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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商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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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09101-E109105

《嬌花落寒門》全5冊

  • 作者甘棠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1/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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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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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姑娘當自強,不靠男人也風光!
秦晁:爺的背多寬廣,拜託妳靠一靠嘛……(對手指)


藍海E109101 《嬌花落寒門》卷一 2021/8/4上市
明黛一醒來就發現自己身處陌生之地,記憶還一片空白,
好在救了她的秦家人心地善良,讓她能夠安心待著養傷,
這些個好心人裡唯獨秦晁是異類,整日在外鬼混不回家,
官差懷疑他誘拐時更擅自說她是妓子……有這麼說自己妻子的嘛!
可她很快就發現他其實深藏不露,並沒有外表看上去那般混帳,
甚至能夠輕輕鬆鬆將從小欺凌他的堂兄弟送進大牢,
再者他雖然嘴巴壞了些、說話賤了點,舉止倒也算得上體貼,
正當她對他的評價上升不少,覺得可以好好過日子的時候,
愛慕他的姑娘竟大剌剌闖進家裡,以女主人的姿態向她挑釁……

藍海E109102 《嬌花落寒門》卷二 2021/8/4上市
秦晁用趙陽的身分跟在解爺身邊做事,得了錢財,贏了名聲,
但他真正的目的一是搞垮當初害了他母親、趕走他的秦家,
二是買下望江山,讓撒在山中母親的骨灰得以安寧,
至於要明黛選擇跟著自己享福,是一點真心外加更多的衝動,
被拒絕了他能夠理解,可她接下來的一連串舉動讓他無法參透,
她扶持解爺的女兒站穩腳跟,讓其與解爺的兒子一爭長短,
又替書肆抄書以換取借書來看,且看的大多都和律法相關,
直到他看到她藉著解爺女兒的勢見到大伯父一家人,揪出他們當年的罪行,
要他們一捧土一磕頭的將望江山的土捧進棺材,替他母親重新下葬,
他才知道她的古怪行為竟是為了替「秦晁」討回公道,
這讓他冰封已久的心漸漸有了暖意,對她也萌生了別樣的念頭……

藍海E109103 《嬌花落寒門》卷三 2021/8/4上市
明黛發現他自從放棄以前的假身分,做回秦晁之後,
整個人就變了,變得……很黏她?
原本她堅持要去尋找家人,他竟然偷偷摸摸計畫要與她同行,
後來她想起零星的記憶,曾遭遇過刺殺、輕生,感到害怕退縮,
他也不逼她,持續用他的方式照顧保護她,
他每晚會替她淨足泡腳,與她同榻而眠卻謹守規矩,
要她教他作畫,辛勤練字,希望做個能配得上她的人;
她看不慣以往同村的娘子被婆母欺負,要替對方出頭,
是他用一文錢買一句話,讓其他村民幫忙助威,
他滿心滿眼只有她,唯一所求,不過一個承諾——
任何時候,任何事情,妳都可以反悔,唯獨我,妳不能隨便丟棄。

藍海E109104 《嬌花落寒門》卷四 2021/8/6上市
秦晁帶明黛出席商戶間的宴會,卻發現兩人莫名被針對,
有人捏著她妓子的假身分,要她登臺奏樂助興,他氣得不行,
她卻從容淡定,用好技藝震懾眾人,更表明只為他這個夫君彈奏;
又有人設計她撞見他和其他商戶的妾室私下見面,要破壞他們的感情,
幸好她瞭解他的性子,不受影響,幾次危機反倒促成他們做了真夫妻,
她這樣的好,讓他想為她做更多,他知道她心底還是想回家,
便寫信給她的家人,並將手邊的私營生意脫手,就是想著能儘快啟程,
可是不知道哪裡出了錯,她竟被汙衊買凶傷人被官差押走,
為了救她,他請求某位財力勢力雄厚的大商幫忙,答應替對方做商業間諜,
可是當他成功扳倒敵手後,迎來的不是毫髮無傷的她,而是某個年輕公子,
說她的家人已經找到她,兩箱金銀珠寶作為答謝他的照顧,
並強迫他在和離書上蓋手印,從此與她再無瓜葛……

藍海E109105 《嬌花落寒門》卷五(完) 2021/8/6上市
近來長安城中最熱門的話題人物非今科狀元秦晁莫屬,
他不只極有才能,行事又得聖心,受命負責官營飛錢與水利事宜,
聽說他更是個癡情種,如此拚命努力只為找回惦念許久的愛人……
不是明黛自作多情,她真心覺得他要找的人可能就是自己,
要不怎麼去禮佛也能巧遇他,他還配合她的腳程一同登山,
她作畫時,他知道何時換筆、蘸顏料,兩人配合極有默契,
前往宰相府赴宴,他看到她與相府公子交談,大吃飛醋,
故意弄垮書架,上演一齣對她「英雄救美」的戲碼,
對於他的種種行為,她罕見地不覺得反感,
直到秋獵那日,她見楚家公子要用匕首傷他,她毫不猶豫一箭射去,
阻止楚家公子的同時,她失去的一年多記憶跟著回籠,
他是她的夫君啊!可為何他會說他們早已和離?

甘棠,金融專業,不務正業;
喜歡漢服,擅長手工、粗學琵琶,
愛好廣泛多半淺嘗輒止,唯有寫書這件事情堅持至今,歷久彌堅。
享受在最自由的環境裡創作出形象各異的鮮活人物編織有趣的故事,
堅持在最自由的生活裡努力進行最自律的作息,
畢竟人生苦短,縱情尋樂不如健康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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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姊妹倆相扶持
「此畫雄渾大氣,兩重境界相沖相斥,卻又意外融合,全憑用色講究與接洽處的運筆技巧。」
一道溫柔的聲音自旁邊傳來,瞬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明黛著雪青紫長裙,裙角一圈與廣繡袖口開滿針腳細密精緻的曇花,裙帶懸一枚狀如明月的勾玉,安靜貼於裙面,青絲高挽,左右兩支掩鬢簪各嵌一枚透亮無雜質的藍晶寶石,看似素雅,華貴卻藏於細節中。
短暫的靜謐後,院中一陣騷動,畢竟孿生胎在長安城並不多。
普通人看孿生胎,第一反應多是來回對比,看相同也看不同,樂此不疲地玩著猜猜你是誰的遊戲,明家一雙女兒生得極好,更是惹眼。
一群人中,景楓最先回神,回想明黛方才那番誇讚,眼角眉梢都染上得意。
然而一句「謬讚」尚未出口,明黛又歎道:「可惜,過猶不及。」
景楓笑容一滯,眉眼微挑。
明黛轉頭看向景亭裡的畫具,巧靈快步過去,明媚身邊的巧心連忙遞筆。
明黛提筆對景楓淡笑,「公子不介意吧?」
景楓蹙了蹙眉,切磋畫技通常是口頭點出,再相互辯論高低優劣,長輩師父指點才會直接在畫上改動。
一上來就改他的畫,彷彿是篤定了哪裡不好,和直接打他的臉有何區別?
想起明黛方才那番誇讚,景楓得意不起來了,原來是先禮後兵。
明黛的面子,就算是東道主陳家也不能不給,陳敬修深怕得罪人,連忙道:「明姑娘請。」
「獻醜。」明黛微笑,然轉頭一瞬,那張極漂亮的臉上已無半點笑意。
景亭裡幾個小姑娘剛才都被這畫嚇到,不是很敢看,但明黛同為女子卻能面不改色的改畫,她們又豈能落了下乘,是以一個個收起膽怯,目光追著明黛的筆尖遊走。
明黛下筆俐落乾脆,寥寥幾筆那畫中鬼蜮越顯饑瘦,將死之人眼中的求生慾和滿身的死氣相沖之餘又意外和諧,神形具備,衝擊力極強。
下一刻,筆尖在人物精緻華麗的衣飾上頓了頓,明黛輕笑搖頭,又去改景。
有人對畫也有研究,立刻體會到明黛剛才那句過猶不及所指為何——這幅畫有些主次不分。
這幅《鬼蜮問仙圖》對人的刻畫較欠缺,乍然看去第一眼留意到的不是人,而是場景之宏大,用色之講究,甚至人物身上過於細緻華麗的衣飾。
果然,明黛開始娓娓道來,「畫作構圖,用色乃至筆力的確是重要的作畫技巧,然這幅畫極力堆砌的技巧與功底,反而掩蓋了畫本身想傳達的意義……」
明黛頗有深意的看向景楓,最後一句話即便不說,該懂的也都懂了——比起抒發情懷,作畫之人似乎更樂於秀技。
安靜看戲的明媚忽然發出一聲嗤笑,眼神漫不經心掃向景楓。
剛才被這幅畫嚇到的幾個小姑娘被帶動,跟著噗嗤笑出聲,如果情況允許,她們可能還會扠著腰對景楓喊一聲:就這?
明黛把筆遞給巧靈,接過巧靈遞來的濕帕子,慢條斯理的擦拭指尖,換上和氣的笑,「粗鄙拙見,若有唐突,公子見諒。」
此時的景楓臉已經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在氣氛更尷尬前,陳敬修趕忙出來打圓場,將一干人全部帶走,明家女再貌美勾人也沒人敢隨意撩撥了。
景楓走時回頭看明黛,眼底湧起複雜情緒。
明媚剛好看到這一幕,不禁瞇了瞇眼。
閒雜人等離去,姑娘們便只看明黛和明媚,時而挨頭低語,陳凝芝一邊暗罵二哥,一邊紅著臉請明黛入座。
明黛淺笑,「貴府家宴,舍妹不請自來,豈敢讓陳姑娘再費神招待。」
陳凝芝臉更紅,連道招待不周。
「今日就不叨擾了。」明黛眼一動,看向明媚,「向主人家告辭,隨我回府。」
知道明黛是來接她的,明媚忽然笑了,霎時如冰雪消融,捲來整個春的明媚,院中女客都看呆了。
明黛來接人還備了禮,陳凝芝受寵若驚,被驚動的陳夫人也攜女親自送她們出門。
明家姊妹一走,憋了許久的女客們立刻聊開了。
近來長安有傳言,明黛被定為太子妃,明媚卻許了普通人家,據說是明將軍和早年的救命恩人定的娃娃親。
「明媚並未受邀,與賀家姑娘一同出席陳府秋宴本就奇怪,明黛跟著不請自來,妳說她們是不是不和?」
「明家指不定為了誰當太子妃,誰許給商賈之子頭疼已久,如今定了,明媚自然對外親和,對內離心。」
幾人一陣竊笑,語氣又變了。
「這婚事定了,人的氣質也定了,美則美矣,總是比明黛少些貴氣。」
「未必是貴氣,許是生來就帶的傲氣呢?」
「占了爹娘給的便宜就自視甚高,未免可笑,剝去一身皮囊,名氣就得砍半,再沒好的出身還有什麼?」
「有啊。」賀采薇斜倚廊柱,手裡捏著張紙條搧風,似笑非笑,「她們還有修養,不會在背後搬弄口舌,非議他人。」
幾人面色驚慌,立刻作鳥獸散。
賀采薇輕嗤一聲,垂眼看明媚留的紙條,是要她幫忙留意一下那個景楓。
以明媚的性格,看上他這輩子都不可能,難道……要搞他?
 
明媚走在明黛身邊,時不時偷瞄的眼神藏著雀躍。
兩人剛出大門就遇上一個熟人。
青年一身湛藍圓領袍,裡衣交領雪白,長身而立,眉眼俊逸,他將馬交給隨從,轉身望見從陳府大門出來的人,當場僵在原地。
明黛先看見他,明媚跟著望去,眼中的雀躍瞬間淡去,小臉一垮,逕自繞開他行至自己的馬車。
明媚的疏離不加掩飾,青年目露失望,轉眼望去,明黛還在原地。
人在面前不能當做沒看到,他只能先開口,「黛……明妹妹。」
比起他,明黛大方的多,她淺笑道:「緒寧哥哥也來赴宴?」
明黛並未改換稱呼,也沒有故作疏離,甚至不見半點局促,不同的是,從前她喚他時每個字都藏著繾綣愛戀,如今這句「緒寧哥哥」情緒端的是四平八穩。
楚緒寧一愣,像是一根針扎進心裡,難受極了。
他們一起長大,相識多年,若無此前的誤會,也不會像如今見面只剩尷尬。
「妳們要走?」
「是。」
楚緒寧垂眸,側身讓道,明黛略略施禮,也朝馬車走去,擦肩而過時,楚緒寧五指緊握成拳。
明黛已經很得體,他不該再說混帳話,可相比明媚的冷漠,明黛帶來的是強烈百倍的撕裂感。
楚緒寧忽然回頭,「黛……」
剛出聲,他目光一錯,看見已在馬車中的明媚撩著車簾偷看這頭,一對上他的目光,明媚當即嫌惡的甩開車簾。
楚緒寧分了心,以至於沒有發現明黛的步子曾慢了一瞬,但她始終沒有回頭,繼續登上馬車。
明家的馬車很快走遠,楚緒寧原地失神。
 
 
明府。
淨室水氣氤氳,明黛靠在木桶邊,雪臂搭沿,桶邊立著三個手巧的婢女為她按揉穴位。
從淨室出來,鏡中的人稍稍恢復了些精神氣,僵硬的四肢慢慢有了溫度,明黛正用溫熱的帕子蒸眼,忽覺梳頭的力道有變。
她拿下帕子,只見巧靈垂首退出,原本的位置換了人,銅鏡裡是兩張一樣的臉。
明媚也剛沐浴完,素白裹胸外罩一件同色廣袖衫,烏油油的長髮披散垂下,她站在明黛身後,捏著木梳,自銅鏡中露出個乖巧的笑。
明黛也笑了,拍拍身邊的席子。
明媚坐過去,身子軟軟一斜,腦袋靠在明黛肩頭,撈起她的髮仔細梳理,明黛也挑起明媚的頭髮,纖長的五指於黑髮中穿梳。
巧心與巧靈靜靜退到門外,明玄與長孫蕙對兩個女兒的照顧細緻入微,連選婢女也挑中同是親姊妹的巧心和巧靈。
巧心見兩位姑娘相互梳頭,氣氛和睦,總算鬆一口氣。
「大姑娘今日主動來找二姑娘,定是不生氣了。」她瞥了一眼妹妹巧靈,「怎麼不事先傳個消息?妳可知二姑娘這些日子有多難過。」
巧靈雖是妹妹,卻因伺候明黛性子更沉穩,她默默地想,二姑娘不是難過而是委屈,大姑娘才是真難過。
巧心沒得到回應,鼓鼓腮幫子,「妳這麼笨,我還是早早讓二姑娘幫妳留意合適的人家嫁了,否則陪嫁進東宮,不是坑害大姑娘嘛!」
巧靈抿抿唇,垂首不語。
巧心以為自己話說重了,連忙轉移話題。「聽說大姑娘找了幾個擅長推拿纖體的技師,大姑娘近來身形也確實較往日更好看,妳也求大姑娘送來給我們姑娘試試呀!」
巧靈怔住,國公府的禮儀教導太嚴,大姑娘整日練習,四肢僵硬頭疼難眠,唯有技師按揉推拿半個時辰方能淺淺入睡,為掩藏原由才以纖體為名。
她沒想把這事說出來,小腦袋扭到一旁,「姊姊,妳好吵呀。」
巧心瞪眼,「笨丫頭,即便妳是大姑娘的陪嫁,進東宮遇上年長的老奴敢這樣說話,當心小命!」
此時在雅致的房內,層層紗簾垂下,隱約勾勒出少女依在一起的身影。
明媚被順毛順得舒服,索性枕在明黛腿上,青絲鋪了一地。
明黛五指梳髮,撩起一片幽香,她垂眼看去,唇角輕輕彎起,「盯著我看什麼?」
明媚偏頭,「今日是妳主動去接我的。」
明黛懂了,像從前一樣,姊妹倆從不大吵大鬧,只憋著想和好的勁兒冷戰,看誰先主動來找就代表求和。
明黛輕輕笑了,「這話說的古怪。」
明媚玩起她的頭髮,「哪裡古怪?」
明黛幫她扯了一根白髮,「以往妳不願去國公府,自己跑去梅苑小住,也是我順道接妳一同回府,與今日有何不同?」
明媚絞著黑髮的手指一僵,神色狐疑。
月前,明黛將定為太子妃的消息不脛而走,楚緒寧主動找上門欲搶先提親,將她定下來。
明黛與明媚說起此事時,眼中的期待和愉悅真切又炙熱,誰料沒有等來楚緒寧的山盟海誓,卻等來了他的賠罪。
那日陰雨連綿,俊逸清秀的青年臉色蒼白,說當年拜入吳西子先生門下學畫,讓他一見傾心的姑娘不是她,而是明媚。
他認錯了人,示錯了好,付錯了情,不能向她提親了。
那時恰逢衛國公府循例來接外孫女去小住,明黛一個人去了,明媚一向不喜國公府,以往藉機不去時都是明黛幫忙遮掩,通常住六七日就回,這次明黛竟住了半個月還未歸。
明媚擔心父母察覺異樣,卻意外發現他們正在為另一件事操心——宮中定了明黛為太子妃,又隱晦表示還想讓明媚為側妃。
明玄與長孫蕙尚且不捨讓明黛為太子正妻,豈肯再讓明媚去做妾?
明媚心頭一動,抱著母親的手臂哭著表示不要進宮,還抹著眼淚說若她早已訂親便可免了此事。
於是,不久就有了救命之恩定娃娃親一說。
唯恐明媚多想,長孫蕙特意與她分析,一來她與太子未成定局,情況本就可以商量,二來明玄不會拿她的終身大事當兒戲,此事還有應對之法。
其實明媚根本沒有多想,只高興地讓巧心往衛國公府傳消息,等著明黛想明白消氣。
今日明黛不僅親自去接她,還當眾護她,明媚的確開心,但此刻她又覺得明黛豁達過了頭,不是想通了的樣子,而是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明媚直身坐起,側首看明黛,「妳被定為太子妃,要力爭到底的是他,說自己戀慕錯人,立刻放棄的也是他,妳可曾想過,許是他自知鬥不過太子,放出的話又收不回,所以才用認錯人這種藉口來搪塞噁心人?」
明黛放下梳子平靜道:「他這一頁我已揭過,無論什麼原因,我都不會再翻回來。」所以不管楚緒寧毀諾是因為什麼都已不重要。
她對明媚笑笑,探身取來香膏,「這香我很喜歡,試試?」
明媚斂眸,密長的睫毛掩住眼中一抹黯然,少頃她勾勾唇,撩起袖子遞過手臂。
明黛指腹沾香膏,拖起妹妹的手臂正要抹勻,明媚冷不防道:「姊姊今日好威風,一幅畫改得恰到好處,跟見過死人似的。」
「匡噹。」滿滿一盒香膏滑落,倒扣在地。
明媚從容的抽回手臂,自妝臺上取來一枚調香膏的玳瑁片,扶起香膏盒,將席子上灑出的香膏一點點刮回去。
少女垂著頭,連聲音都沉下去。
「從前是妳帶我玩鬧,可遇上外祖母的嚴厲約束時,妳倒最先適應;妳對楚緒寧付出的情誼不比他淺,他先犯渾捨棄妳,最後卻是妳放下得最乾脆。妳曾說,希望未來的夫君能像父親母親一樣相愛相守,不想當太子妃,然而冊封的聖旨還未到府,妳這通身的氣度讓人拍馬都難追上。」明媚收拾好香膏,隨手擱在一旁。「現在想想,姊姊好像沒有什麼扛不住,沒有什麼不能適應的,好厲害啊。」
 
 
灶膛火燒得正旺,秋日寒涼,廚房卻烘得似個大蒸籠,明玄人高馬大的立在灶臺前,頭束巾布,腰繫廚圍,運刀如飛,篤篤有力。
今日是兩個女兒回府的日子,按照慣例明玄會親自下廚。
年過四旬的男人腰背依舊堅硬挺拔,一件飄著油煙氣的廚圍竟被穿出鐵甲銀盔的氣勢,砍瓜切菜如斬兵殺敵,家廚紛紛立在一旁,宛若學徒般垂首靜候差遣。
「回來了。」明玄背對著廚房門,淡聲開口。
明黛自巧靈手中接過放溫的茶,笑著遞到明玄面前。
明玄正口渴呢,手在廚圍上揩兩下,抓起杯子一飲而盡,「快好了,油煙大,妳站遠些。」
他說話間,家奴飛速在廚房靠窗的位子擺了一只圓凳,明黛過去坐下,接過巧靈遞來的碗筷乖巧等著。
明玄笑了一聲,菜出鍋時,讓她先嘗味兒,明黛興致勃勃的嘗著鮮,吃得小嘴油亮,津津有味。
明玄看在眼裡,又笑起來,「妳以後可不能進廚房,模樣端的再好,一進來就像老鼠進米缸。」
明黛也笑,「父親的手藝天下難尋,衝這一口,我有什麼捨不得?」
明玄大聲朗笑。
長孫蕙初有孕時一度被折騰的很慘,明玄急得六神無主,又不能遷怒無辜的廚子,乾脆一道菜一道菜親自學,但凡長孫蕙想吃什麼他立馬生火去做。
明黛與明媚是第二胎,還是孿生胎,過程艱難不說,出生後一度體虛,從斷奶進食開始幾乎是明玄盯著餵大的。
明家風度翩翩的五公子,從前一雙手握的是狼毫,提的是長刀,娶得佳人為夫為父後變成了提食材,握菜刀,那一手廚藝幾乎可以說是貼著妻兒的胃口練出來的。
飯食備得差不多,明玄脫了廚圍,摘了頭巾,與明黛一起往長孫蕙那頭去。
明玄問起女兒在衛國公府的日子,明黛一一作答,特意講了外祖母給母親備的補品。
聽到岳母,明玄輕咳一聲,「稍後給妳母親送去,她定會高興。」
「是。」明黛淺笑。
剛到廳門,內裡傳出明媚的聲音——
「眼歪嘴斜算什麼?拿捏不好半身不遂都有。」
長孫蕙在明媚嘴上輕輕拍一下,「姊姊也敢咒!」
明媚挨了一下也沒住嘴,「若有半句虛言,叫我半身不遂就是。」
長孫蕙簡直怕了她。「那是宮裡侍奉多年的老嬤嬤出宮後收的女徒,最擅推拿纖體,也沒聽哪位娘娘被按得半身不遂歪嘴斜眼呀,盡胡說!」
明媚毫不動搖,「凡事過猶不及,再好的技師,也不能濫用,她日日傳喚離不得,您也不管管——」
最後一句軟軟的調子被拉得九曲十八彎,明玄夫婦最受不住她這套。
明媚又道:「太子已足夠喜愛她,至於這般不要命的折騰嗎?」
長孫蕙這才沉下語氣,「這話過了。」
裡面沒了聲音。
「隔老遠就聽到妳嘰嘰喳喳,什麼事這麼有趣,也說給我聽聽。」低沉帶笑的男聲自門外傳來,廳內母女抬眼望去,見父女二人先後走進來。
明媚沒料到父親和姊姊就在外頭,慫慫的朝母親挪了挪。
明玄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揮手傳飯。
飯菜上齊,明黛看一眼廳門的方向,「兄長還未回府?」
明玄攜長孫蕙入座,「他剛任都水監一職,難免忙些。」
這些事情明媚或許不清楚,但明黛在長孫家的敦促下多少瞭解些,今年雨水暴漲,多地河道氾濫成災,明靖任都水監後一直提議興修水利,還打算南下巡視,難免忙碌。
明黛胃口不錯,用完一小碗水晶飯,半張烤餅,長孫蕙暗中觀察,見她並無節食的樣子,這才放心,但再看又覺女兒還是瘦了。
明媚捏著竹箸一下一下插米粒,心想妳就演吧!
夜色四合,明玄陪長孫蕙在花園消食,明黛和明媚一併跟著,得知衛國公府備了珍貴藥材讓明黛帶回來,長孫蕙眼底皆是喜悅。
到底是長孫家捧在手心養大的姑娘,豈會真的老死不相往來?長孫蕙嘴上不說,心底仍是十分在意的。
明黛看著雙親的背影,略微失神。
長孫蕙年輕時為嫁給明玄,與母家衛國公府鬧過不愉快,即便長子明靖出生也只是稍稍緩和,直至明黛與明媚這雙寶貝出生,討盡了衛國公夫婦的喜歡,兩方才真正冰釋前嫌,重新走動。
但衛國公府只認孩子,多半是將她們接過去小住,借兩個孩子的口與長孫蕙傳些關懷之語。
明黛曾聽兄長說過,母親年少時聰慧好學,頑皮愛鬧,連父親都甘拜下風,是生產時傷了元氣,這才斂了從前的好動性子,變得日漸溫柔嫻靜。
父親在外頭的事母親基本都知道,府裡的大事小事亦逃不過父親的眼睛。
明黛曾以為夫妻間都是這樣,事情不分大小內外,只要與彼此有關皆可共同面對,然漸漸長大,看多了別家夫妻的瑣碎矛盾,聽多了肝腸寸斷的故事,方才知自己天真。
她不是沒有爭取過,也不是沒有期待過,可惜沒機會了……
「黛娘?」明玄又喊了一聲。
明黛回神,「父親喚我?」
她這才發現母親已攜明媚走到前頭,剩她與父親落在後頭。
「妳母親給妳們做了新的秋裝,明媚隨她去取,妳陪父親繼續走走吧。」明玄拍了拍她的手。
明黛應下。
父女二人漫步園中,明玄起了話頭。「媚娘說的是不是真的?」
「什麼?」明黛沒明白。
明玄看她一眼,「妳當真為迎合太子,無節制的纖體節食?」
明黛失笑,「父親怎麼會這麼想。」
「沒有就好。」明玄負手踱步,轉而問:「那南下的事也是我們多心?」
明黛笑容淡去。
明玄看她,「今日陛下允了靖兒視察改善各地水利一事,南下之行已定。」
明黛眼神一動,清光瑩瑩。
水利修建最為繁瑣漫長,一次降水、一次河流改道都會造成極大影響,一旦投入其中,太子勢必迎來新的奔忙,恐令婚期再延。
明靖前幾次提都被太子壓下,他甚至準備告假,自行南下調查,順帶攜一雙妹妹前往江南明府探望三叔,沒想到今日太子一反常態,允了此事。
明靖留了個心眼,一番探問方知明黛進宮與太子說了話,還提及要南下,像是隱晦的督勸,也像身體力行的表態。
為博得美人心,太子也只能順其心意。
「靖兒還年輕,這個年紀被重用遇困很正常,若稍有難處就要驚動妳,他如何自立?太子對妳情濃,一切好談,倘若有變,妳又要如何自處?」
明黛面色平靜,「女兒與太子只是尋常問候,父親與兄長多慮了。」
明玄不吃她這一套,順著她的話一針見血地道:「在太子那處敲邊鼓助妳兄長是我們多想,那讓太子被事務絆住延後婚期才是真的?」
明黛心頭一顫,面上露笑,「父親今日的話一句比一句難懂,女兒要去母親那處瞧瞧新衣裳,先行告退。」
父女倆的談話戛然而止,看著明黛的背影,明玄長長的歎一口氣。
昏暗的角落,明媚抱著手走出來,目光追著明黛的背影,唏噓搖頭。「外傳父親對母親一往情深,多年來專寵她一人,我看未必。」
明玄瞪她,「妳胡說八道什麼。」
明媚真誠地說:「我說,父親上了戰場能以一敵十,可應對女子的本事只夠消受母親一人,多一個都力有未逮。」
明玄順手扯來一節枯枝,活絡手腕作勢要打,「為父就讓妳看看,什麼叫力有未逮。」
明媚趕忙拉著巧心跑了。
第三章 船難失憶被救起
得知明媚即將南下,賀采薇趕忙見了她一次,順道抖了景楓的底。
「今年多事,朝廷不僅要賑災,還要撫民,哪裡都耗錢,從前買賣官爵都是放在下頭幹的事兒,如今就差官府直接放榜文,明碼實價的買賣。」
明媚挑眉,「他來長安買官?」
哪怕朝廷真的缺錢到這個地步,也只是對下頭睜隻眼閉隻眼,長安遍地達官貴人,上這來買官,底氣該有多大?
賀采薇搖頭,「妳對富貴一無所知。」
接下來,她用最簡潔的語言向明媚描述了於今年異軍突起的陵州景氏如何富可敵國,衣食住行,三百六十五行,沒有景家不插手的行當。
景家這一輩的當家是嫡長子景光,景楓則是庶子。
商賈想出仕,一半靠榜下捉婿,一半靠出錢買官,景楓應當是想趁這個特殊時期,用銀子混個朝廷命官做做。
賀采薇打聽過了,景楓看中的是都水監一職,據說是一路從江南打點到長安的,花了多少錢外人無從得知,但如今的都水監是明靖。
明媚了然,「原來是遷怒。」
賀采薇原以為明媚要整這個景楓,可她只是咕噥兩句,再無下文。
 
 
明靖得陛下允准,算是身負公差南下巡察,然明府一派忙碌,恨不能將半個府邸都搬上船的架勢卻與他沒什麼關係,都是為府中兩位小祖宗準備的。
他看著懷裡簡單到寒酸的小包袱,搖頭歎息往外走。
這不是明黛和明媚第一次南下,卻是長孫蕙最捨不得的一次,畢竟明黛大婚在即,她更想與女兒多相處。
但明玄以為,一旦明黛進宮,就難再與自家兄妹輕鬆出行,長孫蕙覺得在理,含淚將他們一路送到碼頭。
如今多地河道已清理好,還有官兵鎮守,反倒是城鎮聚集大批官府招募的工人,人蛇混雜,車馬擁堵,所以明靖選擇走水路,一來路線更短,二來方便視察各碼頭的情況。
臨行前,長孫蕙紅著眼睛給兩個女兒塞小金錠,唯恐她們在路上拮据。
趁長孫蕙往明媚那頭去時,明玄走到明黛跟前,雖是孿生姊妹,但明黛早出來半刻,明玄一直視她為長女。
「黛娘,許多事情我們不問,並不代表毫不知情,比起做一個循規蹈矩不出錯,受百姓愛戴,國君愛重的皇后,為父更希望妳心懷熾熱之情,放得出去也收得回來,無畏試錯,活得痛快明白。此去數日,妳可以慢慢想,若是從前有什麼不願告訴父母的事,想明白了回來再說也不遲。」
明黛愣住,呆呆看著父親。
明玄語氣又變得輕鬆,「不必時刻念著家裡,妳不念家也不會長腳跑,父親與母親等你們盡興而歸。」
船夫在催,明黛略略回神,再次向雙親辭行,登船一瞬,她忽覺心中鈍痛難耐,忙回身遙望雙親。
長孫蕙追著往前,險些摔倒,被明玄牢牢穩住,正傾首靠在丈夫肩頭落淚。
明黛鼻尖一酸,滾出兩行熱淚……
 
 
明靖此次南下,同行還有幾個年紀相仿的下屬,得知能與明大人的一雙妹妹同船,一個個端著姿態滿懷期待。
令他們失望的是,自船航行後,明黛與明媚便沒再露臉。
明靖安頓好其他人,難得沒有繼續談公事,而是去陪妹妹說話。
三嬸早逝,三叔明程未再續弦,膝下唯一子,沒能圓兒女雙全的心願,便將一雙侄女寵上了天。
明靖一直記得,幼時的明黛頑皮得令人髮指,明媚總是抓著明黛的小手躲在後頭,如一尊怯生生的白瓷娃娃。
在三叔毫無原則的寵溺之中,她們呼風喚雨、形影不離,所以對姊妹倆來說,去江南是一件比過年節還快活的事。
明靖猜測,明黛是因出嫁在即才少了玩心,多了傷懷,為逗她開心,他說起以前在江南的趣事,明媚撐著下巴在旁偶爾補充幾句,兩人這般一唱一和,明黛很快展顏。
時至晌午,明靖又陪她們用了些午膳,然後才去忙公事。
明黛和明媚一向有午睡的習慣,低矮的通鋪寬敞鬆軟,兩人除去衣飾,散了頭髮,只著鬆軟睡袍。
明媚看見明黛的枕頭,問:「妳何時開始用藥枕了?」
明黛盤腿而坐,長髮攏至一側,五指梳理,「尋常安眠之用,喜歡就讓巧靈也給妳做一個。」
明媚皺起眉頭,她這長滿心眼的小姑娘覺得處處都可疑——過度的豁達,輕易放棄的期盼,登船時的傷懷,甚至這個藥枕……哪兒都不對勁!
除了楚緒寧反口以及冊封太子妃一事,明黛心裡一定還藏了別的事。
明媚理順思緒,正琢磨怎麼套話,明黛忽然往後一倒,手臂一勾,明媚驚呼一聲跟著仰倒。
兩人同枕在鬆軟的藥枕上,明媚的思緒被撞得粉碎,雙手虛握舉在身前,雙腿屈抬著,一臉驚魂未定,倒像隻四腳朝天的王八。
明黛墊在她頸後的手臂一收,兩顆腦袋碰在一起,明黛輕笑出聲,藏了幾分捉弄成功的得意。
明媚猛地扭頭,不可思議道:「妳笑什麼!」
明黛黑眸璀璨,「高興。今年被天氣誤了行程,我還以為進宮前都沒機會再去江南,可我現在就在去的路上。」
明媚放下手腳乖乖躺好,「那哭什麼?」
明黛摸摸自己的臉,「哭?我分明在笑啊。」
這樣的明黛渾身上下透著鮮活氣息,像剛剛從一個死氣沉沉的殼子逃出生天,又像暫時收起示人的一面,給心底的無羈一場最後的歡宴。
梨渦釀蜜醉人,眉眼清澈明豔,有幼年活潑的影子,又揉入少女長成的矜持,一顰一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十分動人。
明媚坐起身,眼珠子上上下下打量她,「妳在外果然是裝的!」
明黛抽回手臂枕著頭,「誰也不會只有一個樣子,妳對外人冷臉時,周遭能落雪飛霜,可在母親懷裡撒嬌時,罐子裡的蜜糖都要甘拜下風,這又怎麼說?」
明媚語塞,見多了明黛嫻靜溫雅,寬容大度的模樣,她都忘了,自己羞怯躲在她背後時,她已經能扠著腰與三叔家的哥哥吵架了。
明黛看她一眼,笑道:「妳一露這表情便是心眼作祟,我有時擔心妳心眼比針包上的針眼還多,會老得快,有時又頗為感慨……」
她話說一半,明媚回神,呆呆地問:「什麼?」
明黛彎唇,嘴角勾起一抹壞笑,抬手落在明媚肩上,忽然下移,覆於少女起伏明顯的胸上。「感慨妹妹長大了。」
明媚僵硬的低下頭,眼珠子險些瞪出來。
男子之間有私密話題,其實女子也有,身體初初長開發生許多讓人臉熱的變化,也會與親密的小姊妹躲起來說。
這一刻,明媚分神想著真該讓太子、楚緒寧乃至陛下娘娘瞧瞧明黛的言行舉止,興許會自挖雙目以示眼瞎!
明媚抽出藥枕,狠狠砸過去,「妳、妳不知羞恥,還做什麼太子妃?妳就是個、就是個……」
不知如何形容,還是直接動手比較痛快!
明黛敏捷躲開,抽走明媚的軟枕與她對打。
兩個婢女聞聲入內,嚇得面無血色。「姑娘!祖宗!您二位怎麼打起來了!」
這可是從沒有過的事啊,矛盾已經激化到這個地步了嗎?
明媚羞憤不已,推著巧心朝向明黛,「抓住她,抓啊!」
明黛扶著巧靈的肩膀躲在後頭,笑得不可自抑。
好在艙房位置較偏,安靜無擾,直至酣戰結束也沒驚動誰,盡興鬧過後兩人重新躺下,在漸漸平息的微喘聲中漸生睏意。
明媚半瞇著眼,含糊如囈語,「父親的話我都聽到了……我曾以為做太子妃夠氣派、夠威風,妳有這樣風光的婚事,定叫楚緒寧那個瞎眼混帳後悔不已,可他既已是揭過的一頁,便不值得再費任何心思……姊姊,妳有非要做太子妃的理由嗎?」
明黛泛著睏意的眼中忽然湧入幾分異樣情緒,手指緊緊捏住被沿。
明媚又道:「父親已經說了,若妳不願,是可以爭取的……」
「媚娘。」明黛打斷她的話,「不爭取並不代表膽怯懦弱,無論遇上什麼都能穩當應對,順遂而過也是一種活法,況且嫁入東宮還虧待了我不成?」
明媚不語,如今的太子妃,未來的一國之母,堪稱天下間最尊貴的女子,怎麼能算是虧待呢?
自衛國公府將明黛視作太子妃人選後便一直傾盡心血培養,府中上至外祖父母,下至表親姊妹,無一不以她為先,多少人看著只有羨慕的分。
可皇后之位若真的這麼好,為何當年母親會毅然捨棄,毫不猶豫的嫁給父親?
並不是所有人都在意那個位置的。
她們看著父母的背影長大,一起在心中埋下期許,不可能說變就變,明黛只是不肯說出真正的理由罷了。
明媚打了個呵欠,眼皮漸沉,快睡著之前想著這一趟旅程才開始,她總能找到機會撬開明黛的嘴。
見明媚好半天沒說話,明黛頂著睏意看她一眼。
好得很,已經睡著了。
明黛彎彎嘴角,被明媚勾起的那絲情緒已然淡去。
待回到長安,大婚,入宮,太子,皇后,諸多人事應付起來的確夠折騰,但此刻她只記得父親的話,讓她恣意地玩,別念著家裡。
這或許是她最後開懷暢玩的機會,她才不要想那麼多。
明黛算著路程,慢慢閉上眼。
不知是不是睡前有了太多思緒,恍惚之間她好像作了一個長長的夢——
晴空不再,黑雲壓頂,江上狂風呼嘯,亂了所有人的心神,驚呼之中她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一擊,有溫熱的液體順著黑髮流下,臉頰也跟著滾燙疼痛起來。
有人在喊她,一聲接著一聲,撕心裂肺,劃破蒼穹。
可她沒有一絲力氣,周身的火辣疼痛變作冰冷徹骨,身體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擠壓,五臟六腑幾欲要碎裂。
那個聲音還在喊她,她僅有的意識想分辨那道聲音的身分,卻像是抓著一把沙,越努力去抓捧流失得越快,她不僅想不起那個聲音的主人是誰,甚至忘了那個聲音喊的是什麼……
少女緊合的雙眼驟然掙開,正湊過來察看的小姑娘嚇一跳,驚呼退開,慌忙中絆了腳,一屁股跌坐在地。
少女眼瞼輕顫,眼神空洞茫然。
少頃,她眼珠輕動,打量起周圍的一切。
黃土與草石混合壘砌的屋子,簡陋,但乾淨規整。
一個六旬模樣的老者聞聲而來,手裡還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
小姑娘爬起來,雀躍道:「阿公,她醒了!」
 
 
「可能會苦,但喝了才會好得快,忍一忍。」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梳花苞髻,白衣素裙,乖巧白淨,接過藥碗坐在床邊餵她。
少女看著遞到唇邊的湯藥,遲疑未動。
小姑娘立馬開口,「我叫秦心,妳在江上落難,是我阿公將妳撈起來的。當時江上太亂,找了一圈也沒發現與妳有關的線索,妳傷得太重,只能先帶妳回來,我們不是壞人,不會對妳做什麼的。」
嘰嘰喳喳,沒完沒了。少女一陣頭疼,抬手欲扶額。
「別動!」秦心臉色驟變,因她醒來而生的欣慰漸漸轉為擔憂。「能、能撿回一條命已是大幸,妳先別想太多,慢慢養著。」
少女這才察覺,除了後腦鈍痛,右臉頰也泛著滾燙的痛,她傷了頭還傷了臉,秦心剛才是以為她要摸臉。
一旁,老人靜坐許久,終於開口。「這是治內傷的藥,妳的傷勢不輕,若不及時治癒會落病根的。」
少女輕垂下眼,自醒來後她連呼吸都會疼痛,內傷一說應當不假。
她抬眼望向老人,虛弱道了句「多謝」,這才飲藥。
秦心從癡愣中回神,連忙給她餵藥。
用完藥,秦心去放碗,回來時手裡捧著一套折疊好的衣裳,上面放著一枚玉佩和一只精緻的錢袋。
「姊姊,這是妳的東西。」
衣裳被仔細洗曬過,散發著一股皂角與日光混合的香氣,錢袋做工精緻,曇花繡紋,角落處繡一輪彎月,羊脂玉打磨成勾玉狀,亦似一輪彎月。
少女打開錢袋,愣了一下,裡面全是小金錠,她下意識看秦心一眼。
秦心連忙擺手,「我和阿公沒有動過,不信妳點一點!」
少女並無懷疑的意思,但看秦心的樣子有些憨,她忍不住彎唇。
秦心看癡了,救人時情況緊急便沒細看,是後來救回來為她換衣上藥時,她才驚覺這姑娘有多美,肌膚白皙細膩,閉著眼也能瞧出五官精緻,身上的每一寸彷彿是用尺子量著長的,腰窩可愛,腰肢纖軟,雙腿緊實筆直,全身線條起伏優美,連秦心一個姑娘家都看得臉紅。
此刻,她不再緊閉雙眼,五官都跟著活了,抬眼垂眸,一顰一笑,幾乎改變了秦心有生以來對美的全部認知。
少女見秦心盯著自己,微微偏頭,意識到什麼,「我現在……很難看?」
秦心回神,連連搖頭,「沒有,會好的!」
她長得太美了,即便右臉敷著藥仍掩不住豔色,沒有哪個女子不在意自己的容貌,何況這樣的天仙?
秦心擔心她為容貌一事過度傷心敏感,遂轉移話題,「姊姊,妳叫什麼?家住在哪裡?我們怎麼幫妳聯絡親人?」
少女垂眸看面前的物件,半晌搖了搖頭。「我……我不記得了。」
屋內一片死寂,針落可聞。
此等美人,看模樣與穿戴便知是大戶人家精心養大的姑娘,遇到這種意外,理應立刻與家人聯絡且對外遮掩,否則姑娘家流落在外的事情一旦傳出,哪怕沒發生什麼,清白之名也難保。
她昏迷了五六日,對她的家人來說便是失蹤五六日,過了最好的營救時機,興許以為她已死,眼下她又失憶便是徹底斬斷了聯繫,情況相當糟糕。
少女眼一動,看向一旁的老人。
自醒來後,秦心熱心善良,仔細周到,這老人卻寡言少語,臉上沒什麼表情,佝僂著身子,似乎很疲憊,像一尊死氣沉沉的雕塑。
她撐著身子,鄭重道:「多謝秦阿公與秦姑娘救命之恩。」
秦阿公看她一眼,搖搖頭,起身出去了。
秦心見狀,坐到床邊小聲解釋,「我阿公脾氣稍稍古怪,他對村裡人也是這樣,妳別在意。妳現在傷著,說不定等傷好就會想起什麼,不必著急。」
她笑笑,並未在意秦阿公的態度。
夜色已沉,待少女重新睡下,秦心出門,見阿公站在門口,看著東邊的門戶。
村中各家燈火如星,唯獨這戶黑著沒有人在。
「阿公,天涼了,您歇著吧,若哥哥回來我立刻告訴您。」
秦阿公又悶咳幾聲,轉身進屋。
秦心轉頭看東邊漆黑的屋子,不由擔心,一月之期馬上就要到了,阿公為他操碎了心,也不知他想到法子應對沒有。
難不成已經跑了?
 
 
她醒來後又連養七日,直到能下床走動還是沒想起任何事。
這期間,秦阿公早出晚歸,回來時背上滿滿一筐藥草。
秦心留在家裡照顧她,除了為她準備飯食湯藥,也會在院中曬藥材。
她不出房門,只扶著床櫃走兩步,偶爾聽到村裡人相互往來的動靜,但秦阿公這一戶顯少有人登門,爺孫倆也甚少與其他人打交道,她心中好奇,卻沒多問。
秦心意外的發現,少女看似嬌柔,實則底子極好,最難養的內傷她好得極快,氣血通暢,元氣十足。
此外,除了右臉擦傷較為嚴重,她臉上其實還有些很細的傷痕,但等到血珠乾涸結疤掉落後,痕跡已變得極淡。
秦心高興地告訴她,各人體質不同,同樣的傷,痕跡也會不同,她應是不易留疤的體質,待臉上的傷結痂落去,假以時日疤痕定會淡去。
她覺得這小姑娘懂得還挺多,笑了笑,似是想起什麼,拿出錢袋遞給秦心。
小姑娘沒見過這麼多錢,漲紅著臉,滿臉寫著想要,但又不敢要。
她了然,請來秦阿公,遞過錢袋。「救命之恩深似海,得秦阿公與秦姑娘照料多時,無以為報,只能以此聊表心意。」
秦阿公眼皮一抬,淡淡的看她一眼,接過錢袋。
秦心瞪直了眼。
下一刻,秦阿公從錢袋子裡摳出兩個小金錠,又把剩下的還給她。「妳吃的用的這些綽綽有餘,還能再多住幾日,剩下的自己傍身吧。」
一個不知過去的姑娘,前路也茫茫,動輒拿出全部錢財贈人,實屬天真無知。
秦心懂了阿公的意思,幫著她把錢袋收好,「姊姊,那些足夠了。」
於是,她又住了幾日。
秦心第無數次喊姊姊時,終於露出彆扭的表情來。「姊姊,既然想不起來叫什麼,那就再給自己起個名字吧。」
她眼神輕動,拿過床頭的錢袋,指腹輕輕撫過角落的小月亮。「若妳不介意,可喚我月娘。」
秦心拍手叫好,轉身去告訴阿公她的新名字。
轉眼間,她已在秦阿公家中修養了大半個月。
她從秦心口中得知,這裡是地處利州義清縣以南的一方村落,名為淮香村,出了村子往西是陵江,往東是岐水,二水向南交於朗州,她是在陵江被救起的。
她仔細記下這些,放在心中琢磨。
秦心覺得這位月姊姊著實令人意外,饒是失了記憶,但終究是個不凡的女子,一朝落難醒來發現過去空白,未來茫然,她沒有惶恐無助掩面流淚,還能想著贈金報答;相貌受損,除了每日換藥時從秦心口中得知傷勢情況,連鏡子都沒照過。
她平靜的接受了眼前的一切,盡己所能的摸索前路。
秦心實在好奇,忍不住探聽。
少女靠坐床頭,恢復氣色的臉上笑容淺淺。「倘若那日救我的不是你們,倘若救我的人有半點邪心,我今日已是另一番光景,那時相貌或許會成為負累。所幸救我的是你們,讓我養傷住下,對我悉心照料,連我的物件都收拾妥帖,既有如此大幸,只是傷了臉又有何可悲可歎?」
秦心覺得她真是看得開。「月姊姊,阿公說得對,妳吃的用的那兩個小金錠綽綽有餘,妳安心住下,等妳想起什麼我們立刻送妳回家。」
她笑笑,輕輕點頭。
第四章 秦家的紈褲子
這日黃昏,秦心在灶房熬粥。
少女已行動自如,在房間穿戴整齊,又取面巾蒙住臉,這才走出房門。
秦心年紀不大,心思卻密,她始終是要回到自己家的,這樣的容貌受了傷反而更惹眼。所以秦心提醒她,莫要讓外人瞧見臉。
秦阿公仍未歸來,她探頭看了一會兒,找了個位子坐下,垂頭發呆。
夕陽灌入門內,在門口的地面灑下一片橙黃,屋內反而顯得昏暗,一道暗影慢悠悠闖入這片橙黃,先是頭,再是寬肩,直至斜斜拉長的人影完整投映在地。
不是秦阿公。
她抬眼望去,男人逆光而來,面目不清,然一身最尋常的短褐也襯出瘦高身形,寬肩窄腰,長腿有力。
短暫對視一眼,男人忽然原路退回幾步,偏頭左右看看,似在確認什麼。
光落在他身上,她終於看清那是個極俊的男人。
確定自己沒走錯,他直接邁步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抬眼看她,直勾勾的眼神明明白白寫著疑惑——
妳是誰?
「晁、晁哥哥?」秦心站在灶房門口,險些摔了手裡的粥碗,她三兩步上前放下粥碗,拉住他的衣袖,「這些日子你去哪了?阿公每日都在擔心你,你……」
「她是誰?」秦晁直接打斷她,衝對面的少女抬抬下巴。
秦心耐著性子說了來龍去脈。
秦晁邊聽邊打量,目光直白卻並無太多情緒,聽完淡聲問:「好好的你們跑去陵江做什麼?」
這一問,戳中了小姑娘藏於心底的委屈和難過。
「阿公當然是為了你!期限就快到了,你……」
「妳有完沒完。」秦晁淡淡開口,再次打斷她。
少女眼一動,看向秦晁。
秦晁似有所感,也看向她,短短一眼他又移開目光,掏出個粗布錢袋丟在桌上。
秦心打開錢袋一看,面露喜色,「晁哥哥,你去掙錢了?」
秦晁撓撓臉,「剩的。」
秦心臉色驟變,由喜轉驚,「朱家的錢?」
朱家給的錢不少,他說這是剩的,那、那他這幾日其實是拿著錢去逍遙了?
秦晁一句解釋也沒有,起身就走。
秦心急了,「你才回來又要去哪,阿公每日都在等你,你……」
秦晁身高腿長,兩步已至門口,還未跨出門又停在原地。
秦心追著,險些撞上他,目光一錯看向門口,也跟著停下。
門外,一個佝僂的身影邁著沉沉的步子走來。
「阿公!」秦心越過秦晁奔出去扶住秦阿公,「晁哥哥回來了。」
秦阿公沒說話。
秦晁往後退兩步,側身讓道,秦心剛扶著秦阿公進門,秦晁已繞過他們要走。
「等等。」秦阿公沉聲開口。
秦晁站定回頭。
秦阿公拿起桌上的錢袋拋了出去,錢袋掉在秦晁腳邊,一聲脆響。
少女靜坐旁觀,聽音辨數,心想錢還不少。
秦晁垂眼看向地上的錢袋,彎腰撿起來,和來時一樣姿態閒散的走了。
人一消失,秦阿公忽然捂住胸口,猛咳起來。
「阿公!」秦心快哭了,連忙倒水遞手帕。
一旁,少女仔細打量秦阿公,察覺不對勁,老人面色漲紅隱有痛色,像是內傷。
秦阿公累極了,擺擺手,一個人進了屋裡。
秦心不放心,偷偷探頭去看,見秦阿公躺下休息這才悄悄退出來,她站在堂屋裡咬牙切齒,緊拽小拳頭,接著小跑出門,直奔東邊的門戶。
秦心出去時氣勢洶洶,回來時卻無聲抹著眼淚,哭還不能讓秦阿公聽見,她乾脆跑到後院,蹲在角落裡抱頭悶聲哭。
沒多久,身邊有人蹲下,輕輕撫著她的背,動作小心且溫柔。
秦心抬頭,淚眼婆娑地撲進少女懷中,「月姊姊……」
從秦心口中,少女知道了一些事。
方才那個青年是秦阿公的侄孫,名叫秦晁,秦晁的生母對秦阿公有救命之恩,早早離世後秦阿公便將秦晁當成自己的責任。
秦晁生母樣貌極美,秦晁承襲了生母之長相,也生得極為俊俏,小時候秦阿公只要牽他出門必定受人矚目,於言笑間逗弄他。
原本憑秦晁的條件,只要勤奮踏實,無論是讀書考功名還是務農務工謀生,都是一條出路。
誰想隨著年歲漸長,秦晁竟然學壞了。
他嫌苦怕累,既不肯下地上工也不願寒窗苦讀,仗著自己有一副好皮相,整日在外面鬼混不著家。
有好幾次他好不容易回來,秦心去找他,卻見他噙著笑在逗村裡的姑娘。
村裡的姑娘很少出門,沒見過這樣好看的男人,幾句話便面紅耳赤,可她們雖與秦晁調笑,收秦晁順手送的絹花手帕,但誰也沒想過嫁給他。
聽到這裡,少女眼瞼微垂,輕輕撫了撫自己的臉,皮相雖迷人,卻並不能滿足人心渴求的全部。
這時,秦心的語氣陡然摻入怒氣。
縣上有富戶朱員外,子嗣眾多,中年得一女,起名朱寶兒,極為珍愛。
朱寶兒樣貌一般,又因從小嬌生慣養,剛過及笄體型已撐不住好看的衣裙,偏她多疑好妒,見有貌美的丫鬟對她笑,便逼著丫鬟吃東西灌糖水,直至伺候她的丫鬟都壞了體型,這才滿意。
此事傳出後,朱寶兒壞了名聲,縱然朱家富庶亦無人問津。
不知哪一日,秦晁入了朱寶兒的眼,自此要死要活要秦晁,朱家摸了秦晁的底,很快帶著封了喜字的禮找來,要秦晁入贅朱家。
秦阿公大怒,當場將東西都扔出去。
朱家本也不是來商量的,見秦阿公如此,當即要以武力服人,恰好秦晁趕來,看了朱家送的銀錢和禮,面無表情的攔住秦阿公,讓朱家把禮送去東邊那戶,那是他母親留下的兩間屋子,他一直與秦阿公分開住。
朱家只當他應下,喜孜孜走了。
緊接著,秦晁做了更混帳的事——他動了朱家送來的入贅錢。
若他有一絲一毫男兒尊嚴,堅決不從,哪怕鬧上公堂朱家也沒有強迫的道理,可他動了這錢朱家便能得理不饒人,等於斷了自己的後路。
秦阿公勒令他把用掉的錢補上,退給朱家,秦晁索性不見蹤影,大半個月未歸。
秦阿公一心想報答那位夫人,讓秦晁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豈會讓他做贅婿,於是他帶著秦心出村子,想方設法做工掙錢。
秦心說到這裡時,言語有些閃躲。
少女細心留意到了,溫聲道:「可有難言之隱?」
秦心的眼淚大滴大滴往下掉,抓住她的手道出原委。
因今年氣候異常,各州府都忙著修水利,官府對外招了不少工人,做工不似務農,來錢快,幹一日活一日,很多農戶收成不好時都會出門務工掙快錢。
一個多月前陵江發了水,淹死好多人,官府為儘快解決便用銀錢打發,還鬧事的就武力鎮壓。
工人的親眷領了錢,還要尋屍首,於是陵江上有了一個新活兒——撈屍。
這種賺死人錢的活兒說出去是有些缺德的,在秦心看來絕不是秦阿公會做的事情,但為了籌錢,他也跟著去撈屍。
秦阿公年紀最大,卻比年輕人幹的更多,收的錢卻更少,於是大家想撈屍都找他,此舉無疑擋了別人的財路,某日入夜,秦阿公被那些撈屍人合起夥來教訓了一頓,再沒力氣撈屍。
也許是天意,也許是秦阿公心中對撈屍賺錢有愧,那日偶遇江上落難的少女,秦阿公毫不猶豫將她救起,任她暫留至今。
這些日子,秦阿公沒再出去務工,而是採藥謀生,但他沒有一刻放下秦晁的事,每日都會在門口等著秦晁回來。
今日秦晁終於回來,朱家的錢卻也被揮霍得差不多了。
秦阿公一生未娶,秦心是撿來的,她對秦阿公充滿感激,完全不懂為何晁哥哥從不感激阿公,為何不能活得爭氣一些。
如今他還能靠著皮相來糊弄年輕女子,等他老了呢?他什麼也不會,什麼也不做,豈非混吃等死?
秦心只有秦阿公一個親人,忽然出現的月姊姊是她為數不多的傾訴對象,她絮絮叨叨說了許多,終於想起月姊姊還沒吃飯,吸吸鼻子去給她熱粥。
少女回到堂屋,吃著秦心熬得稀爛的粥,若有所思。
夜裡,秦心因為哭累了早早睡去,少女躺在她身側,輕輕轉頭,看著身邊的小姑娘呼吸勻稱,頭忽然抽痛起來。
電光石火間,她眼前閃過一道白光,看見有個俏生生的小姑娘和她並頭睡在一起,她忽然分不清什麼是夢,什麼是現實。
這時,一道沉沉的男聲響起——「黛娘,妳還有得選。」
她還來不及反應,身側的少女醒了,轉過頭時眉目含著憂傷,卻不是秦心。
「妳有非要嫁……的理由嗎?」
下一刻,兩股力量從背後襲來,瞬間將她們拉開,她聽到少女撕心裂肺的呼喊——
明黛!
 
 
混亂的夢境在暗夜中恣意囂張,令她睡夢難安,再睜眼時已是白日,秦心早已起身,身邊床榻空著。
少女眼珠輕動,她想起自己叫什麼了,她叫明黛。
她靜靜躺著,細細咀嚼著這個名字,企圖想起更多。
這時,門外傳來秦心的驚呼聲,「阿公!」
明黛回神,撐著身子坐起,匆忙穿戴衣裳,她躺了太多日,手腳還有些發軟,待穿戴整齊、蒙住面走出房門時,見門口有不少村民往東邊跑。
那是秦晁的屋子。
明黛扶著門一步一步走出去。
今日天氣極好,萬里晴空,豔陽高照,貼著喜字的籮筐禮盒紅得扎眼,秦阿公手持一挑扁擔,將摞得整整齊齊的禮打得七零八落。
朱家家丁面露凶色,挽著袖子要動手,秦心哭著護在秦阿公面前。
往後,秦晁一身素色直裰,斜倚門框,是人群中一眼就能留意到的姿容,他看著被揍倒在地的秦阿公,臉上無喜也無悲。
「秦老頭,你家公子就是生得再好,我們老爺也是真金白銀下了聘的!錢你們要,人卻不給,可沒這樣的道理!」
秦阿公剛才被踹了一腳,痛得直抽氣。「秦晁……絕不做贅婿!朱家的錢……我們還,秦晁……不能和你們走。」
別說秦阿公此刻拿不出錢,就是拿得出,朱家也不會放了秦晁。
朱寶兒被秦晁迷得神魂顛倒,非他不可,若是可以商量的情況,又豈會帶這麼多人過來,還一個個凶神惡煞的,分明是料到有此境況,想要快刀斬亂麻。
趕在朱家人動手之前,倚在門邊的秦晁終於開口,「貴府招贅婿是喜事,沒必要大動干戈吧。」
朱家人冷哼,「這全看公子的決定。」
「承蒙貴府千金抬愛,秦某豈敢辜負。」
「秦晁!」秦阿公怒瞪他,顫抖著腿,在秦心的攙扶下要站起來抓他。
秦晁順勢躲開,目光掃過看熱鬧的村民人群。
明黛眼力極好,將這個細微的動作盡收眼底,她微微偏頭,心中生疑。
幾個村漢似乎看不下去,擠開人群走出來,七手八腳扶住秦阿公。
「秦阿公,秦晁是去享福的,他去了朱家,你一樣跟著過好日子。」
「就是就是,人家你情我願,你不想過好日子也別拉著秦晁跟你一起吃苦啊。」
都是常年下地幹活的漢子,輕而易舉架著秦阿公往西邊的屋子走,秦心唯恐他們傷到秦阿公,踉蹌著追上去。
村裡人本來聚在秦晁家門口看熱鬧,隨著秦阿公被架走,有人眼尖的察覺秦阿公家門口站著個人,未至寒冬卻捂得嚴嚴實實,身形高䠷纖瘦,分明是個姑娘!
看向秦阿公家門口的目光越來越多,有人開始低聲耳語,秦晁眼神一動,跟著看過去。
明黛還在回味秦晁剛才的舉措,抬眼見一雙雙目光投來,夾雜好奇與探究,下意識退回門內。
秦晁眼看著她倉皇逃離,唇角挑了一下。
這是羞還是怕?
 
幾個壯漢把秦阿公送進家門按在堂屋裡坐著,賠笑臉說了一通話,就是不許他出去。
秦心將他們與秦阿公隔開,連連給秦阿公順氣拍背。
其中一個漢子好奇往東屋探頭,嬉皮笑臉的問:「秦妹子,家裡什麼時候來客了?像是個姑娘啊。」
秦心看一眼緊閉的東屋房門,漲紅臉吼,「是、是家裡的親戚,與你們無關!」
幾個漢子交換眼神,嗤笑一聲。
秦老頭孤家寡人,秦心是撿來的,哪來的家裡人,別是到老了不甘寂寞,不知從哪裡買來的姑娘吧?
秦心看到他們的表情,心中憂慮一重接著一重。
村裡人嘴碎,還愛亂講,眼下月姊姊被發現,他們一定會刨根問底的打聽她,若月姊姊以後要回家,眼下應當儘量少洩露自己的一切,把曾經流落在外的事遮掩起來,否則萬一被有心人拿捏生事就糟了。
秦阿公被攔著,秦晁也不抗拒,朱家人囑咐了明日接他入府的諸條規矩事項,又收了秦晁遞的紅包,心滿意足的走了。
事到如今秦晁入贅朱家已是板上釘釘,秦阿公也阻止不了。
秦阿公身形更頹,佝僂著坐在那,若說此前他還有一口氣硬撐著,那麼秦晁的態度,就是最利的針尖,讓他什麼都不剩。
那些漢子們已經離開,東屋門也已經打開,明黛靠在門邊,捂住心口。
不知為何,秦晁的這門婚事讓她心中情緒翻湧,難以控制。
看到秦晁無喜無憂的態度,秦阿公和秦心的反抗時,她腦子裡像是被扎入許多細小的針,她覺得這種反應並不尋常,莫名滋生的情緒在與她遺忘的記憶勾連拉扯。
難道她也遇到過類似的事情,所以才有此觸動?
秦心熬好粥,秦阿公沒有胃口,顫顫巍巍走進西屋,沒多久又出來,手裡拽著個物件,是只顏色已暗的金鐲子,開口樣式,鐲身隱約能見裝飾的鑄樣。
「把這個給他送去。」
秦心接過鐲子,「他這般混帳,阿公你還給他攢金子?」
秦阿公滿身疲憊,多說一個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氣,「這是他母親留下給他娶妻之用,他既定了前路,東西也該還給他,送去吧。」
說完,秦阿公悶咳幾聲,進屋歇下了。
桌上粥湯已涼,秦心抓著鐲子,幾乎要捏變形,實在氣不過的將鐲子重重一放。
都這樣了,阿公還在為他考慮,她才不想幫這個混蛋送東西!
這時,一隻素白纖細的手拿起金鐲子。
秦心眼睛一動,怔住,「月姊姊?」
明黛蒙著臉,笑起來時只剩一雙明眸彎彎,溫柔動人。「若妳不介意,我替妳送吧。」
「這……」秦心站起來,「這怎麼行?」
明黛垂眼,又放下鐲子,「也是,此物貴重,應當你們親手交付。」
秦心連忙擺手,「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不想跟他說話,不想看到他……姊姊大傷初癒,也不好在村中多走動,惹人閒話……」
月姊姊那一袋小金錠子能打好多這樣的金鐲子了,她都能以金相贈,又豈會貪這麼個鐲子。
明黛眼神淡定,白日裡她已經被看到,當時確實有些慌,但靜下來又覺得她總要走出這個門的,不過是遲早的事。
「妳若信我就由我代勞吧。秦阿公傷上加傷,身邊最好不要離人。」
搬出秦阿公,秦心更不想去了,猶豫半晌咬著唇點頭。
明黛握著鐲子出門,她又追出來補了一句,「他若說什麼過分的話,姊姊不要放在心上,只管轉身回來就是!」
說著,秦心還是覺得不妥,「還是我去吧,免得姊姊也被他氣著。」
明黛按住躁動的小姑娘,笑意淺淺。「放心,他氣不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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