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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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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8301

《才氣閨秀》卷一

  • 作者簡塵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4/11
  • 瀏覽人次:6101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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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真的,什麼破爛侯府貴女,她一點都不想當啊!
本以為自己穿越成鄉野小姑娘,她都盤算好未來要重操服裝設計事業發大財,
誰知自家突然遭刺客襲擊,榮華富貴就這麼從天上砸下來,
她就說嘛,難怪爹娘怎麼看都不像鄉下人,原來是受陷害流放到這偏遠小村,
現在她要上京當侯府千金,可想到那永寧侯府裡的兇險,只覺得胃疼……
祖母沈老夫人與倒貼祖父的平妻福樂郡主鬥了這麼多年,火藥味依舊濃厚,
她剛回府就遭二房堂姊推入湖中,人家還惡人先告狀要她背鍋,
幸虧她祖母聰明可靠得很,戰力夠強,讓惡劣堂姊占不到便宜還受罰,
如今自家爹爹得了聖心,從軍的大哥還風光凱旋,大房前途一片光明,
她自己憑著繪畫天賦得到書畫大家教導,也結交了幾個貼心小姊妹,
可惜又黑又瘦的外貌扯了後腿,不僅親哥嘲弄她,還醜名遠揚,
雖然那是二三房故意散播,但好多人都信了,以後她的婚事可能乏人問津,
唯獨那長得很好看的少年將軍蕭雲旌從不嫌棄,不僅送她可愛的波斯貓,
還和她一起在夜裡放天燈、賞曇花,所以說懂她的人還是有的,
正如她祖母,不管別人怎麼說,一心要讓她這孫女日後一鳴驚人……
簡塵,西南山裡人,生於猴年的雙子座,
沒有猴子的活潑機敏,也沒有雙子座的幽默聰明,
遲鈍迷糊星人,動作慢半拍,拖延症晚期患者,
宅女一枚,視減肥為終身事業。愛看書、愛寫作、愛不著邊際的幻想,
人軟但不萌,性格分裂,遊走在兩個極端的邊緣。
養了一屋子花花草草,最愛看種子萌芽、成長,開出美麗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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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能幹的小女娃
時值六月,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此時大地草木豐茂,綠意盎然。
成靖寧背著一簍兔草,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身後跟著一條體型巨大、毛色黃黑相間的田園犬來福。
還沒到家門口,優哉游哉的來福突然警惕起來,豎起尾巴和耳朵,準備幹架。
成靖寧聽到屋裡的打鬥聲和母親有氣無力的呼喊聲,心道糟糕,爹不在家,難道家裡來賊了?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讓來福別輕舉妄動,輕手輕腳的放下背簍,拿起一根扁擔,摸索著進到房子。
臥室的門虛掩著,傳來衣衫撕裂的聲音。
屋內的男人動作粗魯,狠搧了女人一個耳光,罵罵咧咧地道:「小娘們看著柔柔弱弱,力氣還挺大,不給妳點苦頭吃,還真當大爺我是病貓!」
「你放開我!流氓、混蛋!」女人哭著掙扎,聲音卻逐漸弱了下去,被打了幾巴掌之後,徹底沒了聲音。
「老子早就想上妳了,這兩天正好妳男人不在,讓老子好好親香親香,老子這光棍兒也嘗嘗美女的滋味!」說著,就俯下身去親和死魚沒兩樣的女人。
成靖寧聽著裡面的汙言穢語,握緊了手裡的扁擔,趁著那賊人沒注意到她,輕輕地推開門,躡手躡腳的走到床邊,使出吃奶的力氣狠狠的給了那正欺負她娘的惡棍一扁擔。
她的力氣還不足以打暈一個成年男人,惡棍挨了一擊,暴怒的爬起來準備修理成靖寧,來福這時衝了進來,將他撲倒,狠狠地咬住他的腿,成靖寧趁機迅速在他腦袋上補了幾棍。
惡棍暈倒後,成靖寧來不及安撫驚魂甫定的母親,找來繩索將那人捆住,在來福的幫助下把人拖到堂屋,五花大綁的捆在柱子上。
「來福,看好他!」
來福汪了一聲應和,坐在那人身邊一動不動的盯著。
拍了拍手上的灰,成靖寧轉到廚房,舀了鍋裡的熱水,用冷水沖兌好了端進屋裡。「娘,那壞蛋已被我綁起來了,妳先梳洗梳洗。」她從衣櫃裡翻出一套洗得發白的衣裳放在床頭,又扶著三魂七魄沒了大半的顧子衿坐起來。
「靖寧!」漂亮得不像話的顧子衿抱著她,哭得不成樣子。
成靖寧十分冷靜,安撫好受到驚嚇的母親後,撿起地上的破衣爛布裹好,藏在灶後的柴堆裡,又來到堂屋,看著賊眉鼠眼的成年男子,覺得不放心,又找了一根麻繩將他綁結實了。這廝敢覬覦她娘,簡直活膩了!
這時鄰居劉大嬸來借東西,見到堂屋裡的景象,問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成靖寧憤憤地道:「這人到我家來偷東西,被我和我娘打暈了,等我爹回來,就送去縣衙見官!」她從那惡棍的懷裡摸出一些碎銀子和銅錢,證實了偷東西一事。
鄰居劉大嬸大聲指責偷錢的賊人,又問成靖寧道:「家裡沒什麼事吧?」
「沒事,幸好我和我娘警覺,家裡沒損失,大嬸妳都看見了,到時候還請幫我作證。」成靖寧懇求道。
「沒事就好,到時候一定幫妳作證,讓這個作奸犯科的毛賊吃牢飯,免得他繼續禍害鄉里!」劉大嬸義憤填膺道。
成靖寧應付完劉大嬸,已到正午時分,該做午飯了。
收拾好情緒,顧子衿坐在灶膛前燒火,湯鍋裡的椰子燉山雞發出咕嚕的聲響,經過一上午的燉煮,此時香氣四溢。
成靖寧淘好米,放進沸水裡煮到七成熟,再用筲箕瀝過,放進木頭做的甑子裡蒸。
成靖寧麻利的做好兩個菜,韭菜炒雞蛋和素炒野莧菜,端上桌,見顧子衿還坐在灶膛前,望著即將燃盡的柴火發呆,喊道︰「娘,吃飯了。」
顧子衿這才回過神來,應道:「好。」忙坐在飯桌前。
成靖寧先盛了一碗雞湯送到她面前,「娘,先喝湯。」
顧子衿用木勺舀雞湯喝,但胃口全無,望著正在盛飯的女兒欲言又止。
成靖寧知道母親在想什麼,說:「鄰居知道有人到家裡偷東西,被我們母女兩個打暈了,等爹回來就送毛賊到縣衙見官,不會有人說閒話的。」將人打暈的那一刻,她已想好了對策,因此把家裡所有的碎銀和銅錢塞到那人身上,也摔了家裡儲錢的罐子。
「靖寧……」顧子衿看著眼前十歲不到的女兒,一時說不出話來。
成靖寧勸道:「娘,妳身子弱,必須好好補一補,這椰子山雞湯是我出門之前就放在灶上熬,這會兒味兒全出來了,妳嘗一嘗。」
聽了女兒的話,顧子衿才低頭喝湯。
這幾年成靖寧的廚藝越發精進,顧子衿再沒胃口,也能就著菜吃下小半碗飯。
「爹下午就會回來,妳別擔心。這件事妳沒錯,爹不會怪妳的。」成靖寧安慰母親。
娘親是十里八鄉都找不到的美人,一張白白淨淨的鵝蛋臉,眉目如畫,五官極其出挑,所謂荊釵布裙難掩傾城色,娘親比她在現代見的一線女明星來還要好上三分,用隔壁劉大嬸的話說,那就是仙女一樣的人物,這樣一張臉,經常惹來一干村漢、流氓伸長脖子覬覦,那些個不正經的男人時常趁她爹不在時調戲她母親幾句,在村裡賺足了閒話。
說起來,她穿越來這裡九年,還未曾探清這一世父母的底細。她爹姓成,名振清,身長八尺,身材魁梧,相貌卻長得俊朗斯文,會讀書寫字、會武功,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氣,生在鄉下卻不會種田,平日就靠到附近的鹽場、甘蔗場和碼頭做苦力掙錢養家。
對此,成靖寧曾默默吐槽,她再大幾歲,就能一手包攬下田種地的活兒了。
她娘姓顧,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 子衿,取自《詩經‧鄭風‧子衿》裡的名句,和村裡一溜的大妞、二丫、翠花、彩鳳相比,再氣質不過。
顧子衿身子柔弱,打從成靖寧有記憶開始,她的藥就沒斷過。
據父親說,母親當初生她時十分艱難,產後那段日子沒養好,又水土不服,身體時好時壞,因此家裡洗衣、做飯等家務活兒一直是由父親來做,後來她長到五歲,就開始幫忙分擔家務,母親拿得出手的,似乎只有一手繡活兒。
成靖寧原來叫陳寧,穿越之前近三十歲,原是造型與服飾設計系畢業,後來進入她老師的工作室工作,為電視劇裡的人物設計服裝和首飾,廣受好評,加上她和朋友另外開設一家小有名氣的漢服兼演出服租賃店,收入連年增加,一直過得瀟灑恣意。
不過她職場得意,情場失意,第一任男友是大學同學,最終因他放不下青梅竹馬,分手了。第二任腳踩兩條船,和她閨蜜出軌,然後她閨蜜拿著產檢報告到她面前來逼宮,她果斷踢開渣男。第三任是個相親認識的騙婚GAY,原本都到談婚論嫁的地步,結果打聽到那人迫切結婚的真實意圖,鬧了一場之後,兩人不歡而散。
三連擊下,陳寧感受到來自這個世界深深的惡意,放棄談情說愛,專心發展事業。加上身邊不是離婚,就是出軌等不幸的婚姻案例太多,她更無心經營家庭,過著三高的單身日子,一直持續到她二十八歲。她不著急,但她的父母卻是焦急萬分,一直催她相親結婚,三年來輪番轟炸,陳寧已苦不堪言。
後來穿越,是因為公寓的電梯失控墜地,她一醒來就到了這個地方,變成一個新生兒,到現在已過了九年。
想到上輩子的經歷,再回首這一世九年的清苦生活,成靖寧突然十分心寒。古代男尊女卑,三妻四妾,作為一個事業有成的恐婚女青年,她再次深深的感受到命運的惡意,不過她是一個積極向上的人,適應能力極強,哪怕情況糟糕,也沒消磨掉她的鬥志,她必須好好活下去。
用過午飯,成靖寧洗了碗、收拾了灶台,顧子衿回房去做繡活兒。
等忙完,成靖寧拿了毛筆,蘸水在自製的木板上塗寫畫畫,若不想淪為男人的附庸,她必須有一門拿得出手的手藝,這些年來她時常回顧上一世的知識,一遍一遍反覆複習,也幸好她這一世的父母都會讀書認字,也教過她識字,所以她平時的信筆塗鴉不會引來懷疑。
接近申時,成振清才趕著牛車回來,成靖寧聽到來福興奮的叫聲,忙放下手裡的筆出門迎接。
成振清帶回來許多東西,有布匹、針線、藥材、鮮肉、筆墨、書和宣紙。鄉野小村,除了布匹和針線,其餘的都是奢侈品,尤其是那一疊宣紙,對於清貧的成家是一大筆支出。
「爹,宣紙多貴呀,買一般的竹紙就好。」成靖寧知道家裡的銀錢不多忍不住說,她爹太敗家了。
成振清笑道:「銀子的事妳別操心,爹心裡清楚,這一刀宣紙,妳儘管用。」女兒喜歡畫畫,竹紙雖然不錯,但終究還是宣紙好,書畫、寫字均可。家裡不差錢,買一刀宣紙回來給她練筆也無妨。
「下次別買這麼好的宣紙了。」爹得扛多少袋鹽、砍多少甘蔗才換得回來?生活清苦讓成靖寧早就學會精打細算,這時她恍然想起正事,忙道:「爹,今天有賊到家裡來偷東西,被我打暈綁起來了!」她下手重,以至於那人到現在還沒醒來。
成振清聽完知曉今日發生的事,進屋後,顧子衿也出來了,撲進他懷裡嚎啕大哭。
成靖寧默默的將東西搬進屋內,不吃他倆撒的狗糧。
三灣村到崖州縣城約兩個時辰的路程,成振清不放心妻女,並沒將人送到縣衙,潑了一瓢冷水在那惡棍臉上,惡棍冷不丁的打了個噴嚏,明明被綁住手腳,與砧板上的肉毫無區別,不過硬著骨頭不肯認錯,罵罵咧咧的問候了成振清祖宗十八代。
「罵夠了?」成振清雖是一副笑臉,手裡的匕首卻迅速的割斷惡棍的手腳筋,成靖寧在一邊看著,覺得他臉上的笑陰邪至極。
「啊!殺人了……救命!」惡棍發出殺豬一般的嚎叫聲。
成振清不為所動,拿著匕首威脅道:「我認得你,你是隔壁新堰村的王狗剩。今天我放你一馬,若下次再敢來,可不就是斷手腳筋那麼簡單。」他手裡鋒利的匕首移到那人的胯間,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比劃,眼見著就要卸下他褲子裡的小兄弟,「讓你變成閹人,是輕鬆得不能再輕鬆的事。」
「你敢!到時候老子叫上一幫兄弟打得你滿地找牙,那時可就不是我一個人欺負你婆娘了!」王狗剩平日裡作威作福慣了,被成振清恐嚇一番後,仍嚎著嗓子威脅道。
「你儘管叫人來,只要打得過我,不過聽你這麼說,就更不能放你好過了。」他一腳踩在王狗剩的小腳趾上,狠狠的碾了兩下。
王狗剩疼得大聲嚎叫,聲音比上了屠宰場的肥豬叫得還要慘烈。
成振清解開他身上的繩索,繼續道:「不聽話的話,你可以大膽的試一試,看我有沒有能耐把你變成廢人!」
王狗剩欺軟怕硬,觸及成振清殺人的目光,嚇得毫無形象的尿褲子,忙不迭的求饒,「不敢了,我有眼不識泰山,偷到大爺你跟前,以後再也不敢了!」
「很好。」成振清扛著人走到村口,把王狗剩仍進池塘裡,「滾!」

往日裡成振清都是一副謙謙君子的樣子,但剛剛他扛著王狗剩出去時那副兇狠的模樣,成靖寧從沒見過,朝娘親聳聳肩,她這輩子的爹娘,著實怪得很。
她把地上的繩索收拾了,準備熬藥,爐火生了起來,把紙包裡的草藥倒進藥罐子裡,裝滿從山裡背回的山泉水,蓋上蓋子開始熬煮。
成振清從縣城裡買了好些鮮肉、排骨回來,成靖寧麻利地揮著砍刀,砰砰砰的將排骨砍成碎塊兒,準備煲湯,其餘鮮肉則用鹽醃了,掛在通風的地方晾乾,崖州這地方一年四季又濕又熱,東西不容易保存,只好製成醃肉。
屋裡,顧子衿收拾好了布匹和筆墨等物,出來準備幫忙。她不會做飯,只好打下手,給山藥削皮,可山藥又黏又滑,削皮之後的汁液黏在手上容易癢,切塊兒時還險些滑手弄傷手指,加上碰不得冷水,成靖寧只好讓她回屋歇著。
「是我沒用。」幫不上忙,顧子衿氣餒道。
成靖寧一邊忙,一邊笑道:「哪裡,娘,妳的女紅誰也比不上,爹這次買了一匹葛布回來,妳幫我做一身新衣裳,讓我出去顯擺顯擺唄?」
顧子衿跟著笑道:「妳就會哄我開心。」
「廚房這裡交給我,娘,妳和爹說說話。」成靖寧削好了山藥,切成塊兒,放進砂鍋裡,又放了些許調味料,開始煲湯,用小火煨上一個時辰即可。
上一世她的事業做得有聲有色,下班回家後也會做飯煲湯,所以做得一手好菜。這一世她掌勺之前,一直是成振清做飯,吃了幾年「黑暗料理」之後,終於能好生犒勞一番折騰已久的胃,之後她一直變著花樣做吃的,在這上面成振清和顧子衿從不過問。
顧子衿喝的藥必須熬兩次,第一次熬好,湯水全部倒去,要再加兩碗水熬成半碗。期間成靖寧到屋前的菜地裡拔了一把油菜回來,洗淨了放在筲箕裡瀝水。
成振清回來時,排骨已燉出香味,滿室生香。「妳娘呢?」
成靖寧忙著往爐子裡加木炭,頭也不抬地說:「在裡屋裡,娘今天嚇壞了,爹你陪陪她吧。」
房裡,顧子衿拿著剪子,對著葛布發呆,不知從哪裡開始裁剪,成振清進來時,她忙抹了臉上的眼淚,「清哥回來了。」
成振清攬著妻子入懷,安撫道:「我已狠狠教訓王狗剩一頓,不會再有下次了。」
「我只是覺得自己沒用,當初說好了來照顧你,卻添了這麼多麻煩。要不是靖寧機靈,還不知會怎樣。」村裡的女人嘴碎,雖然沒發生什麼事,但禁不起她們胡編亂造,她又看重清譽,最怕別人說她,萬一傳回老家,她就完了。
「我已經辭了鹽場的工,以後待在家裡陪妳,臨走之前娘給我們的銀子,可以撐到我們回京城那天。子衿,過不了多久我們就可以回家了。」成振清說。新帝登基,為了平衡各方勢力,一定會洗清他的冤屈。當年一味忍讓,才連累母親、妻兒,這次回去,他不會再退讓了。
顧子衿聞言,抬起頭來問道:「清哥,你這次去縣城,可聽到什麼消息了?」京城是她魂牽夢縈的地方,十年過去,她已不敢再想。
「有。」成振清將聽到的消息說給顧子衿聽,兩人分析一番後,開始規劃未來的路。
成靖寧在廚房做飯,自是不曉得他們的談話。
晚餐除了山藥排骨湯,她還做了車前草木耳炒肉片,外加熗炒油菜,來福聞到香味,繞著她的腳轉來轉去乞食。她挑了一根沒多少肉的骨頭給來福,來福小心翼翼的叼走,趴在門口專心致志的啃著。
「吃飯了!」擺好碗筷,成靖寧喊道。
夫妻兩人這才擱置話題出來吃飯,崖州的日子清苦,不過成靖寧總把菜做得有滋有味,調劑了日復一日平淡如水的穿越生活。
每每吃著女兒做的菜,顧子衿止不住心酸,這些家務本該她來做,如今全壓在十歲不到的孩子身上。
家裡吃飯沒大戶人家那麼講究,成靖寧眉飛色舞的說著明天的打算,遠洋的貿易商船和捕撈的漁船即將抵達普新鎮,她準備和村裡的小夥伴兒去看熱鬧,海邊的小村莊沒什麼稀奇可瞧,因此每次靠岸的遠洋大船成了固定的一景,雖然只停留片刻,不過也夠村民們開眼界了。
成振清給了她三十文銅錢,「看到什麼喜歡的就買,早點回來。」
三十文銅錢不算少,成靖寧原想推拒,顧子衿笑著開了口—— 
「拿著吧,家裡不缺這點錢。」
「謝謝爹。」成靖寧歡歡喜喜的收好三十文錢,明天得好生看看,她想要硬筆尖的西洋筆和洋墨水,到時候可以把記憶裡的東西更好的畫出來。
黑夜將大地籠罩,沒有光汙染的夜晚格外靜謐,來福趴在地上啃骨頭,顧子衿坐在窗邊的油燈下縫衣裳,屋外的空地上,成靖寧跟著成振清練拳腳,她身子弱,幼時時常生病,能練拳腳功夫是當初她以強身健體為由磨了好久,成振清才答應的,幾年下來,她的基本功十分扎實,上能撂倒成年男子,下能挽弓射野兔。
顧子衿看著瘦弱的女兒,心中滋味萬千,她過於早慧,腦子裡裝了無數稀奇古怪的東西,性子也好,但就是說不上哪裡不對勁,也不知回到那個家以後,她能不能適應。
隔天早上,早飯是米粥、泡蘿蔔和粗麵饅頭,米粥煮得又黏又稠,蘿蔔泡得將將入味,撒上薑末,吃起來十分爽口,粗麵裡加了紅糖和雞蛋,經過發酵後,蒸得鬆軟,入口香甜,怎麼吃都不膩。
成靖寧還在吃早飯,隔壁的翠喜已來叫她了。
「等一下,就來!」
「去吧,碗爹來洗。」成振清對女兒說,又拿了一個饅頭。
成靖寧洗了手,說:「那我走了。」
見人已經走遠,顧子衿喝了一口粥之後,問道:「靖寧什麼也不知道,我們不告訴她嗎?」
「現在還沒確定,等有消息之後再說也不遲,家裡是一灘爛泥,回去之後不會再有這麼無憂無慮的日子了,給她留一些乾淨的回憶吧。」他從不對女兒說家裡的事,牽扯太多,著實太複雜,不是一個小姑娘能接受得了的。
「靖寧的性子像母親,母親一定會喜歡的。」顧子衿說,她性子柔弱,出嫁之前活在家人的羽翼之下,出嫁之後面對十分強勢的那一位,也有婆婆和丈夫護著,哪怕到了荒涼野蠻的崖州,也靠丈夫和女兒照顧,幸好,女兒不像她。
第二章 刺客來襲
碼頭在普新鎮,地方不大,只有崖州的港灣滿船時,才會有商船在此停歇,補充淡水和食物,不過有時還是會有大船停靠,那時會有海邊集市,賣些海外的新鮮物什。
這次大船路過,瞧熱鬧的、售賣當地特產的人絡繹不絕,成靖寧和小夥伴們穿行在臨時搭起的交易台之間,百無聊賴的打量這些海外運來的玩意兒。
作為一個現代人,她對這些東西已司空見慣,大祁朝民風開放,不纏足,也不閉關鎖國,與海外交流多,商貿往來頻繁,若錢財足夠,可以買一些用得上的南洋和西洋物什。
自古碼頭城市都比較繁華,不過崖州是個例外,這裡的百姓只能看著船來船往,分不到什麼甜頭。因為鹽場是官府經營的,甘蔗場由大地主把控,製成的白糖等物上供給官府,林子、木材也是大地主的,土特產只有投機商人才能賣得高價,村民們只能分到極少的甜頭,依舊靠種地打魚或是做苦力為生。
這批商船上的貨物十分貴重,大多運往廣州、江浙和京城等繁華之地,供達官貴人們享用,她們只能站在岸邊,投去豔羨的目光。
翠喜盯著成靖寧手裡的紅色物什,好奇道:「番椒,妳撿這東西幹麼?妳又不會種。」
這東西傳進大祁有一年了,崖州和瓊州的地主和財主們喜歡種來觀賞,據說很難打理,不過她看不出這東西有什麼好,做盆景都嫌不夠美觀,還是洋布、頭花、糕點這些能穿、能戴、能吃的東西來得實在。
成靖寧笑了笑,「當然有用,寶貴得很呢。」她想不到能在岸邊撿到辣椒,這東西可寶貝得很,現在只有大戶人家家裡才有,普通百姓哪裡摸得到?雖然她的歷史學得不怎麼好,但也知道辣椒是明朝傳入的,按照她對大祁的瞭解,時間似乎比明朝早。
要想在這個世界過上好日子,必須有所長,她上一世的專業知識能派上用場,這傳進中土不久的辣椒,同樣能幫她站穩腳跟。
「乾巴巴的,看不出哪裡好,我們去那邊看看吧。」翠喜知道這東西大戶人家稀罕,但她不喜歡,這時被海邊的大船吸引住,興奮的對成靖寧說。
成靖寧還有其他事做,便道:「翠喜,我想去其他地方看看,妳跟苗苗她們去看船吧。」她將撿到的兩條乾辣椒小心地放進口袋中,去追剛才扛貨物的挑夫。
「哎!」
成靖寧動作快,翠喜還沒開口,她人已經淹沒在人海裡。
因運送的商船進了水,放在船艙底下的番椒種子受潮,現在準備搬上岸曬乾。由於是才傳進來的稀罕物,船長怕被偷,晾曬的時候派人守著。
成靖寧擠到曬場邊,看著人們忙碌地翻曬辣椒,逮住一個挑夫問道︰「大叔,這是什麼東西?還沒見過呢。」
「番椒,傳進來有一段時日了。」挑夫一邊擦著汗,一邊回答道。
成靖寧道:「紅彤彤的,看著好喜慶,這東西賣嗎?」
「我不知道,得問船長,不過貴得很,小姑娘,妳買得起嗎?」挑夫不繼續和成靖寧浪費時間,說完就去搬東西了。
番椒對村民的吸引力遠不如其他東西,瞧過新鮮之後,看熱鬧的人很快散去。
成靖寧依舊守在曬場邊,等候時機向船長買一些辣椒。她上一世的房子有一座大陽台,種滿花花草草,對辣椒的培育種植她很有信心。
「小姑娘,瞧啥呢?」大部分人離開之後,親自巡邏曬場的船長發現蹲在角落裡的成靖寧,不耐煩的趕人道。
成靖寧臉上堆起笑容來,禮貌的問道:「大叔,這東西看上去挺稀奇的,能賣我一點嗎?」
船長急著走人,揮手道:「妳拿去幹啥?這是有錢人家才花得起的東西,妳一個鄉下丫頭懂什麼。去去去,快走!」
「大叔,您好人有好報,賣我一點吧,這東西紅彤彤的,看上去很喜慶,我想買回去給我娘瞧個新鮮,求您了。」成靖寧厚著臉皮,扯著船長的衣袖懇求道。
這些年她豁出去了,喊兩個年紀沒她大的夫妻為爹娘不嫌彆扭,反正除了她自己之外,沒人知道她其實是個年近三十的女青年,憑著這副瘦弱軀體、我見猶憐氣質的外表,可以毫無顧忌的賣萌撒嬌。
船長看她是個不懂事的小女娃,又一片孝心,語氣軟和了三分,「妳出多少錢買?」
「這三年我攢了三十文錢,您看能買多少?」成靖寧臉不紅心不跳的撒謊,掏出銅錢,寶貝似的拽在手裡。
反正這次運來的數量多,賣她一點也無妨,船長隨意數了五條交到她手上,「拿去。」
成靖寧心疼的交了錢,感激道:「多謝大叔,你真是個好人!」等她種植成功,就可輕易賺回本錢。
捧著七條辣椒回到家,爹娘都不在,成靖寧拿起桌上的字條,上面說中午他們不回來,讓她自己做飯吃。
成靖寧先用紙包好了辣椒,小心地放在衣櫃裡,就著冷飯簡單地吃過,開始規劃未來的路。未來兩個月是多雨季節,一個不小心秧苗會毀於一旦,等到秋季再播種,反正崖州一年四季陽光、雨水十分充足。

宣紙貴重,成靖寧捨不得用,依舊用毛筆蘸水在木板上練字,寫了三年,她的毛筆字已經像模像樣,拿出去也不丟人,練了小半個時辰,她才放下筆,伸了個懶腰活動筋骨。
成振清和顧子衿的臥房有一個書櫃,裡面放滿各類書籍,成靖寧閒來無事也會翻一兩本來看,這些年來她心中始終有個未解的問題,他們家和普通村民差不多,哪來的錢買筆墨紙硯、買藥材和米肉?她爹只是鹽場和林場的短期工,一天的工錢最多五十文,怎麼看也不能支付這筆費用。莫非家裡有什麼事是她不知道的嗎?
晚上,成振清包了一隻烤雞回來,還有餃子酥和三角酥,成靖寧用盤子裝好了。
晚飯她做了椰子飯、高筍炒醃肉和紫菜湯。
「今天好豐盛。」顧子衿喝了藥,看著一桌子菜說。
「爹,你發工錢了?」平日裡成振清買熟食回家,差不多是領工錢的時候。
成振清不置可否的點頭,問道:「今天海邊集市有什麼好玩的嗎?」
成靖寧盛了椰香撲鼻的椰子飯,送到顧子衿面前,「和平常差不多,今天曬場有曬番椒,我看著好玩,買了一點。」
錢財上,成振清和顧子衿不多管她,由她去花,只道︰「劉大爺說颶風要來了,這幾天別亂跑。」
成靖寧扒著飯,點了點頭,這個時代沒有天氣預報,只能根據經驗來判斷颶風的動向。
颶風比想像中來得快,昨日還是豔陽高照,今日便烏雲密佈,電閃雷鳴,大風捲著豆子大的雨點呼嘯而過,一波接著一波,撕裂天地一般的肆虐著。
外面大雨傾盆,樹被吹得東倒西歪,與去年相比,這回的颶風已算得上溫柔,但木門仍被大風吹開,爐子上的火隨著灌進門的風搖曳不止。
成靖寧關上門之後,顧子衿招呼她進屋,「來試試看合不合身。」待成靖寧換上新做好的衣裳後,顧子衿上下打量一番後說道︰「又長個子了……還是太瘦了。」
成靖寧換下衣裳,摺好了,「可我結實呀,娘,妳別擔心。」這副軀體從小到現在都像豆芽,又瘦又弱,三歲之前一直靠藥養著,身體好些之後,無論吃什麼都不長肉,後來她開始學拳腳,傷寒咳嗽等病症才少了。
顧子衿只笑了笑,心酸又無奈。
三日之後,天才放晴,颶風過境,村裡一片狼藉,好在損失不大,成靖寧帶著來福來到田裡。
用釘耙挖開決口,開始放水,她把魚筌放在決口處,黃昏時分就能收穫小半桶魚蝦。
一人一狗往回走,還沒到家門口,來福突然大叫起來,家裡傳來的打鬥聲激烈異常,刀劍相撞,發出清脆的嘶鳴,與上次遭賊不同,這次來的顯然是武功高強的殺手!
「爹!」
門關著,看不清裡面的情形,只聽成振清急促的聲音傳來—— 
「靖寧快跑,跑得越遠越好!」
現在她不過是十歲不到的小姑娘,對方是冷血無情的殺手,她留下除了添亂幫不了任何忙,權衡利弊之後,成靖寧拔腿就跑。
「想跑?」一名刺客破門而出,朝成靖寧追來,來福此時撲上前死死咬住那人的大腿,無論黑衣人如何捶打都不曾鬆口。
成靖寧回頭時,看到來福齜牙咧嘴的和黑衣人搏鬥,頭上鮮血淋漓,不敢再看,只全力往前奔。
等刺客擺脫了來福,她早已跑得沒影,不過是個小丫頭片子,成不了氣候,搜尋無果後,刺客回到成家。他的同夥都死了,成振清夫妻受了重傷,不知是死是活,那人要成振清的人頭,於是靠上前去。
這時,剛才還昏迷不醒的成振清突然有了動作,迅捷的給了他一刀,正中心臟!
「你……」刺客的目光移到自己的胸口處,匡噹一聲,他高舉的長劍落在地上,手再也無力舉起。
成振清身上多處受傷,這最後一擊已使盡全身力氣,黑衣刺客的血噴了他一臉。他拔出刀來,推開身上溫熱的屍體,將受傷昏迷的妻子抱回裡屋。
另一邊,逃離家之後,成靖寧躲進已經抽穗的稻田裡,四周除了水流的聲音,再也聽不到其他。她捂著嘴,努力不因恐懼而叫出聲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什麼人要殺他們一家?她的父母到底對她隱瞞了什麼?
他們一家和三灣村的村民格格不入,而且沒有任何親戚友人。三灣村是個偏僻村莊,她爹娘難道是逃避仇殺才躲到這裡來的嗎?成靖寧對這對父母實在一無所知,因而毫無頭緒。
天漸漸暗了,在水裡泡了一下午,她的雙腿已經麻木。
爬回到小路上,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正在躊躇時,痛感傳遍全身,低頭就看到小腿上吸飽血的螞蟥,只得回家之後淋些白酒了。只是她的家還回得去嗎?
刺客要他們一家的命,也許現在正在村裡找自己,回去也是送死。可是除了父母,她沒有任何親人,也沒地方可去,到底該怎麼辦才好?何況她也擔心爹娘的狀況,橫豎是個死,不如回去看看。
她撕了身上的衣裳,擦了小腿上的血,一瘸一拐的往回走。她怕驚動刺客,挑了偏僻的小路走,繞到屋後,家裡沒有任何動靜。她輕手輕腳的打開窗戶,裡面靜悄悄的,空氣裡有濃濃的血腥味,令人作嘔。
強忍著噁心想吐的慾望,她在牆角蹲了下來,此時萬籟俱靜,除了她的心跳,聽不到任何聲音。
那群兇神惡煞的刺客是走了,還是死了?爹娘究竟怎麼樣了?
成靖寧推開窗戶往裡面瞧了瞧,沒有看到什麼,她大著膽子爬進去,隨即看到一長串血腳印,剎那間只覺心快從胸腔裡跳出來。
她娘躺在床上,臉色煞白,她爹倒在床榻邊,渾身是血,不知是生是死。
她從沒見過死人,怕得要命,好半天才回魂,挪動腳步上前去探她爹的鼻息,見人還有氣息,她心中繃緊的弦一下鬆開,雙腿不聽使喚癱軟在地,不停地安慰自己,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找到打火石,她點燃燭燈後,就見外面堂屋橫七豎八的躺了五具屍體,血濺得滿屋子都是。她沒見過這麼多死人,登時被嚇得魂飛魄散,慌得丟了手裡的油燈。
微弱的黃光突然消失,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月光映照下的死屍透著詭異陰森冷光,讓人不寒而慄。
成靖寧慌得爬進去裡屋,重新點燃一盞燭燈,她失了方寸,腦中只一逕地想著,這下該怎麼辦才好?
「靖寧……」冷寂之中,成振清突然開口,嚇了成靖寧一跳。
「爹,我在。」成靖寧跪走到成振清身邊,握著他沾滿鮮血的手。
「怕嗎?」成振清身上傷重,聲細如蚊,成靖寧湊到他跟前才聽得清楚。
上一世的世界海晏河清,和平安樂,她連一隻死豬都沒見過,哪裡見過這麼多血和死人?成振清問她,她老老實實的點了點頭。
「別怕,家裡還有三七,妳拿去磨了……」
「爹,你別說話,我知道該怎麼做了。」穩定心神後,成靖寧打斷他的話,母親體弱多病,家裡經常備著藥材,書櫃也有幾本醫書,她無事時時常翻看,因此知道一些簡單刀傷的處理法子。
她鼓起勇氣穿過堂屋,點起火,燒了開水,拿出三七來研磨成粉,研碎的三七粉一部分外敷止血,一部分用溫開水沖調後餵給成振清服下,又給他清洗過傷口,撕了乾淨的葛布包紮傷口。
這幾日田裡漲水,她得了幾條鯽魚,養在水缸裡,幫成振清包紮好之後去到廚房,殺了魚,熬了鯽魚粥。「爹,吃點東西吧。」她舀了一匙粥,送到成振清嘴邊。
成振清這會兒緩過勁兒來,攢了些許力氣,說:「我自己來吧。」
「娘還好嗎?」重傷的成振清已經醒了,顧子衿還昏迷不醒,她有些擔心。
「我點了她的昏睡穴,睡一覺就好了。」
成靖寧擦去顧子衿臉上和手上的血,換下她身上的衣裳,心中疑竇重重,忍不住問道:「爹,是什麼人要殺我們,你和娘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
喝了一碗鯽魚粥,成振清的精神稍稍恢復,說:「現在還不是告訴妳的時候,等時機到了再細細說給妳聽。別擔心,爹不是奸佞之人。」
成振清說中她的心事,成靖寧稍微安心,「接下來該怎麼辦?」家裡死了五個刺客,想起來便覺嚇人。
「這裡不能住了,我們得搬家,爹現在身上有傷,暫時動不得,妳到後面茅屋挖一個坑,越大越好,等處理好了,把這裡燒了,妳不用擔心銀子的事,絕對夠用。」成振清沒有精神再說話,吩咐完之後就又昏了過去。
屋裡只剩成靖寧一個清醒的,現在她只能靠一盞油燈驅逐心中源源不斷湧出的恐懼。發了一會兒呆,她才端著燈檯,在灶房拿了鋤頭和鏟子到茅屋,幸好他們家是離村人聚居的地方有一段距離,家裡有動靜也不會太快傳到別家,尤其現在颶風剛過,村民都不怎麼出門。
寂靜的夜裡,成靖寧不敢多想,專心致志的挖坑,一鋤接一鋤,儘管人小力氣小,等她緩口氣時,已挖了半人來深,共有五個人,不能草草埋了了事,她先回廚房喝了一口粥後回去繼續挖。
晨光稀微,大坑已經挖好,她爬了出來,筋疲力盡的坐在坑邊。
她家雖然偏僻,但不能保證不會有人來,那堆麻煩必須儘早埋了,但這會兒她已經沒了力氣,怎麼樣都得填飽肚子,想到爹娘還沒用早飯,她於是殺了另一條魚,煮了簡單的稀粥,又蒸了六顆包子。
她端著熱水穿過堂屋到臥室,見顧子衿掙扎著起來,想到堂屋還沒清理乾淨,忙阻止道:「娘,先洗臉,暫時別出去,我等會兒把早飯端進來。」
昨天發生的事顧子矜還記得,閉上眼就能想起一屋子的血和殘肢斷臂,怯怯地道︰「好。」
端了早飯進屋,成靖寧叫醒成振清,「爹,天亮了。」
成振清緩了一會兒才起來,簡略地吃過早飯後對妻子說:「待在裡面,暫時別出來。」
成振清搬屍首去埋時,成靖寧負責收拾刀劍和殘肢,昨日她只是看著,今天親手碰這些東西,止不住手抖,胃裡翻騰得厲害,哇的一聲吐了一地,等端了水把屋裡的一切弄乾淨,她再點了一把濕花椒枝葉熏屋子。
成振清拆了豬圈,把石頭壓在埋人的坑裡,繼續蓋上泥土,又放了一堆乾柴做掩飾。
成靖寧過來幫著成振清收尾,狠狠的在填好的土坑上踩了幾腳。
這時外頭有人來,問他們家昨天出了什麼事,怎麼來福一直嚎叫。
成振清埋了屍體之後,已無力再站著說話,成靖寧只得出來應對。
這會兒她出奇的冷靜,將來噓寒問暖的鄰居攔在外頭,「我爹最近病犯了,是沒搬來三灣村之前的老毛病,昨天他去鹽場辭工,半路上不小心被廢棄的夾子夾到腳,流了一地血,這會兒正在床上躺著呢。來福……昨天跑出去還沒回來,也許去躲在哪兒吧,多謝各位叔叔、嬸嬸關心。」
成家除了成靖寧,成振清夫妻平日裡和村裡人很少往來,又神祕得很,但因現在是農忙季節,又颶風剛過他們要忙的事很多,知道昨天成家沒發生大事之後,就又各忙各的去了。
應付完鄉親,成靖寧回到屋裡,繃緊的神經鬆弛後,一下癱軟在地,再也使不上力氣。
成振清再次昏睡。
顧子衿聽到外面沒了聲音,才從裡屋出來,見到失魂落魄的女兒,扶她在矮木凳上坐下。
「我沒事,娘別擔心,先讓我緩一緩。」事情還沒解決,娘親不頂事,她不能倒下。
昨天來福救了她一命,她出去尋了牠的屍體,含淚埋在菜園裡。隨後問顧子衿要了些銀子,去普新鎮抓藥。
由於昨天剛被追殺,出門時她總覺得黑衣刺客會突然從某個地方衝出來殺她,幸好路上田間地頭都有勞作的人,她這才不那麼怕。
到鎮裡抓了藥,在集市轉了一圈,她又買了幾條烏魚和幾塊大骨。
她腳程快,回去時顧子衿正笨拙的做飯。
「娘,我來吧,妳幫我燒火。」顧子衿什麼也沒做好,反弄得自己灰頭土臉的,見到成靖寧難免尷尬,「是娘沒用。」
「哪裡,別說喪氣話。」成靖寧舀了鍋裡煮得和乾粥差不多的乾飯,重新淘米。
烏魚對恢復刀傷有好處,成靖寧殺了魚,熬了一鍋魚湯,舀了一碗起來,剩下的湯水用來煮粥,最後切了一些油菜和臘肉放在裡面。
「娘,妳先端烏魚湯給爹喝,我再炒兩個菜。」顧子衿在廚房幫不了忙,成靖寧只好讓她去照顧受傷的成振清。
成振清吃完烏魚、喝完湯,成靖寧飯也做好了,想到昨晚的情景,不敢在堂屋擺飯,把矮桌搬進裡屋,靠在床邊,才又端了烏魚粥和菜進來。
成靖寧舀了一碗粥,遞給顧子衿,問道:「爹,你好些了嗎?」
「好些了。」成振清早晨拚了一股勁兒之後,現在如洩氣的皮球,軟綿綿的躺在床上,手腳不便,需人服侍。「今夜,把這裡燒了,我們搬到鎮上去。」
清楚他有許多祕密沒說,眼下聽他這麼安排,成靖寧沒有反對,點了點頭。
第三章 夢魘纏身睡不好
半夜成靖寧從床上爬起來,揣好先前仔細收好的七條辣椒,和顧子衿一起把成振清扶到屋外,接著回到屋裡,點燃了灶膛的柴火,放火燒家中的被褥、帳幔和櫃子裡的書籍,白天曝曬一整天,晚上又燥熱非常,只需一點微風,火勢很快就蔓延開來。
等村人從夢中驚醒,提著水桶準備來救火時,成家已經燒光,只剩光禿禿的屋架子。
成振清被燒傷,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呻吟,顧子衿臉上全是灰塵,衣裳被火苗灼到,佈滿焦痕,守在丈夫身邊啼哭不止。而成靖寧正提著水救火,東西燒光了,火也熄了,她最後摔了一跤,手上提的那桶水反將她澆了個透。
「真是造孽喲,好端端的,一把火就燒沒了。」
「是呀,白天還好好的呢。」
「除了他家丫頭,我看他們夫妻兩個奇怪得很,前天我路過時聽到他家傳出乒乒乓乓的聲響,還以為遭賊了,想到要回家煮豬食就沒管,現在又無故起火,該不會是仇家來尋仇吧?」
「別亂猜,阿靖她娘說是她半夜起床小解,不小心打翻了油燈,結果這兩天太陽大就燒起來了。鄉下的日子本來就不好過,現在所有家當都燒光了,以後要怎麼過喲!」
圍觀的村民七嘴八舌的議論。
按照商量好的,成振清裝傷,顧子衿大哭,成靖寧隨機應變和村民周旋,村裡人素來知道顧子衿是個紙糊的美人燈,不頂事,家務多由成靖寧操持,現在頂梁柱倒了,擔子全壓在一個小姑娘身上,忍不住向她投去同情的目光。
成靖寧聰慧穩重,在灰燼裡搶了一些鍋碗瓢盆和半兩銀子出來,打起精神應付完多嘴的村民之後,大清早到村長家借了牛車,把受傷的成振清和一些還能用的東西運到鎮上去。
「多謝大牛哥。」在普新鎮唯一一家客棧安頓好後,她送村長的大孫子到鎮子口。
大牛退回她遞過來的車錢,說:「妳家遭了禍,成大叔又受傷,眼下正是用錢的時候,這些錢妳留著自己用吧。」
成靖寧感激萬分,說:「多謝大牛哥,等我爹重新上工再補上。」
回到客棧,成靖寧借了廚房熬烏魚湯,又點了幾個小菜。
成振清傷得嚴重,得養上幾個月,一直住客棧不是辦法,用過午飯後,她琢磨著在鎮上租房子暫時住下。
聽完她的打算後,成振清點點頭,交給她二兩碎銀,「暫時住的,找到什麼樣的就租什麼樣的,不用挑。」
「我知道了。」成靖寧接過碎銀,離開客棧去尋鎮上有沒有要賃人的空屋。
成靖寧離開後,顧子衿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滾了下來,「什麼時候才會好起來?」
「快了,挨過這一陣子就不用受這苦了。」成振清撫著妻子的手,柔聲安撫道。女兒生下來就體弱多病,才到海南時,日子過得艱難又飄泊不定,一度以為養不活了,幸好幾次大災大病都挺過來,堅韌得像鄉野裡的草,沐風浴雨,頑強的生長。逆境之中,她有著與年齡不符的冷靜和聰慧,一次一次幫他們度過難關,等回去以後,不會再讓她受累了。

奔走一個下午,成靖寧終於找到合適的房子,她本就能說會道,加上模樣乖巧,很容易勾起人們憐憫弱小的善心。得知她家被火燒了,一無所有的來到鎮上,往日交好的米鋪老闆娘和客棧老闆娘拉了她一把,幫著奔走,這才以每個月一百文錢的價格租下一座小院。
謝過兩位好心的老闆娘之後,成靖寧回到房間和成振清夫妻說了情況,「是客棧老闆娘和米鋪老闆娘幫我一起找的房子,是在露水河邊的一個小合院,戶主做生意搬到崖州縣城去了,房子一直空著,聽了咱們家裡的事之後,戶主的娘可憐我們,便宜地租了,明天我去收拾收拾。」
成振清往日獵來的獵物就賣給這家客棧的老闆,加上成靖寧會做菜,幫著出主意弄了幾道好菜,一來二去就熟識了,至於米鋪老闆娘,則是買米買麵時結識的,兩位婦人好心,一聽說他們家出了事,就放下手裡的活計來幫忙。
接連兩日,成靖寧一直忙上忙下,顧子衿怕她累著,開口道:「我也去吧,妳爹今天好些了,不用人看著也行。」
房子不大,但收拾起來頗為費力,成靖寧想了片刻,點了點頭。
等到搬進新家,成靖寧拿了銀子去買日常生活用具回來,安排妥當後,晚上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這兩日一直忙著,各種事物占據著腦子,一閒下來,那日血腥的場景不自主浮現在她的腦海裡,刺激著她的每一根神經,閉上眼,腦中是揮之不去的血,睜開眼,是濃得化不開的黑夜和沒有半點動靜的老房子,將她心裡的恐懼放大無數倍,她翻來覆去睡不著,好不容易睡著了,夢裡又惡鬼纏身。她深陷夢魘,發不出聲,腦子清醒得很,身體半點動彈不得,慌忙之中念了一聲阿彌陀佛才脫身,睜開眼時,天已濛濛亮。
成靖寧抱著薄毯在床上坐了一陣,才穿好衣裳去做早飯,藥和烏魚粥放在爐子上慢慢的熬,準備蒸饅頭時發現昨天忘了買麵粉,於是換了鞋出門。
恰逢今日趕集,早有人挑著擔子進鎮,早點攤子也早早的開張,她買了四個饅頭和一些鹹菜、鹹鴨蛋,回到家裡把饅頭切了片,裹上雞蛋用油炸了。
搬到新地方,顧子衿晚上也睡不踏實,早早就起了,發現成靖寧起得更早,問道:「這麼早就起來了?」
成靖寧做好了早點,在院子坐著發呆,回道︰「有些認床,娘昨晚也沒睡好?」
「是啊,才來有些不習慣。」顧子衿自嘲的笑道,她從小嬌氣,當初說來照顧丈夫,這些年添的亂卻比幫的忙多,在越加懂事的女兒面前更不好意思,本想著女兒沒醒,準備到廚房做飯,才發現一切已經做好了。
成靖寧收回飄遠的思緒,揉了揉沒有精神的臉,打起精神問道:「爹醒了嗎?」
「醒了,要喝水。」
顧子衿幫成靖寧抬了矮桌到裡屋,又端早點到房裡。
「這又是什麼吃法?」成振清指著炸饅頭片笑問。他本是皮肉傷,沒有見骨,養了兩日,精神和力氣恢復了少許。
「早晨買了幾個饅頭回來,切成片,裹了雞蛋再用油炸。之前就想做了,今天正好有白饅頭,爹嘗嘗看。」成靖寧夾了一塊到成振清碗裡,又夾了一塊給顧子衿,「娘也嘗嘗。」
饅頭片外焦裡嫩,連本來沒有食慾的顧子衿也一連吃了兩塊和一碗稀粥。
「又到哪兒偷師學藝了?」成振清吃了之後讚不絕口道。
這回成靖寧不亂找藉口,說:「自己琢磨的。」
用過早點,成靖寧上街買了好些東西回來,生活用具、瓜果蔬菜、海魚鮮肉、大骨補品,提了滿滿的兩籃子。
回到家裡,她對著還帶有血絲的排骨和鮮肉硬是下不了手,早先買豬肉和排骨時,見到屠夫揮刀的場景,恍惚中又看到了家裡一地的血和殘肢內臟,忍不住作嘔,跑到街角巷裡把早晨吃的東西吐了個乾淨,這會噁心的感覺又浮上喉頭,卻是把膽汁都吐出來了。
聽到聲音,顧子衿趕去廚房,看女兒臉色煞白,忙道:「不舒服嗎?」
「沒事,這兩日腸胃不舒服,等會兒喝點藥就好。娘,我要做午飯,妳來搭把手吧。」她看到肉和骨頭就覺怕得慌,不敢一個人面對,只好叫上顧子衿在旁邊壯膽,饒是如此,她握著刀的時候,手仍抖得厲害,切肉時,將那看成一條人腿,嚇得慌忙丟了菜刀。
顧子衿被她的一番反應嚇到,問道:「怎麼了?」
「沒……沒什麼。」成靖寧撿了地上的菜刀和肉,重新舀水洗乾淨,忍著噁心和恐懼,顫著手做好了一頓午飯。
正午時分,她端了碗,夾了青菜到屋外去吃,慌慌張張的,弄得顧子衿莫名其妙。
成振清沒怪她不守規矩,問妻子說:「靖寧今天怎麼了?」
顧子衿幫丈夫盛了一碗骨頭湯,說:「我也不知道,瞧著她像在怕什麼東西,平日裡做飯從不主動讓我幫忙,今天破天荒的讓我搭把手,切肉的時候,也不知怎的丟了菜刀。」
成振清大抵明白是怎麼回事,刺客來殺他們那天,堂屋裡血流成河,滿地狼藉,五具屍體亂糟糟的橫在地上,女兒怎能不怕?平日裡再怎麼要強,也不過是個九歲的小女娃,當初他第一次上戰場,也嚇得好幾晚睡不著覺。「晚上妳陪她睡吧,我這裡妳不用守著。」
當天晚上,躺在床上,顧子衿已經睡著,成靖寧依舊難以入眠。三歲的時候她就一個人睡了,身邊多了一個人很不習慣,待到再也撐不起上眼皮時,她才勉強瞇了一會兒,夢境裡照舊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血紅,冰冷泛著寒意的屍體,還有猙獰恐怖的惡鬼。
她驚醒過來,全身已被冷汗浸濕,現在是夏夜,木窗外是朦朧的月光,心裡裝著事,看任何黑影都忍不住害怕。


進入七月,稻子已經成熟,觸目所及是青黃的一片,成家在三灣村有兩塊稻田,成靖寧琢磨著回去收稻子。
「娘,午飯我做好了放在桌子上,到時候熱一熱就能吃。」成靖寧收拾好灶頭,背上背簍和幾個麻袋,拿著鐮刀和銅錢準備出門。
成振清手臂和腿上的傷還未痊癒,收稻子的活兒只能交給成靖寧去做,幸好地不大,不用拌桶、打穀板等大型工具,只用鐮刀割了稻穗背回家曝曬幾日,她揮不動連枷,到時候就用擣衣棒脫粒。
「我跟妳一起去。」顧子衿洗了手,追出來說道。
成靖寧婉拒說:「只有兩塊地,我很快就割完了,爹身上還有傷,娘留下照顧爹。」娘親不是做農活的料,去了也幫不上忙。
鄉下收稻子是大事,挑個大晴天,邀請村裡力氣大的青壯年來幫忙,爭取早日忙完田裡的活,好種第二季的秧苗。今天正好是村長家收稻子,置辦伙食十分重要,他家的媳婦會到鎮上買肉、蔬菜和麵粉等東西,成靖寧能搭順風車回去。
「多謝大娘。」成靖寧給了兩個銅板做車錢,回三灣村的路上,她已和牛大娘商量好了,等割完稻子之後,再借村長家的牛車把稻穗送到鎮上,到時候給十個銅板。
地裡的水早放完了,穿著草鞋也能下田。成靖寧矮小,一進去就被淹沒在稻海裡,她背著背簍,只割水稻頭頂上的稻穗,這些年裡做慣了農活兒,她的手腳早就練得十分俐落。
一個上午割了一塊田,中午她就著饅頭和水填飽肚子後,搭了一塊濕巾子在頸上,戴了草帽繼續割稻穗。後一塊田稍小,不到一個時辰就收完了,她捆好裝滿稻穗的麻袋,在大牛的幫助下把袋子搬上牛車,在火辣辣的太陽底下趕回鎮上。
顧子衿拿了十二枚銅錢交到大牛手上,「辛苦你大熱天的跑一趟,這些都拿去吧。」
加了蜂蜜的椰子汁放在井裡浸過之後最是清熱解暑,大牛足足喝了一大碗,此時連忙推拒,「十文錢已經很多了,哪能再要多的?」雖然他很想要,但考慮到成家才遭了災,不好要多了。
顧子衿堅持道:「不妨事,你成大叔在鹽場上工,得的工錢不少,房子雖然燒了,錢還在,拿著吧,給家裡的弟弟、妹妹買糖吃。」再三勸說下,大牛終於收了十二文銅錢。
成靖寧休整好後,將人送到鎮子口,回到家就見顧子衿正笨拙地解麻袋上的繩索,將新收回的稻穗倒出來,她拿了竹耙把稻穗攤勻了,這會兒太陽毒辣,正好曬稻子。
顧子衿幫了忙,不過還不到晚上手腳就開始發癢,成靖寧拿了魚油幫她擦手和腳,「曬稻子時不注意的話,稻子和稻草上的細毛會黏在手腳上,可癢了,撓破皮也不頂用。」
魚油抹在皮膚上涼涼的,很快壓下稻穀細毛引起的灼熱和癢痛,顧子衿看著成靖寧雙手上細長的劃痕,忍不住道:「妳多擦一些吧,要是留疤就不好看了。」
「我沒事,這些小傷會好的,平時注意些不會留疤。娘妳歇會兒,我去做飯。」成靖寧收好魚油盒子。穿越之後的這一世,她註定不能嬌氣,要想改變命運,必須自己努力,現在這些只是小傷而已。

稻穀脫粒後曝曬半個月入倉,這些日子以來成靖寧仍忘不掉那天血淋淋的兇殺場面,晚上依舊噩夢不斷,時時苦於夢魘,每每如此,總令顧子衿搖頭歎氣,女兒由於食不知味、睡不安寢,整整瘦了一圈,原本就纖瘦,這會兒更像一根竹竿兒,風一吹就會倒,這可怎麼辦才好?她輕輕地下了床,點了油燈,來到丈夫房裡。
現在剛過丑時,成振清被妻子從睡夢中叫醒,忙道:「怎麼了?」
「我瞧著靖寧不太好,今晚她又作噩夢了,許是那日的緣故,不如等夫君你的傷好些,我們去廟裡請高僧驅邪,求個平安符吧。」顧子衿憂心忡忡地坐在床邊,晚上挨著女兒睡,發覺她瘦得只剩皮包骨頭了。
「好,到時候去崖州縣的觀音寺。」他本不信神佛,但為了女兒,願走一趟。
夫妻倆到右次間時,成靖寧依舊輾轉反側的掙扎,成振清將她抱到自己的寢房裡,覺得懷中的女兒輕得有些過了,如果沒有那件事,他們不會含冤在窮困的崖州待這麼多年,他的母親妻兒更不會受這麼多委屈。
顧子衿歎氣道:「也不知那邊怎樣了?」當年明知成家是一團渾水,她還是來蹚了,多少苦日子熬過來,眼下倒不是熬不下去,只是想著那兩房人,心裡萬分不甘。
「再等一等,會好起來的。」成振清輕拍著女兒的背,對妻子說。
次日早上用飯時,成振清提出到縣城的觀音寺拜菩薩的建議,表示已租好了馬車。
成靖寧扒了幾口飯,聞言後,放下碗筷問道:「怎麼想起去拜菩薩了?」
「去求一個平安符回來,保家宅平安。」顧子衿解釋,往她碗裡夾菜,女兒現在吃不下肉食,勉強能吃幾口素菜。
父母的心思成靖寧再清楚不過,所以沒有拒絕,神佛儘管虛幻,信則靈,不信也罷,圖的就是個心裡安慰。她作了半個月的噩夢,就算年輕精神好,也禁不起這折騰,出門散散心,興許心胸疏闊之後就不再作噩夢了也不一定。
收拾好房屋,鎖了大門,母女兩個登上簡陋的馬車。
車外,成振清道:「坐穩了。」他熟練的駕著馬車,朝崖州縣城駛去。
沿途是一片大好的熱帶風光,田園、椰子樹、甘蔗林,還有許多說不出名字的高大植物,成靖寧趴在車窗上,看著不斷後退的風光,她到這個世界九年,還不曾離開三灣村,這回去縣城,頗有些鄉下土包子進城的味道,忍不住自嘲的笑了一聲,想她上一世,跑遍了大半個中國,什麼高樓大廈、什麼城市什麼人沒見過?
崖州,也就是後世的海南島三亞市,作為一個舉世聞名的旅遊城市,它吸引了世界的目光,但在古代,它是文人騷客筆下的蠻荒未開化之地,被貶謫到此地的官員難免嗚呼哀哉一番。
進城後,成靖寧打量著城中的建築,因此處夏秋季有颶風,各處房子均用石頭混合著木頭、泥土建造,家中富裕者便修築磚瓦房。原本崖州十分窮困,近些年開通海外貿易,藉著海港碼頭的修築以及逐漸繁榮的海上通道,崖州逐漸富裕,許多建築便是近幾年新修的。
城中客棧、商鋪眾多,南來北往的商客絡繹不絕,賣的東西琳琅滿目,雖說比不上後世,但也足夠吸引目光了。科技不發達,出海風險與機遇並存,也許會一下子暴富,也許會轉眼一無所有,為了保出入平安,也為了讓廣大客商及其家眷都有心裡寄託,人們在城中央蓋了一座觀音廟,廟中的觀音塑像有一丈高,全身鍍了金,建成那日請了幾位德高望重的高僧來開光,據說觀音廟裡的觀音十分靈驗,因此前來此地祈福上香的香客逐年增加,香火鼎盛,日漸繁榮。
一家三口直達目的地,下馬車後在廟外買了香燭紙錢,進廟之後一起在觀音像前上香跪拜。無論靈驗與否,在大慈大悲的觀音面前,成靖寧默默的許了三個願望,一是上一世和這一世父母平安順遂,無病無災,二是希望早日擺脫噩夢,重新振作,三是希望這一世能如上一世一般,通過自己的奮鬥讓全家過上好日子,這一世她如螻蟻,沒什麼豪言壯語和偉大夢想,過好當下便足矣。
成振清和顧子衿添了香油錢,在住持那裡求了一個平安符,剛拿到手,顧子衿就將符繫到成靖寧的脖子上,「這是專門為妳求的,不要隨意取下。」
「謝謝爹、謝謝娘。」成靖寧仰頭,對成振清夫妻說道。
拜完觀音之後,成振清帶著妻女逛崖州城,現在已是下午申時,他打算在城裡住一晚再回去,便在城中挑了一家小客棧。
成振清和顧子衿上樓小歇,成靖寧懷裡揣著十文錢,聞到路邊的粗湯粉香味,忍不住嚥口水。這幾日她的胃口不好,顛簸了一路,正午沒吃幾口飯,已是腹中空空,這會兒聞到食物的味道,一時饞蟲大動,買了一碗熱騰騰的粗湯粉,坐在路邊開始狼吞虎嚥。
顧子衿下樓來,看到在路邊吃東西的女兒,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笑容,女兒終於能吃東西了,這一趟來得值。
口腹之慾得到滿足,成靖寧付了錢回客棧,見到下樓的顧子衿,上前挽著她的胳膊道:「娘,我剛才吃的粗湯粉可好吃了,妳和爹也買來嘗一嘗吧。」
「好,我這就去買。」顧子衿到客棧外買了兩碗粗湯粉,又給成靖寧買了些海鮮小吃,吃完了,一家子才去逛崖州城。
顧子衿買了些布匹針線,準備給丈夫和女兒新做幾套衣裳,成振清新買了筆墨紙硯和幾本書,成靖寧如願買到想要的筆和畫具,等逛完半個崖州城,天已經黑了。
先前成靖寧精神不好,一直無法入眠,今天走了半個下午倒睏了,忍不住打哈欠,但回客棧還有一段路,她只得強打著精神走著。
「我背妳吧。」成振清不等她答應,已經將人背到背上。
成靖寧大囧,忙道:「爹,你放我下來吧,我已經長大了。」她一個二十八歲的成年人,哪能再做小女兒姿態讓父親背?這會兒讓人背著,臉瞬間就紅了。
「妳才多大點兒,讓爹背一下有何妨?便是妳七老八十,兒孫繞膝,也是爹的女兒。」成振清笑道,雖然女兒的性子不錯,活潑開朗,人緣頗佳,但從小到大並不黏他們,似少了點兒什麼,哪怕他手把手教她讀書寫字,妻子教她女紅,她太過靈秀,一點就通,他曾私心以為小姑娘還是笨拙一點比較好,不能太要強了。
小姑娘和父母的相處模式成靖寧固然清楚,但卻做不來,上一世爸媽忙於事業,將她送到外婆家,老人家精力有限,她早早的學會照顧自己,上大學、工作後,見父母的次數更少了,所以她和父母親並不親近。
這一世從小在爹娘身邊長大,她還是那個陳寧,不願對父母撒嬌,況且這個時代的女子地位不高,多半身不由己,且又不是人人平等,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意外?現代雖然也有諸多問題,但比古代好,她靠自己拚搏,日子過得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現在從頭開始,前途未卜,不甘之餘,不得不早早的成長,尤其上一回家裡莫名其妙的被一堆刺客攻擊,她著實怕得很。
不過靠在成振清寬厚的肩膀上,她莫名覺得踏實,轉念一想,這般示弱、親近也無妨,這具身體本就是人家的女兒,疏離了反倒不好,況且除了她自己,誰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幼齡女童了?想到這裡,她重重的點點頭,「嗯!」
趴在成振清背上,成靖寧昏昏睡去,一覺無眠到天亮。
成振清和顧子衿也早早的起了,洗漱完畢,穿戴整齊之後,又早早趕到觀音廟上了香,之後便回客棧用早點,收拾東西回普新鎮。
許是觀音顯靈的緣故,之後成靖寧都夜有好眠,吃飯也有了胃口,總算不再萎靡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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