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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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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1901

《待嫁閨中》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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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是她太傻,以為自己是侯府嫡女就能無往不利,沉浸在幸福生活的美夢中,
殊不知丈夫心裏沒有她,姊妹親情都是假,還害教導她良多的閨中密友清顏慘死,
幸而上天給她機會扭轉人生,這一世她不會再被蒙蔽,定要讓壞人嘗盡苦頭!
如今第一要務就是疏遠居心不良的繼母,抱緊真心疼愛她的祖母的大腿,
憑著過去的記憶,她過得如魚得水,開始逐步為未來鋪路,
靠前世清顏提供的祕方治療身患頑疾的六妹妹,藉此入股藥鋪準備大賺一筆,
打造出削鐵如泥的匕首贈人請人暗中施力,助父親與三叔在官場上更上層樓,
還女扮男裝替被同窗刁難的大哥解題目,自此打響「沈二少爺」才華洋溢的名聲,
事情順利得讓她心裏樂開了花,然而有一事卻讓她很苦惱──
啊啊啊,到底是怎麼回事,可以不要再讓她碰到蕭國公府的表少爺蕭湛了嗎?
面對這個被她退婚的前未婚夫,她除了尷尬還是尷尬,每每見了都只想逃,
卻恰好遇到重傷昏迷的他,顧念著他前世是清顏的夫君,她出手相救,
現在又因為「沈二少爺」的名頭太大,被請到他家作客,
老天,饒了她吧,千萬別讓她被這個聰明異常的傢伙認出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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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眾人的暗算
初夏的午後,天氣悶悶的,燥熱得讓人心神不寧,有些透不過氣。
棲霞院中,一眾僕婦守在院子裏,神情焦灼地盯著正屋的門,無一不這般想著—— 
少奶奶正在裏面生孩子,八個月的身子呢。老話說的好,七活八不活,產婆已經進去兩個時辰了,少奶奶的叫聲越來越弱,應該會凶多吉少吧?
沒錯,她們守在這裏不是怕出問題,而是怕不出問題。少奶奶若是不死,整個棲霞院都會跟著陪葬,不,或許整個侯府都會跟著陪葬。
有丫鬟合掌念了幾聲佛號。
柳雪茹邁步進來,瞧見丫鬟求佛,神情虔誠,眸底閃過一抹狠毒,走近一聽,發現她們求死不求生,眉頭頓時舒展開來,「這事求菩薩沒有用,夫人已經拿了主意。少奶奶的丫鬟都安置了嗎?」
「安置了,都在後院關著呢。」小丫鬟殷勤地陪著笑臉。
此時,門吱嘎一聲打開,一個婆子走出來,連連搖頭歎息,「可惜了,是個哥兒。」
與此同時,屋內,安容眼神空洞地望著頭頂上的紗幔,渾身彌漫著哀戚與悲痛。
孩子死了,她盼了六年的孩子,沒了。兩個時辰前她還清楚地感覺到他在踹她的肚皮,她輕聲地說「乖,不鬧娘親」,他便乖乖地不動了,好一會兒後又調皮地再踹一下。
她記得清顏說他是一個既調皮又聽話的孩子,將來能出將入相。她日日夜夜盼著孩子出生,可就這樣沒了。
一種剜心蝕骨的痛從四肢百骸彌漫開來,痛得她連呼吸都困難,眼淚模糊了雙眼,她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夫妻六年,她和蘇君澤紅袖添香,舉案齊眉,她出門,他相送;她回來,他親自迎接,誰不羨慕她有個知冷知熱的好夫君?
但三天前,表妹告訴她這一切不過是個假象。
她不信,把她捧在手心怕摔了、擱在嘴裏怕化了的夫君怎麼可能愛的是別人!
於是,在表妹的慫恿下,她決定試探一下,沒有像往日那般提前告訴君澤清顏會來看她,而他今日已約了朋友打獵。
吃早飯的時候,她忽然告訴他這個消息,只見他怔了一下,之後她明顯感覺到他的不快,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一個勁地給她夾菜,一筷子也沒有。
她立刻沒了胃口,只吃兩勺粥便吃不下了。
他見狀就說她病了,要在家陪她,叫小廝回了好友,狩獵改日。
要是換做以往,她會高興得跳起來,但是這一刻,她的心在滴血。
她最愛看他的笑臉,可清顏來的時候,她覺得那笑很刺眼,像是一根針刺在她的心口。
清顏是湛王妃,湛王疼清顏入骨,清顏為他生下一子一女,每年他都會陪清顏遊歷山川河流。對此,她很是羨慕。
清顏說等湛王出征回來,他們要去九山湖遊玩,估計等不到孩子出世了,不過她會給孩子帶許多的禮物回來。
之後君澤落寞地回了書房,一個上午也沒有出來。
他不喜歡在窗邊看書,曾惱怒地說「春風不識字,何必亂翻書」,但是緊閉的窗戶從他進去後就再也沒有關上。
淚水模糊了雙眼,讓她看不清,只能隱隱看到窗邊他的身影。
清顏發現了她的異樣,問她怎麼了,她說自己是羨慕清顏,她也有一顆踏遍江河的心,剛剛羨慕得整顆心都支離破碎了。
清顏安慰她,等孩子生下來了,讓蘇君澤陪她去玩。
她抹眼淚的手頓住,笑著想,或許纏著清顏,與清顏同行,君澤會同意吧?可是湛王不會同意,那是一個霸道冷冽的男子,與君澤的溫雅完全不同,她怕見到他。
她曾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羨慕清顏,因為清顏有個好夫君,她也有,這也許是她們能無話不談的原因吧。可是曾經的以為,是個多麼可笑的笑話?
因為心痛,她笑了,笑得格外燦爛。
他應該會羨慕她能時時與清顏說笑打罵吧?
以往清顏走後,他夜裏會擁著她,溫柔地問清顏都跟她說了什麼,今兒她跟清顏學了些什麼,每回她都興高采烈地趴在他胸前,眼睛閃亮得如同夏夜的星辰。
她以為他是在關心自己,心裏被填得滿滿的,總是一五一十、事無鉅細地告訴他,而他會溫柔地笑,像一縷冬日的暖陽溫暖著她。
而今晚呢,她還會不會趴在他胸口?
安容笑看著天空,讓眼淚流回去,心道:以後再也不會了。
擦拭了悲傷,她與清顏品茶,有說有笑。
表妹也來了。表妹是她嫁給蘇君澤兩年後替他納的貴妾,他對表妹談不上喜歡,不過每個月也會有五、六日睡在表妹屋裏,四年來,表妹替他生了一女一子。
她不羨慕表妹,君澤對表妹沒有對自己十分之一的溫柔,從小到大被羨慕的一直是她。
但是這一次,她從表妹的眼睛裏看到了同情、可笑、悲哀與奚落。
她還不知道要怎麼駁斥表妹,表妹就驚悚地指著清顏。
清顏流了鼻血,眼睛也有血淚,嚇得驚叫了一聲。
正在書房的君澤飛奔出來,焦急之下推了她一把,她撞到桌角,八個月的身子發動了。
他急切地抱著清顏頭也不回地走了,她從沒見過他那樣失態,沒有聽到她的疼,也沒有聽到丫鬟的叫喚。


曾經所有的美好都坍塌了,安容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
門被推開,一個千嬌百媚、閉月羞花的絕豔美人走進來,臉上掛著一絲盈盈淺笑。
來人正是柳雪茹,安容的表妹。
「藥碗給我,妳們在外面等著吧。」說完,她端了藥碗,回頭把門關上,再轉身時,眉頭皺緊,用手中的繡帕捂住鼻子,顯然是嫌棄屋子裏的血腥味。
她款款走近,用一種同情的眼神看著安容,坐到床邊,輕輕地用湯勺攪拌著藥汁,柔聲道:「我知道表姊怕苦,特地加了兩勺蜂蜜。」她頓了頓,又道:「不過我想藥再苦也抵不上表姊心裏的苦吧?」
她往安容的傷口上撒鹽,撒得那麼溫柔、那麼蕙質蘭心,可是安容卻笑了,笑著問:「清顏怎麼了?」
「表姊先喝藥,湛王妃的事等喝完藥再說不遲。」柳雪茹神情依然溫柔,「這藥是夫人親手熬的,別浪費了她的一番心意。」
安容任由她把藥汁送進嘴,濃重的蜂蜜味蓋不住砒霜的味道。
等藥碗空了,柳雪茹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笑臉盈盈,心想著從此以後,她再也不用伺候這張她看著就忍不住想抓花的臉了。
安容沒說什麼,她跟清顏學了三年醫,怎麼會不知道清顏中的毒無藥可解?東欽侯府承受不起湛王的怒氣,她必須死。
雖然殺清顏的不是她,沒人給她辯駁的機會,不過無所謂,她已沒有想活下去的慾望。
她跑快一些,應該還能追上清顏和她那剛剛出世便夭折的兒子,她好想抱抱他。
只是她有些不明白……安容怔怔地看著柳雪茹,平靜地問:「妳為什麼要殺她?」
柳雪茹朝門口看了一眼,確定屋子裏沒人才笑了起來,「姊姊怎麼說這話,殺湛王妃的是玉簪,是姊姊親手替她簪上的。」
聽到玉簪兩個字,沈安容的臉色僵硬了下。
半個月前,京都發生了一件鴛鴦壺殺人案,聽到這件事時,她手裏正好拿著髮簪,便問清顏可不可以把鴛鴦壺的技巧用到髮簪上,但當時表妹根本就不在場,怎麼會知道這事?
柳雪茹輕輕一笑,「這樣隱祕的事我自然不知道,是四兒告訴我的,表姊還是一如既往地單純啊,虧我還羨慕妒忌了妳整整五年……」她自嘲地笑著,「單純也是種福氣,至少死之前妳可以活得很快樂。」
容安苦笑一聲。四兒曾是她的丫鬟,犯了錯,她要杖責四兒,沈安玉替四兒求情,她就把四兒送給這個五妹妹,後來四兒跟著五妹妹進了三皇子府,沒想到這事五妹妹也插手了。
也對,那玉簪是她特地吩咐宮裏的巧匠打造的,怎麼瞞得過五妹妹?好一招借刀殺人。
那些跟著她進侯府的丫鬟,她對她們信任有加,沒想到還是會背叛她。
安容隨即譏諷一笑,連枕邊的夫君都是虛情假意,何況是她們呢。
柳雪茹又道:「夫人還讓產婆極力救她的嫡孫,可惜那孩子命薄。其實死了也好,妳離不開他,我也不需要他作伴,我可沒有姑母那麼好的耐性,能忍到嫡子娶妻生子再下殺手。」
安容的臉瞬間扭曲,「妳說什麼?!」可惜產後無力的她聲音並不大。
柳雪茹並不怕這事會傳到外面去,清楚地道:「都說表姊妳單純,妳還真不是一般的單純。也罷,看在我在侯府做妾四年不曾給妳立過規矩的分上,今兒就讓妳做個明白鬼,不至於到了地下,被妳爹、大哥、舅舅、表哥指著鼻子罵,妳還傻乎乎的看著他們問為什麼。」
安容心裏似乎明白了些什麼,手緊緊地攥著繡著交頸鴛鴦的被子,可她不敢相信。
大哥從小學武,怎麼可能會墜馬身亡?爹爹意氣風發,即便斷了一條腿也無大礙,怎麼可能會立下遺囑讓二叔承爵?舅舅才封侯,怎麼會淹死在江裏?還有表哥……
「為什麼?為什麼要害他們?!」安容咆哮著。
「有些人活著就妨礙了別人,該死。下輩子投胎眼睛放亮一點,嫡與庶是宿敵,怎麼可能真的是手足。」留下這一句,柳雪茹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望安容一眼,笑道:「其實那日我話沒有全部說完,妳肯定不知道爺這輩子最恨的人就是妳吧?若不是妳退親還對爺窮追不捨,爺這輩子也許就如願了,安玉也能如願。清顏死了,爺會一直恨著妳,妳跟清顏學彈琴、畫畫、醫術,越是這樣,爺越是恨妳,妳再怎麼像她也始終不是她,這麼多年,最可憐的那個始終是妳啊。妳的陪嫁我收了,會多給妳燒些紙錢的……」
後面的話安容聽不真切,她只聽到一句—— 蘇君澤恨她,沒有愛,有的只是恨。
她一顆心發涼,手腳都覺察不到溫度,從沒想過這麼多年的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不是疼愛,是利用、是恨。她努力地為他改變,最後竟然成了一抹影子。
溫熱的眼淚沿著她的眼角流進鬢間,她想起了那一日,天氣很好,碧空如洗,乾淨得幾乎沒有一絲雲彩,有幾隻五彩蝴蝶風箏在空中翩翩飛舞,銀鈴般的笑聲傳得很遠很遠。
忽然間,風箏斷線,她追著風箏奔去,正巧見到蘇君澤拿著風箏從樹上躍下,容貌駿逸,淡雅得像春天裏的一陣風,夾雜著和煦的溫柔,令她怦然心動。
風箏為媒,從此她不斷製造巧遇、偶遇。
淚水模糊了視線,安容雙眸漸漸凝住,頭頂上天藍色的紗幔漸漸遠去,紗幔上繫著的佛珠成了一根線,看著好似風箏。
她伸手去抓那斷線的風箏,費勁力氣,嘴角溢出血來,她卻忽然笑了。
終於抓到了。
一拽,一百零八顆碧璽佛珠摔落一地。
第一章 重活一世抱大腿
頭暈暈沉沉的,似乎有千斤那般重。安容清晰地感覺到有人在摸她的後腦杓,明明是輕輕碰觸,卻疼得她心都揪了起來。
「怎麼辦,姑娘的後腦杓都撞出包來了,不請大夫回來能成嗎?」
充滿擔憂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聽來有些熟悉,讓安容恍惚間以為自己還在作夢。
「可是請大夫回來肯定會驚動老太太,大姑娘和姑娘都會受罰,府裏箜篌彈得最好的就屬大姑娘了,誤了姑娘的大事,咱們可擔待不起。」
另一道聲音傳來,軟糯中帶著一點甜膩,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好像是海棠的聲音。
她多久沒有聽到海棠的聲音了,六年了吧?她怎麼會夢到海棠,是因為心裏覺得有愧於海棠嗎?
海棠針線活好,當年她出嫁時,海棠幫她繡鴛鴦枕,不小心戳破手指,大夫人說不吉利,毛手毛腳地陪嫁去侯府會給她闖禍,就把海棠嫁給府裏管事劉嬤嬤的兒子做媳婦。
她出嫁後只見過海棠兩面,一次是她回門海棠偷偷跑到二門看她,淚眼婆娑,還沒說話就被劉嬤嬤拽走。第二次見到時,海棠瘦得快變皮包骨了,神情木訥,再也沒有跟在她身邊時的俏麗乖巧,再後來便是海棠去世的消息,她是懷了孩子,被丈夫拳打腳踢小產而死的。
當年她滿心歡喜地等著上花轎,見不得人說不吉利,大夫人發落海棠的時候,她也沒有求情,生生害了海棠。
「妳再仔細摸摸,看姑娘有沒有撞破頭,要是見血了就先請大夫,沒有就等姑娘醒了再說。」怕擾了安容睡覺,海棠的聲音壓得低低的。
這會兒再聽到她的聲音,安容眼角泛酸。
「芍藥,妳輕點,都害姑娘疼哭了。」海棠輕聲指責。
安容能感覺到有帕子在擦拭她的眼角,感覺是那麼地明顯。
「已經很輕了,姑娘頭髮濃密,不用力根本覺察不到。」芍藥不滿地嘟囔一聲,旋即道:「好像沒有撞破,只是腫了。姑娘也真夠倒楣的,外面的雪那麼大,在地上滾兩圈都沒事,偏偏撞到了石頭……」聲音越來越小。
安容的眼皮顫了兩下。
真的是芍藥,她的丫鬟中只有芍藥說話直爽,做事顧頭不顧尾。也正是因為如此得罪了人,最後被活活打死。
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隨著珠簾輕晃,有柔柔軟軟的聲音傳來—— 
「姑娘醒了沒有?」
海棠迎上去,「秋菊姊姊怎麼這會兒才回來?姑娘睡了一個時辰了,往日從沒睡這麼久過。」說完頓了頓,似乎發現什麼不對勁,又問:「不是去領衣裳嗎,沒領到?」
「領到了,半道遇到春蘭,冬梅就把衣服送去給大姑娘試穿了下,看合不合身。」秋菊說著哈了口氣,跺了跺腳道:「才剛入冬就這麼冷,這冬天可怎麼過啊。再去生一盆炭火,一會兒幾位姑娘都會過來,仔細凍壞了她們。」
芍藥一雙手在安容頭上摸來摸去,嘴裏小聲嘀咕著,「姑娘需要幫忙的時候怎麼不見她這麼爽利,推三阻四的,這也擔心、那也害怕,試衣服卻比誰都快。那是姑娘的新衣裳,姑娘還沒穿呢,倒先上了她的身。」
「半夏去折梅還沒回來嗎?」秋菊掃了屋子一圈,問道。
「還沒呢。」海棠搖頭。
秋菊用檀木鐵棍搗了下炭盆,哼了哼,「指不定又上哪兒獻殷勤去了,一會兒回來叫她把得的賞賜拿出來,咱們去廚房買桌酒席吃。」把炭盆蓋上,又道:「芍藥,去把前兒弋陽郡主送的青梅酒拿出來,先溫上。」
芍藥應了一聲,搭在安容額頭上的手挪開,起身道:「但是姑娘還沒醒呢,青梅酒珍貴,姑娘可是求了弋陽郡主好幾天才得了那麼點,不等姑娘起來就先喝了合適嗎?」
秋菊臉色不豫,暗罵道:這芍藥最是可惡,處處反駁她,還總是在姑娘面前說她做得不對,要不是她是老太太賞賜給姑娘的,姑娘鐵定早就賣了她。
「讓妳去妳就去,哪來那麼多不合適,這會兒雪很大,幾位姑娘要過來還久得很呢,到時候姑娘肯定醒了。姑娘性子急,酒沒熱透,等會喝壞了身子怎麼辦?大夫人是疼姑娘,可是老太太勢必會罰幾位姑娘的。咱們姑娘琴藝不熟,光靠衣裳,怎麼讓東欽侯世子欽慕?」
聽到半夏這個名字,容安的手緊緊地握著,想著四兒在她身邊伺候的時候就叫半夏。
而聽到東欽侯世子時,她的心倏然揪疼。
為何在夢裏還能聽到他的名字?夢到海棠、芍藥也就罷了,又為何還夢到秋菊、冬梅?
秋菊和冬梅是她的大丫鬟,她出嫁後不到半年,秋菊就背著她往蘇君澤床上爬,害她被他罵。冬梅則背著她偷偷與蘇君澤的胞弟蘇君興私會,被弟媳和婆母逮個正著,把她的臉都丟盡了,打那以後弟媳看她百般不順眼,處處刁難她,甚至拾掇婆母往她屋子裏塞人。
若不是那時負氣騎馬,她也不會剛知道懷了身孕,孩子就沒了,若不是逼不得已,她又怎麼會把柳雪茹納為貴妾?
想起第一個孩子,安容的手攢得緊緊的。
她出嫁一年一直沒有懷孕,請了大夫都說沒事,後來要不是清顏替她診脈,也不會知道她有宮寒之症。之後她調養了一年才懷上孩子,結果因為騎馬身子不穩,沒了。
那次之後,她盼了整整三年才又懷孕,結果卻……
想起才出世就沒了的孩子,安容的心像是被針扎一般疼,疼得她哭了出來。
這一下可是嚇壞了屋子裏的丫鬟,海棠、秋菊忙上前。
「姑娘怎麼了,是頭疼還是作了噩夢?」海棠擔憂地問。
安容睜開眼睛,模糊的視線中看到兩張清秀的臉正關心地看著她。
她慌亂地擦拭眼淚,眼睛向上看,只見上頭掛著天藍色撒花鮫綃紗帳,正中間的銀鏈繫著兩個小巧玲瓏的白玉鏤空雕纏枝玉蘭香薰球,縷縷蘭花香散發出來。再看自己的被子,散花錦繡瑞草雲鶴。
床邊高几上擺放著五彩山水瓶,瓶內是一支新折的花,指腹大小的碧色花瓣晶瑩如玉,十分誘人。
梳妝台邊立著兩個半人高的花瓶,裏面插了些孔雀的雀翎,閃著點點斑斕五彩的光。
這是她的玲瓏閣!安容眼睛越睜越大,慌亂地掀開被子,顧不得穿鞋,光著腳下了床,走到碧銅玉鏡前,看到一張姿容清雅的臉。
這分明是她少女時的模樣!
安容看著鏡中的自己,神情有些恍惚,只覺得這夢太真實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腦袋的脹疼、腳底的冰涼,還有窗櫺外吹進來的寒風和飄雪。
她記得這一年才過立冬就下了場大雪,天寒地凍,她跑去折梅,大姊姊沈安芸跑來告訴她說祖母要給她訂親,她急著去找祖母,結果腳下一滑,摔了一跤。
她還記得那次確實有人來府裏,但不是來向她提親,大姊姊是逗她玩的,最後事情卻傳到祖母那裏,祖母發怒禁足她,還罰她抄《女誡》二十篇。
她沒能出門,最後央求沈安芸冒充她戴著面紗去大昭寺後院的梅林彈箜篌,為此,她還送了沈安芸一套碧玉頭飾。
然而那一天蘇君澤根本沒去大昭寺,去的是宣平侯世子。
沈安芸不小心遺失了紗巾,被宣平侯世子撿到,親自送上門來。
哪怕是意外也逃不掉一頓罰,沈安芸害怕之下把她招供出來,最後沈安芸安然無事,被罰的是她,她還得安慰沈安芸,給人家賠禮道歉。
祖母見宣平侯世子俊朗不凡,有心成全沈安芸,就將沈安芸記在大夫人名下,有了嫡出的身分。
後來宣平侯世子來府裏的時候,她正好穿了那套衣裳,再後來外面就有流言說她搶庶姊的衣裳頭飾……
安容嘴角劃過一絲嘲笑,陪笑臉、送頭飾,最後還搭上名聲,她到底給多少人做嫁衣?要不是自己摔了一跤,鐵定會莽莽撞撞地鬧到祖母跟前,祖母還是會禁她足。
現在想想,她只覺得可笑,沈安芸不是為了她彈箜篌,是為了自己吧。
上輩子是她傻,這一世即便是在夢裏,她也不會再讓她們一個個如願!
「幫我梳頭,我要去見老太太。」

安容挑了件藕荷色錦緞襖子,金盞銀台凌波裙,外面罩了一件碧霞雲紋孔雀綠錦衣,頭髮挽著如雲的流雲髻,只簪上梅花玉簪和珠花,末了再以珍珠耳墜呼應點綴。
她的小臉瑩白如玉,胭脂只淡掃一層,讓她瞧上去有種大病初癒的嬌柔病怯之態。
安容性子執拗,別說外面下著雪,就是下冰雹,她要出門誰也攔不住,是以秋菊只拿了暖爐給她,並未勸阻。
她抱著暖爐,見芍藥拿了斗篷過來,便指著桌上的三彩瓷甕道:「把青梅酒也帶上。」
芍藥乖乖地捧著瓷甕,跟在安容身後下樓。
樓上樓下一樣暖和,六個小丫鬟正圍著炭爐繡針線,有說有笑,發現樓梯有動靜傳來,瞥頭望過去,見是安容,慌亂地起身行禮。
安容是武安侯府嫡女,依照規制,除了嬤嬤外,有兩個一等丫鬟、兩個二等丫鬟、四個小丫鬟並粗使婆子兩名,不過事實上她除了阮嬤嬤外,有兩個一等丫鬟、四個二等丫鬟、六個小丫鬟、四名粗使婆子。
那些多出來的丫鬟、婆子都是府裏姊妹從自己的分例中送過來給她使喚的,好似姊妹情深,不分彼此,殊不知這些都是她們安插進來的眼線。
兩年前,她住的蒹葭院夜裏總會莫名其妙地傳來哭聲,吵得她夜裏睡不安穩,阮嬤嬤說是進了不乾淨的東西,她嚇得跑去找大夫人要換院子。
沈安玉膽子大,要跟她換,住進去之後夜裏嚇了一回,病了三天,之後就沒動靜了。
她則搬進了沈安玉住的玉竹院,不過她不喜歡這地方,又仗著自己是嫡女,便起了重建繡樓的心,正好那時候流行「咫尺山林」的建築手法,她就花了三萬兩銀子另外建了現在的玲瓏院。
玲瓏院名副其實,小巧精緻,玲瓏有致,園中亭台樓閣、虹橋池榭等等盡納於方圓三百步之中,園中之木雕、石雕等雕刻無處不現,盡顯古雅。更有奇花奪目,一年四季均有時花,春有迎春、桃花;夏有荷花、芍藥;秋有菊花、木犀;冬有茶花、臘梅,群芳爭豔。
現下的玲瓏院早已換成銀裝,大雪紛紛,臘梅花瓣絮絮飛落下來,在半空中你拉我扯,你抱住我,我擁著你,一簇簇一團團,彷彿無數扯碎了的棉絮從天空中翻滾而下。
站在繡樓外,安容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覺來。
誰能想到她上午還在與人品茗,中午產子香消玉殞,下午卻在欣賞落雪的飄逸呢?
一夢千年,不知道她這場夢能作多久。
芍藥幫她繫了斗篷,又遞上織錦暖手套筒,秋菊則撐著傘為她擋雪。
踩在皚皚白雪上,一步一景,移步異景。
安容走得極慢,她怕一摔跤就會自這樣的美夢中醒來,她還沒有見過祖母、父親與大哥,她捨不得醒。
玲瓏院並非玉竹院改建而成,當年安容要興建,大夫人極力反對,老太太也不高興,她只好請風水先生回來,算過之後才在侯府的西南方建玲瓏院。
想起玲瓏院,安容心底就閃過懊悔之色。
當年為了修建它,她不惜和祖母翻臉,逼祖母把她娘留下來的陪嫁拿出來,口不擇言,把祖母氣病了,打那以後祖母便不再像以前那樣疼愛她了。後來祖母給她定了門親,連訂親信物都交換了,她卻聽信府裏姊妹們的話,以為蕭國公府表少爺殘忍嗜血,容貌醜陋,要死要活地絕食退婚,祖母那會兒是硬了心腸不許的,她偷偷跑進宮找鄭太后,鄭太后把祖母叫去,這門親事才作罷。
蕭國公府表少爺蕭湛,也就是後來的湛王,清顏的夫君。
現在想想那些流言蜚語,安容嘴角的笑容帶著苦澀。
明明她自己飽受流言之苦,卻對流言深信不疑,蕭湛的容貌便是蘇君澤也得退讓三分,何來容貌醜陋之說?
蕭國公府的親事三個月前退了,退親的事傷了祖母的心,所以姊妹們在祖母跟前提起她因急著反對親事而摔跤一事,祖母才會勃然大怒,禁她足、罰她抄《女誡》。
從前她一直以為大夫人才是對她最好的,十件事有九件順著她,有好吃、好喝的總先給她,她就是與郡主、公主比穿戴,大夫人也不會反對一句,只會說她壓得住富貴,真真做到天冷了怕凍著,天熱了怕曬著,喝茶怕燙著,走路怕摔著,睡覺還怕她翻身摔下床來,生怕她受一丁點委屈。
對這個為了照顧自己而嫁給爹做繼室的姨母,她也是百般孝順,一口一個娘叫得親熱。
然而好吃的、好玩的一個勁地往玲瓏院搬,等她出嫁後,九妹妹沈安姝住了進去,拆了兩堵牆,建了月形拱門,從玲瓏院去給大夫人請安只需一盞茶的功夫。而以往她過去時,七拐八繞,兩盞茶的時間都不夠。
娘親的陪嫁、祖母幫著辛苦打理了十幾年的收入全都用在玲瓏院上,最後帶不走,拱手送人,世上應該沒有比她更傻的吧?
以往聽到別人說繼母搶陪嫁,有了後娘爹就會變心的事她都唏噓不已,一個勁地誇大夫人好,為大夫人博得賢良名聲,殊不知人家壓根不用搶,她就會傻乎乎地往人家手裏塞。
她不愛學針織女紅,大夫人也不強求,每回大夫人過壽,她都會花重金購買繡品送給大夫人,且為了送到大夫人心坎裏去,她不是問沈安玉,就是拿銀子讓秋菊偷偷去打聽,看最近大夫人看中了什麼,若一時捨不得沒買,她就去買下來。
轉眼間就到了松鶴院,安容剛進院門便見到穿著一身粉色棉襖的夏荷走過來。
「四姑娘怎麼來了?老太太方才聽說妳摔跤,特地讓奴婢去請大夫來呢。」夏荷是老太太身邊的二等丫鬟,模樣清秀,為人伶俐,說完便扶著安容往正屋走,並使喚小丫鬟道:「快去稟告老太太。」
安容眼角微紅,想著跟前世一樣,祖母罰了她,卻也給她請了大夫。
掀開厚重的棉簾,一股暖氣撲面而來,安容剛饒過紫檀木山水屏風就見到一個清麗明媚、眼角眉梢帶著淺淺嬌態的姑娘迎上前來,此人正是沈安芸。
她用帶著關心和質疑的眼神看著安容,「外面雪大,四妹妹又摔了一跤,怎麼這會兒來了?方才我還擔心妳摔壞了,怕被祖母罵忍著不說,特地央求祖母給妳請大夫回來呢。」
安容淡淡一笑,不著痕跡地避開她的碰觸,「大姊姊多慮了,我還沒嬌弱到在雪地裏摔一跤就壞了的地步,我來是給祖母送青梅酒暖身子的。」說著,笑著上前。
首座上,老太太穿著一身青色五福捧壽襖與暗紅色六幅裙,襟上綴著她最愛的蘭花暗紋,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戴著仙鶴簪,看起來慈眉善目,富態安詳,只是看著安容的眼神帶了絲怒氣。
安容悄悄地裏打量了屋裏一圈,眼睛落到折枝梅花上,也不行禮,直接上前挨著老太太坐下,指著梅花撒嬌道:「祖母,我讓半夏給您挑的梅花您喜歡嗎?可惜不是玲瓏院裏的,趕明兒等玲瓏院裏的梅花開了,我給您抱一株來。」
老太太望著梅花,而後瞥了沈安芸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下,再看沈安芸有些緊張地握緊了手,她心下明瞭,這梅花是安容讓丫鬟折的,送來的卻是沈安芸。
想到安容有兩年沒有喊過她祖母了,加上老人家心腸總是軟,再聽安容吩咐芍藥把青梅酒拿上來給她暖身子,她臉上的笑頓時溫和了三分,「踏雪尋梅是雅趣,祖母年輕的時候也愛玩,可也得顧著身子,沒摔壞吧?」
安容站起來轉了兩圈,笑道:「沒摔壞呢,讓祖母擔心了,下次我再給祖母折梅的時候會很小心的。不過您得好好數落數落大姊姊,明知道我性子急還嚇唬我,不然以我的成熟穩重,怎麼會摔跤呢?」她一臉委屈,逗得老太太直笑。
見安容沒事,老太太也就放心了,伸手戳著她的腦門,打趣道:「睜著眼睛糊弄祖母,有妳這樣成熟穩重的小潑猴嗎?」
「安容才不是潑猴。」安容嘟著嘴道:「安容是祖母最乖巧的孫女兒。」
老太太笑得前俯後仰,「妳素來膽大,尋常的事可嚇不住妳。」
沈安芸坐在一旁有些坐立不安。
她都說了是因為提親的事四妹妹才摔跤的,祖母怎麼還問?肯定是因為送梅花的事,祖母有些不信她。四妹妹可都有兩年沒逗笑過祖母了,今兒怎麼一反常態?不過她也不怕,姊妹之間說笑兩句不算什麼,是四妹妹自己性子急躁,怨不得她。
安容靠著老太太坐著,鼻子泛酸,抽噎道:「安容知道退掉蕭國公府的親事傷了祖母的心,一直怕跟祖母說話、怕被祖母斥責,可是今兒折梅的時候,大姊姊說祖母又給我相中了親事,我本以為祖母都不管我了,原來祖母還是關心我的,一時急切才摔了跤,要不是睡得久了些,我早就來和祖母說話了。以前是我不懂事,成天只會任性妄為,胡攪蠻纏,讓祖母和爹爹操碎了心,我知錯就改,以後不會了。」
她知道祖母是真心疼愛她,她敗光了娘親的陪嫁,出嫁的時候祖母狠狠地數落了她一頓,卻給了她一間鋪子和一個四進的院子,而口口聲聲疼她的大夫人只送了一套頭飾。
孫女有長進了,老太太心裏高興著呢,寬慰地拍著她的臉,笑得慈藹,「知錯就改,還是祖母乖巧的孫女,祖母怎麼會不管妳?」
沈安芸坐在梨花木椅子上,心裏翻起浪花來,眼底寫滿了不可置信。
執拗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的四妹妹竟然會道歉,還知錯就改,她不會是摔壞腦子了吧?
沈安芸心裏這樣想,面上卻不動聲色地笑著,「這麼說來,我倒是做了件好事,我還擔心嚇著四妹妹妳,心愧難安呢。」
安容擦了下眼淚,笑容滿面地道:「這事還真是多虧了大姊姊,我這榆木疙瘩般的腦袋不撞根本不開竅。冬梅把我新做的衣服送去給妳,大姊姊喜歡就收下吧,那樣奢靡的衣服以後我再也不穿了,我要學祖母做個節儉樸素的人。」她一如既往地大方。
這下子不但是沈安芸,就連老太太都震住了。
府裏上下誰不知道安容喜歡華美的衣服與精貴的頭飾,竟然改了性子要做個樸素的人?
老太太擔憂了,吩咐孫嬤嬤道:「拿侯爺的帖子去請太醫來府裏給四姑娘瞧瞧。」
安容聽了心裏溫暖得軟成一灘水,連連搖頭道:「祖母,安容真的沒事,不用請太醫來,我也不是不喜歡華貴的衣服,只是……」她忽然停住,湊到老太太耳邊輕聲嘀咕兩句。
老太太聽得一愣一愣的,隨即大笑,「果真是小潑猴,想法就是跟平常人不一樣,也罷,女孩家穿得素淨點也好。」
沈安芸坐在那裏,見老太太笑得那麼開心,心裏像是被貓撓了一樣,也湊上去,「我也要知道為什麼四妹妹忽然就改了性子了。」
安容咯咯笑著,往她臉上瞄,捂嘴笑道:「外面下著大雪,刮在臉上可冷了,要是抹很重的粉會很醜的,我這是經驗之談,大姊姊可要引以為鑒。」
沈安芸的臉刷的一下就紅了,臉有些火辣辣的。她喜歡把胭脂抹得濃一些,這會兒見安容笑得賊兮兮的,她十分懷疑自己臉上的妝是不是花了。
不過想到剛剛的問題,她不解地問:「可這和穿華貴的衣裳有關係嗎?」
安容眨著眼睛,「沒關係嗎?淡妝合素衣,濃妝配華服,不知道大姊姊妳是怎麼想的,我一直是這樣覺得。再說了,華貴了那麼多年,也該素雅素雅了,祖母,您說是不是?」
老太太笑著點點頭,她覺得安容說的有理,一頭釵環,穿著精緻的斗篷出門的確容易把髮髻弄亂,可若穿著華貴,頭上卻素淨,也確實不大相配。
芍藥把溫著的青梅酒拿出來,孫嬤嬤拿了酒盞來,笑道:「還是四姑娘有心,下雪天就該飲一小杯酒驅驅寒氣。」
沈安芸扭著帕子,她原本就想提議給老太太送一杯來,卻讓安容搶先,只好道:「過幾日玲瓏院的梅花就會開,到時候我們也存上幾罐子梅雪,明年等青梅熟了,也釀青梅酒。」
安容點頭,補充道:「要存多點,我聽說梅雪用來泡茶、煎藥,效果要好上三分呢。」
老太太接了酒盞,溫熱的酒冒著暖氣,酒色清潤碧透,青梅香撲面而來,還夾雜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梅花清香,分不清是酒中還是新折的梅枝散發的,飲上一口,滿齒留香,津潤入喉,撫得人五臟六腑都舒暢了。
她毫不吝嗇地誇讚道:「好酒,能釀製這樣的青梅酒可是要花上一番心思的。」
安容點頭如搗蒜,飲酒之後,白皙的臉上帶了抹酡紅,更顯嬌豔。「聽弋陽郡主說,這是她大哥在梅林深處取的雪,只取最貼近梅花的那薄薄一層,放在梅樹底下埋了半年,可珍貴了,她求她大哥許久才得了一罈子,我又央求了她許久,才分了這麼一點來。」
老太太深以為然,要是不費些勁,這青梅酒也不會這麼看著聞著就陶醉了,難為安容得了點好東西還想著她。
老太太正想賞安容一點什麼,就見她一臉嚮往地道:「聽弋陽郡主說,這還不是最好的青梅酒,她大哥會把落地的梅花鋪撒到一棵梅樹下,隔夜再去取那梅花上的雪,一個冬天才得一小罈,她大哥都捨不得喝呢,她只有一小壺,等過些日子,她會給我下帖子,到時候我帶個小小的壺過去,給祖母留點回來。」
孫嬤嬤站在一旁聽得咋舌,「這樣釀出來的酒,怕是灑一滴都能心疼半天。」
老太太心裏暖暖的,捏著安容的臉,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知道弋陽郡主寶貝青梅酒,妳喝了不算,還往家裏帶,趕明兒弋陽郡主都怕請妳了,妳有這份心祖母就心滿意足了。」
安容搖頭笑著,分外得意,「祖母,您還記得五年前我興致勃勃地存梅雪釀酒的事嗎?」
老太太略微一想就記起來了,那樣的事著實叫人難忘,那會兒聽到時差點笑得岔氣,也就安容做得出,叫婆子抬個大缸來存梅花上的雪,連她院子裏的梅花都沒能倖免,最後因為缸太大,挖坑埋雪的時候遇到大石頭,只好乖乖地把大缸裏的雪小心翼翼地分了罈子裝。
她想了想,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那會兒辛苦了半天,也沒見妳釀酒啊,妳爹和祖母還等著喝呢。」
安容臉一紅,扭著繡帕道:「祖母,安容想說的不是這個。」
老太太見她撒嬌,心情好得不行,想著她這孫女兒做事風風火火,時間一長又記不住,有些虎頭蛇尾,難得時隔五年還記得,她倒是好奇孫女怎麼說起這事來了。
安容之所以會記得,是因為明天開春,一道奇方震驚整個京都,煎藥的水便要五年整的雪水,那時候沈安玉把她埋在梅花樹下的雪水獻了兩壇上去,又恰好有人借花獻佛用那五年的梅雪泡茶給皇上喝,皇上便當眾誇讚沈安玉。
得皇上誇讚,沈安玉立即成為京都炙手可熱的貴女,上門求親的人差點踏破侯府門檻。
七夕花燈會時,京都挑選十二花神,沈安玉當選梅花神女,她因為羨慕妒忌,在眾人面前說了一句雪水是她收集的,成為眾人攻擊的對象,在搶庶姊衣裳頭飾之後,又多了一個標籤—— 喜歡搶嫡妹功勞。
那一次,沈安玉大度地當著眾人的面承認雪水確實有她的一份功勞,卻說得含糊其辭,然後要把梅花神女表演的機會讓給她,最後機會沒讓成,沈安玉的賢名倒更勝一時。
漂亮、溫柔、大度、有才情……如果不是有個比她更漂亮、更溫柔、更大度、更有才情的清顏,沈安玉上輩子要嫁什麼男子不成?
也許是妒忌與羨慕,沈安玉處處和清顏作對,最後竟然愛上蕭湛。
沈安玉以為借她的手殺了清顏就能得到蕭湛的心?如果會的話,當年沈安玉就不會嫁給三皇子了。
安容覺得身處夢境就是好,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照著這樣發展下去,沈安玉藉著梅雪博得賢名的好事鐵定泡湯。
她心裏高興,眼角自然帶了笑意,「我記得雪水有四壇,一壇給祖母,存一壇備用,給爹爹留一壇,再給弋陽郡主一壇好換些美酒回來。」說著,靠著老太太道:「我再借酒獻祖母,雖然有些投機取巧,但也算是安容說話算話了對不對?」
老太太聽了又是無奈又是好笑,「敢情還是惦記著五年前祖母許下的賞賜呢,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全占了人家瑞王世子的便宜了。」言罷,吩咐孫嬤嬤去拿白玉蘭花簪來,親自給安容簪上,「以後戴玉簪,不會勾到斗篷弄散頭髮。」
沈安芸坐在那裏,瞥著安容頭上的玉簪,眸底露出妒忌之色。
嫡出的身分就是好,三言兩語就哄得祖母高興,她卻要費勁心思。
她深吸一口氣,學著安容叫起祖母,「祖母每月十五都會去大昭寺誦經祈福,這場雪來勢洶洶,就算雪停了,山路也不好走,不如就我們幾個姊妹去吧?」
老太太看了看外面的雪,方才已經小了些,這會兒又下大了,去大昭寺確實不大方便。她每月十五誦經祈福,堅持了十年,不想落下一次,原打算派婆子去,不過孫女去總是有誠心些,且她知道大昭寺後面的梅林下雪時最美,孫女們正好可以去看看。她年紀大了,受不得凍,不然還真想去欣賞一番。
「也好,多帶些丫鬟去,仔細別凍著了。」說完戳了戳安容的腦門,「可不許再這麼莽撞了,摔壞了,心疼的還是祖母。」
安容其實並不想去,可是一想到沈安芸藉著她的名義做的事,她還真想去看看沈安芸是怎麼實施的,因此重重地點點頭,「一會兒回去我多抄幾篇佛經,求佛祖保佑祖母長命百歲,保佑爹爹和大哥平安。」
沈安芸暗暗扭了扭帕子,心道又慢了四妹妹一步,這人今天嘴怎麼這麼甜?她眼珠子一轉,笑道:「四妹妹來之前莫不是吃了蜂蜜吧,哄得祖母這麼高興,往常妳可是求佛祖保佑妳越長越漂亮的。」
安容噘著嘴道:「以往我求佛祖保佑我漂亮,也保佑妳們都漂亮,結果妳們越長越美,我卻一直沒變,我覺得替自己求可能不靈,沒準佛祖覺得我私心太重,我會替妳們求的。」
沈安芸沒料到她這麼謙虛,更沒想到她會大方地承認,還說要替她們求,會才怪呢!她輕笑道:「四妹妹過謙了,咱們府裏就屬妳和五妹妹最漂亮。」
安容被誇得臉一紅,「那都是祖母日日求佛的功勞,我可不敢居功。」心裏卻不以為然,想著沈安芸還真是什麼時候都不忘記捧沈安玉一把。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環佩叮鈴之聲,安容抬眸看去,只見三個姑娘自屏風處走過來,為首的一個穿著刻絲金如意雲紋緞紗襖,配煙雲蝴蝶裙,頭戴碧玉串珠纏枝步搖,耳墜是一條細細的銀鏈子,下墜一顆渾圓東珠。她明眸善睞,黛眉朱唇,天生的人間絕色,正是十三歲的沈安玉,武安侯府大夫人所出的五姑娘。
旁邊那個穿著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襖配月白裙,生得杏眼桃腮,嫋娜可人,許是受了凍,臉蛋微紅,卻更像是三月綻放的嬌豔桃花。她是庶出的二房嫡女,武安侯府二姑娘沈安芙。
最後一個穿著流彩梅花紋紗襖與同色裙,頭髮挽做墮馬髻,鬆鬆的,戴著白玉簪和珠花,襯得的她好似一簇柔軟嬌嫩的杏花。她是安容的庶姊,武安侯府三姑娘沈安姒。
沈安玉嫋嫋娉娉地上前,行過禮後道:「祖母,方才我們去瞧六妹妹,陪她說了會兒話,她的身子好多了。」
提起三房嫡女、武安侯府六姑娘沈安溪,老太太就有些傷神。
沈安溪自出娘胎起就是個藥罐子,一年最少有十個月要吃藥,只要天氣一變,她一準生病,如今三老爺外放,老太太憐惜她舟車勞頓,沒捨得讓她跟去,是以如今的三房就她一個人,未免她孤寂,府裏的姊妹常去陪她玩。
以前安容不大喜歡沈安溪,一來沈安溪身子嬌弱,而她性子豪邁,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笑便笑,見不得沈安溪笑一半就捂著帕子咳嗽,好心情都被咳沒了;二來老太太格外疼沈安溪,有好東西都先給沈安溪,是以她越發不待見這個六妹妹,不過為了面上好看,一個月裏她也會去瞧沈安溪兩三回。
安容回想著,前世祖母給沈安溪定過兩次親,對方一聽是個藥罐子就不了了之了,後來她小產,沈安溪去東欽侯府瞧她時正好碰上清顏,清顏就幫沈安溪診脈開方子,倒是把身子調理好不少,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一有風吹草動就咳嗽。後來三叔受傷,斷了隻胳膊,三房沒落下去,沈安溪就嫁給三叔一手提拔起來的六品武官做嫡妻。
若非三叔斷了胳膊,爹和大哥死後,爵位怎麼會落到庶出的二房頭上?
她小產後,沈安溪拖著病歪歪的身子去看她,這份情她一直記得。
如今的她還不認識清顏,沒法找清顏來給沈安溪瞧病,不過那方子她見過,就算不記得,她跟清顏學了三年醫術,或許也開得出來,只是她還未出師,瞧病開藥攸關性命,她有些膽怯。
除了三房,還有庶出的四房和五房,如今都外放,要見到他們還要等幾個月。
侯府從祖父那一輩起就子嗣頗多,祖父娶了祖母後納了六房姨娘,加上通房,總共生了十四個孩子,活下來了五子三女。
祖父和祖母關係很好,納姨娘只是為了開枝散葉,綿延子嗣,畢竟孤樹不成林,一個世家大族,哪怕是三流世家,府上也要有幾位官身,而且職位不能低,不然很快就會沒落。
當年祖父拜將封侯,培養五個兒子,如今三十年過去,沈家在京都勉強能稱得上三流世家,不過一年後,她嫁進東欽侯府,沈安芸嫁給宣平侯世子,沈安玉成了三皇子妃,自家侯府便一躍成二流世家。若不是爹爹和大哥還有三叔先後出事,或許不用三十年,自家就能躋身一流世家之列。
為了這樣的目標,爹還有幾位叔叔都有了好幾位姨娘,畢竟苗子多,好的才多。
大哥沈安北也肩負著這樣的使命,如今他十七歲,祖母已經給他定了親,等成親之後生下嫡長子,就該納妾收通房了。
想到他的親事,安容的臉沉了下來,跟染了寒霜一般,沈安玉喊她好幾聲她都沒聽見。
一雙白皙如玉的手在安容跟前晃,沈安玉睜著一雙好奇的眼睛看著她,「四姊姊,妳在想什麼呢?這麼入神,我跟妳說話妳都沒聽見。」
安容回神,笑道:「方才聽五妹妹說起六妹妹的病,我忽然想起來曾在書上見過一個方子,瞧著與六妹妹的病症很符合,我在想要不要抓兩帖藥讓六妹妹試試?」
還以為四姊姊在想什麼呢,原來是這事,今兒她怎麼這麼關心六妹妹?太不尋常了,肯定是故意說了要討祖母歡心,只是這馬屁估計是拍到馬蹄上了。沈安玉捂嘴笑道:「六妹妹要是知道妳為她的病這樣上心,肯定很高興。」而後又道:「她說自己平時閒得無聊,想借妳屋子裏的書看。」
「她想看什麼書,叫丫鬟來告訴我一聲便是。」安容很大方地道,又看向老太太,「祖母,要不要讓六妹妹試試?」
老太太手裏撥弄著佛珠,見安容眼裏流露出關心,難得這樣照顧沈安溪,十分欣慰。
只是吃進口的藥可不比別的東西,要慎重又慎重,說白了,老太太是不信那藥有效果,畢竟瞧了那麼多大夫都沒用,隨便一本書上的方子就有效,這不是不給那些大夫臉面嗎?
沈安溪已經成了藥罐子,是藥三分毒,沒效果的藥吃下去非但無益,反而有害,老太太不想她吃那個苦,所以沒同意,安容也理解,也就沒強求。
陪著老太太說了會兒話,見她有些乏了,幾人便福身告退,一出門,丫鬟便幫她們戴上斗篷和暖筒。
沈安芸把安容拉到一旁,問出讓她憋了許久的話,「妳真的要把新做的衣裳和頭飾送給我?」
安容還沒有回答,沈安玉就不滿地道:「妳們說什麼話呢,還避著不給我們聽。說好下午在雪裏彈箜篌,改了主意怎麼也不告訴我們一聲?害我們幾個白跑一趟。」
沈安芸笑道:「這不就在和四妹妹說這事嗎,她不小心摔了一跤,估計要改日了。」
沈安玉聽完一臉不高興地拉著沈安姒走了。
沈安芸聳肩看著安容,「五妹妹生氣了,一會兒四妹妹好好哄哄她。」
安容望著沈安玉走遠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譏笑,邁步下台階。
哄她?以前的她會,現在不會了。
沈安芸在後面繼續追問,「方才被五妹妹打岔,妳還沒說為什麼好好的就把衣裳送我了,這可不像是妳的性子。」
「怎麼就不像我的性子了?我又不是沒送過更好的東西給妳,不過是件衣裳。」安容不悅地道:「還有,不是我要說大姊姊,妳的消息一點都不靈通,後天東欽侯世子壓根不會去大昭寺賞梅,去的是宣平侯世子,我幹麼要巴巴地跑去彈箜篌給他聽?妳喜歡妳去,左右我箜篌彈得不怎麼樣。」
沈安芸臉色有些僵,不著痕跡地撇了秋菊一眼,顯然是在質疑是誰告訴安容東欽侯世子不去的。
秋菊暗暗搖頭,她也不知道啊,不是海棠就是芍藥,按理這樣的事,她們應該不知道。
看著沈安芸和秋菊把她當傻子一樣玩,安容眸底更冷,心裏卻覺得好笑。
當初是她求沈安芸去梅林幫她彈箜篌的,現在她說不去了,也說東欽侯世子不會去,她倒要看看沈安芸這齣戲怎麼唱下去。
結果沈安芸不高興了,「怎麼會呢,明明打聽到東欽侯世子會去賞梅的,難道是他改了主意?可是我都跟別人說妳會去彈箜篌了,不去豈不是失信於人?」
安容皺眉,「這事不就妳我知道嗎,怎麼人盡皆知了?幸好東欽侯世子不去,不然要是傳出我特地為他跑到梅林彈箜篌,往後我哪還有臉見人啊!」她一臉慶幸,隨即笑了,「衣裳送給妳了,妳要是喜歡可以去彈,我又不會攔妳,沒準兒讓宣平侯世子一曲傾心呢。」
沈安芸又羞又惱,心裏把告訴安容東欽侯世子不去的消息的人咒個半死,羞紅了臉,跺著腳走遠了。
等她一走,秋菊便擔憂地道:「五姑娘不高興,大姑娘也不高興,五姑娘好哄,她喜歡姑娘新買的詩集,拿去賠禮,她肯定會和姑娘和好如初,而大姑娘—— 」
安容冷哼一聲打斷她,「她們不高興,我還不高興呢,等她們來哄我。」
芍藥在一旁,眼睛雪亮,恨不得拍手叫好,心道:就該這樣才對,哪有別人一不高興就送東西的道理,都把她們脾氣養大了。
秋菊抿了抿唇,「可是姑娘需要大姑娘幫忙的地方還多著呢,得罪她總歸不好。」
安容眼裏有了不耐煩之色,以前她就是聽了秋菊和冬梅的慫恿,不知道送了多少好東西給府裏姊妹。她這會兒實在忍不住,冷笑道:「送她衣裳和頭飾還讓她不高興,往後我不送便是。」說完邁步便走。
姑娘今兒是怎麼了?秋菊站在那裏,眼底滿是錯愕,之後瞥了眼芍藥,想著鐵定是芍藥趁她不注意在姑娘耳邊說三道四,姑娘耳根子軟,沒人挑撥怎麼會說這些話?
怕芍藥得到安容的歡心會頂了她的位置,她忙快步上前,殷勤地伺候著。
第二章 兄弟姊妹兩樣情
安容沒有回玲瓏院,而是去了蒹葭院,就走在沈安玉後面幾步,聽著她和沈安姒說說笑笑,談論現下流行的妝容和頭飾。
沈安姒回頭看了兩眼,眸底流露出疑惑之色。
她都故意說得這麼大聲了,四妹妹怎麼可能聽不見?可若是聽見,怎麼還這樣?四妹妹最喜歡的就是妝容和頭飾了,沒道理不跑上前同她們說話啊。
三人一直朝前走,過了岔路,一條路通蒹葭院,一條路往玲瓏院。
見安容也往蒹葭院來,沈安姒笑了,「還是五妹妹最懂四妹妹,她果然朝這來了。」
沈安玉勾唇一笑,「她詩詞不通,過幾日賞梅宴上怎麼也要作詩一首,她又好面子,不求咱們她還能求誰?」她聲音裏那抹鄙夷之色絲毫不遮掩。
四姊姊明明是個草包,卻靠著她們的幫襯糊弄了父親不算,連其他人都糊弄過去,如今站得越高,將來只會摔得越慘。
她心裏正得意呢,可是很快耳邊就傳來了丫鬟的聲音—— 
「咱們院子裏的梅花還沒開呢,四姑娘去那兒做什麼?」
沈安玉轉身就聽見安容吩咐婆子道—— 
「仔細點,把我早前埋在梅樹底下的梅雪挖出來。」
沈安姒輕拍落到披風上的雪,把套在暖筒裏的手拿出來,將耳邊掉下來的碎髮勾到耳際才邁步走過去,好奇地道:「好好的怎麼四妹妹想起要挖梅雪了?」
沈安玉不解,蒹葭院給了她快兩年也沒見四姊姊想起來這事。想著那只是幾壇雪,她沒放在心上,只笑道:「我還以為四姊姊過來我這是覺得下雪天路滑難走,又起了要回蒹葭院的心呢,我先說好了,我可不跟妳換玲瓏院。」
安容低垂的面容露出一抹冷笑。
沈安玉還真是瞭解她,知道她喜歡好的,自己越是這樣說,以往的她越覺得蒹葭院好,回頭再讓丫鬟挑撥兩下,她真的會生出拿玲瓏院跟沈安玉換蒹葭院的心,至少會搬過來和沈安玉一塊作伴,等春暖花開時,她們再一起搬去玲瓏院,就算是把半個玲瓏院送人。
安容笑著掃視蒹葭院一眼,「君子不奪人所愛,我就是再怎麼喜歡蒹葭院也不會奪五妹妹妳所愛啊,再說了,當初蒹葭院鬧鬼,我可是嚇得夜不能寐,也就只有妳震得住,我是沒那個福氣的,妳放心吧,玲瓏院是遠了些,不過一路賞雪也算是別有一番滋味。」
沈安玉暗暗握拳,臉上卻不動聲色地笑道:「妳越這樣說,我心裏越不安,這本該是妳的住處……算了,不說這事,四姊姊之前撞了頭,還疼不疼?外面風大,進屋喝杯茶暖暖身子吧,挖梅雪的事有丫鬟照看,不會有事的,我新作了兩首詩,妳給我點評一下。」
安容動了動腳下的皮靴,芍藥過來幫她拍去斗篷上的積雪,她才抬眸道:「五妹妹作的詩向來極好,咱們府裏也就六妹妹和三姊姊能與妳一較高下,讓我這半吊子去點評,除了能看出辭藻華麗外,可瞧不出五妹妹詩中的意境。」
安容一番話捧得沈安玉心裏高興,沈安姒卻有些站不住了,「四妹妹快別說了,臉臊得慌,與五妹妹和六妹妹比,我豈不是班門弄斧,徒惹人笑話?」
安容故作不知,羞愧地道:「三姊姊太謙虛了,上個月爹爹才考察咱們作詩,我拿了妳作的一首,爹爹誇了我好幾句,那是誇我還是誇三姊姊妳呀?」
安容前世怕得罪她們是因為有太多把柄握在她們手裏,比如弄虛作假糊弄父親和祖母,讓父親和祖母認為她是個大家閨秀,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一不精通,所以才有些傲氣。這樣的女兒合該有些傲氣,文人多傲骨,不怕嫁不出去。
她們幫她遮掩,她也投桃報李,無論是衣裳頭飾,還是看中了什麼詩集,哪怕是去哄、去借,她都會給她們弄回來,每回從父親那裏得到的賞賜也絕大部分都算作報酬給了她們。只要她詩作得好,父親就高興,然後她們便會在一旁說「爹爹,四妹妹喜歡那碧璽鎮紙,不如你就把碧璽鎮紙當做獎賞吧」等等。
直到後來假象被戳破,父親對她失望至極,沈安姒跑來跟她道歉,說是丫鬟笨手笨腳,沒把詩稿收好,讓父親看到了。而她是當著父親的面做的,沈安姒在前,她在後,她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被禁了一個月的足,罰抄《女誡》百篇。
安容想著過往,臉上感覺到一陣冰涼,手輕輕一抹,竟不知什麼時候哭了。
父親那麼疼她,她卻為了所謂的虛榮、為了得到他一句誇讚而欺騙他,老天爺怎麼不降道雷劈了她!
聽了安容的話,沈安玉的眼神微微變化。
安容不說,她竟沒發現,她一直以為府裏除了病秧子六妹妹詩詞比她好外,沒人比得過她,沒想到還有一個沈安姒,好個三姊姊,她差點就被糊弄了。
沈安姒暖筒下的手攢緊,心想著五妹妹看著溫婉,其實妒忌心比誰都強,她不戳破、不妒忌四妹妹是因為她知道四妹妹早晚會身敗名裂,不足畏懼,她反而對她們顧忌得多。
她穩住心神,笑道:「那是父親誇讚四妹妹妳的,一樣的詩詞,父親若是高看我一眼,絕對會高看妳兩眼。」
沈安玉聞言眼神總算是溫和了許多。
安容不在意地笑道:「不管高看幾眼,誇讚的都不是我,我可是有自知之明的。不過打心眼裏說,我還是覺得三姊姊妳的詩詞好些,雖然辭藻不比五妹妹的華麗,但是詩風溫婉,比較合父親的愛好,每回用三姊姊的詩詞,父親的賞賜總會多一些。」
沈安玉皺了皺眉頭,心裏很不舒坦,畢竟被一個不懂詩詞的人說比不上另外一個,她高興得起來才怪。可安容說的又都是真的,看來她真是被沈安姒騙了,沈安姒這樣有才還伏小做低,別是想一飛沖天才好,要真是那樣,別怪她把沈安姒的翅膀給折了!
沈安姒握緊拳頭,臉上不由顯出急切之色,「四妹妹,每回為了讓妳討得父親歡心,我都絞盡腦汁,妳這樣給我戴高帽子,下次我做不出來妳可別—— 」
安容朝她走過去,一臉後怕地推了她一下,真誠道謝,「我知道三姊姊妳為了我盡心盡力,這份情我一直記著呢,每回從父親那裏得了好東西我都先給妳,妳可別做不出來詩啊,不然我罪過可就大了。其實妳作詩好一點也沒什麼,五妹妹的舞跳得最好,大姊姊的琴彈得最棒,就數我一樣不成,我這什麼也不會的都不急,妳這會兒倒急上了是何道理?」
沈安姒的臉色柔和許多,沈安玉的臉色卻更差了。她自認為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都是最好的,沒想到只有跳舞沒人比得上,可又不能表露出來,自己學藝不精,還不許別人厲害?
見她們這樣,安容心裏才舒坦。以前是她傻,竟然沒看出來一個個都這樣會藏拙,把大夫人的心尖肉哄高興了,再從她這裏哄好東西去換成銀子,哪怕被大夫人剋扣月錢也不用心疼,有她這冤大頭在呢。
這一世她倒要看看她們能不能過得跟上輩子一樣舒坦!
沈安姒看安容的眼神多了絲探究,安容這番話好像是成心挑撥她們的關係,可瞧著又不像,得罪了她們對她沒好處,再說她也沒有那個心計手段,難道只是巧合?
沈安姒不著痕跡地撇了沈安玉一眼,知道她心裏起了疙瘩,得想辦法抹平才成,見安容要去看挖梅雪,便拉著安容道:「那有什麼好看的,都是泥土,一會兒挖好了,叫下人送玲瓏院去就是了,妳昨兒不還想瞧瞧五妹妹給母親準備的壽禮嗎,可漂亮了。」
安容就這樣被推著進了蒹葭閣。
與玲瓏閣相比,蒹葭閣冷得多,一樓只放了一個炭盆,丫鬟凍得直哈氣。
上到二樓只覺得暖和許多,因沈安玉住樓上,炭盆多放置於此。
蒹葭閣裏的物什大多還是安容當初住著的時候的擺設,這些都是她從庫房裏和娘親的陪嫁裏挑出來的,因為阮嬤嬤說裏面恐怕藏了晦氣,因此她沒敢要,如今想來,阮嬤嬤的心向著的從來不是她。
安容想到了喻嬤嬤,十歲以前都是喻嬤嬤照顧她。有一次喻嬤嬤值夜的時候窗戶沒關,讓她受了寒,病了半個月,大夫人一怒之下把喻嬤嬤貶去莊子上,換了阮嬤嬤來伺候她,打那時候起她就變得格外的大方懂事,和姊妹們關係融洽,深得老太太和爹爹的歡心,爹爹常說阮嬤嬤比喻嬤嬤稱職,貼身伺候的嬤嬤一定要選好。
喻嬤嬤照顧她照顧得不好嗎?至少喻嬤嬤心是向著她的,且喻嬤嬤照顧她時她也沒凍著過,唯獨那一次她病得昏昏沉沉,醒來時就已經換成阮嬤嬤了。
喻嬤嬤對她要嚴格得多,她看書不認真,喻嬤嬤就在一旁說教,說她娘在的時候如何苦讀用功,她嫌煩,見父親對喻嬤嬤生了氣,把人貶去莊子上,她心裏高興,想著把喻嬤嬤晾一段時間也好,省得喻嬤嬤老是約束她,後來阮嬤嬤對她噓寒問暖,關懷備至,她對阮嬤嬤很滿意,就把喻嬤嬤給忘了。
要是喻嬤嬤在,她估計就不會養成這樣大手大腳、一擲千金的習慣,更不會因為鬧鬼就把蒹葭院讓出去吧?得想個法子把喻嬤嬤接回來才是。
正想著呢,沈安姒就拉了她一把,朝東邊的繡房走去。
繡房佈置得很雅致,不輸她玲瓏閣的繡房,裏面各色絲線俱全。
沈安玉的針線活很好,她已經坐在那裏開始忙活,繡的正是壽字,雙面繡的〈百壽圖〉,一個月後在大夫人的壽宴上大放異彩。
四年前大夫人還特地請師傅來教她們針線,師傅對她們很嚴格,她因為戳破手指,跑去找大夫人哭訴,大夫人心疼她,就說:「既然不愛學,那便不學了,叫丫鬟去學,等將來出嫁的時候帶兩個繡娘去,不必都自己會,不過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可得學仔細了,不然妳爹那兒沒法交代。」
她不信以大夫人的精明會不知道她詩詞歌賦是在作假的,只能說珠環翠繞如繩索,錦衣玉食是砒霜,大夫人是要把她養歪。
沈安玉見安容望著繡品發呆,繡了兩針才道:「我每日繡上兩個時辰,繡了快三個月了。四姊姊,妳給娘準備了什麼壽禮?怎麼又發呆了?」
安容見她飛針走線,有些恍惚地道:「只是忽然有些感動,天寒地凍的,一坐兩個時辰,手都要凍僵了,母親可捨不得我吃這個苦。五妹妹也得顧著點身子才是,傷了身子和眼睛,母親該傷心了。」
沈安姒則在一旁道:「四妹妹,府裏誰都知道母親最疼妳,便是五妹妹都比不過,妳倒是說說妳給母親準備了什麼壽禮?」
安容羞愧地撓著額頭,嗔怪地看著沈安姒,「明知道我這榆木疙瘩的腦袋想不到好主意,還故意打趣我。其實好主意也不是沒有,可是我是心有餘力不足,想給母親繡個〈萬壽圖〉,估計從現在繡,等我老了勉強能送出去。」
這一番話逗得沈安姒大笑,「妳倒是真有自知之明,存心把五妹妹給比下去呢。」
安容昂了昂脖子,「為什麼不能比?怎麼說母親對我也是呵護備至,只是我一時想不到好主意罷了。」
沈安姒捂嘴一笑,眼角餘光瞥了沈安玉一眼才道:「要是五妹妹不怪罪我,我倒是可以給四妹妹妳出個好主意。」
沈安玉嗤笑一聲,「妳要是真有好主意能幫四姊姊壓我一頭,我也認了,誰叫我腦袋瓜不比妳靈活呢,妳倒是說說看是什麼好主意啊。」
沈安姒笑了笑,輕輕地撫摸沈安玉的繡圖,笑道:「四妹妹針線活不行,可是四妹妹有錢啊,母親三十大壽,用黃金鑄三十個大小、形狀不同的壽字,可不會比五妹妹妳辛苦了三個月的壽禮差。」
沈安玉的眼睛亮了起來,放下針線要去看看沈安姒的腦袋瓜是怎麼長的,竟然看了她的百壽圖就想到這樣的好主意,生生蓋過了她。
一旁的安容並不激動,前世她照著做了,花了整整兩千兩銀子,大夫人很高興,讓玉錦閣給她打了套頭飾,沈安玉羨慕得拽著大夫人撒嬌,最後也得了一套。
沈安姒則在她拿到頭飾的時候跑來邀功請賞,她一高興就把首飾盒搬出來隨她挑,如此一來皆大歡喜,誰都開心了。
沈安姒躲到安容身後,嘟囔道:「我只是忽然靈感來了,比不得五妹妹妳,妳別抓我了,說好不怪罪我的,不許妳出爾反爾。」然後搖了搖安容,「四妹妹,妳倒是說說,這主意好不好啊?」
安容不動聲色,只道:「這樣的主意我能說不好嗎?早知道妳有好主意,我還費勁想什麼,腦袋都想疼了,我得好好謝謝妳才是,要不,我給妳從玉錦閣買套頭飾做謝禮吧?」
沈安姒心裏一樂,想著四妹妹還是一如既往的大方,只是當著五妹妹的面,五妹妹肯定不高興,玉錦閣的頭飾精美,可不便宜呢。她忙道:「妳我是姊妹,我幫妳是應該的,說謝禮就太見外了。」
安容也一樂,這可是妳自己不要的,當即笑道:「也是,親姊妹之間談謝字是不太好,那我就給三姊姊妳好生行個禮吧。」說著,盈盈福身,笑得甜美,「多謝三姊姊。」
沈安姒也沒在意,扶她起來。
丫鬟端茶來,安容喝了半杯,就有小丫鬟來稟告,「四姑娘,四罈梅雪都挖出來了。」

出了蒹葭院,安容遠遠的就見到三個婆子彎腰弓背抱著梅雪罈子準備回玲瓏院,走得小心翼翼,路上清掃落雪的丫鬟紛紛避讓。
安容走得很慢,她不急著回玲瓏院,一雙清澈的雙眼四下張望,臉上掛著恬淡的笑容。
她專門挑有雪的地方落腳,因為她喜歡那種在雪裏印下深深的腳印的感覺,有時候一腳連著一腳,有時候會蹦著走,走得橫七豎八,歪歪扭扭的,偶爾還會忍不住調皮地用指尖輕彈低矮樹枝上的雪,不等它落下就趕緊跳遠,然後一眨不眨地看著雪落下。
安容很多年不曾這樣快樂而無拘無束地嘻笑玩樂了,小時候渴望長大,等長大了才知道小時候的生活多麼地難能可貴。
在歡笑聲中,那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的疼痛和陰霾都消散了三分。
秋菊和芍藥跟在後面瞧著,不忍打擾安容的雅興,可是天色漸晚,該回去用晚飯了。
安容有心想趁著晚霞堆雪,可實在是太冷了,只好打消這念頭,心想著回頭得嘗試著做個手套出來,那樣玩雪才有趣。
哈了好幾口熱氣,她方把手套進暖筒裏,邁步朝前走。
很不巧,她剛走到一株老槐樹下就聽到啪嗒一聲,一個雪白色的東西在她跟前落下,伴隨而來的是一片大雪還有一聲清脆的歡呼聲—— 
「打中了,我打中了!」
雪停了,安容雖繫著斗篷,但沒有戴上帽子,這會兒雪掉下來直往她脖子裏鑽,冷得她直打哆嗦。
芍藥忙幫安容掃掉雪花,秋菊則在四處張望,見到一個小男孩歡呼著跑過來,似乎是知道自己闖了禍,又趕緊掉頭跑走,便呵斥一聲,「站住!」
安容轉身就見到一個穿著青色裙襖的丫鬟疾步走過來,一把扯掉小男孩手裏的彈弓,直接丟到湖裏去,摟著他上前跪下—— 
「奴婢知錯了,還請四姑娘饒了奴婢和五少爺,」丫鬟的聲音帶著顫抖和懼怕。
芍藥幫安容把斗篷戴好,安容則看著跪在地上害怕得不敢抬眼的小男孩,這是她的庶弟沈安淮,今年七歲。
安容注意到他拽著衣服的小手因為玩雪凍得通紅,呼吸間鼻子似是有些阻塞,耳朵上還長了凍瘡,眉頭不由一皺,掃了那丫鬟一眼。
她邁步走過去,沈安淮嚇得直往丫鬟後面躲,丫鬟更膽小,差點哭出來,一個勁地說自己知錯了。
安容不耐煩地呵斥她一聲,「妳是有錯,都到快吃晚飯的時辰了還縱容五少爺出來玩,看這臉跟手凍的,妳是怎麼當差的!」說著把沈安淮拉起來,幫他拍掉衣服和頭髮上的積雪,柔聲問:「凍壞了吧?」
沈安淮怔怔地看著她,眸底有怯意,不過還是抵不住她溫暖的手,點了下頭,「冷。」
安容摸著他的手只覺得跟摸冰塊似的,不由得眼神一沉。
原來丫鬟就是這樣照顧他的,難怪前世他會夜裏高燒不退,生生燒壞腦子,叫一個活潑少爺變成了一個傻子。
「跟姊姊去玲瓏院。」安容牽著他朝前走。
沈安淮回頭看了一眼,指著丫鬟道:「她呢?」
安容冷著臉道:「讓她跪夠半個時辰,也體會一下被凍著是什麼滋味!」
丫鬟嚇得臉色蒼白,連連求饒。
芍藥冷哼道:「亂吼亂叫地惹姑娘心煩,再罰妳跪半個時辰。」
丫鬟當即不敢再說話,唇瓣抿得緊緊的,暗叫倒楣,只盼著一會兒別下雪才好。
秋菊手裏抱著一隻雪白的鴿子,那是沈安淮方才用彈弓打下來的。鴿子腿上受了傷,又挨了凍,連動彈的力氣都沒有。
秋菊同情地摸著鴿子的毛道:「還活著,一會兒叫廚房殺了給姑娘燉湯喝。」
沈安淮大著膽子把白鴿抱了過來,緊緊地摟在懷裏給牠哈氣,然後看著安容,「我是瞧見牠有傷,怕牠沒力氣飛回家會凍死在外面才追了一路把牠打下來的,能不能不吃牠?」
安容摸了摸鴿子,笑道:「牠只是受了傷,又凍著了,一會兒給牠抹些藥再餵些吃的,擱在暖屋裏不會死的。」
沈安淮這才放心,跟著安容邁步進玲瓏院,一雙烏溜溜的大眼滿是好奇,四處打量,臉上忍不住揚起一抹滿足的笑。他知道府裏最漂亮,最好玩的地方就是玲瓏院,他以前也偷偷來過,只是在院門口就被丫鬟轟走了,轟了兩次他就不敢來了,沒想到四姊姊會帶他進來。
梅樹下有婆子在挖坑,安容瞥了一眼就進屋,吩咐小丫鬟,「去煮碗薑湯來。」
上了二樓,一個年約三十七、八的婦人迎上來,急切地道:「總算是回來了,聽說姑娘撞了腦袋,奴婢擔心得都坐不住了。可還疼?老太太沒給姑娘找大夫嗎?要不要稟告大夫人一聲?」
一連串的擔心撲面而來,安容本該熾熱的心此刻卻冰涼一片。
她摔跤後在床上睡了兩個時辰,會沒有小丫鬟去稟告阮嬤嬤嗎?查她娘的陪嫁帳冊比她的身體還重要嗎?
安容坐下了下來,冬梅給她倒了茶,她啜了一口,還沒說話阮嬤嬤就皺眉—— 
「五少爺七歲了,怎麼還來姑娘的閨房?」
沈安淮一聽,腳步當即停住,怯怯地看著安容,不敢說話,直到安容招手他才近前。
安容給他倒了杯茶才回道:「他才多大,大哥也常來我屋子裏,卻沒見妳這樣攔著過。使丫鬟去告訴三姨娘一聲,就說晚間五少爺在我這裏用飯,等吃過飯再送他回去,還有叮囑她兩聲,把那些不盡心伺候的丫鬟打發了,凍壞五少爺,我會把她院子裏的丫鬟全杖斃。」
聞言,阮嬤嬤忍不住多看她兩眼,想著四姑娘今兒怎麼這般怪異,竟然關心起庶弟來。
芍藥拿了藥和紗布要幫鴿子上藥,這才發現鴿子腳上綁著一個小竹筒,不由詫異道:「這是信鴿呢,身上還帶著信。」她把小竹筒取下來遞給安容。
安容也不扭捏,打開一看,紙條上沒寫什麼,只有兩個字—— 平安。
「是封報平安的信,不知道是送給誰的。」安容惋惜地道,見鴿子可愛,忍不住點了點牠的腦袋,「連自己的平安都保不住還幫別人報平安,也不知道你這信是送給誰的,天寒地凍的,你就安心地在我這裏養傷吧,等天放晴了再放你走。」
很快,丫鬟就端了薑湯上來,安容讓沈安淮全喝完。
他皺著張小臉想說不喝,偏又不敢,硬是捏著鼻子灌了下去。
喝完薑湯,丫鬟端了飯菜上來,掀開食盒,一股飯菜香撲鼻而來,勾得人肚子裏的饞蟲直翻滾。
安容看著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飯菜,忽然鼻子一酸,覺得好像自己許久沒有吃過飯了。
沈安淮雙眼冒光,直嚥口水,可安容沒動,他不敢下筷子。
安容失笑,前世她與這個弟弟接觸不多,因為年紀小,大夫人怕他鬧著祖母,只許他初一十五去給祖母請安,所以她只見過寥寥數面,後來他發燒燒壞了腦袋,變得呆呆傻傻的,她就更不樂意見了。
庶出的少爺變得呆傻有辱侯府名聲,當時屋子裏的丫鬟杖斃的杖斃,發賣的發賣,要不是三姨娘還得照顧他,估計都要活活打死,畢竟與侯府子嗣相比,一個姨娘的生死無足輕重。最後留了三姨娘一條命,帶著沈安淮去了莊子上住,是生是死她就不知道了。
「餓了就吃,喜歡吃什麼菜自己夾,在姊姊這裏不必拘束。」安容給他夾了個蝦仁。
沈安淮點頭如搗蒜,笑得一臉燦爛,倒是很懂禮貌地給安容夾了塊臘肉,脆生生地喚了一聲,「四姊姊吃菜。」再然後便忍不住嘴饞吃起來。
安容問起他午間吃了什麼,聽他回答青菜、醃蘿蔔,當即臉色微沉,「沒有肉嗎?」
「青菜裏有肉,只是沒有這個多。」沈安淮指著桌子上的青菜道,眼裏都是羨慕。
安容臉更沉,暗罵道:難怪五弟會這樣消瘦,即便是庶出也該有一葷三素,炒青菜裏加幾塊肉丁能叫葷菜嗎?
大夫人這樣作踐爹的骨肉,只圖面子上好看,若是五弟沒事,爹過世的時候他也有八、九歲了,怎麼會不能承襲爵位,害爵位被二房搶了去?
安容壓下怒氣,心疼地給他夾菜,眼角一瞥,見到秋菊眼裏的鄙夷,眼神又冷三分。
一個丫鬟也敢鄙夷做主子的!安容夾著菜,撇了秋菊一眼,「早前不是說讓半夏把送折枝梅得的賞賜拿出來去買酒席吃嗎,去吧,不用在這裏伺候了。」
秋菊一愣,她說那話的時候姑娘不是睡著嗎,姑娘怎麼會知道?
半夏望了眼秋菊,眸底微慍,惱她在姑娘面前嚼舌根,忙上前要說話。
安容根本不給她機會,「下去吧,天冷了,許妳們喝兩口酒,夜裏不用伺候了。」
半夏只好乖乖的和秋菊下樓。
安容見她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嘴角劃過一抹冷笑。
不愛財又怎麼會被人收買?秋菊是大丫鬟,往常得賞賜的機會比半夏多,她就是要讓半夏知道二等丫鬟不及大丫鬟體面,在她面前說話也不管用,她不信半夏不會生出奪權的心。
接著,安容眼角掃向冬梅,不經意地笑問:「把衣裳給大姑娘送去,得了多少賞賜?」
冬梅撲通一聲跪下,嚇得臉色蒼白,「是春蘭說要讓大姑娘先試試衣裳再決定幫不幫姑娘的,奴婢不敢壞姑娘的大事,這才……」
「怕什麼,我又沒有責怪妳。」安容風輕雲淡地笑著,「一套衣裳頭飾而已,我只問妳得了多少賞賜。」
冬梅有些摸不准安容在想什麼。衣裳不是送給了大姑娘嗎,姑娘怎麼會好奇她得了多少賞賜?大姑娘的東西姑娘又瞧不上,更何況是賞賜給她的。
「一對銀耳環。」她如實回道,還把隨身荷包交了上去。
安容把荷包打開瞧了一眼,兩只銀耳環,差不多五錢銀子的樣子,不過這可比五錢銀子更得人心,女兒家愛美,每天都會對鏡梳妝,看到耳環就會想起來誰對她好。
說到送禮,她到底不如沈安芸會收買人心,她今天送給沈安芸的那一套裙裳與頭飾足夠打幾百對這樣的耳環了。
把耳環丟給冬梅,安容放下筷子,見沈安淮立刻擱下啃了一半的鴨骨頭,失笑道:「我又不是祖母,她老人家一放筷子咱們小輩就不能吃了,我是你四姊姊,不用講那麼多規矩,不過吃多了,一會兒多在屋子裏走兩圈消消食,不然夜裏會睡不著。」
沈安淮連連點頭,又繼續吃起來。
此時,一個小丫鬟自珠簾外走進來,福身道:「四姑娘,三姨娘來了。」說完見安容點頭,便出去把三姨娘領上二樓。
三姨娘穿著一身桃紅襖,下罩碧水裙,生得體態婀娜。
她見沈安淮吃得開心,安容沒有生他的氣,一顆因為擔心而七上八下的心安定了,可想著五少爺到底年紀小,一見到吃的就忘了她教的規矩,忙快步上前。
沈安淮見她來了,趕緊起身,倒沒有行禮,只親暱地喚了聲,「姨娘。」
三姨娘是妾,半主半僕,沈安淮雖然是她生的,卻是主子,三姨娘要給他行半禮。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安容身上,「五少爺調皮,衝撞了四姑娘,奴婢代他給姑娘賠不是。」
「姨娘,四姊姊沒有怪我,」沈安淮高興地道。
安容站起來,看了三姨娘幾眼,見她臉色蒼白,眉頭皺了下,「三姨娘病了?」
她苦澀地點點頭,「夜裏受了些涼風,有些咳嗽,怕過了病氣給五少爺才疏忽了……」
「姨娘屋子裏有酒嗎?」安容冷不丁地冒出這麼一句。
三姨娘愣在那裏半天才搖了搖頭,「奴婢不喝酒。」
安容點點頭,吩咐芍藥,「拿一壇上好的酒給三姨娘送去。」說完,見三姨娘茫然地望著她,她冷著臉道:「五少爺瘦成這樣,夜裏又冷,要是丫鬟照顧得不盡心,只怕會發燒,那會兒大夫人睡了,沒人敢打擾她,沒得耽誤病情。若是五少爺真的發燒,就用帕子浸濕酒給他擦拭身子,我不想見到府裏有孩子發燒燒壞腦子。」最後一句話,她說得有些凌厲。
三姨娘一怔,再看沈安淮消瘦的身子,心裏忽然升起一抹恐懼來。
安容沒有理她,轉而看向沈安淮,「我送你筆墨紙硯,天冷乖乖地在屋子裏看書識字,等爹爹回來教考功課,你要是得了誇讚,我讓大哥帶你騎馬,那可比玩彈弓有趣得多。」說完,她又吩咐芍藥準備狐毛斗篷和一些有用的物件給他們。
沈安淮的眼睛亮了起來,比夜裏的星空還要耀眼,一副恨不得立刻就能騎馬的模樣。
三姨娘心裏震驚,還有些欣喜若狂,恨不得給安容跪下磕頭。
四姑娘對誰好,那就是掏心掏肺的好;若是對誰不好,那可是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差,沒想到五少爺能得四姑娘的賞賜。
芍藥直接怔在那裏,半晌沒回過神來。
四姑娘摔了腦袋後就越來越奇怪了,以前對大姑娘她們大方是因為有求於她們,可對五少爺這樣好做什麼?
等三姨娘帶沈安淮走後,阮嬤嬤忍不住道:「好好的,姑娘怎麼對五少爺這樣好?」
安容把玩著九龍環,頭也不抬地道:「那是我弟弟,我對他好不應該嗎?嬤嬤不是常教我要和府裏姊妹相處融洽嗎?我以前送大姊姊和五妹妹的東西可比這多得多,還更加珍貴,也沒見妳問一句為什麼啊。」
阮嬤嬤啞口無言,見安容抬頭看了她一眼,眸底含了質疑,她背脊一陣涼意劃過。
安容讓她下去,最後只留了海棠伺候。
海棠端著熱茶上前,輕聲道:「姑娘喝口茶暖暖身子,夜深了,姑娘該歇息了。」
安容接過茶盞,隨口問道,「海棠,妳說一場夢什麼時候會醒?」
海棠望著安容,笑道:「天亮了就會醒,也有作噩夢的時候,會忽然驚醒。」
「妳說我現在是不是在作夢呢?」安容有些惆悵,她都快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了。
海棠捂嘴一笑,「姑娘真該睡下了,竟說胡話,這怎麼會是夢呢,哪有人作夢的時候知道自己是在作夢的?都是醒了之後才知道的。」
安容不敢睡,她明明已經死了,卻回到七年前,她怕自己一覺醒來會在奈何橋上排隊喝孟婆湯。
然而再不願也抵不住哈欠,安容梳洗了一番,終是上了床,卻依然久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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