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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5301

《廚娘攻略》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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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官家千金淪落為廚娘,沈蓉表示她的衰鬼人生才剛開始,
一家子要去投奔親戚,卻因官道被震塌而卡在小縣城中,
開了飯館能發揮自己高超的廚藝,卻因長太美被老色鬼覬覦,
到破廟躲避麻煩,卻遇到奇怪的失憶美男,自此被賴上,
唉,攤上這麼個蠢蛋當幫手,她除了歎氣還是歎氣,
要紅薯他給馬鈴薯,剝白菜剝到只剩菜心,就連洗衣板都不會用,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個生活白癡身手倒是不錯,
不但幫她解決了勾勾纏的惡人,還總護著她遠離危險,
原想著有他在就一切安好,她的衰運可以終結,
誰知先前曾上門糾纏的前未婚夫猶不死心,居然使計擄走她……
長安春風,生長於十三朝古都長安,所以取了這樣一個筆名。
性格平和淡然,內心熱愛幻想,所以動筆寫文,
寫文時腦洞大開放飛自我,最愛邪魅冷酷腹黑男主和個性灑脫風趣的女主。
喜歡讀書、品茶、賞花、聽雨等任何能讓人靜下心來的事物,熱愛美好的事物。
看到虐文時會躲在被窩裡悄悄地哭,所以文章都是大團圓結局,
虐誰都不會虐主角,並且堅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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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破廟躲避遇怪人
沈蓉第一次見到那個男人的時候,她正被一個涎皮賴臉的惡霸追趕到一處破廟裡。
故事的開頭是這樣的,那天早上她正在廚下做菜,外間喊了一嗓子—
「沈姑娘,一盤蔥爆大蝦,一盤清蒸魚,竹廂裡的客人要!」
這兩道菜都是簡單菜式,沈蓉聽完卻挑了挑眉,「姓胡的老色鬼又來了?」
幫廚徐大娘乾笑。
她冷哼了聲,從水缸裡撈出鮮蝦來挨個去蝦線,又手腳俐落地撈出一尾鱸魚丟給幫廚殺魚、刮魚鱗,炒好了之後把通紅油亮的大蝦往白瓷盤裡這麼一扣,一股子濃香就逸散出來。
她趁著蒸魚的功夫隨意雕了個蘿蔔花,等鱸魚取出來放置在魚形的瓷盤裡,她把蘿蔔花往盤子上一放,手一揮,「端走吧,錢別少收。」
沈家三個月前家產被盡數抄沒,還被皇上下旨永世不得返京,一家人為了生計只好合計著到蜀中投奔親戚,哪想得到一個月前地牛翻身把官道給震塌了,他們被堵在這個小縣城裡,也不知道官道修好要三五個月還是一年半載,一家三口別無他法,只好湊錢開了這個小館子先過日子。
幸好前世她就對廚藝有興趣,學了不少新鮮菜色,穿越後又央著祖父母請知名廚子教她,因此開間飯館還是綽綽有餘的。
然而前一陣子她被一個叫胡涵的地頭蛇看中了,他隔三差五地就來騷擾。
沈蓉一邊思量這些一邊懷疑人生。
外頭的胡涵等得不耐,不顧旁人的阻攔自己打起簾子到了廚下,一眼就見沈蓉一頭烏髮用木釵隨意挽就,黛眉秀目,紅唇微翹,天生是不笑也笑的神態。這皮相已經是極好了,骨相更是絕佳,舉手投足一股風韻,纖而不瘦,媚而不俗,當真是上天偏愛了。
沈蓉在京城貴女圈裡也是一等一的出挑美人,更別說在這小小的縣城裡了,就算胡涵不是第一回見她,仍舊瞧得晃神。
他眼神帶了幾分淫邪,使得還算周正的相貌格外猥瑣,呵呵笑道:「姑娘越發貌美了,兩日不見,我有好些話想跟姑娘說。」他說完垂涎地盯著芙蓉面,伸手想占點便宜。
沈蓉皺了皺眉,側身避開,指桑罵槐地故意大聲罵著徐大娘道:「妳知不知道規矩,廚房重地什麼蛇鼠蟲蟻都可以放進來?出了事誰兜著?!」
胡涵笑臉一僵,臉上忽青忽紫。
沈蓉假裝沒看見,她是穿越來的,國朝風氣又開放,她在京城家裡被祖父母寵慣出這厚臉皮,原本在閨秀圈裡還要在意點淑女形象啥的,家裡敗落後,她就徹底放飛自我,準備當個自由的厚臉皮鬼。
她對著胡涵怪笑了幾聲,「胡老爺可別這麼說,您老大我那麼多,當我伯伯都綽綽有餘,說這話沒得讓我膈應。」
胡涵原本還能看的臉色頓時黑如鍋底,氣得身子亂顫,「妳……」
沈蓉嗆他兩句就不想再跟他糾纏,正準備走人,這時有一頎長人影繞了進來,正是她爹沈瑜。
沈瑜淡淡看她一眼,斥道:「妳不是說要去平莊買雞子嗎,在這裡耽擱什麼時間?」
沈蓉知道他是要把自己調開,配合道:「我這就去。」
沈瑜方才在後面沒注意到胡涵進來,此時自然不可能讓他再纏著沈蓉,於是跨出一步擋在他面前,「胡老爺有事請去外間說,我們廚下食客禁入。」
胡涵臉色一僵,撂下句狠話,「我敬你是個讀書人,可別專做那不識好歹的事,也不打聽打聽我胡涵在縣裡的名號!」
待離開廚下後,胡色狼心有不甘的私下吩咐叫來兩個狗腿,吩咐道:「給我跟著她,我就不信她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沈蓉想著作戲作全套,而且這姓胡的還沒走,她要是再待在店裡指不定又鬧出什麼么蛾子來,於是叮囑了請來的師傅,自己挎著個籃子,小心地遮住容貌前去挑雞子了。
平莊離芙蕖縣不算太遠,一來一回只有一個多時辰的腳程,而且沒什麼荒僻小道,家裡倒也放心她自己去。
挑雞子的時候,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幾個月前還在京裡最豪奢的琉璃閣裡挑金釵,又懷疑了一會兒人生,眼見天色不大好的樣子,這才老老實實地落腳於現實,數了五十多枚雞子回縣裡。
她才踏出平莊幾步就覺得有些不對,好似身後有人跟著,狐疑地轉頭看了眼,身後只有三五農夫結伴而行。
她心裡疑慮未去,寧可多一份小心,故意摸出面小鏡子來假裝整理鬢髮,往後照了照,果真見到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一直跟在她身後,看衣著打扮像是胡家下人。
沈蓉心裡一跳,急中生智,喊道:「來人啊,抓賊啊!」然後抬手一指身後跟著她的兩人,朗聲道:「他們偷我東西!」
鄉間民風樸實,再加上兩人確實鬼鬼祟祟地跟了她一陣子,著實可疑,兩人轉眼就被人團團圍住質問。
她趁亂脫身,在鄉間小道七拐八拐了小半個時辰,好事是身後跟著的歹人總算不在了,壞事是她發現她繞遠了……
沈蓉一臉悲催地繼續往前走,就見一座破敗的土地公廟出現於路的盡頭。她對這土地公廟有點印象,一看見它就知道自己繞了個大圈。
沈蓉本來想咬牙繼續走,沒想到她命數如此,腳步還沒抬起來,天邊就傳來隱隱的悶雷聲,她懵了會兒,一滴豆大的雨就砸在她臉上。
得,這下猶豫的功夫都省了。沈蓉抱頭竄進土地公廟裡,把裝雞子的籃子先放在旁邊的桌上,正要求土地公庇佑一二,沒想到那桌子年頭久了,稍微有點重量便往一邊歪了歪,雞子嘩啦啦掉出小半。
這一下是真的蛋疼了,沈蓉倒抽了口氣,感覺自己的心都快跟那雞蛋一起碎了。
她正想上前看能不能救幾個,忽然心念一動,探出腦袋往供桌那邊看了看,看見土地公像前蒲團的擺放位置不對,其中一個有挪動過的痕跡,灰塵印子跟另外兩個不一樣。雖然痕跡很新,但是不大明顯,要不是她彎腰看根本看不出來,肯定是有人剛挪動過。
今天過得真是太折壽了,就算是美劇也不會這麼寫的!她臉色大變,不過還是強壓著心慌竭力平穩地往廟門口走,等快出門的時候猛地提速就要往外跑。
這時有個修長的暗色身影從供桌底下幾步鑽了出來,一把把她撲倒在地上,用自己的身子把她壓住。
沈蓉被撞得眼冒金星,這時候一隻修長有力的手伸過來,以掌控姿勢按住她的後頸。
一股藥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混合著鑽入沈蓉鼻端,不過此時她沒功夫多想,只斷定自己是遇到歹人了,竭力穩著聲音道:「只要別傷人,你要多少錢都有。」
這到底是什麼人?難道真如那姓胡的說的,是流落在外的強人?還是盜賊?總不能是土地公顯靈吧?
男人抓住她的頸子,腦子裡混沌一片,眼前霧濛濛,半晌不知道該說什麼,甚至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說話,就好像猝不及防被扔到這世上,唯一能感知到的事物就是身下少女的體香,如丁香吐蕊,馥郁芬芳。
他莫名地急躁起來,想看一眼擁有這樣馨香的人長什麼樣,於是奮力眨著眼,眼前終於重現光明,就見一個窈窕少女被他摁在地上,就算他什麼都不記得了,腦海裡還是浮現了一個「美」字。
他的視線逐漸清晰起來,看她掙扎著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吃不住力轉過去。
即使只有短短的一瞬,他還是能在她清澈的眼瞳裡掃見他倒映的輪廓。
那麼她是誰?自己又是誰?男人蹙起眉,額頭陣陣抽痛。
沈蓉什麼都沒看見腦袋就被轉回來了,雖然努力鎮定,但難免還是慫了慫,聲音有細微的顫抖。
身後的人久久沒有動靜,就在她以為他是啞巴、準備奮力一搏的時候,壓著她的力道更重了幾分。
身後傳來泠泠好聽的聲音,卻帶了茫然疑惑,「妳知道……我是誰嗎?」
「……」真是個好問題吶!
男人察覺手下壓著的是少女細膩的肌膚,不覺頓了下。
見她久久不答,他把那纖細的脖頸握得更緊,語調微微沉了沉,「不說妳就別想踏出這裡。」
沈蓉隱隱有預感這回自己要完蛋了,呼吸不由得一滯,半晌才慫慫地糊弄道:「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身後的男人這次回答得很快,「妳是個女人。」
說得好有道理,沈蓉竟無言以對。
她感受到箝住她脖子的手又加了幾分力道,不敢再自以為機靈,飛快道:「這位……壯士,你不知道我是誰,我當然也不知道你是誰,可見咱們彼此並不相識,你就算殺了我,我也答不上來你是何人啊!」
男人不言語了。
沈蓉覺得有生路,再接再厲,拚命安撫著亂抖的心肝,用一副掏心掏肺的語氣快速道:「你若是害了什麼病,我可以掏銀子請大夫幫你醫治,你這樣硬按著我也於事無補,咱們這麼僵持也不是事,不如坐下來合計合計,事情總是要解決的!」
男人方才剛醒過來,腦子一片混沌,身上滾燙,又發現自己什麼都不記得了,見到的第一個人是沈蓉,便下意識箝住逼問。不過他雖然記憶不在,但是理智總算回籠,聞言手不覺鬆了鬆。
她方才匆忙掙扎回頭,沒來得及看清他的臉,此時第二次轉動脖子想要掙脫他的箝制,沒想到一轉頭正對上一雙燦然深邃的眼眸。
他眼睛秀長上挑,纖長濃密的長睫低垂,竟是異常漂亮的一雙眼睛。但他臉上滿是血汙,除了眼睛之外,整個面貌都看不大清楚。
不過就是能看清沈蓉也沒心思看,她這輩子沒和哪個男人靠這麼近過,她一抬胳膊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心裡更是七上八下,立即扭身想要站起來,「你先放開我。」
男人抿了抿唇,卻沒有鬆開她的意思,正要說話,忽然聽廟外不遠處有兩道刻意壓低的聲音傳了進來—
「……你確定她是往這邊跑的?」
另一個聲音答道:「放心,錯不了的,這條路的盡頭就是一座土地公廟,現在下這麼大的雨,她肯定要來這兒躲雨。」
頭一個聲音恨恨道:「她害老子被打得腦袋都破了,一會抓到她,定要叫她好看!」
另一個聲音嘿嘿笑了幾聲,語調淫邪,「別啊,她可馬上要成咱們老爺的小寶貝了,你敢做……」剩下的聲音刻意壓低了,聽不出究竟說了什麼,不過肯定不是什麼好話就對了。
沈蓉臉色難看至極,什麼叫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她今兒可算是明白了!
她正思量怎麼先穩住眼前之人然後脫身,沒注意到男人正仔細觀察她的神色。
他的聲音低低地響在她耳畔,挺直的鼻子幾乎觸到她的臉頰,有些疑惑,「小寶貝說的是妳?妳叫小寶貝?」
沈蓉,「……」
這時候胡家兩個狗腿子的腳步聲漸漸近了,沈蓉心頭亂跳,開始奮力掙扎。
身後男人也聽見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眼神從疑惑慢慢地變成了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陰狠,直接站起身走出廟門,斜斜兩腳就把兩個狗腿子踹開,兩個狗腿子慘叫著飛出去數丈遠。
沈蓉呆了呆才反應過來,她還以為這位大佬想劫財劫色什麼的,敢情人家壓根就是無差別攻擊,只要靠近土地廟就在他攻擊的範圍內。
接下來的一幕讓沈蓉再次感謝自己的好運,男人面無表情地步下了台階,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片破爛的碎瓷,竟是直接要殺人的意思。
沈蓉看得心驚,這兩人要是在這死了,她估計也是有理說不清了,忙叫了聲,「別!」
男人手下一頓,轉過頭不解地看著她。
兩個狗腿子見他衣衫不整、滿身是血,還以為撞了鬼,嚇得肝膽俱裂,壓根沒聽見沈蓉喊的這一聲,嚇得屁滾尿流地跑了。
男人也沒有再追的意思,修長的手捏著碎瓷,偏頭看她。
沈蓉被他看得心驚肉跳,她倒不是聖母心發作,只是見他全然不把殺人當回事,難免膽寒。
她先衝他安撫地笑了笑,覷了個空準備跳窗逃生,沒想到又被按住了,不過這次他是攥住她的手腕按在牆壁上。
沈蓉原來在京城有人撐腰所以能作威作福,可遇到這種既不講理又不把人命當回事的人還是首遭,第二次被他逮住徹底慫了,哭喪著臉沒啥骨氣地討饒,「你就放過我吧,我現在身上沒多少銀子,等我回去了多籌備點再帶來給你,你看成嗎?」
男人定定地看著她不言語,眼神漸漸冷了下來,呼吸也粗重了幾分。
沈蓉不知道這又是啥情況,不敢再激怒他,咬牙等著最後審判,就見他呼吸急促,然後身子一軟,腦袋枕在她的肩頭。
誰能告訴她這個神經病又在搞什麼?!
她僵著身子不敢有動靜,半晌才抖著手腕輕輕推了推他,他沒有反應,她又大著膽子看了他一眼,就見他長睫微顫,噴出的鼻息十分灼熱。
難道是發燒燒暈過去了?
沈蓉下意識地想趁機脫身,可手腕被他緊緊攥住。
「小寶貝……」
沈蓉心道:你才小寶貝呢,你個大智障!
他聲音更低,「我餓了。」
沈蓉頗是無奈道:「你吃飽了的話能鬆手不?」
男人半倚在她肩頭,不答話。
她努力抽了抽卻抽不回來,只得先把這位大爺哄好,不過現在柴米油鹽、鍋碗灶台一概沒有,她就是食神也變不出吃食來,只得挑出兩枚完好的生雞子遞到他嘴邊,「張嘴。」
男人有些冷淡地看著她,似在猜忌,不過還是緩緩張開了嘴。
沈蓉在他牙上把雞蛋磕破,直接把兩個生雞蛋打進他嘴裡,反正古代也沒啥汙染的,生雞蛋就是味道有些怪,但也吃不死人。
嘴上沾了蛋殼的男人,「……」
沈蓉問道:「還要不?雞蛋管夠。」
男人搖了搖頭。
沈蓉雙眼一亮,「你能讓我走了嗎?」
男人又搖頭。
沈蓉沉默。
男人不理會她難看的臉色,靠著牆緩緩地滑坐在一方蒲團上。
沈蓉一隻手被他牢牢拉著,只得跟著一起半蹲下來,她這下真的沒轍了,皮笑肉不笑地道:「您老有什麼吩咐儘管提,現在您是大爺。」
男人還真不客氣,「小寶—」
沈蓉忍無可忍地道:「別叫小寶貝了,我寧可你叫我王大錘!」她真是第一次見這麼輕佻沒節操的人!
男人聽到這個名字,眼神變得相當複雜,半晌才回過神來,緩緩道:「那王大錘……」
沈蓉,「……」
他長睫低垂,「我頭疼。」
沈蓉認命地歎了口氣,從袖口掏出帕子,一隻胳膊探出窗外,接了些冰涼的雨水把帕子打濕,小心疊好給他敷在額頭上。
神奇的是她幹這些的時候,男人還是一直拽著她的手腕不放,真不知道這麼高難度的動作他是怎麼完成的。
男人微微仰著頭,原本緊皺的眉頭不覺鬆了鬆,臉色也好看了不少。
沈蓉蹲了會兒,腿都蹲麻了,也顧不得塵土,乾脆盤膝坐在地上任由他拉著自己,莫名地覺得男人的神情有點……依賴?
沈蓉被自己詭異的腦補嚇住。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眼看著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沈蓉心裡暗暗著急,又轉頭看了眼神經兮兮的男人,就見他微閉著雙眼,也不知道是暈了還是在閉目養神。
沈蓉心下正急,忽然聽見外面的曠野隱隱飄來熟悉的聲音,似在喚她小名—
「阿笑!」
「囡囡!」
那是她大哥和她父親的聲音,兩人應當是見她久未回家,出來找她了。
沈蓉精神一振,看了男人一眼,他好似沒什麼反應,她試探著動了動,他也毫無知覺,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腕抽回來,這回竟然成功擺脫他,她自己都不能相信。
她動作輕慢地站起來,袖裡的碎銀子突然滑了出來,輕輕掉在男人的胸口上。
她臉色一綠,見男人還是沒有反應地仰面躺著,終究不敢冒險去撿。
哎,罷了罷了,這男人雖說古怪,好歹也算幫她打跑了胡家的兩個狗腿子,雖然他本意不是幫自己……
她暗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不管你是死是活,我可是盡本分了,之後提著布裙動作飛快地跑了出去。
男人在她走之後便睜開眼,眼底清明一片,從額上取下帕子來,摩挲著左下角繡的一叢蘭草,又望向她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外頭,沈蓉以手遮住腦袋,縮著脖子循聲跑過去。
她大哥沈幕是第一個看見她的,忙用力揚了揚手裡的天青色油紙傘招呼道:「阿笑,阿笑,這裡!」
沈蓉匆匆躲進他傘底下,「大哥,你不是去長風縣進貨,明天才能回來嗎?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沈幕大親妹四歲,風度溫雅,溫潤如玉,兄妹倆一個像爹一個像娘,都是少見的好相貌。
兩人打小感情極好,他見找著親妹,驚喜至極,正要說話,沈瑜就已經面色冷肅地開了口—
「妳怎麼會從土地公廟裡跑出來?戌時竟還不歸家,妳的名聲和我沈家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沈瑜這人吧……沈蓉簡直沒法說。他原也是個溫和性子,自打她的娘去世之後,他對著她就轉了性,平時不是斥就是罵,對別人倒還和氣。
但要說他對自己不好也談不上,平時食衣住行從不虧待她,對外該護的時候也絕對全力護著,只是總板著一張冷臉不分青紅皂白先斥一通。
沈蓉被家裡祖父母寵出幾分小脾氣,討好了幾回碰壁之後就懶得再伏低做小,父女倆的關係就這麼一直不冷不熱。
她原來以為他是重男輕女,但後來觀察一番發現也不是,只能歸結於兩人天生八字不合。
沈蓉聽他拿名聲不名聲說事,一股火騰的冒出來,抿了抿唇才把要懟的話嚥回去,裝作害怕的樣子縮在兄長身後,晃著他的袖子撒嬌道:「哥,我怕。」
沈幕是個滿級妹控,聽完心都難受起來,略帶埋怨地勸沈瑜道:「爹,阿笑不是不知事的,此番耽擱肯定是有原因的,再說她今天也受了不少委屈,你不問清楚就罵她是何道理?」
沈瑜對兒子倒還算和藹,不過也沒什麼好聲氣,「她這不知好歹的性子都是你慣的!」他又深深地看了兄妹倆一眼,撐著傘直接轉身道:「回去再說。」
沈幕安慰妹子,「爹是關心妳呢,他在家等了兩個時辰沒見妳回來,立刻派人送信給我,自己先出來找人,要不然我們也不能這麼快找著妳。」他說完話瞄到路盡頭的土地公廟,遙遙拜了一拜才反身往回走。
沈蓉也知道沈瑜對自己不算壞,但是父女倆不知怎麼就是親近不起來。她聽完這話心裡的鬱悶散了,搖搖頭不再說話。
芙蕖縣雖然是小縣,但百姓民風不錯,雖有胡涵這樣的好色之徒,但也有不少仗義之人,平時幾個跟沈家相熟的鄰居都出來幫著找人。
沈幕一派溫雅,向著眾人道謝,「勞諸位費心,家妹不慎迷路,現在已經找著了。」
眾人都連稱不必謝,之後沈家一家三口坐上了騾車返回縣城。
沈瑜對誰都是和和氣氣,獨獨對著親女兒沒有好臉色,坐上騾車臉色還是難看,沉聲問道:「妳究竟做什麼去了?」
沈蓉忍著滿腹鬱悶解釋道:「我買雞子回來的時候被胡家下人跟蹤,繞了一大圈,突然下大雨,就在土地公廟暫避了一陣。」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沒把見到那怪人的事說出來,要是沈瑜知道她和一個男人共處一室那麼久,肯定又要嘮嘮叨叨,不過事後打算和沈幕說道說道。
沈瑜似是想說什麼,不過還是嚥了回去,只是道:「那人交給我和妳哥來應付,妳最近出入小心些。」他說完又責了句,「妳當初若是小心著些,不被那姓胡的瞧見,也就沒有這些牽扯了。」
聽到這話,沈幕頭一個忍不住了,「爹,你這話兒子不敢苟同,難道那姓胡的好色,反倒是阿笑的不是?旁人也有見過她相貌的,怎麼就不見別人這般糾纏不休呢?」
沈瑜沒好氣地看了兒女一眼,最終還是閉了嘴。
沈蓉撇了撇嘴就坐在她哥身邊不再說話。
第二章 死皮賴臉找上門
回到縣城已經深夜了,眾人都倦極,沈蓉更是疲憊不堪,躺在床上卻睡得不大安穩。
夢中,男人的那雙眼睛時不時浮現在她腦海裡,害她睡一覺起來不但精神沒變好,反而更覺得腰酸背痛。
沈蓉頂著一雙泛紅的眼睛,穿戴好衣裳準備出門幹活。
沈幕皺著眉走出來跟她商量,「阿笑,我昨天去鄰縣買黃米沒買到,今天廚下的小米已經見了底,估計做不了幾塊黃米年糕,今天分例菜裡的點心怎麼辦?」
沈蓉一拍腦門,「把這事給忘了。」她也著急起來,站在院裡轉了幾圈,忽然見東南角牆邊種了棵紅棗樹,如今正是結果的季節,上面已經結了纍纍的果實,她一拍手,「咱們可以做點棗饃饃和棗糕替代年糕啊。」
說來慚愧,父女三人在富貴窩裡養出通身的富貴病來,以往只瞧那棗樹結了果實煞是可愛,還真沒想過棗子的食用價值。
沈幕笑道:「好主意,我去拿晾衣竿把棗子打下來。」
沈蓉是個急性子,且運動神經發達,把裙子一撩,三兩下躥上了樹,「不用,你在樹底下給我兜著!」
沈蓉在京裡背著人也沒少幹下河摸魚的事,因為長輩溺愛,大家都睜隻眼閉隻眼。
沈幕只好無奈道:「那妳小心點。」
沈蓉敷衍地哼哼兩聲,用力在樹枝上踹一腳,滿樹的棗子吧嗒吧嗒往下掉,讓人看著很有成就感。
她得意洋洋地又踹一腳,這次棗樹搖得更為劇烈,好幾個棗子直接彈跳著飛出了牆外。
這時小巷一側有個修長挺拔的身影走了過來,好巧不巧地被棗子砸了滿頭。
沈蓉雖然被養得嬌蠻了些,但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坐在樹頭立刻就想道歉。
這時男人緩緩抬起頭,沈蓉怔住了。
男人星眸如珠,長睫如鳳翎,萬般言語流轉眼底,身姿英挺,宛若玉樹瑤台,看一眼便讓人挪不開視線,是個人間難見的絕色。唯一古怪的是他身上的衣服不大合身,讓他手腕和腳踝都露出一截來,而且樣式難看至極,幸虧他的好相貌已經不用衣裳襯托了。
最重要的是,男人的眼睛特別特別特別熟悉。
男人乍見到她,眸光發亮,彷彿散發著流光溢彩。
他衝她微微一笑,「王大錘。」
撲通一聲,沈蓉從樹上栽下去了。
幸好沈蓉沒有真的一頭栽到地上,反而落入一個溫暖有力的懷抱中,耳邊響起帶著隱隱調侃的笑聲—
「大錘姑娘見到我這麼高興嗎?」
沈蓉臉色極為難看,一把推開他,站直了身子,「多謝公子搭救,我不知道公子在說什麼!」她猶豫著要不要去報官,又怕這人有什麼企圖,警惕地盯著他。
其實昨晚沈蓉離去他就醒了,躲在一處聽他們一家子說話,不光知道了她的真名,甚至還知道了他們住哪。
他什麼都不記得是真的,昨天第一眼見到的便是沈蓉,而且之後又被她不太溫柔的照料了一下午,既然姓什名誰都不知道,清醒之後唯一的記憶便是與沈蓉相處的時刻,他清洗了身上的血跡灰塵之後,自然而然地就跟了過來。
至於衣服,是他在河邊順手摸的。
男人眨了眨眼,收回手,狀似極為無辜,「妳忘了妳我二人昨日共度的那個下午了嗎?」
這話讓不知道的聽了恐怕會以為兩人有一腿呢,沈蓉見裝不成了,壓低聲音道:「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我警告你,縣裡有衙門有官差,可不是能由得你撒野的地方,你信不信我喊一嗓子……」
男人笑了笑,「這大概是我和姑娘的緣分了,我隨意走著走著就又遇見了姑娘。」
沈蓉當然不會信他的鬼話,冷笑數聲。
他語調卻陡然沉鬱下來,「我說了,我不知道我是誰,更不知道我該回哪裡去。」
待說完,他一雙燦然星眸直視著她,饒是沈蓉這樣見慣美人的也不由得一顆心亂跳。
他放緩語調,聲音如上好的美酒,醇美醉人,「我只認得妳。」
沈蓉很快回過神來,正要說話,那邊沈幕見妹子掉下樹簡直要嚇個半死,差點翻牆衝出來,大聲問道:「阿笑,妳有沒有事?摔著哪裡了?腿斷了沒?胳膊沒折吧?妳在跟誰說話呢?」
沈蓉傻眼,「……沒有,我謝你啊。」她暗含警告地看了男人一眼,又隔著牆喊道:「我沒事,你先幫著收拾收拾,準備開門吧。」
站在一邊的男人歎了口氣,「我不是惡人,昨天在土地公廟裡的事也是我神志不清才做下的。」
沈蓉抱胸冷笑,「你不是失憶了嗎,怎麼知道自己原本不是惡人呢?沒准是強盜劫匪什麼的。」
男人又眨了眨眼,扇子一樣的羽睫上下搧動,似乎對她的問題很不以為意,「強盜怎麼可能有我這種相貌氣度的?」
這自信滿滿的語氣……她沒好氣地道:「沒准你就是強盜裡的狗頭軍師呢!」她不想跟個來歷不明又壓制過她的陌生人多纏扯,之前給些銀子就算了了萍水緣分了,擺擺手道:「我也不跟你廢話了,你趕緊走,我就當沒見過你,以後咱們橋歸橋路歸路。」
男人偏頭笑了笑,豐潤的唇彎起,「不急,我早飯還沒用呢。」
沈蓉撇撇嘴正要說話,這時候沈幕在裡頭問道—
「阿笑,妳怎麼還不回來?」
沈蓉還沒答話,男人就先她一步朗聲道:「我方才見令妹從樹上掉下來,順手搭救了一把,令妹正要請我吃早飯道謝呢。」
沈蓉,「……」
沈幕在牆裡先是道謝,然後道:「阿笑做的很是,是該謝謝人家。」
男人輕笑一聲道:「我在前面看到沈記飯館的牌匾,是你們家開的吧?原來妳不叫王大錘,叫沈大錘啊。」其實他昨晚就知道沈蓉的真名是什麼,不過……他想聽她自己說。
沈蓉見他差不多把家裡人的老底都知道清楚了,自暴自棄地返身往飯館走。
他們租的房舍前面是飯館店面,後面是一間小院,男人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兩人繞了一圈便到了前面店面。
男人見她臉色不好,微微一笑,「放心,不會白占妳便宜的。」說完掏出一點碎銀子放在桌上。
沈蓉直覺那是她昨天掉在他身上的碎銀子,內心暗罵,所以說,這狗用著她的銀子還讓她做飯?!
沈蓉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偏偏沈幕已經忙完後面了,匆匆端了一碗白粥、兩顆鹹鴨蛋和兩籠蝦肉灌湯包過來。
他見男人相貌絕倫,儀表不凡,暗覺訝異,不過還是笑道:「方才多謝這位兄台扶我妹子一把了,這些都是早起做好的分例菜,兄台先吃一點,等會我再正式向兄台道謝。」
男人頗有禮地起身道謝。
沈幕不禁暗暗欣賞,不過飯館一大早要忙的事不少,他端完飯就下去忙活了。
男人拿著竹筷夾起灌湯包咬了口,包子皮被咬破,濃鮮滾燙的湯汁一下子流進男人的唇齒舌尖,他被燙得臉色都變了,嚥又嚥不下去,吐出來又覺得太難看,含在嘴裡燙得直冒白氣。
沈蓉幸災樂禍地倒了杯涼茶給他,「活該,知道用別人的錢吃飯燙嘴了吧!」現在說男人失憶她倒是有些信了,八歲小孩都知道吃灌湯包要先把皮夾破,讓湯汁流出來才不會燙嘴。
她見男人燙得狠了,難得起了同情心,把醋碟往他身前遞了遞,「吐出來吧,小心把你燙成啞巴了。」
男人喝了口涼茶撫慰著滾燙的舌尖,低垂著長睫,語調夾了若有似無的委屈,「我從昨天下午開始就沒有再吃過東西了,也沒再見過別人。」他又抬起頭,直視著沈蓉,目光炯炯,「你們飯館還缺人嗎?我只要有吃的便成。」
天仙美人少見,更何況這位天仙美人還委委屈屈地訴說自己如何可憐。沈蓉用籠屜蓋擋住臉,擋住精神衝擊,直截了當地道:「不缺!」
男人修長的手指端著茶,姿態優雅,又低頭慢慢啜了口茶,「昨天土地公廟外的那兩人是朝著妳來的吧?我瞧妳也是有麻煩在身的,我自認身手不算差,如果妳收留我,我興許能幫得上妳呢。」
這話倒是讓沈蓉心裡一動,小縣裡身手好的人難找,身手好又敢對付胡涵的人更難找。她握著籠屜蓋糾結了一下,才搖頭道:「不必。」
撇開男人不明的來歷不看,若他的失憶是因為腦子有問題,萬一哪天犯病傷了人,他們家就得惹上官司。沈家已經分崩離析,再禁不得雪上加霜了,就算她要找幫工也不能找個疑似有精神病的陌生人吧!
她想完忍不住鬱悶道:「你怎麼就纏上我了呢?你年輕力壯,去哪裡搬磚趕車都比跟著我在這兒閒耗強吧!」他現在看起來理智清明能交流,不然她肯定不會多嘴說這一句的。
男人極無辜地看著她柔媚的面龐,「我說過,在這世上我只認得妳。」
她聽完不禁翻了個白眼,把碎銀往他身前一推,「昨天你救我一回,這些銀子你仍舊拿著,飯也算是我請你的,你吃完就走吧。」
男人抿了抿唇,看了那散碎的銀子一眼,目光從她瑩潤的臉頰上輕輕掠過,唇角微勾,卻不言語了,專心享用起面前的粥點。
沈蓉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這時候客人陸陸續續地進來用早飯,她只得繫好圍裙下廚忙活去,等把噴香綿軟的棗糕蒸好,她再出來的時候發現已經沒了男人的蹤影。
她心裡頭鬆了口氣,看了眼時間,提著菜籃子去早市買中午做飯要用的菜蔬。
走著走著,忽然覺得身後有人跟著,一轉頭就見男人大大方方地跟在她身後兩丈開外的地方,完全沒有遮掩的意思,一副「我就是要跟定妳」的架勢。
沈蓉現在的感覺就好像在大街上差點被流浪狗咬,她為了保命餵了一根香腸,然後流浪狗就跟著她不走了。雖然這隻大狗又高又俊,也不知是隻黏人的小妖精,或者是大妖怪?
沈蓉邊腦補邊走進集市,男人也一路跟了過來,她努力無視,在一處賣紅棗的小攤前半蹲下來,細細挑選著紅棗。
男人像背後靈一樣跟在她身後不遠處,過了半晌,他忽然大步走過來蹲在她身邊。
沈蓉頭大地抓了把紅棗遞給他,用哄小孩的語氣道:「大兄弟你行行好成不成?能不能別跟著我了?你……」
她話才說了一半,男人突然湊近,她慌忙地想往後躲,沒想到重心不穩,人一下子往後仰倒,手裡的紅棗撒了一地。
男人身子一旋,額邊的青絲拂動,長腿只邁出一步,已經穩穩地扶住她,沈蓉只要稍稍一轉頭,臉就能貼在他的胸膛上。
她正驚駭莫名,還沒來得及反應,他長臂一撈,從她身後抓出一隻手,手裡還攥著她的荷包。
男人低聲道:「他偷妳東西。」
沈蓉原來出門都有侍婢下人前呼後擁的,長這麼大還沒遇到過偷兒,不過她就算沒反應過來,見此情形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尷尬地退開幾步,「多、多謝。」
男人將偷兒的手一彎,偷兒痛叫了一聲,吃不住痛撒了手,他伸手接住。
小縣城民風相對樸實,見有人逮著個偷兒都爭相把偷兒扭送官府。
沈蓉看著落在他手裡的錢質,乾咳了聲道:「多謝了,荷包能還我嗎?」
男人微微彎下腰看著她,笑得眉眼彎彎,「這本就是妳的,為什麼要這麼問?難道妳覺得我會不還給妳?」
「……」她能說她還真這麼覺得嗎……
男人面露悵然,「人心不古,枉費我一片古道熱腸。」
沈蓉道:「熱熱熱,你最熱了,所以你能把荷包還給我了嗎?」
她以為男人肯定要趁此機會提條件什麼的,沒想到他竟然真的把荷包直接交還給她,半個字也沒多說。
可沈蓉不但沒鬆口氣,反而覺得良心在隱隱作痛……
她接過荷包悶頭往回走,這時候天上又飄起了雨絲,幸好她早上見天色不大好,所以出門的時候帶了把傘,正好這時候撐開來擋雨。
她隱約感覺男人還在後面跟著,在心裡拚命告誡自己不要回頭,卻還是忍不住往後瞧了眼。
男人異常精緻俊秀的眉目被雨打濕,長睫上沾著雨珠,一副被世界遺棄的楚楚情態,再加上他那副一等一的皮相,效果加倍,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心酸。
明知道他八成在用苦肉計,但沈蓉還是沒忍住聖母心氾濫,在心裡暗罵自己不爭氣,沒好氣地道:「想來我們家幹活也成,包吃包住沒工錢,你要來就來吧。」
男人笑意盈盈,「遵命。」他很自然地幫她接過傘,「咱們回去?」
沈蓉對他的順口程度表示無語,噎了會兒才道:「先、先回去再說。」她提前打了個預防針,沒好氣地道:「館子可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要是我哥和我爹不答允,你也別想進我家門。」
男人偏頭一笑,「貴店找個夥計還要令尊和令兄都相看嗎?我以為只有挑女婿才要如此……嚴謹。」他眨了眨眼,「看來我要先和大錘姑娘說一點,我賣藝不賣身的。」
沈蓉頭一次生出一種吐槽點太多,無從下口的感覺,緩了緩半晌才道:「夠了!我不叫大錘!」
男人故意蹙起眉,「難道真的叫小寶貝?」
沈蓉心很累,直截了當地道:「我叫沈蓉。」
男人眨了眨眼,「原來是蓉姑娘。那好吧,蓉姑娘,我賣藝不賣身的。」
這貨絕對是故意的!她不想再糾結這個問題,轉身道:「閉嘴,走吧。」
男人這回倒是老實跟在她身後了,他倒是還算有眼色,主動把傘往她那邊移了移,「沈姑娘,小心別著涼了。」
沈蓉眼角一抽,「你入戲還挺快的。」
男人含笑,「我對沈姑娘的關心,全然發自肺腑。」
沈蓉,「……」
她邊走邊盤算著要是這來路不明的男人做什麼歹事或者突然發起瘋來該如何是好,琢磨著又有點後悔。
哎,罷了罷了,她只說雇他,又沒說要雇多久,到時候雇他個三五天,要是覺得不合適,直接把人攆走,反正古代也沒有勞動基準法啥的。
兩人買好菜之後並肩回了飯館,卻見沈幕怒氣衝衝地正在轟人。
他指著台階下的幫廚徐大娘道:「……我們沈家請不起妳這樣敢替家主做主的幫廚,妳既瞧著他們家千好百好,那就去他們家找差事吧!」
幫廚大概是自知理虧,也沒有往日的潑辣勁,腆著臉上前想解釋,「我這也是為了你和老爺姑娘好……」
她話才說一半,沈幕已經重重地關上飯館大門,把她的鼻子險些給撞青了。
沈蓉見這架勢,很有先見之明地拉著男人從後面院子繞進去,見到滿面怒色的沈幕就問道:「哥,你怎麼了?為何要把徐大娘攆走?」
沈幕此人生就一副溫吞脾氣,平時溫和的時候多了,這會看他生氣,沈蓉就覺得肯定有事。
沈幕餘怒未消,重重哼了聲,「果然不該請這些三姑六婆!她方才一直與我絮絮叨叨胡涵家財如何豐厚,人品如何可靠,我原也沒當回事,後來她又說妳和那胡涵般配,他對妳一見傾心,是良緣天賜,我一怒之下就把她趕出去了。」
沈蓉思忖片刻,亦是冷笑道:「也不知道胡老爺給了她多少銀子。」她說完又勸沈幕,「大哥你也別氣了,要不是她鬧這一齣,你也不會知道她是這樣的人,趁早鬧出來倒好,若以後她在吃食上動手腳,咱們家的麻煩才大呢。」
沈幕歎道:「我倒不是為她生氣,就是替妳難受。以咱們家原來的家世,胡涵那樣的人見妳一眼都難,這樣泥豬癩狗的東西竟也敢肖想起妳來!」
她正要再勸,他就又尷尬道:「不過我把幫廚給趕走了,那些雜活誰來做?」
沈蓉轉頭看了眼身後一直默然跟著的男人,得,這下短工直接變長工了。
她苦哈哈地編造道:「這位你認得不?他……就是早上救我的那個,正好他最近在找活幹,既然家裡幫廚不能用了,不如咱們把他雇上吧?」
沈幕看了眼姿容驚人的男人,不大能相信這樣的人會願意到一個小小飯館當幫工,遲疑道:「這位兄台……」
男人一笑,「不求月錢,管吃住就行。」
沈幕險些給男人的笑容閃瞎眼,恍恍惚惚地應了個好字。
沈蓉看了眼不爭氣的老哥,轉身對男人道:「先試用三天,不行你還是得收拾包袱走人。」
男人攤手無辜道:「我沒包袱。」
沈蓉,「……」這貨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
她頗是無語地搖了搖頭,今天店是開不成了,於是她帶著男人到廚下準備家裡人的午飯。
待熱油上鍋,又洗淨了菜刀,她對著男人伸手道:「把紅薯洗好給我遞過來。」
男人怔了怔,面上難得露出一絲猶豫,半天才把選好的菜蔬洗好遞到她手裡。
沈蓉正覺得手感不對,低頭一看,就見手上的是兩個……馬鈴薯。
她靜靜道:「你需要吃藥嗎?」腦殘片什麼的。
男人雖然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但也能聽出她的諷刺之意,面上有幾分尷尬,不過還是沉著聲問道:「哪樣菜是紅薯?」
沈蓉,「……」我看你不是失了憶,你怕是失了智。
她簡直要給他跪了,認命地自己拿了兩個紅薯來洗乾淨削皮切條,丟進熱油炸得金黃,然後再把白糖熬煮成糖稀,把炸好的紅薯條放進鍋裡一滾,一道噴香酥脆、黃金透亮的拔絲紅薯便完成了,用筷子夾起一塊,透亮的琥珀色長絲就能拉出長長的一條。
沈蓉做完之後先把拔絲紅薯放在灶台邊溫著,又快手炒了豆瓣和辣醬,將雞胸肉燙熟,做了道十分下飯的麻辣雞絲。
期間男人偶爾還是犯蠢,不過雜活倒是完成得還湊活,左右現在店裡沒有幫工,沈蓉暫且先壓下對他的不滿,轉頭問他,「你好歹要在這兒當差,以後老是你啊你的叫著忒難聽,你還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嗎?」
男人蹙起眉,似乎被這個問題難住了。
沈蓉想到前幾次的王大錘之仇,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嘿嘿奸笑兩聲,「那我給你起一個好聽的,怎麼樣?」
男人還沒來得及說話,沈蓉已經搶先一步開了口,「俗話說賤名好養活,你就叫狗蛋怎麼樣?」她頓了下,又想出一個土得不分上下的,「或者栓子,你覺得如何?」
他挑了下眉毛,慢吞吞地重複道:「賤名好養活……妳是要養我嗎?」
沈蓉沒好氣地啐他,「美得你!」她不死心地嘿嘿兩聲,「你不是挺喜歡王大錘這個名字嗎?以後就叫你大錘吧!」
男人不言不語地從腰間取出一小塊布片遞給她,看樣子像是從絹帕之類的物品上扯下來的,就見上面繡著「燕綏」兩個字。
沈蓉狐疑道:「這是你的名字?」
男人搖搖頭,「不知道。」
沈蓉伸手摸了摸那布料,質地相當不錯,不過就這麼一小塊也分辨不出來,要麼這人姓燕名綏,要麼燕綏只是他的名或者小字,再者燕綏二字出自詩經小雅中的〈南有嘉魚〉,也有可能是祝福的詞語,再不濟沒准是他相好的名字呢。
她在腦海裡搜索了一圈,實在不記得有什麼姓燕的顯赫人家,頓時開心了,「燕綏這字多難叫,你一個跑腿幫工得起個朗朗上口的名字客人才好喚你。」
燕綏,「……」
沈蓉問:「大錘?」
燕綏,「……」
沈蓉嘖了聲,「還挺有脾氣的,這個月的工錢想要不想要了?大錘啊,你把那邊的鐵鏟給我遞過來。」
燕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過沒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轉過頭把鍋鏟遞給她。
沈蓉終於噎了他一回,整個人莫名有精神,炒菜的時候都笑咪咪的。
等到四道菜出鍋,沈蓉讓沈幕去喚父親。
沈瑜本來一直在後面算帳,這時候才發現家裡多了個人,一見燕綏氣度相貌頗為訝異,滿面不豫地問沈蓉,「請人這麼大的事妳怎麼也不和我說一聲?此人姓什名誰、家住何方、是什麼來路妳都清楚嗎?隨隨便便一個人就敢往家裡拉,妳也太過草率了!」
沈蓉此時也有點後悔,因此乖乖挨罵沒吭聲,等他發完火才辯解了句,「這人不留神摔壞了腦子,身無分文,早上又救了我,我看他還算有把子力氣,徐大娘被攆走咱們家正好缺一個幫工,所以乾脆先把他招來。」
燕綏略略苦笑,「若您不願,我走就是,絕不令您和姑娘為難。」
這話沈蓉半點不信,要不是胡涵常派人來騷擾,她看在這人身手頗好也算幫了她兩回的分上,她也不會留下這人。
倒是沈瑜神色和緩幾分,不過還是審視他幾眼,緩緩點頭道:「也罷,你暫時先留下吧。」
要是過去,沈瑜斷不會讓一個不知根底的人進來幹活,不過如今沈家人生地不熟的,也沒什麼挑揀的餘地。當然最主要的是,燕綏相貌實在出眾,看著不是個壞人面相,要是那等賊眉鼠眼五大三粗的,他早拿掃帚把人打出去了。
沈蓉見他勉強同意便擺飯上桌,一家人倒是都挺愛她的手藝的,尤其那道麻辣雞絲,麻辣爽口,拌著米飯吃,別提多下飯了。
燕綏看來是餓得狠了,早上也沒怎麼吃飽,就著這道菜連著扒了三大碗米飯,沈蓉還特地留心了一下他的吃相,雖然吃得快,但動作很優雅,吃飯的時候一點怪聲都沒發出來,看起來頗有儀態,她對這人原來的身分真是越來越好奇了。
等吃完飯,沈蓉本來想訓練他擦桌子掃地的,沒想到他才一抬手,就聽「刺啦」一聲,原本繃得死緊的袖子從手肘處裂了個大口子。
燕綏一臉無辜地抬眼看著她。
沈蓉認命地歎了口氣,「等著,我去給你找身衣裳來穿。」
她本來想把沈幕的舊衣裳翻出來給燕綏穿,沒想到沈幕就剩三四身換洗衣裳,而且身量也不大合適,她自己做又來不及。
她看了眼他衣服上的大口子,咬咬牙,還是沒說出讓他穿一身破洞服跑堂的話來,一臉苦地取了銀子道:「大錘走吧,我帶你出門買衣裳。」
主要是她作為一個輕微顏控,實在是受不了燕綏的造型,他要是長了一張猥瑣的臉那倒罷了,偏偏貌若潘安,穿這身奇裝異服未免太暴殄天物了。
這麼一想,他們一家三口似乎都是被這張臉說服的,長得好看就是占便宜。
第三章 量尺寸調戲人家
兩人相貌實在太過惹眼,於是出門都戴了覆紗的斗笠,燕綏很老實地跟在她身後,沈蓉帶著他往賣衣服的小店走。
兩人在路上見到一處佈告欄前面三三兩兩擠了人正議論著什麼,她下意識地探頭瞧了眼,見是一張警示令,大意是說最近有歹人被官兵打散之後流竄進了周遭縣城,讓大家都留心著些,遇見可疑情況及時舉報,最底下還說匪首尤為凶殘,百姓若是能協助緝拿匪首有獎云云。
沈蓉看這張佈告看得一頭霧水,小聲念叨道:「既沒有畫像,也沒有匪首姓名,還讓百姓幫著緝拿,百姓又不認識哪個是匪首,怎麼協助?」她說完忍不住瞧了眼燕綏,低聲問了句,「這說的不會是你吧?」
燕綏看到佈告眉心不由得一跳,隱隱想起一些畫面,不過一閃過去腦海裡還是空空如也,他抿了抿唇,「不是。」
沈蓉看他的舉止相貌也不像是寇匪之流,要說是富家公子她還信,不過還是問道:「你這麼確定?」
燕綏正要說話,她就自問自答了,「也是,你靠這張臉吃飯都餓不死,何必冒風險去當山賊呢?聽說不少山賊首領專門喜歡挑長得好看的手下伺候。」
燕綏,「……」
沈蓉感慨了一會兒山賊也不好當,沒把這張怪異的佈告放在心上,帶著燕綏去了家賣衣裳的小店。
小店裡客人還不少,老闆沒空招呼她,直接遞了一條皮尺過來,「姑娘自己量一下吧,量好了把尺寸告訴我,我幫姑娘拿成衣來。」
沈蓉把皮尺遞給他,「你自己量。」
燕綏抿起唇,跟那皮尺有仇似的皺眉接過來,拿著皮尺在身上比劃了會兒,險些用皮尺把自己捆住,半晌才面帶挫敗地問沈蓉,「這個……皮尺怎麼用?」
沈蓉正在看衣裳款式琢磨商機,一扭頭就看見燕綏傻乎乎地把皮尺在身上纏了幾圈。
她都不知道這貨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要說他傻吧,說話做事倒還頗精明,說他精吧,時不時又幹幾件難以理解的傻事來。
燕綏被她關愛智障的眼神看得格外狼狽,忍不住微微撇開頭,「我從來沒用過這個。」
沈蓉一邊接過皮尺,一邊沒好氣地道:「這是常識啊大哥,正常人看一眼就會用的吧!」她家原本也是高門,但她生活技能也沒有低到這種地步啊,撇開穿越前不談,穿越後還是看人使用過的。
燕綏很無辜地道:「我沒有原來的記憶,既然沒有記憶,怎麼能算正常人呢?」他說完又是一笑,「妳大哥在家裡呢,若妳非要叫,稱我一聲二哥哥倒是無妨。」
沈蓉抖開皮尺,「我看你就是個傻的。」看吧看吧,這傢伙有時候反應伶俐得跟什麼似的,而且臉皮忒厚。
她拿皮尺比劃了一下,想著幫忙量個肩寬和臂長還罷了,但是胸圍和腰圍……她遲疑道:「就是簡單地量一下腰圍你也不會?」
燕綏看了她一眼,皺眉笨手笨腳地接過皮尺。
沈蓉性子急,看得直冒火,一把將皮尺搶過來道:「把兩隻手抬起來。」
燕綏還算聽話,十分配合地抬起手。
沈蓉展開雙臂,雙手捏著皮尺在他腰上繞了一圈,遠看就像兩人在擁抱一般,期間無可避免地碰到燕綏緊實的腰胯部位,而且她只要稍稍一抬眼就能看見他英挺好看的下頷。
她穿過來之後頭回主動和外男離這麼近,難免有些彆扭,為了防止尷尬,只求速戰速決,一邊沒話找話,「呵呵,你的腰挺細的。」
燕綏,「……」
好像更尷尬了呢……
沈蓉覺得這話怎麼聽都有調戲人家的嫌疑……她原來可是名門閨秀,雖然只是在外人面前裝裝樣子,但也不能墮落得這麼徹底,忙補救道:「我是誇你忒會長,不挑衣裳。」
燕綏仍沒說話,只拿眼睛瞅著她。
怎麼越解釋越歪了?沈蓉正想描補幾句,燕綏的目光忽往她腰間轉了圈,微微一笑—
「妳的也不錯。」
沈蓉這種臉皮都被他那一眼看得訕訕的,誰讓她先調戲了人家呢,這會只能摸著鼻子認了,她果斷終結了這個話題,「……量好了,你轉身過去。」
她按著皮尺的一端給他量肩寬,忽然想起件事來,不經意般問道:「你不是說你什麼都不記得了嗎?按說識字認路這些常識也不記得了吧,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燕綏垂手站著,任由她擺弄,聞言看她一眼才道:「看見了就想起來了。」
沈蓉不解地歪頭看著他。
燕綏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芙蓉面,想到那日才醒來靠在她肩頭聞到的淡雅花香,薄唇不自覺抿了抿,下意識地把頭往後仰了點,這才低聲解釋起來。
沈蓉聽他說完才明白過來,他這個失憶失得還挺有意思的,一開始的時候真的是把什麼都忘了,後來漸漸想起一些常識,比如看見馬車就能想起來馬車的功能,看見一個字能想起它的讀音和意思,看見詩中的幾個詞能想起整首詩來。
所以這算是觸發式失憶?那他分不清紅薯和馬鈴薯還有不會用皮尺,真的是因為他原來從來沒親自接觸過……
沈蓉忍不住開始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家庭,才能孕育出這種奇葩來。
她胡思亂想了會兒,抖開皮尺給他量臂長,一抬頭就見他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
他見她看過來,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過了會兒才低聲問了句,「妳為什麼要收留我?」
這話問得……沈蓉差點氣笑了,「我不收留你,你肯走嗎?」
燕綏笑了笑,「不肯。」
沈蓉沒好氣地道:「那不就成了。」她說完撇撇嘴,「沈家祖訓,家中每年要撥出一部分的銀子用以行善佈施,還要定期搭粥棚接濟乞丐,算你走運了。」
燕綏,「……」
她開始給他量胸圍,有了方才的細腰事件,她這回十分有自覺地閉了嘴,皮尺兩端在他胸前匯合。
這皮尺不知道是年歲久了還是怎的,上面的數字有些磨損,沈蓉只得用手指把皮尺定住,瞇起眼睛細看。
燕綏雖說忘了前事,但是敢肯定很少有女子敢離他這麼近,尤其是看見摁在自己胸前的纖纖玉指,不覺有些尷尬,呼吸都亂了幾拍。
沈蓉倒是大方許多,「大錘放輕鬆,你這樣我怎麼量啊?」
燕綏沉默著,從內到外都散發著對這個名字的抗拒。
終於把尺寸量完,她報給老闆,老闆拿了一件尋常料子的素藍色衣裳出來,上面半葉花紋也無,她看了好幾眼才勉強點頭,塞給燕綏,「你進去試試看吧。」她又不放心問了句,「穿衣裳你會吧?」
燕綏雙眸微亮,映得原就亮眼的相貌異常璀璨,「妳要幫我穿嗎?」
沈蓉回以一個「呸」字。
幸好燕綏這點常識還是有的,換好合身的衣裳走出來,人顯得越加俊美挺拔,就是沈蓉在京中見過的風流人物不少,也沒見過相貌這樣出眾的,完全無須衣裳襯托。她滿意點頭,「就這件了,你省著點穿,破了你就自己縫。」
老闆頗會做生意,適時地拿出件同款不同色的,「姑娘可要再買一件以供換洗?」
沈蓉一想也有道理,咬咬牙掏錢把另一件玄色的也拿上。
等包好衣裳,兩人走到店外,老遠就見一輛款式頗為騷包的馬車行過來,堪堪擋住兩人的去路。
沈蓉蹙起眉,果然就見胡涵掀起車簾笑得人模狗樣。
「沈姑娘別來無恙啊,一日不見,更加標緻了。」
沈蓉皮笑肉不笑,「胡老爺。」
燕綏只看了一眼就懶得多看,把目光落在沈蓉身上。
胡涵在車裡一拱手,「昨天我那兩個手下擅自做主,險些傷了姑娘,我心裡愧疚疼惜得很,輾轉反側了一日,特地趕來向姑娘賠罪。我在家裡備上了一桌酒菜,還請姑娘以及令父、令兄賞臉去喝上一杯。」
沈蓉心裡不耐,「不必了,胡老爺自己留著喝吧。」她見胡涵還想說話,臉色不覺沉了下來,「胡老爺,我們家雖說如今不行了,但也在朝中綿延數百年,祖上還有三位公主屈尊下嫁,姻親故舊遍地,這喝酒的顏面也不是誰想要就會給的。響鼓不用重錘敲,胡老爺自己掂量著吧!」
其實這話倒是不假,不過牆倒眾人推,再說跟沈家有牽連的人家現在大半落魄得還不如他們家,剩下的也不敢再沾惹,但這時候拎出來嚇嚇胡涵倒是可以。
胡涵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地頭蛇,聞言難免有些躊躇。
沈蓉故意把下巴一抬,帶著燕綏抬步要走。
胡涵還有些不甘心,給車夫使了個眼色,車夫馬鞭一揚就想攔人。
燕綏對除沈蓉一家子外的人都沒什麼好臉色,淡然瞥了眼車夫,輕鬆地握住馬鞭,伸手一拉一拽,車夫立刻被拽下馬車撲通摔了個狗啃泥。
胡涵這才注意到燕綏,擺出地頭蛇的嘴臉厲聲喝道:「你是何人?膽敢傷我家下人!」
燕綏目光隨意從他臉上掠過,很快又收了回來,似是不屑一顧。
倒是胡涵給那一眼看得打了一個激靈,恍惚中覺得生死都不由自己,待回過神來,沈蓉和燕綏已經走遠了。
他看了半晌才思量起來,他本來見沈蓉青春貌美,想納為妾室,但沈家原來這般顯赫,倒不如聘她為正妻,反正他正妻也已經去了一年多,正室之位空懸,就是沒有嫁妝他也不嫌棄了。
他思量完就樂呵呵地命人去請縣城裡的上等媒人來。
要是沈蓉聽見他這番心聲,定要啐他個滿頭開花,可惜她現在聽不見,她正在表揚燕綏,「大錘這回幹得不錯,有眼色!」
燕綏看了她一眼,用沉默作抗議。
沈蓉笑呵呵地道:「衣裳沒有白買,還算你有幾分用處。」
燕綏摸了摸身上的衣裳,看了她一眼,轉了話頭道:「你們家跟皇室結過親?」
他也不知道怎麼,一聽到皇室就覺得隱隱輕蔑不屑,還有些厭煩,可要說是什麼事他又想不起來,只得多問她一句。
沈蓉搖搖頭,想到數月之前的那場變故,難得面色沉重,感慨道:「當年沈家最盛的時候,家裡出過兩任首輔、三屆帝師,沈家子弟不光被公主、郡主瞧上過,就連沈家姑娘也是百家求娶。不過三四代之內再無傑出人物,這次遭逢大難也不光是朝堂風雲,其實從幾十年前就已經顯了頹態。」她說完看了眼燕綏,嘿嘿笑道:「不跟你說了,說了你也聽不懂。」
燕綏有些不滿地斜睨她一眼,「不就是青黃不接,家中子弟不濟,攀傍家世不思進取,內闈爭權奪利,這才導致盛極而衰的嗎?」
這話可以說是相當一針見血了,沈蓉對他的身分更好奇幾分,不由「呦」了聲,調侃道:「知道的倒還不少,那智慧的大錘兄弟能不能告訴我,你這麼聰明,為什麼連皮尺都不會用啊?」
燕綏微微一笑,「為了給妳一個看我腰的機會。」
沈蓉,「……」一失足成千古恨吶!
兩人就這麼鬥著嘴回到飯館。
沈蓉見天色有點晚了,打了三四個雞蛋,烙了幾張雞蛋蔥花餅,本來想做一道肉菜,但想到如今家裡的條件,猶豫了下還是只弄了一道醋溜白菘、一道醋拌黃瓜與一道炒青菜。
沈瑜和沈幕一見這菜色臉色就有點苦。
一家人吃完飯,閒聊了會兒就準備睡了。
雖然租住的後院還有空房,但沈蓉沒敢讓燕綏進家裡,乾脆在店裡把桌子拼了拼,讓沈幕幫著鋪好被褥放好枕頭,又加了兩重大鐵鎖這才敢放心去睡。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前面睡了外人的緣故,沈蓉一晚上都睡得不太踏實,等到深夜才算睡著,第二日起來便有些遲。
她才到前面就見沈瑜和沈幕怒氣衝衝地將一個媒人裝束的中年女子趕了出去。
女子叫囂道:「……給臉不要臉,我看你們不應下這門親事,以後在縣城裡還能不能待下去!」
沈蓉忙迎上去問道:「爹,哥,怎麼了?」
沈幕這樣的好脾氣也冷笑連連,「胡涵請了媒人來提親!」
沈蓉嫌惡地皺起眉頭。
沈瑜是平時沒事也要訓她幾句的,這回卻當機立斷地道:「妳上回不是嫌妳哥買的食材不合意嗎?你們三人去鄰縣進貨吧,這幾日暫時不開張。」他頓了下又道:「反正只是暫時落腳,你們順道留心留心,若鄰縣有合適的鋪子,咱們一家搬過去也未嘗不可。」
沈蓉知道他這是讓她先出去避一陣子。
沈幕擔憂道:「爹一個人在這裡能成嗎?要不我留下來陪你吧。」
沈瑜看了眼燕綏,沒說話。
沈幕也反應過來,他們對燕綏不算熟悉,總不好讓他單獨陪著親妹趕那麼遠的路,萬一他存了歹心……同樣燕綏也不好留下來陪著沈瑜,理由同上。
沈幕轉而道:「那我們中午出發—」
沈瑜打斷他,「現在就走,這裡交給我來應付。」他說完冷笑了聲,「你們在,我有些法子不好施展,還要操心胡涵日日來擾壞了你妹子的名聲。」
沈瑜雖說官位不高,到底也混跡官場多年,兄妹兩人對他還是放心的,略收拾收拾就帶著燕綏趕往鄰縣。
三人這回走得匆忙,路上沒有安排周全,緊趕慢趕才在天黑之前到了客棧。
沈蓉累得腰酸背痛,一邊捶腰一邊低聲道:「我可不成了,得好好歇一晚再走。」
沈幕有妹萬事足,「好好好,等會給妳要間上房。」
沈蓉聽完立刻道:「那可不成,不知得浪費多少銀子,哥你心裡有點計較成不!」
沈幕好脾氣地笑道:「成,都聽妳的。」
三人邊掏錢邊往裡走,這時迎面走來一個走路一瘸一拐的陰沉男人,他目光隨意從兄妹兩人臉上掠過,待落到燕綏臉上時,忽然身子一震,臉色微變。
那滿面陰沉的跛子死死地盯著燕綏的臉,手已經按在腰間,似乎下一瞬間就要動手。
沈家兄妹並未察覺,燕綏雖然瞧見了,略有警惕地看了跛子一眼,見跛子收回目光,他也很快就調開視線,把目光落在沈蓉身上。
這是兩縣之間唯一的客棧,基本上來往的人都會住在這裡,裡頭的人形形色色。
兩邊很快迎面碰上,跛子竭力保持鎮定,按在腰上的手卻沁出汗來,等兩邊正式交錯過去,他才從晃神中反應過來。
魏燕綏他居然還活著?!他為什麼不殺了自己?
跛子心跳如擂鼓,心裡更是疑惑,想到上頭的命令,咬牙選了個離三人很近的桌子坐下,就見三人當中那個身形窈窕的少女轉頭吩咐道—
「大錘,你去幫我要點醋來,這麵條味道太淡了。」
燕綏抿了抿唇,從靈魂到肉體都散發著對大錘這個名字的抗拒,不過兩邊對峙半晌,他還是依言去要了醋壺,往少女面前一放,「給妳。」
沈蓉笑呵呵地挑起一根麵,「你是還沒習慣,習慣了就會覺得這名字挺好聽的。」
燕綏默默地斜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地低頭吃起了麵條。
在一邊探聽的跛子整個人都凌亂了。
大、大錘是誰?難道這人不是魏燕綏嗎?可他如果真是魏燕綏,哪有旁人敢對他這般頤指氣使?如果他不是,世上真的會有如此相似的兩個人?!
跛子坐在原處懵了半晌才緩緩回過神來,越看越覺得詭異,乾脆拄起放在一邊的拐棍上了二樓,推開自己的房門。
一股子濃烈的中藥味傳了過來,然後是人刻意壓低的咳嗽聲。
跛子端著飯菜走過去,小聲激動道:「千戶,我見著魏燕綏了!」
床上的咳嗽聲一頓,呼吸似乎都亂了幾拍,「這絕無可能,他那日明明被咱們的大隊人馬圍攻,雖說咱們折損殆盡,可我眼睜睜看著他被落石砸死,斷無倖存的可能!」
跛子搖搖頭,「真的是他,我們還對視了一眼,不可能認錯的。」
床上的聲音更加疑惑,「他那人記憶超群,總不至於把你忘了吧?既然他看到了你,怎麼可能還留你活口?」
跛子沉默下來,直到床上的千戶不耐地催促了幾聲,他才緩緩道:「他好像……腦子出問題了。」
千戶愣住,簡直難以想像那樣一個天之驕子腦子出問題是啥樣,半晌才道:「當真?」待得到肯定回答之後,他當機立斷道:「不管他是真忘了還是假忘了,這人絕不能留,否則上頭追究下來,你我二人一家老小的性命難保!
「不要驚動旁人,找個合適的機會靜悄悄地……」他做了一個單掌下切的動作,「除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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