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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5301

《寵妃的美味人生》上

  • 出版日期:2019/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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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笙最開心的事是修煉五百年,她終於要化形成人,去人間好好浪一浪,
但最悲傷的事是天降橫禍,她法力全失不說,還只能現出本體驚恐逃命,
她邁著短短的人參腿奮力跑著,雖然逃過了被煮成人參雞的慘劇,
卻意外頂替了侯府嫡女白錦珈的身分,不得不替她進宮伺候皇上!
嗯……好吧,情況其實也沒那麼糟,皇上是會讓人流口水的極品貨色,
皇宮裏還有好多她沒吃過的美食,也有她最愛的點心,日子過得還挺滋潤的,
只是向來淡薄女色的皇上竟一連留宿她宮裏幾日,引得朝堂後宮議論紛紛,
就連她酒後冒犯龍顏,狠咬了他一大口也安然無恙,更是坐實了她寵妃之名,
妒恨的女人們下毒想害死她,殊不知她根本百毒不侵啊,
哼哼,宮鬥一點都不可怕,什麼下藥、放毒……統統都放馬過來吧!
再加上她的妖界好姊妹是最懂男人的狐狸精,有教她對付男人的方法,
她聽話的撒嬌抱抱蹭一蹭,果然好日子就來啦,犯錯再也不用受罰了♥
然而她沒想到危險不只在宮裏,皇家圍獵她跟去撒歡,竟先遇刺客後遇狼……
漁歌子,出生在江南水鄉的九零後肥宅小仙女,
喜歡看小說,喜歡喝可樂,喜歡在某寶狂歡剁手,
喜歡放肆睡懶覺,愛美卻是個不會打扮自己的手殘黨。
作為一枚十三年書齡的書蟲,愛作夢愛幻想,
把我的幻想寫進我的小說裏,只寫自己喜歡的,
喜歡用輕鬆愉快的筆觸裝點我所創造的二次元小說世界,
讓筆下的人物在自己所幻想的世界裏放肆人生,
使自己及喜歡我的讀者感到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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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倒了血霉的長笙
幽州,雲岐山。
雲岐山坐落在幽州東部,是北疆最高的山,從遠處眺望,雲岐山如一柄插入雲霄的利劍,山腰間雲霧繚繞,彷彿探入了九天仙庭,讓人看不清它的真面目,傳說曾有仙人在雲岐山飛升成神,這是一座受神仙庇佑的仙山。
傳說的仙人早已無跡可尋,但不知是何緣由,雲岐山確有一股厚重的靈氣潤養著山中的生靈。
晨時的紅日早已東升,陽光穿過樹葉間的縫隙,金燦燦的線條灑在地上,霧氣未散,朦朧中只聽鳥鳴聲聲,清脆悠揚,好一派人間仙境的景象。
長笙伸了個懶腰,抖抖葉片上的露珠,舒服地吸了一口清甜的空氣,暗自運了運靈力,探到自己元丹後,她很滿意。
嗯,馬上就可以修成人形,好開心!
這是長笙近年每日清晨必做的事。
長笙是一株修煉快滿五百年的人參精,修女體,即將化成人形。一想到成形後就可以去狐狸說過的花花世界逍遙快活,長笙光想就激動得葉子撲簌簌地抖……
「阿笙,阿笙,妳聽說了嗎,南峰的阿醜回來了!」說話的是一隻百靈鳥,雖是普通的飛禽,但已開了靈智,能和長笙這些精怪們正常交流。
長笙微微一愣,隨即便不屑地輕哼,回來就回來唄,就算狐狸不在,自己好歹也有五百年的修為,左右那廝也不能把她怎麼著。
百靈鳥口中的「阿醜」是一隻土狗,和長笙是結下過梁子的。
這世間靈氣稀薄,芸芸眾生大都遵循著宇宙既定法則生老病死,匆匆而來,須臾而去,花草樹木、飛禽走獸能開啟靈智的少之又少,而有幸能修成人形的精怪更是寥寥無幾,雲岐山渾厚的靈氣孕育下的一山精靈們實屬罕見,即便如此,如長笙一般有幾百年道行的大妖怪在雲岐山也是一隻手就能數過來的,這狗妖阿醜和狐狸精姬如玉就是其中之一。
早些年,小夥伴狐狸精還在雲岐山做北峰山頭的老大時,和那黃鼠狼掐架爭過地盤,土狗被揍了個鼻青臉腫,幹架幹不過狐狸,那狗子便想挑軟柿子捏,趁長笙不注意時啃掉了長笙的一片人參葉子,暴怒的長笙伸長枝蔓將其吊了起來,讓狐狸拔光了毛……沒毛的狗子醜得讓妖不忍直視,山中的精怪們稱之為阿醜。
被群毆又被群嘲的阿醜被迫放棄了自己的地盤和一眾小弟,還未化成人形便慘兮兮地下山流浪去了,臨走前放狠話曰還會再回來的……
「長笙,阿醜不會是回來報當年的拔毛之仇了吧?妳要當心啊!」邊上的忍冬花妖不禁替長笙擔憂。
「我聽說那土狗在外面學了不少厲害的招數,我們阿笙會不會吃虧啊?」小百靈繞著長笙打轉。
「哼,就算來報仇又怎樣,我們長笙也不是吃素的!」有妖不服氣了。
「就是就是,阿笙馬上就要修成人形了,還會怕他不成?」
「再不行讓阿玉姊姊回來就是了……」
「大家一起上,群毆!」
「我同意,扁他!」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
眼看場面就要失控了,長笙覺得自己應該表示點什麼,「……咳咳咳,大家不要激動嘛,都還沒弄清楚對方的來意,說不定阿醜只是回老家探親呢,咱們要以不變應萬變。」
話雖如此,長笙還是做好了對方上門挑釁的準備。
可一連等了三天,竟連狗影子都沒有瞧見,眾妖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最後一致認為狗子認慫了。
長笙也不禁納罕,那傢伙不會真就是回家探親來了吧,沒聽說過這狗子在雲岐山還有親戚啊?
正思索著,便看見遠處萬里晴空的天空乍然出現了一道紫光閃電,隨即帶出一聲悶雷……
長笙心中一凜,稍微有些道行的精怪們都察覺到了,這是一道天雷!
天雷不同於一般的電閃雷鳴,天雷是天道降下的,專用來懲罰那些違反了天道法則的不尋常存在的生靈們,如長笙這般的山精妖怪們便是所謂的不尋常存在,天道維持世間法則平衡,天道雖承認了這些不合常理的存在,但若這些存在打破了法則平衡,便要受天雷之刑,天雷加身,輕則法力盡毀,重則灰飛煙滅。
隨著一聲重於一聲的雷聲,眾妖們的膽子也跟著一縮再縮,這是哪位牛逼人物幹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了?可千萬別殃及他們這些池魚啊!
「快看,快看,那不是阿醜嗎?」小百靈飛在半空中,激動驚恐的聲調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眾妖朝著百靈鳥所指之處望去,只見一道土黃色的影子左突右跳,正狼狽地四下逃竄,身上已有塊塊焦黑的痕跡,他身後緊緊跟著一道亮紫色的閃電,時不時地炸起幾個震耳欲聾的響雷。
待看清土狗慌不擇路朝著眾妖的方向奔逃過來的時候,妖精們尖叫亂作一團,驚慌作鳥獸散。
長笙將將反應過來,可礙於自己草木精怪的原身,半截身子都埋在土裏,逃命的時候不如那些飛禽走獸們來得靈活,於是慢了那麼一拍,等長笙將自己從泥土中拔出來,使出全力正要狂奔時,與正好逃竄到此的土狗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砰!長笙暈頭轉向地倒在狗子同樣被撞得翻仰躺倒的肚皮上。
長笙還未來得及有所動作,下一瞬那道令人心驚膽寒的天雷便直直的劈在了身上。
「哢嚓—— 」長笙覺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彷彿要消失了……
狗子!我問候你祖宗十八代!


長笙覺得自己的身體有千斤的沉重,卻又充滿了空虛和冷寂……忽然,一絲絲縹緲的靈力灌入身體,這才有了微弱的力氣拚命地掙脫那無盡冰冷黑暗,掙扎著醒轉過來……
「醒了,醒了,太好了!」
「阿笙妳嚇死我們了!」
「嗚嗚嗚……阿笙我以為妳死定了……」
長笙艱難的吐出一口濁氣,慢慢意識到自己正躺在地上,四周圍滿了各樣的精怪們,環視一圈,並沒有那個讓自己咬牙切齒的傢伙!
在眾妖們七嘴八舌的敘述中,長笙總算理清楚了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自那土狗被狐狸拔光毛趕下山後,那光溜溜醜兮兮的皮子著實醜陋,讓他在人間猶如過街老鼠般東躲西藏,遂立誓要發奮修煉,回到雲岐山一雪前恥,東山再起。
在如此勵志的誓言激勵下,阿醜的修為當真也算得上突飛猛進,用不了百年便到了化形階段。就在此時,他遇到了一個快病死的男人,便照著男人的樣子化了人形,在男人死後取而代之……
精怪們要想修煉成人形通常只有兩種選擇,一是憑自己的實力和運氣老老實實的修煉,這樣化出的人形是完全屬於妖精們自己的,是無可替代的;而另一種走的則是旁門左道,在人世間找具稱心的皮囊,照著這樣子依樣畫葫蘆就行了,如此便可節省下大量的靈力。
然而世間萬物,芸芸眾生,雖如天地蜉蝣般渺小,但卻都是獨一無二、不可複製的,天道法則為維護世間平衡,一般來說,精怪們是不被允許化形成早已存在的凡人形象,冒牌貨是要被抹殺的。
但若是原主了無牽掛的離開人世,抑或妖在遇到原主前,原主就已死亡,那麼只要機緣合適,妖就能以原主的樣貌開始新的生活且可以做到與原主生前一切再無關聯;但倘若妖在原主臨死之前無視原主的執念,或忽略原主與周圍之人的牽絆,那天道必令其承擔因果輪回,稍有不慎便會引來天罰,因此很少有妖會選擇第二種化形方法。
這阿醜也是狗膽包天,遇到一個病得快死且皮相還不錯的年輕男人,急於求成的狗子便打起了這男人的主意。他扮作普通的土狗接近男人,打滾搖尾,賣萌扮蠢,給予男人生命最後階段「愛的安撫」,讓男人無牽無掛地離世,企圖一身輕鬆地接手男人的一切。
這一切開始還是十分美好的,翻身做主人的狗子得意忘形,好一陣花天酒地,浪天浪地,可誰知那病死的男人還有個鍾情的心上人,因怕病弱的身子連累了心上人而將這份愛意深埋心底,竟讓朝夕相處好一陣的狗子都未曾察覺。
那姑娘也愛慕這才華橫溢卻命運多舛的男人,竟是一直未嫁蹉跎成了老姑娘,兩人郎有情,妾有意……
狗子在「病癒」後便尋花問柳,拈花惹草,沒多久就背上了不少情債,見情郎竟是這般紈褲浪蕩的模樣,那姑娘被傷透了芳心,一氣之下便隨便找個男人嫁了,婚後又不幸福,這便怨恨上了那個「死男人」。
等狗子發覺不對勁時,為時已晚……承其人生,卻亂人因果,天道秉公執法,雷劈狗子!
狗子灰頭土臉地逃回到雲岐山,想以雲岐山異常厚重的靈氣為屏障,企圖僥倖逃過天罰,再後來便是長笙倒的那場血霉……
天雷蘊藏著巨大的威力,本是能要了阿醜的狗命,但陰差陽錯之下,長笙替他擋了泰半,於是狗子雖是法力盡失,但那條狗命總算是就此保住,狗子簡直就要喜極而泣了。
同樣法力盡失的長笙卻是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兢兢業業苦修五百年,眼看著就要修成人形大功告成,沒想到竟遭了這般池魚之殃,天雷劈得她不但法力盡失,就連魂魄都差點散了,若不是眾妖們集體獻愛心,及時渡了靈力給她,長笙恐怕就要重新投胎了。
可惜眾妖們都修為尚淺,大家東拼西湊的集齊靈力,這才勉強保住了長笙的小命。
長笙簡直氣得想殺人……啊不,殺狗!
「那阿醜說了,阿笙妳對他有救命之恩,從前的恩怨都一筆勾銷,將來若有機會,他必定結草銜環、赴湯蹈火地報答妳的恩情。」灰色的山貓舔著自己的爪子向長笙敘述著,語氣頗有些懷疑。
一頭梅花鹿眨著濕漉漉大眼睛接過話頭,「阿醜怕阿笙妳醒來以後找他拚命,所以先溜了。」
小百靈義憤填膺,「哼!阿笙因為他法力盡失,還差點丟了性命,他倒好,一句當面的道歉都沒有就走了,阿笙,咱們去找阿玉姊姊,然後再拔光那廝的毛!」
又是一陣吵嚷,長笙頭疼扶額,她靠在岩石旁一言不發,垂頭喪氣的。
這幾百年來,長笙有多努力的修煉,有多渴望修成人形,大夥兒都看在眼裏,這會兒誰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安慰長笙,見她沉默一直不語,便也都沉默起來,氣氛有些凝滯。
「啊呀呀,好像有人類上山來了,朝這邊走來了,大夥兒快跑啊!」小百靈飛得高看得遠,用一聲清脆的警報打破了沉默。
眾妖皆聞風而逃,頓時,林子裏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也許是人類遠沒有天雷來得可怕,又或許是人類時不時地造訪,這林子裏的精怪們開始慢慢習慣,所以這次逃命時,倒是還記得順帶捎上全身軟趴趴連葉片都有點捲邊發蔫的長笙。
長笙被梅花鹿銜在嘴裏,一路狂奔逃竄。
長笙能感覺到梅花鹿的口水正順著她的人參鬚往下淌……
咻—— 
利劍聲破空而來,梅花鹿瞬間倒地哀鳴,長笙從鹿嘴裏跌落在地,在地上咕嚕嚕滾了幾圈,碰到了一個沾滿灰泥的靴尖而被迫停下。
「啊呀媽呀,這鹿咋地還吃上人參了!」上方傳來一個男人的說話聲,還順便用鞋尖踢了踢長笙……
男人是個獵戶,被這麼一打岔,受傷的鹿便一瘸一拐的跑遠了,於是男人索性蹲了下來,從地上將長笙拾了起來,拿在手裏細細觀察。
要不要這麼倒楣啊!長笙在心中替自己默哀。
長笙覺得她這五百年來積下的霉運,都在今天走了個乾淨!
「啊呀媽呀,這是要發了呀,這山參起碼得有上百年了吧!」
真沒眼光,老娘五百歲了,你個土老帽!
男人獵也不打了,鄭重地將長笙放進內衫裏襯的口袋裏,一路「啊呀媽呀」地喊下山去了。
長笙差點被汗臭夾雜著體臭給熏暈過去……


長笙被帶到雲岐山腳下小山村的獵戶家中,第二天一大早便被獵戶娘子結結實實地裹在一塊灰撲撲的粗麻布裏,讓那獵戶趕著驢車帶進了城裏,準備賣給城裏的富戶。
驢車停在一戶高牆青瓦人家的偏門邊,獵戶因常來這戶人家兜售獵物,與這兒的採買管事倒是熟識。
那管事是個精明識貨的,也不討價還價,痛快利索地給了五十兩銀子,獵戶小心翼翼的揣好銀子,將長笙遞給那管事後就興高采烈地離開了。
雖說五十兩銀子對於普通百姓來說已不是一筆小數目,長笙又一直長於雲岐山,對於俗世間的銀錢沒多少概念,但從那管事一臉「臥槽,好便宜,賺了賺了」的表情中便可以猜出,自己—— 被賤賣了……
一番洗洗涮涮之後,長笙被人用紅綢子綁著,還喜氣洋洋的紮了一個蝴蝶結,放進一個紅木漆托盤裏,帶去見了主人家。
頭上的新鮮綠葉已經被剪下,嚶嚶嚶……這個世界為何對她如此殘忍,長笙覺得自己再也不會愛了……真是妖落平陽被人欺!
這家老爺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大胖子,留著兩撇小鬍子,滿身富貴打扮。
胖子是個商人,走南闖北倒也見識頗廣,他摸摸自己的小鬍子,低頭湊近仔細打量著盤中的長笙,聽管事說是花五十兩銀子買的,大為讚賞,北疆盛產人參,但如這般好品相的百年老山參卻著實難得一見,「這參怕是有兩百年個頭了,都快長出人形了,不錯不錯,的確不可多得啊!」
土包子,都說了老娘五百歲了,不懂裝懂!
只聽那胖子繼續道:「這可真真兒是個好東西,正好最近老太太身子不利索,郎中也說了最好拿人參養養,便將這參拿去給老太太燉雞湯吧。」
轟隆隆—— 
晴天霹靂!
沒想到她最後的歸宿竟然是被燉成雞湯!
長笙覺得,早知今日,那還不如讓天雷直接劈死了事。
想當年她和狐狸並稱雲岐山雙霸,在妖精圈中名氣那也是響噹噹的,如今卻落得這般田地,竟然要被無知凡人拿去燉雞湯,這要是傳出去,她大妖怪的面子還往哪擱!

廚房,正值煙熏火燎,下人們都熱火朝天的忙著自己手中的活。
長笙被靜靜地擱在角落的一張桌子上,她的盤子旁邊還躺了一隻雞,一隻被拔光毛、洗白白的雞!雙爪僵直,開膛破肚,眼皮半拉,死不瞑目……
這就是一會兒要和她一起下鍋燉湯的小夥伴啊……
嚶嚶嚶……狐狸啊,我就要死了,就要如此窩囊的死了,妳再也見不到我了……嚶嚶嚶……
正在擇韭菜的廚娘疑惑地抬起頭,對同伴說道:「妳聽見沒,好像有人在哭?」
「沒有啊,妳聽岔了吧!」
就在此時—— 
嘎嘎……嘎嘎嘎……嘎……
一隻即將被宰的大白鵝,也許是不甘命運的安排,於是奮起反抗,拍搧著翅膀從小廝的屠刀下掙脫而出,開始滿廚房亂撲騰……
「快快快,抓住牠!」
「唉唉,跑了……跑了!」
「在哪裏?在那兒,抓住牠!」
屋子裏瞬間亂作一團,菜葉、鵝毛滿天飛,長笙心中一個激靈,機會來了,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悄悄運起在眾妖獻出靈力後自己凝聚起的那最後僅剩的丁點兒法力,長笙憋足了勁,趁眾人不注意之際,朝著門口狂奔而去,在她過門檻時,正好有個小廝從外邊走進門來。
於是那小廝眼睜睜的看著一支人參,以參鬚作腿,吧唧吧唧的從自己眼前溜過,搖搖晃晃地跑遠了……
小廝的眼珠差點脫眶,這簡直就是在刷新他的三觀認知,他張大嘴,卻說不出完整的話—— 
「人……人參跑了……人參成精逃走了……妖怪啊!」


長笙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遠,一路跌跌撞撞,儘量揀著人少的偏僻小路走,為此長笙還鑽了狗洞……
今日真是驚心動魄的一天,東躲西藏,戰戰兢兢,等她終於小心翼翼地避開所有人群,逃入城外小樹林時,天色已經擦黑,她這才長吁了一口氣,一把扯下綁在身上的那該死的紅色蝴蝶結,靠著樹幹坐了下來,再摸摸頭頂……她每天精心打理的小嫩葉也沒有了……真是氣死妖了!
現在該怎麼辦?不管是回雲岐山還是去找狐狸,以她現在人參本體的樣子再加上剩餘那點低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法力,若是不小心被人發現,可以預想自己悲慘的結局—— 想必不是被燉成參湯入藥,就是被當怪物燒死……
委屈一陣陣地漫上心頭,這是長笙這五百年來都不曾有過的,她曾無數次在狐狸的描述中幻想過自己下山後在俗世間的生活,卻從未預料會是這般的情形,驚嚇、害怕、徬徨、疲憊……長笙內心第一次感到迷茫和無助。
突然,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靜謐的夜空,在黑黝黝的樹林裏迴蕩,令人心驚膽寒。
長笙一個激靈,幾乎是反射性地跳起來,順著剛剛倚靠過的樹幹,乾脆俐落地爬上了樹頂茂密的枝葉中,死死抱住枝椏不撒手,動作一氣呵成。
別怪她慫,實在是這兩天悲摧的經歷給了她血的教訓,她是真的怕怕啊!
長笙剛抱穩枝椏,還未來得及喘口氣,就瞧見樹底下飛快地掠過幾道黑色人影,很快消失在了暮色中。
緊接著長笙敏銳地嗅到了一股血腥之氣,不是很濃烈,但長笙作為精怪天生五感敏銳,於是更加用力地抱緊樹椏,瑟瑟發抖著。
血腥味越來越重,長笙抱得也越來越緊,還是自己的小命要緊,管他誰死誰活呢,只要別再連累了她,那就都當什麼也沒發生!她什麼也不知道!
然而事情尚未結束,接著響起了一陣微弱的啼哭聲,彷彿是那奄奄一息的小貓崽,時斷時續,長笙知道那應該是剛出生的人類小崽子的哭聲。
在黑暗寂寥的密林中,不時有陰風吹過,耳邊是一陣陣若有似無的啼哭聲,再配上那越加濃重的血腥氣,長笙覺得就算她是妖,也要被嚇死了好嗎!
第二章 被迫當了便宜娘
天色濛濛亮之時,那微弱的啼哭聲終是慢慢消失了,但血腥之氣卻仍飄蕩在空中,久久未散。
長笙的神經一夜緊繃,在天亮之際,最終確定沒有危險之後,顫顫巍巍的從樹上滑了下來,左瞄瞄右瞧瞧,深深地吐出一口氣,這才小心翼翼地試探前行。
晨間林中霧氣彌漫,極容易遮擋視線,長笙不想浪費最後那點珍貴的法力,就只能看著最近的路摸索著漫無目的地走。
她走著走著,卻覺得越來越不對勁了,那血腥味突然就加重了,令人想要作嘔。
長笙警惕著朝周圍打量一圈,果然,在自己斜前方的不遠處看到了一個倒在血泊中的人。
長笙確定這附近除了自己和前方那血人外,沒有其他活人了,便壯著膽子好奇地挪了過去,這大概就是她戰戰兢兢一整夜的原因了。
等湊近了,長笙仔細一瞧,才發現這是個女人,應該說是個年輕美麗的少女,即使滿身血汙也掩蓋不了她玲瓏姣好的身材,一張小臉清麗脫俗,只是秋涼的夜晚過後少女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沒有心跳,沒有呼吸,亦無脈搏,她已經死了……
視線下移,女孩的裙子高高撩起,露出修長瑩白的雙腿,長笙跳到少女的腿邊,稍稍撩開其腿間的衣料,果然—— 
是一個臍帶都還未斷,渾身髒汙,滿身青紫的人類小娃娃!
昨晚如小貓般嗚咽哭喊的應該就是這小傢伙吧!此時,也如他母親一般,沒了呼吸。可惜了這小傢伙才剛來到這世上,便又如此短暫地離開了……
嘖嘖嘖嘖……真慘,太慘了,比她還慘!
長笙心中替這對可憐的母子哀歎一聲,充滿了憐惜和同情,但也僅僅只是憐惜和同情而已,此時她自顧不暇,若是以前法力全盛時期的她,碰到像昨晚的情形,說不定還能救這母子一命,再不濟也能在現在的情況下替他們刨個坑,讓這母子二人入土為安。
唉,可惜了—— 可惜這剛出生便沒了性命的小娃娃,可惜這姑娘年紀輕輕便香消玉殞。
長笙感歎著起身向前走,剛走幾步,卻驀地一滯—— 
嗯?等等—— 
姑娘……死了……
哈哈!真是天無絕妖之路啊!這老天爺坑了她這麼久,總算還有那麼點兒良心—— 
姑娘?
正好她人形修的就是女體!
已經死了?
怎麼死的,與她無關!
回想昨晚樹下掠過的幾道黑影,長笙隱隱有些猜測,不過只要不是她害死的就成,她便不需要承擔人家的因果,可以瀟灑自在。
長笙退回到少女身邊,抬起袖子擦了擦她沾滿血汙的臉蛋,仔細看了看後,她退開幾步,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猛地提起最後剩下的所有法力—— 
好姑娘,我是迫不得已才借用妳的外貌,作為報答,化身之後我會好好安葬你們母子,願你們在天之靈能得到安息……
周身綻開耀眼的銀白光芒,光團越變越大,慢慢地從拳頭大小變成了模糊的人形……等光暈漸漸退去,便是一個二八年華的少女亭亭玉立,面容嬌俏,膚若凝脂……竟和血泊中的少女長得分毫不差。
呃……要說區別還是有的,至少人家姑娘可不是長笙這般光溜溜赤條條的……
長笙抖著她赤裸裸的小身板,在瑟瑟的秋風中天人交戰,半晌後終於還是蹲下身去解少女的大氅。
不是故意對逝者不敬,原諒她實在沒有丁點兒多餘的法力去連人帶衣服一起變出來了,這片密林人跡罕至,總不能讓她光著身子去城裏找人借衣裳吧……就算是在深山老林生活了五百年的妖怪,那也是有羞恥心的。
她輕輕解下少女壓在身下、血跡斑斑早已看不清本來面目的大氅裹在自己身上,就在此時,一隻蒼白纖細的手緊緊攥住了長笙垂下的衣角。
長笙,「……」
「救……救救我的孩子……」微弱破碎的喊聲傳來。
不是沒呼吸、沒心跳、沒脈搏嗎?不是說好的要入土為安嗎?尼瑪這又是怎麼回事?詐屍嗎?她可是把自己最後所有的老本都賠上了,姑娘妳要是還活著就早早地喘個氣兒給人提個醒啊,妳這不是坑妖嘛!土狗血淋淋的教訓就在眼前擺著,長笙簡直要崩潰了……
白錦珈艱難地撐起眼皮,模糊中看著這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有些詭異的少女,她彷彿用盡了此生所有力量,「孩子……求求妳……求妳救救我的孩子……」
無論妳是人是妖,是仙是魔,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哪怕是用靈魂為交換,灰飛煙滅也在所不惜,只求妳能救救我的孩子,救救他……我願窮盡所有,只願他平安喜樂,一生順遂……
長笙真真是欲哭無淚啊,如果她現在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撒手遁走的話,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呃……大概、好像、也許已經來不及了—— 
抬起頭,透過樹木枝椏的縫隙可以看到剛剛還旭日通紅的天空迅速暗了下來,長笙清晰地看到大片雷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這邊靠近過來。
長笙,「……」
這小姑娘的執念還真不是一般的強啊,她都還沒怎麼樣呢,就只是想想罷了,這天雷未免也太盡責了吧!
「求妳……救救我的孩子吧……求求妳救救他,救救他……」白錦珈咬牙撐住最後一口氣苦苦地哀求。
腿間的孩子有如感應到了母親椎心泣血的求救一般,小身子本是早已冰涼,此時竟奇蹟般的又發出了幾聲啼哭……儘管很脆弱很微小。
長笙有點懵,原來這娘倆兒都還活著啊……但是,怎麼救……她所有的法力都用來化成人形了,丁點兒不剩,難道要……
怔愣間頭頂上方已經有銀紫色的閃光乍現,碎裂在黑雲中,彎彎曲曲,緊接著便是令人心驚膽寒的霹靂聲—— 
轟隆!
長笙瞬間回神,飛快抱起地上的小娃娃,摟進懷裏,小傢伙的氣息越來越微弱—— 
我救,救還不行嘛,不但救還定會將他養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將來還給他娶個小媳婦生個胖兒子,老天爺喂,這樣您滿意不?
長笙是真的被逼急了,她沉下心神,催動元丹,銀白色的元丹從身上緩緩浮出,一分為二,一半又落回長笙體內,另一半則融入了小傢伙的身體裏。
銀光在漸漸消散的同時,小傢伙皺巴巴的小臉蛋上慢慢有了血色,哭聲也平緩下來,小傢伙咂咂仍有些青紫小嘴,透過肌膚的貼身接觸,長笙能清晰地感應到那小小的心臟正有力地跳動著……
雷聲弱了下來,長笙這才長舒一口氣,她和這小傢伙總算是都得救了。
元丹是妖精們成精後形成的,代表著妖精們的本體,失去元丹的妖雖不至於丟了命,但會回歸到原始狀態,如普通的飛禽走獸、花草樹木一般,連靈智都不會再有。
長笙以損失半枚元丹為代價,保住了一條小命,她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該沮喪,化形後她再無多餘的法力,要救這瀕死的孩子,唯一的法子只有動用她的元丹。如今的她與凡人無異,且接下來她必須十二萬分的小心謹慎,若是再失了另一半的元丹,那她就真的只能任人煎藥、泡茶、燉雞湯了!
這是否就是傳說中的偷雞不著蝕把米?嚶嚶嚶……
長笙將小傢伙往大氅裏攏了攏,而後蹲下身來,露出他的小腦袋去給那在血泊中掙扎期盼的少女瞧。
「妳的孩子已經得救了,從今以後,我會代替妳做他的母親,會盡我所能撫養他長大。」長笙向白錦珈鄭重承諾。
那攥住衣角的手終於鬆開了,無力地垂下。少女得到想要的答案後再也支撐不住了,緩緩地合上了雙眼,嘴角猶帶著微笑,終是沒了呼吸……
長笙怔怔地看著少女安詳的面龐,這難道便是人類所謂骨肉親情嗎?
長笙自有意識起便長於山間,她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不知自己到底有沒有父母,人的有些情感,她似懂非懂。
懷著難以言說的心情,長笙簡單地安葬了死者,抱著倖存的這個孩子歪歪扭扭地朝前走去—— 她暫時還沒習慣用人類的雙腿走路,還赤著腳丫,所以初始之時走得東倒西歪的。
這下可好,也不必再糾結是回雲岐山還是去找狐狸了,乖乖替人養兒子吧,天雷的滋味她可不想再嘗第二次了。想她「黃花閨女」五百年,一朝下山,連個男人的小手都還沒牽過就白得一便宜兒子,曾經,狐狸在回雲岐山時給她講過不少男人頭戴綠帽喜當爹的故事,沒想到還有喜當娘這種操作……
低頭瞧瞧懷裏的便宜兒子,沒想到小傢伙竟在此時睜開了眼睛,黑葡萄般的小眼珠一瞬不瞬的看著她,長笙默然與之對視半晌,撇撇嘴—— 紅通通,皺巴巴,髒兮兮,還腫著眼皮,胎髮一撮一撮的,像隻沒毛的小猴子,真醜!


北疆的秋天冷得特別快,屋子裏的暖炕燒得暖烘烘的,長笙斜斜地倚靠在繡花方枕上,從手邊的矮几上撚一小塊山藥棗泥糕丟進嘴裏,好不愜意。
怪不得那麼多精怪都拚了命的想修成人形,這做人果真是比做妖逍遙自在多了……
嚼吧嚼吧嘴裏的棗泥糕,長笙無所事事地從衣襟裏側掏出一塊貔貅羊脂白玉吊墜,放在手裏把玩。這是那天在安葬原主時從她頸間摘下來的,本想給小傢伙留下做紀念,拿到手裏才發現,這玉墜本是一塊上好的古玉,且大約是原主從小就貼身佩戴的緣故,沾著不少原主的氣息,竟也有了些靈性,長笙通過玉佩憑著妖的本能感受到一些原主生前的回憶—— 
原主名叫白錦珈,京城崇寧侯府嫡女,今年正好是及笄之年,生母難產早逝,留下一個年幼的妹妹,對於這個妹妹,長笙能從玉佩中清晰的感應到疼惜和掛念。
得……看來她不但要替人養便宜兒子,還得姊妹情深做個好姊姊!
但由於長笙法力全失又少了一半的元丹,更多的細節卻再無力探知。
長笙對著玉佩陷入沉思之時,厚重的門簾被掀開了,冷風乘隙灌入,激得長笙瞬間回神。
進來的是一個穿著薑黃色對襟夾襖的清秀少女,名叫迎冬,是白錦珈的貼身侍女,見到長笙大剌剌歪躺在炕床上,原本應該裹在身上的錦被此時已經被撇在一邊,迎冬急忙上前拾起錦被蓋在長笙身上,「姑娘還是快快蓋上吧,如今這天兒就快入冬了,姑娘還在月子裏,可萬萬不能著涼。」
長笙被摁回厚重的錦被之中,不一會兒便出了一層薄汗。
迎冬從漆木食盒裏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放在暖炕的几案上。
長笙瞧著這雞湯,又是雞湯……被強摁在炕上坐月子的長笙這幾天灌了一肚子寡淡無味的雞湯,看看碗裏漂浮的白嫩嫩雞肉,不禁眼角一抽,難道她天生與雞湯犯沖?
迎著小丫頭殷切的目光,長笙拒絕的話實在說不出口,於是端起碗,象徵性地抿了一口。
幸好這雞湯沒放人參……
放下碗,清了清嗓子,她岔開迎冬的注意力,「對了,阿幸如何了?」
阿幸便是她的便宜兒子,長笙想著這小傢伙能碰到她揀回一條小命真是走運,還得她半顆五百年修為的元丹,這般的幸運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於是便給他取名「阿幸」。
「昨兒個丁嬤嬤才帶郎中去丁大娘家瞧了,說是阿幸已無大礙,也肯吃奶了,就是老哭,約莫是母子連心想姑娘吧。」
長笙想她和這便宜兒子的心可連不起來,想必那小崽子純粹就是愛哭罷了。
迎冬見長笙雞湯喝了一口就放下了,頗有些不贊同,便從几案上拿起湯碗,舀了一勺遞到長笙嘴邊,繼續說道:「姑娘如今還在月子裏,前兒個生阿幸時又遭了那般苦難,應是多吃補些才好。」
長笙艱難的吞嚥下肚,又是一勺,嚥下,又是一勺……
迎冬丫頭似乎也注意到長笙痛苦的表情,但動作不停,「姑娘現在最要緊的便是養好身子,等出了月子,便能去丁大娘家瞧瞧阿幸。」
丁嬤嬤是白錦珈身邊的管事嬤嬤,那天也正是這位丁嬤嬤率先找到了抱著孩子正不知所措遊蕩中的長笙—— 
那日,長笙在安葬白錦珈後,糾結接下來該往何處去,瞧著懷裏凍得哭聲漸漸微弱的小東西,決定先給這小崽子找塊布包一包,免得浪費了她那半枚珍貴的元丹,同時長笙也知曉自己是不能以這副打扮大搖大擺地在人間行走的。
兜兜轉轉,好不容易在林子邊緣找到個小村子,很幸運地在一戶人家的院子裏摸到了一件粗糙寬大的麻布裙,又撈了塊打滿補丁的被單,團吧團吧往懷裏一塞。
當她尋思著該如何給嗷嗷哭叫的小崽子找點吃食的時候,與正滿世界找自家姑娘的丁嬤嬤碰了個正著。
丁嬤嬤和迎冬見到長笙懷裏的小東西便知自家姑娘已經生產,一想到姑娘在被追殺的危險時刻艱難產子的情形,再看看如今這母子倆破破爛爛的狼狽模樣,頓時悲從心頭起,攬住還未搞清楚狀況的長笙就抱頭痛哭。
白錦珈主僕幾人在去城郊佛寺上香歸來的途中遭遇幾名蒙面刺客的追殺,在逃跑途中三人失散,殺手是衝著白錦珈而來的,主僕走散後丁嬤嬤和迎冬反倒無事了,兩人帶著幾個信任的僕從在密林附近搜尋。
丁嬤嬤求神拜佛地感謝老天爺讓自家姑娘母子均安,卻不知那縷芳魂永遠地留在了這片密林之中……
當長笙正準備理所當然地隨丁嬤嬤回去時,丁嬤嬤卻將小傢伙抱走,悄悄送去了自己姊姊家。
長笙從丁嬤嬤的言辭間明白過來,自己現在的身分還是個未婚少女,這小傢伙是見不得光的。
至於原主為何未婚產子,孩子的父親是誰……等眾多八卦問題,長笙認為既然已經發生,她也懶得多費腦子去追問,以免被發現自己是個冒牌貨,說多錯多。
而丁嬤嬤和迎冬對於自家姑娘異樣的沉默,只以為是遭遇如此劫難受了驚嚇,倒也並未曾察覺不妥之處。
長笙終於被餵完那讓她有心理陰影的「毒雞湯」,用絲帕擦擦嘴,對迎冬問道:「這月子還要坐多久,我何時才能出門?」
她覺得自己窩在炕上都快發霉了,成為白錦珈已是既定的事實,既來之則安之,她目前能做的就是適應、扮演好這個身分,從她下山至今,不是在逃命就是在被迫坐月子,還沒有來得及仔細打量一下山下的世界。
安定下來以後,長笙極度渴望出門浪一浪,見識見識狐狸口中的花花世界。
丁嬤嬤就在此時打簾進來,正巧聽去了後半句,以為長笙是掛念阿幸,便開口寬慰,「姑娘當前最重要的是養好身子,這女人坐月子是頂頂要緊的大事,可不能馬虎。」
丁嬤嬤上前替長笙掖了掖被角,長笙好不容易偷偷外露放風的腳丫又被塞了回去。
「況且就算姑娘再如何念著哥兒,也不能莽撞行事,等出了月子老奴打點一番再去,這樣對姑娘和哥兒都好。」
長笙有點心虛,其實她真沒怎麼掛念那小東西,她對阿幸的責任與其說是白錦珈臨死託孤,不如說是被天雷威脅。知道小傢伙如今吃好喝好,被伺候得比她還舒坦,便就此放寬了心。
丁嬤嬤和她的姊姊都是白錦珈外祖家的家生子,丁嬤嬤做了白錦珈生母虞氏的陪嫁嬤嬤,隨虞氏從北疆嫁到京城,在白錦珈出生後便開始做白錦珈的管事嬤嬤,而她的姊姊則留在北疆,到外放的年紀時嫁人生子,一家人現今都在虞氏生前留在北疆的莊子上做事。
這些都是長笙這些天對迎冬旁敲側擊再結合白錦珈玉墜中零零碎碎的記憶拼湊出來的資訊。
阿幸便是在這丁大娘家養著,對外的身分是丁大娘剛出生的小孫子。
見長笙沉默,丁嬤嬤心中充滿疼惜,長歎一口氣道:「姑娘這是何苦,當初若姑娘能聽老奴的勸,捨了這孩子,何必千里迢迢來這北疆,也就不會遭受此番劫難了,可如今……唉,罷了!」說著那雙精明的眼睛溢出了淚光。
長笙是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這種未婚生子的戲碼她活了五百年也只是在狐狸描述的話本子中聽過,她完全沒經驗啊!
丁嬤嬤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淚,突然緊握住長笙的雙手,目光直視長笙,眼裏滿是鄭重,「姑娘要記住了,阿幸自落地之時起,便與姑娘再無關係,他只是老奴姊姊的么孫,姑娘就算再如何念著哥兒,都不能讓人察覺,這樣既是為了姑娘,更是為了哥兒好!」
長笙被嚇了一跳,訥訥點頭。
迎冬站在一旁見氣氛有些沉重凝滯,忙不迭將丁嬤嬤帶進屋的銀耳蓮子羹遞給長笙,岔開了話題,「對了姑娘,昨兒個侯府裏使人帶了信兒,大意是虞老夫人身子好轉,催著姑娘回京過年呢。」
當初白錦珈避走出京來北疆待產,用的藉口就是外祖母虞老夫人身子不適。
來到北疆後,白錦珈倒也真的在意外祖母的身體,更在其跟前照顧了一陣子,直到肚子漸漸顯懷,怕引起懷疑和麻煩,這才藉口染上風寒怕傳染給才病癒的外祖母而搬到了母親生前留在北疆的莊子上去養病了。
整件事情經過精明老練的丁嬤嬤一路安排籌謀,白錦珈有孕生子一事只有丁嬤嬤、迎冬這幾個心腹知曉。
丁嬤嬤略略一思索,道:「如今已是秋天,算來咱們是該準備回京的事宜了,等姑娘出了月子就該動身了。若是稍晚一些,等入了冬,大雪封道就不好趕路了。」
長笙聽著兩人的對話,心思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京城……狐狸說過她如今就在京城落腳定居,如此倒也方便不少。
長笙在漫天神遊中,不知不覺間又被餵了一整碗銀耳蓮子羹,摸摸自己撐得有些微微突出的腹部,硬邦邦的,長笙覺得也許她會成為這天上地下古往今來第一個撐死的妖精……
第三章 大人是個上等貨
驥陽城是京城以北的一座大城,北通邊塞,南連京城,縱橫交錯,是大盛北地的要塞重鎮。
長笙坐在馬車之中,聽著街道上的熱鬧聲響,悄悄掀起車簾一角向外張望—— 
寬闊的街道兩旁茶館、客棧、當鋪、酒肆……還有沿街的小貨攤鋪林立,人聲喧鬧、車馬輻輳……
長笙驚訝而新奇,她盯著前面小攤前一個青年手中的木雕小娃娃有些眼饞,在馬車緩緩從青年男子和小貨攤前經過時視線一直黏在胖乎乎的小木雕娃娃上。
唔……好想要一個啊!
許是她的注視太過灼熱,青年似有所覺,抬起頭,幽黑的目光準確地朝長笙投射過來,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碰個正著……
長笙眨巴眨巴那雙漂亮大杏眼,將注意力從青年手中的娃娃移到了青年臉上—— 
輪廓分明,五官如刀刻一般,精緻卻又鋒利,麥色的肌膚,直挺的鼻梁,眼眸深邃。他身著天青色雲紋錦袍,身材修長筆挺,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猶如一把出鞘的寶劍,與周圍的人群有著截然不同的氣勢。
嗯!這定是上等貨了……
雲岐山雖說人跡罕至,但千百年來總有些窮苦的獵戶或採藥人進山,山上的精怪見的人類倒也不少,但這些人大都是山下的村民,長得五大三粗,實在和英俊搭不上邊。
五年前雲岐山來了一個迷路的書生,那白生生的小臉蛋可是把山野粗漢們都比了下去,為此整個雲岐山妖界都轟動了……
可在人間遊蕩回來的狐狸卻嗤之以鼻,鄙視眾妖們見識短,狐狸說是因為雲岐山的精怪們沒見過上等貨色,那書生勉強只能算是中等貨色……
長笙想真該讓狐狸來見見,她一下山可就立馬碰見個上等貨色呢,自己的運氣真是棒棒噠!
那「上等貨色」青年也注視著長笙,幽深的眼眸裏閃過若有所思的暗光,在察覺到長笙那一臉「我真厲害我真棒」的表情後,只覺有些莫名……


驥陽城與京城間修有直通的運河,這幾日秋雨連綿,丁嬤嬤一行人為了在入冬之前能趕回京城,決定在驥陽城改走水路。
一行人在驛站休憩一晚後,動身前往運河碼頭。
船隻早已停靠在碼頭,接下來的半個多月裏除了偶爾靠岸採買外都將在船上度過,丁嬤嬤為了讓長笙能住得舒適些,財大氣粗的包下了一艘頗為豪華的大客船。
船老大曉得這群船客身分不一般,於是早早便帶了幾個船夫在甲板上候著了。
等眾人上船後,隨著滑動的流水聲,船隻漸漸離岸。
長笙坐在船艙的房間中,瞧著船窗外河岸邊千姿百態的人群,漸漸出神。
這時,有些不同尋常的騷動聲傳來,主僕三人都察覺到了,長笙心癢癢想要出去看熱鬧,卻被丁嬤嬤按住了。
船艙外的喧鬧聲越來越近,長笙便起身推開艙門出去了,丁嬤嬤和迎冬一不留神沒來得及阻攔,只好隨著一起出去。
甲板上是船老大以及隨長笙一行回京的管事,還有幾個衣著統一的男子,這幾個男人各個都精明強悍,眼神犀利,正朝著船艙方向走來。
長笙不禁有些好奇,這些人長得兇神惡煞,怪嚇人的。
山裏土包子沒見識,但丁嬤嬤有,她瞧這幾人的衣著打扮—— 飛魚服、繡春刀……臉色不可察覺地一變,微微側身將長笙擋在自己身後,定了定神,對幾人道:「我們姑娘乃京城崇寧侯府小姐,此次是為從北疆外祖家坐船返京,不知幾位大人有何貴幹?」
幾個男人對視一眼,在聽到崇寧侯府後神情稍稍鬆緩,其中一個帶頭的男子抱拳作揖,「錦衣衛奉命追查要犯,我等追至碼頭便沒了蹤跡,奉上峰的命令搜查此船,還請幾位行個方便。」
丁嬤嬤和迎冬都有些為難—— 不答應,她們誰也沒膽子得罪錦衣衛;答應就丟了崇寧侯府的面子,萬一不慎還會連累姑娘的名聲……
長笙瞧著丁嬤嬤等人的臉色不豫,想來這是件為難事兒,但再看看這幾個男人一臉「我就客氣客氣給妳個面子,不答應我就來硬的」的表情,便做出了決定—— 
「既是公務在身,那幾位大人請便吧。」
狐狸傳授過她做人的道理—— 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識趣。
既然主子開口了,丁嬤嬤等人也不好再反對,於是配合幾個錦衣衛進行搜查。
領頭的錦衣衛千戶將船上所有人都集中在甲板上,眾人聚在一起安靜等待錦衣衛的搜查結果。
不一會兒,一名錦衣衛從船尾匆匆趕來,神色嚴肅,「稟千戶大人,屬下在船尾底部的暗層中發現一具屍體,被扒去外衣,還有些許體溫,應是剛剛被殺。」
此話一出,甲板上的氣氛陡然一緊,丁嬤嬤下意識地將長笙往懷裏一摟。
那千戶眼神一凜,將在場眾人來回掃視一遍,最後目光鎖定在一名船夫身上—— 
那船夫袖管和褲腿都有些短,虎背熊腰肌肉糾結,穿著船夫的粗布麻衣顯得有些不合身,他用斗笠擋住了自己的大半張臉,隱在人群中間。
幾個錦衣衛暗自交換眼神,同時將手摸上了腰間的繡春刀刀柄,慢慢向這個船夫靠近。
那船夫似早有所覺,在幾個錦衣衛靠近的同時忽然暴起,劈手奪過離他最近的一個年輕婦人手中的嬰孩朝著幾個錦衣衛方向狠狠地擲了出去……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眨眼之間,眾人尚且來不及反應。
幾個錦衣衛在船夫暴起的一瞬間下意識抽刀衝上前去,孩子朝他們扔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收手,眼見那鋒利的刀刃就要刺入孩子柔軟的身體,眾人俱是尖叫……
長笙更是嚇得癱軟在地,要完,要完!看來她終是逃不過雷劈的命運!
就在此時,一道人影伸手接住嬰孩,在眾錦衣衛眼前飛快掠過,刀鋒將將擦過孩子的襁褓,同時手中的刀向前飛擲而去,慘叫聲頓起……
那扔孩子製造混亂、準備趁機跳河逃竄的船夫瞬間倒地,在血泊中淒厲叫喊,他的一隻胳膊被飛射過來的繡春刀齊肩砍斷……
這一連串的變故就發生在眨眼之間,船夫的慘叫聲將眾人注意力拉回。
長笙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覺得自己總算又活過來了,她在丁嬤嬤的攙扶下掙扎起身,想要走過去,卻被丁嬤嬤牢牢拽住。在場人多嘴雜,長笙明白丁嬤嬤的顧慮,無奈只能朝來人方向張望,想瞧瞧阿幸那小子是否完好無損。
抱著阿幸的男子正好抬起頭,視線與長笙相撞……
長笙一愣,這不是昨日街邊的「上等貨色」嗎?
此時青年身著與錦衣衛同式樣的錦服,只是青年穿的是薑黃色飛魚服,與其他人的藏藍色紋樣不同,此時他周身的氣勢較之昨日更加銳利,只是抱著孩子的姿勢有些僵硬……
青年顯然也認出了長笙,黑眸中有詫色閃過,隨即又恢復成面無表情。
眾錦衣衛見自家老大危急時刻力挽狂瀾,滿是崇拜,皆躬身行禮,「屬下參見大人。」
青年點頭示意,卻仍是沉默。
領頭的千戶姓姚,上前一步,向上峰稟明情況,「稟大人,這賊犯逃上船殺害一名船夫後奪取衣裳假扮船夫,想要瞞天過海,幸好大人及時趕到……呃……」
男人的話因驚詫而堵在喉嚨口,眾人皆瞪大了眼—— 只見青年單手抱娃,器宇軒昂,身姿筆挺,只是胸口前多了白花花的一片……
阿幸小奶娃在上船之後就立即被餵了滿滿一肚子奶,小肚皮撐得溜圓,緊接著被扔在半空中倒騰翻滾,於是,滿滿的奶汁一個奶嗝便全部回報給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眾錦衣衛齊齊倒抽一口冷氣!
許是吐完後覺得舒爽了,小傢伙竟「咯咯咯」地笑出了聲,絲毫感覺不到抱著他的男人周身瞬間低沉的氣壓。
姚千戶聽著耳邊小娃兒清脆的笑聲,再看看上峰胸前正順著衣襟往下淌的乳汁,他離得近,隱約能聞到那有些發酸的奶腥味……
錦衣衛眾人都知曉這位大人愛潔到了何種程度,他想起眼前這位有次在審訊時,臉上被那囚犯吐了口唾沫,最後那犯人被他拔光了牙齒割掉了舌頭。
這小娃娃了不得啊,將來必成大器!
長笙見這情景,方才站直的雙腿又軟了幾分。瞧著這位單手持刀劈殘彪形大漢的猛人此時額頭的青筋正突突地跳,那小崽子卻不知死活的越笑越歡,男人的臉色也越來越黑……
白小姐,您託孤的時候可沒說過這是個熊孩子啊!
丁嬤嬤見長笙一副快要暈倒的模樣,而原本照顧阿幸的姊姊婆媳倆也均是嚇得癱坐在地,久久不能回神的樣子,只好硬著頭皮上前,躬身行禮後伸手想接過阿幸,「多謝晏大人出手相救,這是老奴的甥孫,就交給老奴吧。」
這位錦衣衛指揮同知與崇寧侯府還有些關聯,因此丁嬤嬤在京時聽過不少關於他的傳聞……再看看對方將阿幸遞過來時面無表情的黑臉,心裏直打突。
青年雙手僵硬地將手裏笑得胖爪子亂舞的小崽子遞給丁嬤嬤,丁嬤嬤離得極近,便聽到了「咯吱咯吱」的磨牙聲,接過阿幸的雙手一顫,差點將阿幸摔了出去。
眾人從驚嚇中逐漸回神,錦衣衛們也帶著那缺了條胳膊的大漢依次登上了同伴划過來的小舟。
走在最後的男人忽然轉過身來,與正目送他們離開的長笙再次對視,黑眸裏依舊是若有所思。
這人到底什麼意思?難道是在暗示自己要向他道謝嗎?也對,他救了阿幸就等於救了自己,知恩圖報是最基本的做人道理,她做妖的都知道。「呃……那個……請留步。」
男人已轉回身去,聽見長笙出聲便停住了腳步。
「謝謝你,大人,你真是個上等貨色!」


經過半月餘的水上生活,長笙一行人終於趕回了京城,此時京城的上空已飄起零星小雪。
長笙披著白色的裘皮大氅,雙手捧著一個小巧精緻的手爐,被迎冬扶下了馬車。
碧瓦朱簷之下是氣派的朱漆大門,抬頭匾額上「崇寧侯府」四個大字遒勁有力,門邊是兩尊巨大威武的石獅。
長笙雖是充滿好奇,卻也不敢明目張膽的打量,竭力做出習以為常的樣子。
早有眾多僕人候在那裏,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嬤嬤和一個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
兩人見長笙下馬車,便走近躬身作揖,那老嬤嬤笑著開口道:「三姑娘一路辛苦了,老夫人知曉三姑娘今兒回府,一早便在念叨了。」
長笙這幾個月暗地裏瞧著丁嬤嬤應付外人的模樣,便也從善如流地應對了,表示安頓下來後會立即去向白老夫人請安。
眾人一路往府裏走去,才剛繞過影壁,長笙便看見遠處有個穿著鵝黃色裙衫的小身影朝這邊飛奔過來,身後還搖搖擺擺地跟著個身量更小的人兒,那小人兒身後則帶著一長串大呼小叫的僕婦丫鬟……
那黃色的小身影乳燕投林般飛撲進長笙懷裏,埋在長笙腰腹間,毛茸茸的腦袋小奶狗般一陣亂拱。「阿姊阿姊,珍珍好想妳啊,妳終於回來了。」
長笙猝不及防被撞得後退幾步,將將穩住腳,下意識摟住懷裏的小丫頭,有些不知所措。
這時落後的那個小不點終於趕到,見到這番場景,也不甘寂寞的往上湊,奶聲奶氣地喊著,「阿姊,珉哥兒也好想妳,珉哥兒最想妳了。」
兩個小傢伙顛三倒四地訴說著自己的思念之情,長笙則是手忙腳亂地應付掛在身上的小傢伙們。
身後的眾僕人俱是滿臉笑意,丁嬤嬤見長笙甚是窘迫,開口替她解圍,「五姑娘和二少爺快些下來吧,三姑娘一連趕了幾天的路,可是累壞了,還是快些回玉桑院去吧。」


玉桑院內眾僕婦丫鬟都忙碌開了,長笙這才有機會好好打量這個院落。她原以為住在北疆莊子上的廂房與那獵戶家、胖員外家已是有天壤之別,如今再與這玉桑院一比竟是黯然失色,這院子真真可以用富麗堂皇來形容。
她承擔著這身分多半是屈於天雷的淫威,但如今親眼見證過侯府的錦繡富貴後,長笙不得不承認扮做白錦珈她是占了大便宜的。
紫檀木堆漆描金大床,大理石鑲金彩花屏風,梨花木黑漆高腳案几上是琉璃羊角燈,珍珠串成的簾幔,腳下鋪有厚重的絨地衣,還有各類昂貴華麗的花瓶、盒罐、鏡架、簪匣……
可惜!可惜阿幸那小東西雖是白錦珈的親生子,奈何身分敏感,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與她待在侯府吃香喝辣的。
阿幸在入京後便與長笙分開,隨丁大娘一家去了京郊的莊子上生活,那裏是白錦珈生母留給女兒的嫁妝。
地龍早在長笙等人進屋前就燒旺了,這會兒屋子裏暖洋洋的,兩小傢伙圍在長笙膝邊你一言我一語地訴說阿姊不在的這段時間自己都幹了些什麼,充滿了童真。
長笙看得出來,他們和白錦珈的感情甚好。
男娃娃白錦珉,三歲,白錦珈繼母所生,是崇寧侯目前唯一的嫡子;女娃娃叫白錦珍,五歲,是白錦珈同父同母的親妹妹,長笙知曉這小女童便是白錦珈另一份牽掛的執念。
長笙正與小傢伙們嘻鬧順便對著天真無邪的孩子們套話時,丁嬤嬤走進了暖閣,她來替長笙重新梳妝打扮。
洗去一路的風塵後,長笙便帶著一對弟妹去向祖母請安了。
一路走來,層臺累榭,雕欄玉砌。
長笙身著淡粉色繡金撒花百褶裙,頭頂的簪花金鑲寶石頭面使她俏麗精緻的小臉更顯優雅貴氣,當她帶著一眾侍女昂首挺胸的走在雕梁繡柱的迴廊上時,竟真有幾分世家貴女的氣度。
走進松鶴堂,屋子裏已坐滿了人,坐於上首的是一個頭戴暗青色藍寶石抹額、身著墨綠織花褙子的老婦人,望向長笙的臉和藹慈祥。
長笙不用猜也知道,這眾星捧月的老太太就是白錦珈的祖母盧氏,哦不,從現在起就是她的祖母了……她屈膝向面前的人行禮。
真是便宜這個人類小輩兒了,五百歲的老人家如是想。
「孫女拜見祖母。此去幽州半年有餘,勞祖母掛心。」
白老夫人忙將長笙拉近自己身邊,細細打量一番,語氣滿是心疼,「瘦了不少,北疆貧瘠,珈姐兒定是吃了不少苦。」
「外祖家待孫女極好,倒不曾受苦,只總是思念祖母。」長笙四兩撥千斤地說道。
長笙正與白老夫人說著話,原本牽在手裏的小胖墩珉哥兒朝老太太依偎過去,撒嬌道:「祖母祖母,珉哥兒一天不見您也甚是思念呢!」
童言稚語讓在場眾人忍俊不禁,白老夫人更是將小傢伙摟進懷裏心啊肝啊的疼愛。
「你這小滑頭,就會油嘴滑舌哄人開心,別耽誤了你姊姊和祖母說話,快到母親這裏來。」一個二十二、三歲左右的年輕貴婦笑著朝珉哥兒招手,滿臉寵溺。
這年輕婦人便是如今侯府的當家主母,白錦珈的繼母榮氏。她身著織金蓮花紋紅羅長裙,並沒有多麼豔麗出眾的容貌,但高貴端莊的氣質讓她顯得異常雍容。
有了白錦珉小胖墩的插科打諢,長笙很快和在場眾人打成一片,要知道她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是在雲岐山時練就的,這也是她維持雲岐山妖界大佬地位的重要因素之一。
「祖母,孫女從北疆捎了禮物給祖母,還有各位嬸嬸和姊妹的,稍後便讓丁嬤嬤遣人給妳們送去。」送禮這種人情世故妖界也甚是盛行,她懂的。
只是當丁嬤嬤將禮品呈上來時,看著那黑漆木托盤長笙覺得這情景莫名眼熟……
果然,等托盤上的絲帕被掀開,只見兩支人參端正地擺在那裏,中間那根用血紅綢帶打了兩個碩大的蝴蝶結。
長笙,「……」
在北疆啟程前,長笙是知曉丁嬤嬤在忙著準備給侯府眾人的一應禮品之事,丁嬤嬤細心穩重,因此禮物一事她完全沒放在心上。
丁嬤嬤端著托盤道:「這兩株都是百年老山參,三姑娘費了些神才尋到的,孝敬給老夫人。」
「啊呀呀,珈姐兒真是孝順,這老山參一看品相就是上好的貨色,用老母雞燉湯,最是滋補,母親這是要延年益壽了呢。」說話的是二房夫人謝氏,二老爺是庶出,在這侯府地位總不如嫡出的兩個兄弟,因此這謝氏慣會說話討好人。
「北疆確是產參之地,但要尋些有年頭的百年山參仍屬不易。」榮氏笑著接話。
白老夫人更是笑得見牙不見眼,欣慰地拉著長笙的手直說好。
長笙,「……」兩位即將被燉湯的同胞,實在是抱歉啊,我真不是參界的叛徒啊……
「喲,珈姐兒這是怎麼了,想什麼那麼出神?」
三夫人邢氏不屑眾人的誇讚,正瞧著這大房的侄女暗自發酸,就見她低頭一瞬不瞬地盯著著兩株山參,沉默不語,以為她是捨不得這稀有的好參,正打算開口刺幾句,卻見她對著山參露出一臉同情之色……
是的,她沒看錯,不是得意也不是捨不得,居然是同情?
女人略顯尖銳的聲音將長笙從對同胞的憐憫中拉回神,幸好這兩株參雖有百年,但並未成精亦無靈智。
「侄女是在想這麼好的山參除了燉雞湯外還有什麼別的好法子可滋補身子。」長笙連忙編了個理由開口解釋。
於是眾人又就著這一話題展開熱烈討論。
屋內氣氛正好時,打簾外進來一個婆子,「老夫人,大姑娘回來了。」
婆子剛說完,身後的簾子又被打開了,一個婦人打扮的少女扶著丫鬟的手嫋嫋而來。
長笙抬眼一瞧,好一個螓首蛾眉的絕代佳人,美貌能和狐狸一較高下。
只見美人解下鑲邊白狐大氅,露出一身珍珠百花曳地裙,娉婷綽約,玉脂雪肌,美目流轉,活色生香。
長笙覺得若說狐狸是妖豔的曼珠沙華,這美人便是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濯濯清蓮。
美人向白老夫人問安後,就轉過身與長笙說話,聲音似水如歌,「三妹妹此去北疆可還順利?姊姊甚是掛念,聽聞三妹妹今日回府,我也要親自過來瞧瞧才能安心。」
說完這位美人便拉起長笙的手,目光在她臉上流連,上下來回的打量,只是這份原本應屬於禮節性的打量太過細緻,彷彿要將長笙身上的每一根毛髮都仔細瞧一遍。
長笙有精怪天生敏銳的感官,被打量得有些不自在,出於本能地不喜這美人的舉動,何況她現在還是個冒牌貨,真被發現什麼那就不妙了。
幸好白老夫人開口打斷了長笙的尷尬,「玥姐兒,妳快瞧瞧,這是妳妹妹在北疆替我尋的百年老山參。」
美人的目光這才從長笙臉上移開,與眾人寒暄聊天去了。
原來這美人是白錦珈同父異母的庶姊白錦玥,侯府大姑娘,去歲初已出閣,夫家是成國公府。
第四章 上香撞見大殺器
回玉桑院時,長笙帶回了一串的什物,都是那個美人大姊白錦玥送與她的,吃的穿的用的,應有盡有。
一進屋子,迎冬便不再掩飾什麼,臉拉得老長。
長笙見她一回來就滿臉不痛快,遂好奇問:「迎冬妳這是怎麼了,和誰置氣呢?」
「還不是那位大姑娘。」迎冬滿臉不屑。「這大姑娘也真是的,未出閣前也沒見她與姑娘您有多親近,這嫁了人,做了世子夫人便越發張揚起來,三天兩頭給姑娘送東西,瞧這花露,味濃得能熏死人,府裏誰不知道咱們姑娘用不得太濃烈的香,要真有心會送這些個玩意兒嗎!」
丁嬤嬤比迎冬想到的更深,她想起幼時這大姑娘就總是不懷好意地攛掇姑娘替她幹壞事,若犯了錯就全部推給姑娘,她自己倒是乾乾淨淨扮無辜,只是這都是主子們年幼時的玩鬧,她一個做下人的也不好多嘴。
總之丁嬤嬤一直便看不慣這滿是心眼的大姑娘,見迎冬發牢騷,就想著給自家姑娘提個醒也好,便未去阻止。
迎冬繼續道:「她區區侯府庶女當了國公府的世子夫人自是得意,整天給咱們姑娘送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來彰顯氣派,難不成姑娘還會少了這點用度嗎,這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咱們姑娘有多小家子氣,整日眼紅他們成國公府呢!」
迎冬越說越激動,長笙卻有點暈乎,就送個禮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這人類的世界太複雜了!
丁嬤嬤見長笙對著那堆五花八門的禮品靜默不語,便以為是迎冬的話讓她心裏不好受了,到底是心疼自己主子,就不著痕跡的打斷了迎冬的話—— 
「對了姑娘,說起這成國公府,不知姑娘可還記得在驥陽城時救了阿幸的那位錦衣衛指揮同知大人?」
那個上等貨色?長笙當然記得,對方那張俊臉和那雙幽深的眼眸給她留下深刻的印象,更何況他還救了小東西的命,想不記住都難。
「這位同知大人名叫晏清,是咱們那位成國公世子姑爺的庶兄,現今可是甚得聖上器重。」丁嬤嬤繼續解釋。
「那位晏大人以前在京城的名聲可不怎麼好,可真正見了才發現晏大人竟是這般丰神俊朗且正義凜然的人物,想必都是謠言誤傳。」迎冬有些羞澀地發表見解。
丁嬤嬤見迎冬一副少女思春的模樣,以及主子一臉天真無邪的表情,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姑娘臨走前那句「上等貨色」……
回想起當時晏大人踉蹌一下的背影,以及一眾錦衣衛各自精彩的表情,丁嬤嬤有點不想去知道這個「上等貨色」是什麼意思。
「可惜這晏大人只是成國公的庶子,這國公府將來也沒他的分,不然還不知會惹來多少閨女小姐欽慕的目光啊!」迎冬不禁感慨,暗自惋惜。
丁嬤嬤並未搭話,只是心底微哂,這成國公府看著花團錦簇,實則早已漸走下坡路,族中嫡支子弟不顯,這成國公世子她也見過,並不是什麼有真才實學的才俊,虛有其表罷了。
而這位晏清晏大人從前可是大名鼎鼎的紈褲子弟,這嫡庶之間的後宅陰私丁嬤嬤怎會不清楚,如今他脫了浪蕩的外皮,得新帝重用,年紀輕輕便坐到錦衣衛指揮同知的位置,這成國公府將來誰說了算還不一定呢。
也許,他們的大姑娘在國公府那人人稱羨的世子夫人生活並沒有外表這般光鮮亮麗……


臨近申時,白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雨露來請長笙去松鶴堂赴宴,年關將近,藉著替三姑娘接風洗塵的名頭,老太太在自己院子擺了席面想著和小輩們一起熱鬧熱鬧。
長笙到的時候二房、三房的人差不多都到了,繼母榮氏和那美人大姊白錦玥已經到了,小胖墩珉哥兒圍在眾人腳邊跌跌撞撞地打轉。
白錦玥瞧見長笙進來,便立馬起身走過來親熱地挽住了她的胳膊,笑靨如花,聲音溫柔似水,「三妹妹怎的才來,叫大夥兒好等。」說著便拉著長笙在自己邊上坐下。
強忍住想要將此人拂開的衝動,對於這位熱情過頭的大美人,長笙著實有些吃不消,便自覺的與美人保持距離,尤其是在聽過迎冬那番抱怨之後。
三夫人邢氏拿帕子掩掩嘴,聲音尖銳,有點像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雞,「喲,珈姐兒可真是嬌貴,讓咱們這麼多人等妳。」
長笙還未反應過來,白老夫人臉色就有點不好看,她打斷邢氏,「珈姐兒這一天舟車勞頓,我想著讓她多歇會,所以在開席前才讓雨露去玉桑院叫的人。一家人好不容易聚聚,老三媳婦妳安靜些吧!」
對於這個總愛掐尖逞強、拈酸吃醋的三兒媳,白老夫人也是很無奈。
「母親緣何動怒,當心身子。」
門外傳來一個男聲,隨後進來一個身著玄色暗紋羅袍男子,身材高大儀表堂堂,若是忽略他唇邊兩撇略顯怪異的小鬍子,那妥妥的一個中年美大叔。
他進屋後,先是向白老夫人躬身行禮問安,勸慰白老夫人莫動怒傷身,再是環視一圈在座的人,最後目光落在長笙身上,不經意地點點頭,「珈姐兒回來了。」
長笙有點懵,心說大叔你又是哪位?
這時珉哥兒甩著他兩條肥肥的小腿,噔噔噔跑過去一把抱住了大叔的腿,開始撒嬌,「爹爹,珉哥兒想你啦!」
長笙反應過來,這就是她的便宜爹了……
便宜爹白明淵身後還跟著兩個年紀相仿、長相也頗為相似的男子,他們顯然也聽到了白老夫人的話,三老爺朝邢氏狠狠剜了一眼,後者訕訕地縮縮脖子,閉上了嘴巴。
一家人全部到齊,老大白明淵坐到上首白老夫人旁邊,向長笙表達了幾句對他前任岳母的深切關懷後便揮手開席。
因是家宴便未分席而坐,席間是其樂融融還是夾槍帶棍長笙都沒去在意,她滿心滿眼的都是砂鍋煨鹿筋、羅漢大蝦、八寶兔丁、白扒魚唇、糖醋荷藕、雞絲銀耳桂花魚……
但她現在必須是一個優雅的貴族小姐,已經在竭力控制自己的進食速度了,被迫坐月子期間清湯寡水,回京的途中又是風餐露宿,還真沒好好吃過一頓。
枉她活了五百年,難怪狐狸留在人間都不願意回山。嗯嗯—— 這個鮮嫩多汁,那個爽滑酥脆……她都沒精力去理會身邊美人大姊隱晦的打量了。
飯後,成國公世子來接白錦玥回府,眾人起身相送。
成國公世子晏浚身著月白色緙絲錦袍,面如冠玉,舉手投足間端的是一派翩翩佳公子的風範。
長笙瞧著這人與那同知大人倒還是有幾分相似,只是這眼睛卻沒有那般清澈幽深。
美人大姊被他護在懷間,面若桃花,一副甚是害羞的模樣。
晏浚熟稔地與眾人客套寒暄,他風度翩翩,一張嘴更是將侯府從老到少從男到女都被他誇了個遍,就連向來刻薄的邢氏都被他誇得眉開眼笑。
長笙心想,有這麼手絕活難怪能娶個絕世大美人。
正想著,晏浚將目光轉向她,溫潤有禮,「三妹妹總算是回來了,妳姊姊成天地念叨妳,若得了空可多去國公府與玥兒作伴。」
這夫妻二人俱是一臉熱情好客,長笙雖是敷衍應承,卻到底是將迎冬的那番話在心底盤繞了一遍……


卯時,天還是黑沉沉的,長笙靠在迎枕上,腿上蓋著厚厚的絨毯,身體隨著馬兒嘚嘚的節奏輕輕晃動,窗外是北風呼嘯的聲音。
長笙在崇寧侯府生活已一段時間了,前幾日在京郊莊子上的丁大娘託人帶信,說小阿幸近日發熱且總是哭鬧不止,這個年紀的小娃娃最是脆弱易折。
最近京城上空總是時不時響起悶雷聲……如今正是正月裏,眾人皆是稀奇這不合時宜的雷聲,只有長笙心驚肉跳,不會是那小崽子有什麼三長兩短吧?
正巧這幾日白老夫人不小心染了風寒,年紀大了又總不見好轉,丁嬤嬤和長笙商量著就以替白老夫人上香祈福為由去瞧瞧阿幸。
龍華寺建在京郊鹿鳴山上,而阿幸所住的莊子便在鹿鳴山山腳。
到了京郊後,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長笙主僕們按原先的說辭先上了鹿鳴山,打算先在龍華寺替白老夫人祈福。
龍華寺是京城最大的佛寺,主持方丈濟慈大師更是大盛朝赫赫有名的得道高僧,龍華寺香客絡繹不絕,香火鼎盛。
白老夫人為人和善,對白錦珈這個孫女很是不錯,因此長笙也是真心希望她身體安康,既然來了這大名鼎鼎的佛寺就順便拜拜吧。
長笙跪在蒲團上看著莊嚴的佛像,這可是她五百年來第一次拜佛,但願佛祖看在她一個不吃人的好妖怪的分上,去去她這段時間的霉運吧,保佑她不會再遭雷劈……
替白老夫人求了平安符走出大殿時,天上已經飄起零星的小雪。想著還要下山去見小阿幸,雪下厚了山路難行,主僕幾人便決定不再耽擱,匆匆下山而去。
「阿彌陀佛,女施主請留步。」
長笙正俯身進入軟轎時,身後響起一道平和溫厚的聲音,一轉身,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老和尚合手一禮,「貧僧與施主相見既是有緣,這手珠便贈與施主。」說著就從手腕間退下一串木質佛珠遞向長笙。
長笙一時沒反應過來是何情形,丁嬤嬤和迎冬卻是萬分激動—— 
要知道濟慈大師可是得道高僧,在大盛地位超凡,就連太皇太后也是萬分尊崇,很少有人能得濟慈大師的指點,如今卻道她家姑娘乃是大師有緣之人,還將隨身的佛珠贈與姑娘,這是何等榮幸!
「為何要將這佛珠給我啊?」長笙在丁嬤嬤激動的暗示下接過佛珠。
濟慈微微一笑,「因果輪回,一切有為法,盡是因緣合和,緣起時起,緣盡還無,施主只需守住本性的至純即可。」

長笙坐在軟轎裏,捏著佛珠出神,這老和尚神神叨叨的什麼意思?難不成發現她的真實身分了,那又為何沒有戳穿她……
等下了山,原先的小雪漸漸變成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田間地頭已經裹上了銀裝。
才進莊子,便聽到驚天動地的嬰兒啼哭聲……長笙著實費解,明明是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東西,哭起來怎會如此兇殘。
屋子裏丁大娘的兒媳正抱著小傢伙滿屋子走,嘴裏咿呀啊呀的哄著,丁大娘拿了碗跟在身後,婆媳倆圍著小傢伙正急得焦頭爛額。
丁嬤嬤見此情景又是著急又是心疼,「阿幸哭鬧不止,許是想娘親了,姑娘快抱抱吧。」
來不及拒絕,軟趴趴的小東西就遞到了手上,長笙抱著孩子渾身僵硬了,神奇的是小傢伙竟真的漸漸止住了啼哭,黑葡萄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長笙,然後咧開花瓣般的小嘴,露出一個無齒笑容。
小奶娃娃如今在細心照料看護下,早就不是剛出生那脫毛小瘦猴的樣子,小傢伙被養得白白胖胖,即便近日病瘦了些,小臉蛋也是肥嫩嫩的。
在長笙「母愛」的助攻下,小傢伙雖然不滿但仍是哼哼唧唧地將藥喝完了,他這幾日受了風寒,又開始長乳牙,便起了熱哭鬧不止。
長笙不放心又請了大夫來瞧,等藥效上來,燒熱漸漸退下,大夫說已無大礙時,這才鬆了口氣。
好一通手忙腳亂,等小傢伙漸漸穩定下來睡過去時,外面天已經完全黑了。
天黑又大雪封道,一行婦人此時趕路回城多有不便,怕路遇兇險,幾人便決定在莊子上住一晚,差一侍衛快馬回府報信,待明早天亮雪停後再回城。
迎冬服侍長笙在正房寢室歇下,這裏自然比不上侯府玉桑院,但燒了暖炕躺在被窩裏倒也暖和。


亥時三刻,莊子裏的燭火都已熄滅,萬籟俱寂,只有屋外寒風咆哮。
長笙睜開眼睛,靜靜地躺著,她能感覺到外間榻上迎冬平穩的呼吸,於是她悄悄地掀開被子,下地從衣架上拿起外衣穿上,然後悄悄推開窗沿,鑽了出去……
出了屋子後,長笙四下打量確認周圍無人後,幾個起躍便輕巧地跳上了房頂。
大雪已經停歇,眼前所及處都覆著積雪,清冷的月光下泛著幽冷白光。
觀察了周圍的環境後暗自提氣,向著裏房頂最近的一棵大樹飛躍而去,長笙之前雖是法力全失,但這些日子不間斷的努力,總算又積蓄了少得可憐的法力,與之前五百年的能力無法相比,但已經比尋常人靈活多了。
如此一路朝著鹿鳴山飛起跳躍,在龍華寺後山的林子方才停下。
找了一棵茂密的大樹,長笙靠著大樹閉眼放開神識深吸一口氣,頓覺神清氣爽。
早前在龍華寺上香時她就察覺到了鹿鳴山上深厚的靈氣,龍華寺後山一帶尤甚,雖不及雲岐山上的濃重,但較之普遍靈氣稀薄的人間,此地也算是靈蘊之地了。
脫下鞋子,長笙赤腳踩進雪地裏,剔透瑩白的小腳丫幾乎與雪融為一體。緊接著默默催動體內的元丹,雙腳漸漸化作根鬚扎入土壤中,神識完全放開。
長笙是木靈,不管是修煉還是療傷,最好的狀態就是扎根於大地。
本想完全現出原形,但一想到身上還穿綢裹緞的,在無法確定林子絕對安全的情況下,為以防萬一長笙謹慎地只將雙腳化出原形。
靈力如絲如縷,源源不斷地送入體內滋養元丹,長笙舒服地瞇起了眼睛,其實這些靈力杯水車薪,但誰讓她現在一窮二白,這些微薄的靈力也著實珍貴。
「啟稟主子,關於閻無望的動向有了新的進展。」
咦,有人!
靜謐的林子裏突兀地傳來一個嘶啞的男聲,長笙立刻警覺並靠緊樹幹後隱了隱身子。
「哦?如何了,說說看。」
另一道男聲響起,嗓音格外好聽,有些低沉,帶著別樣的磁性,竟有些無可言說的蠱惑。
說話聲是從前方傳來的,樹幹遮擋無法看見,方才光顧著吸收靈氣,長笙竟未曾發覺有人到來。
「陳才哲招供閻無望確實在楚王府住過些時日,替楚王世子診病,據說當初楚王曾救過他一命,閻無望為報救命之恩才去醫治楚王世子,一應事宜都是陳才哲在安排,楚王死後王府大亂,閻無望便趁機離開,陳才哲亦無多餘精力去追查蹤跡,只知在進楚王府前閻無望在津平縣有處落腳之地。」
「還有別的嗎?」
「該招的都招了。」
「既然如此……傳令暗十一即刻前去津平縣探查,楚王的那些人馬留著也無用了,都殺了吧。」
語氣平淡,彷彿他口中說的不是殺人而是砍瓜切菜。
「是!」那嘶啞聲的男人領命而去。
長笙倒吸一口冷氣,她似乎撞破了什麼見不得人的陰謀……這到底是何方神聖,佛門重地,好生兇殘,好生血腥,好生暴力!
眼瘸的老天爺爺喂,這種慘無人道的大殺器不去劈殘劈死,卻整天盯著她這善良可愛的好妖精不放!不公平,老天不公平!
真是越想越氣憤,長笙恨恨地捶了下樹幹,氣死妖了!
「誰?」
糟糕,被發現了!
空氣頓時緊張凝滯起來,鞋履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嘎吱聲響起,越來越近,她甚至還聽到了刀劍緩緩出鞘時發出的聲音……
長笙背脊泌出一層冷汗,一個等同沒有法力又失了一半元丹的柔弱小妖,對上個肆無忌憚的「殺人兇器」……她沒被賊老天劈死,到頭來卻要被凡人砍死嗎,怎麼辦怎麼辦?現在就是想逃也會被發現追殺,然後殺妖滅口吧!唔唔唔……人類太兇殘太可怕,她好想回家啊!
越來越近,腳步聲就在大樹前停住了,長笙感覺自己與那人已近在咫尺……
長笙有一個優點,狐狸總說她平時腦袋不好使,關鍵時刻卻是相當給力,於是電光石火間,她凝神催動元丹—— 變回原形。
長笙從一堆綾羅綢緞中鑽出來,順著樹幹「哧溜」一下攀到樹頂,緊緊抱住枝椏藏在茂密的枝葉間,動作熟練流暢,一氣呵成。
又是一個似曾相識的場景啊!
「大殺器」此時正好轉過彎走到樹後,長笙透過樹葉的間隙看到了男人烏黑的髮頂間那束起的白玉冠,他右手提著一柄利劍,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男子不急不緩的四下查探,最後在樹底下的那堆衣物前站定……
這時又遠遠走過來一個男人,這男人還未走近就朝著這邊說話,聲音有些尖細。
「這冰天雪地的,主子您剛施完針,怎如此隨便就出來,可當心著了涼。」他說著便要將手裏的紫金銀鼠皮披風給男人披上。「主子您當心呃……」後半句話生生卡在了喉嚨口。
這是什麼情況?主子您這是幹麼?
只見他那比月光還要高貴清冷、俊美出塵的主人右手拿著一件女子的白緞地彩繡花百褶裙,左手攥著一個……一個水紅繡蝶肚兜?腳邊躺著那炳熟悉的承霄劍,嗯……還有一雙小巧精緻的繡花鞋和一應明顯是女子的衣物。
他眼珠都要脫眶了,主子這是……剛辦完事兒?
好激動!好激動!這冰天雪地的,沒想到主子竟喜歡這種調調啊!
不過……女人呢,哪去了?該不會是主子剛提起褲子就把人弄死,然後拋屍……
男人冷冷地瞪著眼前浮想聯翩、表情扭曲的狗東西,將手裏的衣裙、肚兜劈頭蓋臉地砸了過去,然後彎腰拾起地上的劍,扭身就走,「把這些都處理了,再去查查今日上寺裏燒香的都有哪些人……」男人修長挺拔的背影一頓,「回宮後自行領五十大板。」
第五章 終於見到妖同伴
等順利回到山下莊子的臥室時,天已有了一絲光亮。
外間的迎冬翻個身還在熟睡中,屋裏很暖,長笙輕輕脫下有些濕漉漉的外衫搭在衣架上,穿著同樣有些潮濕的中衣和肚兜悄悄鑽進燒得暖烘烘的被窩裏,這才長長吁出一口氣。
這些衣裳是她跳下山崖才揀回來的—— 
「大殺器」走後,那聲音不男不女的傢伙在樹下自言自語好一陣,才捧著她的衣裳離開。
長笙等了好久確認不會有人回來後才從樹上爬下來。
那混帳東西為圖方便竟將衣物扔下山崖了事,她憑著衣物上沾染的自己的氣息好不容易才翻下山崖找回來,這才不至於裸奔回來。
天完全亮之後,侯府便派了幾名侍衛來護送長笙回府。
回到侯府,正在重新梳洗更衣之時,五姑娘白錦珍一蹦一跳的來找姊姊一道去給白老夫人請安。
小姑娘穿得圓滾滾的,外面還披著件白色的毛皮織錦斗篷,遠遠瞧著就像長笙手邊牽了顆雪球。
進到松鶴堂,白老夫人用完早膳,見了姊妹倆進來就笑著拉兩人在自己身邊坐下,關心地詢問長笙昨日留宿京郊可有不適之處。
白老夫人的臉色還是有些病態的蠟黃,但精神卻比前幾日好上了不少。
長笙從腰間掏出昨日在龍華寺求的平安符,看得出盧氏是真心疼愛白錦珈這個孫女,如今她承著白錦珈的身分錦衣玉食,孝順這個白得的祖母就當報答吧。
白老夫人得了大孫女冒風雪替她求的平安符,又聽得小孫女一口一個脆生生的「祖母長命百歲」,喜得眉開眼笑,氣色頓時好了不少。
說話間各房請安的人馬陸陸續續都到齊了。
「聽說珈姐兒昨兒個上香時遇到了濟慈大師,大師將自己從不離身的念珠送給珈姐兒了?」二夫人謝氏半是恭維半是羨慕地試探問道。
濟慈大師可是被幾代帝王推崇的得道高僧,很少與世人來往交流,曾經太皇太后親自替母家體弱多病的侄孫向濟慈大師求一個他開過光的平安符都被婉拒,如今珈姐兒卻被大師說是有緣人,還將隨身佩戴的佛珠贈給了她,這是何等的榮幸啊!
「珈姐兒可得將這佛珠拿出來讓咱們好好見識見識,畢竟可不是人人都有這等氣運得濟慈大師的青睞不是。」邢氏如同掉進了醋缸,嫉妒得心裏直發癢。
這等事怎麼偏偏讓這三丫頭趕上了,她平時在龍華寺可沒少捐香油錢,她家珊姐兒更是虔心地在寺院抄寫過不知多少佛經,怎麼不把這念珠給她家珊姐兒。珊姐兒今年都十六了,正是議親的當口,若是有了這濟慈大師的佛珠,多少世家子弟都可以隨她挑選。
長笙有些無語,那老和尚來頭不小,人人都將他給的珠子當稀世珍寶。
她仔細研究過,那其實就是串普通的沉香木佛珠,並無任何特別之處,老和尚神神祕祕地將佛珠塞給她,估摸著是瞧出了她的真實身分。對此,一回到玉桑院長笙便將那佛珠如燙手山芋般丟給丁嬤嬤去保管了,哪會帶在身上。
才一晚上功夫便盡人皆知,這消息真是傳得夠快啊!
還未等長笙想好說辭,白老夫人便開口毫不留情的駁了自己兒媳婦的面子,「那既是大師贈給有緣之人的,這是珈姐兒自個兒的福氣,定當妥善安放,不必隨便給人瞧了去。」
邢氏還想再說幾句酸話,卻被榮氏幾句話不找痕跡地帶開了。
「母親,珈姐兒回來也有些時日了,她在北疆時太妃娘娘就常常念叨她,該找機會進宮謝恩。正巧五日後便是娘娘生辰,娘娘不也早早遣人讓幾個姑娘一道進宮熱鬧熱鬧嗎,如今珈姐兒得了濟慈大師所贈佛珠,也算是福澤深厚,定能令太妃娘娘心情舒暢。」
麗太妃白明汐是白老夫人所出的嫡女,乃先帝麗妃。
白老夫人聽後頗為贊同,點頭稱是,「老大媳婦說的是,如此便姊妹幾個都添置些首飾頭面,再置辦幾套新衣吧。」
這話倒是說進了邢氏心坎,玥姐兒已出閣,除了最小的珍姐兒六歲,其餘三個姑娘都到了議親的年紀。
這麗太妃是侯府姑奶奶,在聖上和太皇太后跟前都算得臉,若是她能做主必能替珊姐兒尋一門好親事,故此近些年邢氏都在琢磨著如何討這位太妃娘娘的歡心,這次珊姐兒能進宮便是極難得的機會。
榮氏掌著侯府的中饋,因著白老夫人親自發話給幾個姑娘置辦幾套新行頭,這日榮氏便讓身邊的大丫鬟綠珠前來告知長笙,讓三位姑娘去花想容挑選喜歡的衣裳首飾,記在侯府公中的帳上。
長笙走到府門口時,已有兩輛馬車候在那裏,她扶著迎冬的手剛準備上馬車,身後傳來怯生生的嗓音。
「三姊姊,能與妹妹一道嗎?」聲音輕柔溫婉。
長笙轉過身,發現一個穿著妝緞素雪絹裙的少女俏生生立在那裏,神情有些羞澀。
身邊的迎冬朝著少女屈腿微微一禮,「見過四姑娘。」
四姑娘白錦瓊是二房庶女,平日請安時總是在一旁沉默不語,長笙也未注意過她。
「四妹妹客氣了,當然願意與四妹妹一道坐車。」
正說話間,邢氏帶著二姑娘白錦珊匆匆而來。
自去歲白錦珊及笄以來,邢氏便開始替女兒相看人家,倒也瞧過幾家,但邢氏有諸多理由嫌棄這個家世,挑剔那個品貌,便想藉著這次進宮賀壽的東風給女兒選一位佳婿,是以這次便如打了雞血似的也跟著一道來了。
長笙與白錦瓊同坐,邢氏和白錦珊則坐在後頭的那輛馬車上,朝著西街駛去。
花想容是一間專做女子生意的鋪子,衣裳首飾、胭脂水粉樣樣都有,且總是有新奇好看的樣式,很是受京中貴婦、貴女的追捧,就連後宮妃嬪都時常在花想容採買。
一行四人進到了鋪子裏,看店的夥計是個機靈的,見這一行人氣質高貴、衣著奢華、珠環翠繞便知是高門大戶裏的女眷,一邊囑咐同伴去喊管事出來,一邊忙不迭迎上前來—— 
「幾位貴人,想置辦些什麼,鋪子裏新出了幾款首飾頭面,讓小的給貴人呈上來挑選可否?」
朱漆托盤裏甚是璀璨奪目。
邢氏一馬當先拉過白錦珊開始挑挑揀揀,倒是白錦珊頗有些不好意思,於是拿過一支鏤空雕花翡翠釵遞給白錦瓊,道:「兩位妹妹也一起挑吧,瞧瞧這支翡翠釵四妹妹可喜歡?」
白錦瓊略有些拘謹,但到底還是個十四歲的孩子,見了這些熠熠生輝的珠寶怎會不喜歡,便也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
倒是長笙對這些精緻華貴的首飾無甚興趣,她在北疆時與來到崇寧侯府後都沒什麼機會出門瞧新鮮,這會兒正東張西望,眼珠骨碌碌轉個不停。
無意識地踱到成衣架前,正好有位年輕的女客圍著件花裙討論著什麼,長笙也好奇地將腦袋探了過去。
「這位貴客挑中了哪件衣裳,這些成衣都是新製的式樣,可要讓奴家替您推薦一番?」
長笙抬頭,這慵懶迷人的聲線是從二樓的樓梯間傳來的—— 只見一個身著煙水百花裙、輕搖團扇的美人依靠在木欄邊上,媚眼如絲,長裙曳地,風華絕代,一顰一蹙間盡是風流。
那美人見到長笙抬頭後的臉,柳眉一挑,蓮步輕移,姍姍下樓而來,玉手挑起一件桃花雲霧煙羅衫,「這是店裏最新的款式,姑娘穿著定是不俗。」
長笙盯著眼前美到近乎妖豔的女子愣神。
一旁的迎冬也認為這煙羅衫不錯,便道:「姑娘覺得如何?這煙羅衫真是好看。」
「不若姑娘先去二樓廂房試試是否合身?」這美人的聲音令人酥麻。
長笙這才回過神,她向正在挑首飾的白錦珊等人打過招呼後便隨著那美人往樓梯間走去,順便低聲對跟在身邊的迎冬吩咐,「迎冬妳先替我去挑幾對耳墜,等我下來後再做決定。」
迎冬稱是後離開了,長笙隨著美人進到了二樓的南廂房。
長笙甫一進房間,身後的門就啪嗒一聲合上了。
方才還巧笑倩兮、風情萬種的美人俏臉一沉,鳳眼一瞇,雙手扠腰,登時變身潑婦,「呵!侯府三姑娘……真有妳的啊!真真是出息了哈!」
長笙可沒空去理會美人有些危險的語氣,她現在滿腹的委屈齊齊上湧,一個虎撲,將臉埋進美人的懷中求撫摸求安慰,「嚶嚶嚶,阿玉呀,人家好想妳啊!差點就再也見不到妳了……嚶嚶。」
姬如玉嫌棄地將身上的「狗皮膏藥」撕扯下來,塗了丹蔻的蔥嫩手指直戳長笙光潔的腦門,恨鐵不成鋼道:「姬長笙啊姬長笙,妳可真有出息啊妳,不好好待在雲岐山修煉,居然玩這種把戲,呵,侯府三姑娘,妳是皮癢癢了想讓老天下道雷給妳撓撓嗎?」
長笙扁扁嘴,委屈兮兮的揉了揉腦門上的紅印,將自己近段時日的經歷前前後後講了一遍,從代狗受劈到差點被燉雞湯,再到一時不察變成白錦珈被迫養兒子,樁樁件件簡直可以寫成一部血淚史,說到最後那雙大大的杏眼裏都含上了一泡眼淚。
聽了這一番血淚史後,姬如玉連忙伸手朝長笙的天靈蓋探去,果然……登時對這個蠢妞沒了脾氣,她在杌子上坐下,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杯清茶降火,「那妳現在打算如何,真要扮做白錦珈一輩子?」
「現在短時之內是無法擺脫這個身分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長笙有些沮喪,「不過……」話題一轉,「阿玉妳幫我留意一下那該死的狗子……」
長笙磨磨後槽牙,「若是捉住了他,這次不拔毛,咱們改吃狗肉鍋子!」

等兩人談話完畢下樓,邢氏已經胭脂水粉、珠環佩釵、綾羅綢緞挑了滿滿一堆,她帶來的兩個僕婦懷裏塞得滿滿當當的,還在源源不斷往上堆疊……
邢氏出生靖遠伯府,早已沒落空有爵位,她的嫁妝底子在幾個妯娌間是最薄的,這也讓她平日裏總愛斤斤計較。
榮氏管家,平時她根本占不到多大的便宜,今兒個機會難得,反正記府中公帳,秉著不要白不要的心理,邢氏簡直是想將整個花想容搬到自己院子裏。
白錦珊貝齒咬唇,羞紅了臉卻無力阻止自己母親的舉動。
作為花想容的老闆娘,姬如玉見此情景是掩著團扇笑得花枝亂顫。
最終,這次上街置辦衣飾之行,以邢氏浩浩蕩蕩塞了一馬車而圓滿落幕。
長笙挑了那件桃花雲霧煙羅衫和迎冬選的幾件首飾,還有她暗搓搓地從姬如玉那軟磨硬泡順來的據說是「鎮店之寶」的嵌珠珊瑚手鏈。
白錦瓊一番掙扎最後挑了幾根最普通不起眼的梅花簪,她是二房的庶女,她的嫡母在侯府眾人面前奉承討好,對待她們這些妾室庶女卻最是刁鑽嚴苛。
倒是長笙瞧著這麼好顏色的小姑娘不打扮打扮實在可惜,五百歲的老人家慈愛之心爆棚,將自己的一支寶藍點翠朱釵和一副赤金纏珍珠耳墜偷偷塞給了她。
眾人滿載而歸,回到侯府時已到了用晚膳的時辰,那些富貴人家女眷華麗昂貴的衣飾與滿桌的珍饈美味,對長笙來說還是後者的吸引力更大—— 
鮮香軟糯的海鮮粥,一碟辛辣爽口的醬牛肉,一盤油燜蝦、清炒什錦四蔬,最後一碗熱氣騰騰的蘿蔔魚頭湯,在這寒冷的天氣讓她從胃裏由內而外散發出暖暖的滿足感。
正當長笙吃飽喝足心滿意足地上床打滾之際,那邊花想容的帳已經到了榮氏跟前,正在伺候的綠珠見狀毫不留情地啐了一口邢氏難看的吃相。
榮氏對於這個妯娌也滿是無力,她想不明白,靖遠伯府邢家在輝煌時期曾出過兩位帝師,如今就算已沒落,但再不濟也是正經的書香門第,怎會將這邢氏教得如此上不得檯面?


是夜,皇城,未央宮。
已是三更天,守在殿外的一個小太監偷偷地打了個哈欠,他冷得直打哆嗦,便攏了攏衣襟。
皇帝的書房裏落針可聞,只有御案上奏章翻動發出的窸窣聲,壁上的夜明珠發出柔和的光芒,叫人昏昏欲睡。
李九章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痛得淚花閃爍,這才去了幾分睡意。再看看還在聚精會神批奏摺的皇帝,李九章忍了又忍,最後還是壯壯膽子,上前躬身道:「皇上,這夜已經深了,還是早些歇息吧。」
見皇帝眼睛盯著摺子毫無反應,李九章咬咬牙繼續道:「皇上,濟安大師可說了,您可是不能勞累的,免得熬壞身子。」
蕭續這才給了點反應,提到濟安和尚他倒是聯想起某些事情,握筆的手一頓,問道:「那天讓你查的龍華寺上香的人,進展如何?」
李九章早有準備,這會兒將自己查到的一一稟報,「回皇上話,那日因著下雪,上山進香的人並不多,都是些住在城郊附近的百姓,還有零星幾個住在京城內的香客。」
「這其中可有勳貴富商?」蕭續眼也不抬,手中仍在不停揮毫批閱。
「這大戶人家的香客那日一共有三批,一位京中客商,替懷孕的小妾上山還願捐香油錢,卯時三刻便匆匆離開;然後是崇寧侯的嫡女白錦珈,是上山求的平安符,午時雪還未下大便下山去了;還有便是諫議大夫的嫡女秦寄春,這位秦小姐因家中祖母念佛的關係,每隔一月秦小姐便會來寺裏住一日抄寫佛經,寺裏和尚都知道,那日秦小姐是宿在寺裏的。」
見皇上不語,李九章便開始想入非非了,想必皇上是對那日雪地激戰的姑娘念念不忘吧,哎喲!鐵樹開花,龍頭終於是開竅了,說不定用不了多久小龍崽崽就能出來了……他真是個替皇帝的下半身殫精竭慮的好太監。
李九章將所有細節在腦中細想了一遍,那些女子衣物是他親手扔掉的,都是雲霧綃製成的,這種料子可不是普通百姓用得起的。
皇上讓他查那日進香的人,說明那姑娘就在這些香客中,而能用得起雲霧綃的就這三人,那富商是男子不可能是他,崇寧侯的女兒中午時便下山回去了,也可以排除,那剩下這位在寺中留宿的秦小姐就……
想到這裏,李九章那叫一個激動啊!「那皇上,要不要派人……」
「不必!」蕭續無所謂地拒絕了,那天他與暗衛的談話左右不是什麼機密之事,他惱火的是有人在他和暗衛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覺的偷聽,他查人蹤跡是為了心中有數,既知曉了是誰,他就不會去為了沒必要的人花費精力。
但這個為了皇帝的褲襠操碎心的太監卻誤會了。皇上您這麼害羞可是追不到姑娘的,都已經辦過事兒了還怕什麼,放心大膽的接進宮來做寵妃、生龍崽吧……看來他得好好和秦大人套套近乎了。
此時,蕭續正好翻到諫議大夫遞的摺子,心中冷嗤一聲,秦肅這老傢伙儒生出身,古板迂腐,整日裏板著臉對他指手畫腳這不符理那不合法,這老匹夫是道貌岸然還是治家不嚴,教養出來的女兒竟然以禮佛為藉口在大雪天佛寺後山玩裸奔……果真是父女,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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