邊的女子神情柔和、目光澄亮,臉頰被爐火映得微微發紅,鼻尖滑下一滴汗來,她卻渾然未覺,只不徐不緩地擺開瓷杯。
水煮至二沸,她微微傾身,正將茶粉注入壺中,再用竹筴在沸水中攪動,突然間,她感覺後頸撲上灼熱的鼻息,大哥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後,用略帶沙啞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道:「該怎麼煮,妳來教教我。」
顧雙華的耳根倏地就紅了,她長這麼大只和丫鬟貼得這麼近過,可哥哥的氣息和她們不一樣,陽剛、滾熱又帶著某種侵掠意味,令她嚇得連呼吸都快停滯。
她一動也不敢動,全身僵硬得如同木偶,這時又察覺出顧遠蕭粗厚的大掌貼著衣袖滑過來,眼看就要捉住她從袖口露出一截的手腕。
她嚇得手臂一抖,終於驚呼出聲,竹筴掉落入壺中,燒沸的熱水濺出來,差點落到顧遠蕭的手背上。
顧雙華倒吸口涼氣,然後才想起轉身去看,只見顧遠蕭匆匆將手收回,姿勢略有些狼狽,可眼底卻是在笑。
他並未因此而責怪她,甚至,好像還為她的慌亂抗拒而感到欣喜。
顧雙華實在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可她被這變故弄得十分混亂,只愣愣看著大哥溫柔含笑的雙眸,一時竟忘了是該道歉,還是要想法子避開。
所幸顧遠蕭沒有再靠近她的意思,只神情輕鬆地轉身坐回去,又朝爐上瞥了眼,聳聳肩道:「這茶湯老了,再煮一壺吧。」
顧雙華「呀」了一聲,轉頭看茶湯已經煮得沸騰,可憐的竹筴隨沸水沉浮,撞得銅壺壁咚咚,似乎在抱怨自己這風雅之物,被他們害得如此落魄。
她心跳還未平息,重又跪坐在炭爐邊,邊換水邊偷看大哥,意外發現他的姿勢徹底放鬆下來,剛才的審視和戒備全都不見了。
哥哥一直待她極有分寸,剛才究竟為何會那樣?
又回想起那夢中女子,顧雙華心頭突地一跳……莫非,哥哥剛才是在試探些什麼?
這猜測實在太可怕,她根本不敢細想下去,趕緊穩住微微發抖的手腕,深吸口氣,讓自己屏除所有雜念,總算把這壺茶煮好。
顧雙華用手托著瓷杯底,小心地遞過去道:「哥哥快喝吧,我特意加了白芷,最是解渴解乏。」
顧遠蕭見顧雙華並未因剛才的事介懷,淡淡笑了笑,將茶杯接過來,放在唇邊吹拂著飲下,然後沉沉道:「一別許久,果然還是妳煮的茶最好喝。」
她歪頭想著,方才養母好像說過,哥哥去江南不過半個月,怎麼也算不得許久。
不過她並未多想,彎眸笑著道:「哥哥喜歡就好,若是不夠,我再去幫你煮。」
顧遠蕭心情似乎不錯,將空茶杯輕擱在案桌上,眉宇間的疲倦之色已經褪去不少,然後他站起身,自然地執起茶壺將另一只瓷杯注滿,再遞到顧雙華手裏,道:「妳也喝一杯解乏吧。」見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又皺起眉,低頭替她吹了幾口道:「小心別燙著了。」
顧雙華受寵若驚地接過杯子,然後聽大哥淡淡道:「妳還記不記得,第一次給我煮茶是什麼時候?」
她在氤氳的茶霧中抬起眸子,回想著,那好像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
第三章 跟祖母和好
那一年顧遠蕭方才十六,恰逢西北邊城有軍隊叛變,老侯爺領旨去邊關平叛,想著長子這些年學有所成,便有意帶他去歷練一番。
那時的顧遠蕭被眾人追捧、意氣風發,還帶著少年睥睨一切的狂傲,他自認為熟讀兵書,又急著想做出功績,在得到細作故意送來的假消息時,不顧老侯爺讓他守城不動的安排,貿然帶一隊親衛出城追擊。
結果,他中了叛軍在城外設下的埋伏,雖拚死逃回,所帶的兵士卻折損大半。
老侯爺勃然大怒,依軍法讓他跪著足足抽了幾十鞭,最後是所有將士求情才放過他。
回京城後老侯爺又帶著他進宮負荊請罪,求得皇帝原諒後,再罰他關在書房思過,什麼時候想明白,才能出來。
那時正是凜冬,顧遠蕭穿得單薄,老侯爺狠心不讓人送厚衣和鋪蓋進去,並發了狠話,哪個丫鬟敢進去照顧,立即趕出侯府。若是誰敢為他說情,就連帶著一起受罰。
鄒氏心疼兒子,卻怕被丈夫怪罪,自己的親女兒是斷不能冒險的,於是將顧雙華叫到面前,吩咐她偷偷溜進書房照拂大少爺,別讓他冷了餓了,或是凍出什麼病來。
鄒氏想著,反正丈夫總是偏幫這個養女,就算被發現了,要怨恨也落不到自己人的身上。
顧雙華不敢反抗養母,只得乖乖去書房陪大哥受罰。
到了黃昏時分,房裏只剩微弱的炭火撐著幾分暖意,顧雙華冷得夠嗆,可從她進門,大哥只是如木塑一般坐在那裏,不言不語,不吃不喝,細心留意才能發現他神情裏濃濃的頹廢和悔恨。
她對顧遠蕭雖然敬畏,卻也記得他往日裏肆意飛揚的模樣,心裏不太好受,攏著衣袍走過去,輕聲問道:「大哥,你冷不冷,要不,我給你煮壺茶暖暖身子吧。」
顧遠蕭仍是那副冰冷的模樣,連眼神都沒往她這邊瞥一下。
顧雙華偷偷歎了口氣,反正乾坐著也太冷,便自顧自地生起炭爐,燒水煮茶,直到書房裏被茶香填滿,竟好似多了濃濃的暖意。
見妹妹仰著紅撲撲的小臉,獻寶似的將一杯熱茶遞上來,顧遠蕭眉頭皺了皺,終是不忍推拒,將那杯茶接過吹了吹,再一飲而盡。
顧雙華緊張地觀察哥哥的表情,發現一杯熱茶下肚,他緊繃的眉心似乎鬆動一些,立即受到鼓舞,又再坐回爐邊,一杯杯為他煮茶……
在那個冬夜,簷下有冰柱消融,水滴不斷打在窗櫺之上,似乎也在嚮往紙窗內的靜謐與暖融。
顧遠蕭仍沒有開口,姿態卻不像剛才那般冷硬,就這麼默默看著她碾茶、煮水,攪注……一樣樣繁瑣的煎茶工序被做得優雅自在,然後,他伸手接過她煮好的茶,熱熱暖暖地喝下去。
直到更鼓聲響起,顧遠蕭見妹妹已經露出疲憊之色,終於重重吐出口氣,道:「妳回去吧。」
顧雙華有些為難,養母讓她進來照顧,並未說過何時可以離開,可大哥恐怕要被罰上一整夜,她總不能留在這裏過夜吧。
顧遠蕭似乎看出她的心事,唇角竟帶了絲撫慰的笑意道:「我沒事了,妳回去吧。」
顧雙華和這個哥哥從來算不得親近,今日是第一次離得這麼近看他笑,忍不住在心中想著,哥哥笑起來可真好看啊。
十二歲的顧雙華雖早熟沉穩,可想到天神般冷傲的哥哥今晚是因她而笑,難免有些得意,於是也咧開嘴,隨他一同笑了出來。
顧遠蕭方才只是禮貌地朝她笑,沒想到會看見這個向來沉默呆板的妹妹,朝他揚起小臉,笑得調皮又嬌俏。
他怔了怔,隨即握拳抵住唇,卻掩不住唇邊逐漸擴大的笑意。
馨黃的燭火搖曳,一對小兒女相對而視,笑得輕鬆暢快。
可很快,顧雙華就發覺自己在哥哥面前太過逾矩,連忙斂起笑容,低頭向他道別,再拎著裙襬往門外走,就在邁過門檻時,顧雙華似乎聽見背後傳來一聲極輕的「謝謝」。
她心中猛地一跳,可那聲音太輕,像是哥哥的說話聲也像是風聲,她並不敢去確認,只低著頭匆匆離開,可藏在她唇角那抹的笑意,卻過了很久才消散……
一年後,父親病逝,顧遠蕭以世子身分襲承了爵位,短短兩年時間,他從侯府裏驕傲恣意、因輕率而在長夜悔恨的少年,變成了喜怒不形於色,權傾朝野的長寧侯。
而顧雙華則在漫長的歲月中,漸漸淡忘了那個冬夜。
沒想到,哥哥竟還是記得的。
如今被他提起,顧雙華又憶起自己當日的輕狂,覺得不太好意思,低頭輕聲道:「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哥哥若是喜歡,我便一直給你煮茶。」
顧遠蕭微微偏頭,掩住眼角眉梢愉悅的笑意,想了想,又問道:「對了,妳會不會怕?」
顧雙華被他問得錯愕,抬眸問:「怕什麼?」
「怕像她們說的,錯過那個王家公子,妳就再沒法覓得良婿。」
顧雙華連忙搖頭道:「雙華從來不敢肖想能嫁入高門,若尋不到良緣,就留在府裏陪著祖母,伺候她百年歸老。」她想了想,又小心地加了句,「若是母親不願多養個閒人,我也可以做些刺繡活計,補貼我房裏的開支。」
顧遠蕭微微皺眉,隨後傾身過去,眨也不眨地看著她道:「妳放心,我不會讓妳如此。」
不會讓她如此?如此什麼?一直留在侯府裏嗎?
顧雙華覺得今日哥哥說話都像打啞謎,藏著許多她不懂的東西,可因為被提起姻緣,她又想起那個借用了她一年身子的女子,不知還得為此面對多少未知的禍事,她心情頓時蒙上一層陰霾。
這時爐中炭火漸熄,她正要起身去添,卻聽見顧遠蕭道:「時候也不早了,妳先回房去吧。」
不是要問自己話嗎,可他還什麼都沒問呢?
難道,就是想問自己怕不怕嫁不出去?
她越想越覺得古怪,可也希望哥哥能早些回去歇息,於是站起對他一福,正要道別,顧遠蕭突然好像憶起什麼,喊道:「等等。」
然後,他從懷裏拿出個緞面的匣子打開道:「這些珍珠是我在江南時,當地的一個富紳送給我的。據說是他去藩國時尋到的,算得上世間罕有,十分適合年輕女子做成首飾佩戴。我留在身上也沒用,正好妳在這裏,就送給妳吧。」
顧雙華看那匣子裏的珍珠顆顆溫潤飽滿,足有普通珍珠的一倍大,最特別的是,顆顆珍珠竟全泛著銀灰色的光澤,光彩奪目、煞是好看,可她不敢去接。
「府裏的年輕女子不少,哥哥若是要送,可以送給姊姊或是二房的妹妹。」
顧遠蕭一挑眉,「熏兒年紀還小,用不上這些。雙娥每年往房裏添置那麼多首飾,還有不少御賜之物,也看不上這種不值錢的玩意兒。」
說完,他不給顧雙華再拒絕的機會,一把將匣子塞進她懷裏道:「也不是什麼稀罕東西,妳拿著便是。」
顧雙華怔怔捧著匣子,還沒來得及說一聲謝,就看見顧遠蕭立即扭頭,像躲避什麼似的,大步走了出去。
她眨了眨眼想,大哥是不是累糊塗了,怎麼前言不搭後語的。
不是從番邦求得,世間罕有的珍珠嗎?怎麼又說是不值錢的玩意兒,所以這珍珠到底是稀罕,還是不稀罕啊?


第二天清晨,侯府眾人用完早膳,因濕悶的天氣都懶得出門走動,整座宅子就顯得格外寧靜,可老夫人的房裏,卻有著難得的熱鬧。
顧雙華站在熏爐旁,抬手往鼻前輕搧了幾下,再轉頭去喚丫鬟過來,聲音細細柔柔,「這香的味道過於重了,祖母不喜歡,可以換成佛手柑再加沉水香。」
老夫人半搭著眼皮,身子歪靠在羅漢榻上,手指撚著碟子裏的蜜餞塞進嘴裏,卻並不招呼一大早就趕到房裏來請安的顧雙華過來坐。
她不發話,顧雙華就得規矩地站著,可她對老太太有股自然的親近,因此也不覺得拘謹,打量著四周,然後手指著花架笑著道:「祖母以前總怪這盆麗格海棠不好養,開花就愛爛根,想不到如今被養得如此繁盛。」
老夫人斜著眼看她,總算懶懶輕哼一聲,再摸過張帕子擦手,彷彿連眉間堆著的皺紋都寫滿了:我不高興!
她昨日雖在外人面前維護了這個孫女兒,可埋在心裏的那股子怒氣,卻翻來滾去,怎麼也難消散下去。
顧雙華從兩歲進他們家門,這十幾年來,府裏長輩要說真心疼她的,除了老侯爺也就是老夫人這個養祖母了。
她當然知道媳婦鄒氏不喜歡這個出身不明的養女,下人們最懂察言觀色,眼看著主母對這位三小姐態度冷淡,就有樣學樣,日子久了,連府裏地位高的嬤嬤都敢擺臉色給顧雙華看。
所以,兒子不在了以後,老夫人就總想,別讓這孩子在侯府孤立無依,自己能護著也就多護著她點。
可最近這一年,她對這個孫女兒卻是越來越看不透了。
按照鄒氏的打算,顧雙華及笄後就隨便打發給一個商賈之家,但凡是正妻,也不算會虧待了她,但。可老夫人絕不同意如此草率就把顧雙華給嫁出去,兩人僵持著互不相讓,顧雙華的婚事也就一直拖著。
然而出乎她們意料的是,顧雙華竟是有了自己的打算。
老夫人原本想著,有打算也是正常,花朵般的少女誰沒點兒藏著不想告訴長輩的心事呢。
可很快,許多傳言不脛而走,也有不少落到了她的耳朵裏。
一開始是向來低調不愛打扮的三小姐,就好像變了個人似的,將辛苦攢起來的月銀全換成了衣裳首飾。
接著,她將不知從哪搜羅來的晏寶齋最新的胭脂水粉,全送到姊姊顧雙娥的房裏,哄得姊姊十分開心,換來陪她出入各種世家子雲集的宴席和詩會的機會。
顧雙華在詩會上十分引人矚目,因她不只美貌驚人,流露出的文采也不輸任何世家小姐,更吸引人的是她在舉止顧盼間,介乎於妖豔恣意和名門端莊之間獨特的媚態。
於是,許多有頭有臉的世家公子們都開始打聽,跟在長寧侯二小姐身邊的,究竟是哪家小姐?
漸漸的,顧雙娥總算反應過來,自己原來是被人利用了。
可憐她次次都精心裝扮,說話行事樣樣不離侯門小姐的氣派,想借這些機會尋得位良婿,那些的人眼珠子卻只盯著她身邊的妹妹。
這對從小高傲的顧雙娥來說,簡直是莫大的羞辱,於是氣得跑去母親面前控訴,說到傷心處,就差嚎啕大哭一場。
鄒氏聽得勃然大怒,讓人將養女叫過來狠狠罵了一頓,又罰她在院子裏跪著思過,一直跪到自己滿意為止。
誰知顧雙華不為自己申辯,只說在主院裏跪著,會讓旁人說閒話,傳出去對養母的名聲不好,自請到佛堂外去跪,可還沒跪到半個時辰,正好撞到每日來禮佛的老夫人,老夫人見她哭得面如白紙,幾欲昏厥的模樣,連忙心疼地上前詢問。
她從小看著顧雙華長大,深知這孩子的性如璞玉,至真無華,就算他們說的事是真的,無非就是愛出風頭,也不算什麼大錯,於是馬上趕到正院為孫女出頭,勒令鄒氏不許再責罰她。
可這件事過後,老夫人再仔細觀察這個孫女,只覺得她無論姿態、個性都變得有些陌生,也不再上自己房裏來說話。
十幾年來,她們祖孫兩人第一次有了若有似無的隔閡。
再後來,就是昨日的尚書府提親事件。其實,若是顧雙華和那位王公子真的私下定了終身,老夫人雖說不上贊同,也不會因此而怪罪她。
真正讓老夫人心寒的是,她從頭到尾將這事瞞得密不透風,自己和鄒氏一樣是戶部尚書夫人找上門才知道這件事,幾乎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雖然在外人面前,老夫人還是本能地維護著顧雙華,不想讓她被別人欺負了去,但回房後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
這個她從小疼到大的丫頭,好像真變成了她所不認識的模樣。又或者……以前的所有都是偽裝,這一年來用盡心機的,才是真的她。
老夫人活到這把年紀,實在不能忍受被最疼愛的人欺騙,越想越覺得心如錐刺,氣得整晚都沒睡好,這時再看低眉順眼站在面前的人,不禁頗帶著怨氣道:「妳如今心思多了,還有空記著祖母房裏的花嗎?」
顧雙華鮮少被祖母這麼指責,聞言先是愣了愣,隨即想明白是因為昨日提親的事,摸了摸鼻子,仍是笑著道:「不只是花呢,祖母房裏的樣樣我可都記著。這邊的窗櫺都掉漆了,得叫人來修整修整。桌上的茶具全換新了,看這圖案不似凡俗,應該是御賜之物吧。還有,怎麼都四月了,榻上還沒換成薄被,是不是這幾日下雨,您的風濕又犯了?」
這時,正好丫鬟將新換的香料拿進來,顧雙華順勢接過,輕車熟路地打開熏爐,將裏面的香灰掃出,再仔細添了新香,想了想,又從懷裏掏出一小包藥粉加進去道:「佛手柑香味助眠,我給您帶了茯苓藥粉,加在熏爐裏一起燒,可以去除房裏的濕氣。晚上就不要蓋那麼厚的被子了,小心添了火氣。」
老夫人見她將自己房裏事無巨細都看進眼裏、記在心頭,感覺這份心意倒不像作假,一顆差點涼透的心漸漸暖了回來,可還是覺得不痛快,眼瞅著她忙完了,才用眼角瞥過去,懶懶道:「坐吧。」
顧雙華聽出祖母語氣中的疏離,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仰起臉,可憐兮兮問道:「祖母可是在氣我?」
老夫人眼珠一瞪,隨即鼓起腮幫子控訴,「氣啊,可氣死我了!」
話語雖是埋怨,但老太太的語氣嗔怪又委屈,就像在和孫女兒撒嬌。
顧雙華想笑又忍住,親暱地把頭靠在祖母腿上,乖巧又無辜地眨眼道:「那祖母想怎麼罰我,只要您能消氣,雙華一定認罰。」
老太太見她如小時候那般伏在自己身旁,忍不住想伸手去摸她的髮頂,可剛伸到半路又收回,強迫自己用冷硬的語氣道:「如果我罰妳往後就留在我身邊,好好伺候我這個老太太,這輩子不許出府嫁人,妳可願意?」
顧雙華將手枕在下巴上,抬起頭笑著毫不猶豫地道:「當然願意,雙華最大的心願,就是能一直陪在祖母身邊。」
這話語裏飽含的依戀之情,讓老夫人一顆心徹底軟了下來,抬起手指點了下她的額頭道:「妳願意,我可還不願意呢!到時妳被留成個老姑娘,等我百年歸老後,必定是要後悔,祖母可不想到了地府還受妳的埋怨。」
誰知她剛說完,顧雙華的眼便紅了,臉頰輕輕在她膝上蹭了蹭,道:「祖母不要說這些話,雙華絕不會後悔,只要能陪著您多一日便歡喜一日。」
老夫人被她這話催出淚花來,想著往後總有的離別之日,終是扶著她的肩把人抱進懷裏,然後輕撫著她的髮道:「雙華,妳應該明白,妳雖然不是軒兒親生的,可我卻是把妳當親生孫女來疼愛。往後不管什麼事,別瞞著我,祖母不會怪妳的。」又輕歎著道:「其實,妳捨不得祖母,祖母又哪裏捨得看妳過得不好呢。」
顧雙華聽得愧疚又更想哭,也不知那夢中女子究竟是如何對祖母的,竟會讓她如此失望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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