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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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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4101

《寧為宦妻》卷一

  • 作者北岸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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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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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虎謀皮是什麼下場秦綿不知道,只知今生要想保住她秦家人的命,
就得求殺人不眨眼的東廠提督孟長安救命!
為了吸引他的注意,她模仿他已逝娘親的繡技,贈他屏風,
果然讓他對自己起興趣,只是他這人太不厚道,
收了東西就拍拍屁股走人,害她險些被婆母長寧侯夫人家法處置,
幸虧他還有點良心,派東廠的人折回替他帶話,免去她一場災禍,
為表感謝,她送親手繡製的香囊給他,卻意外得到他的貼身令牌加身,
他得知她在婆家分例遭剋扣,不僅運來一車的炭讓她好過冬,
還在她娘家被抄家時,大方借出私宅收留她繼母和弟妹們,
明知他對她的好是有所圖,應該保持距離,偏她還得再借他一回勢──
她要和離,她得離開這前世害死她一家,今生又故技重施的長寧侯府!
北岸,喜歡獨處,習慣安靜,愛吃辣,愛聽古風音樂,外表是個小女子,內心卻由鋼鐵鑄造。
常常對著夜空幻想各種離奇的故事,共情能力極強,執著於磨礪自己,掙脫重重枷鎖,
感動於每一種波瀾壯闊、跌宕起伏的人生,樂此不疲地在筆下的故事裡找尋真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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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改命數
「慧文殿大學士秦翰,結黨營私,屢受賄賂,本應處以極刑,以儆效尤。念其為官多年尚算勤勉,今發配北地,永世不得入京,秦府抄沒,充入國庫。秦家三代之內不得參加科考,入朝為官,欽此。」
秦綿總覺得自己正作著一場噩夢,一道抄家流放的聖旨,讓秦家所有人如墜地獄。父親秦翰獲罪被押解入刑部大牢,沒過幾天就因病死在流放北地的路上。
繼母曹氏生性軟弱,秦家抄家不久,迫於生計,妹妹秦柔竟去給沛國公府的二公子做了小妾,沒多久就被正室夫人折磨致死。
弟弟秦文淼年少聰慧,本來應該有一個繁花似錦的好前程,卻因著父親的獲罪不能參加科考,入朝為官。
若只是如此也就罷了,偏偏秦柔出了事,他為了給二姊討說法,竟被沛國公府的下人打成重傷,家中無錢醫治,弟弟就這麼傷重不治而死。
一雙兒女相繼離世,偏趕上秦綿這個繼女在婆家長寧侯府出了事,被侯府休棄,一身是病的扔出府外,大冬日裡,秦綿被活活凍死,曹氏抱著她的屍體萬念俱灰。
第二天一早,一對凍得僵硬的母女被人發現,路人怕得罪了侯府,連一張草席都不敢相贈,曾經泰安城裡門庭若市的書香世家就這麼家破人亡。
秦綿未出嫁時曾是被太后親自褒獎的高門貴女,在泰安城中素有才名,且她還有一副好相貌,在貴女之中數一數二,引得無數世家子弟趨之若鶩,可她偏偏嫁給了長寧侯府世子梁明澤。
秦綿嫁過去之後,也曾過了一段夫妻和睦的日子,雖然侯爺夫人陳氏對她這個兒媳婦不甚滿意,但表面態度也過得去。
然而從父親獲罪,秦家被抄家開始,侯府從上到下就對她極盡刻薄欺辱,本來她覺得這是人之常情,打算從此關門過好自己的日子,幫襯著弟弟長大頂起門戶,可就在這時,她湊巧撞破了公公長寧侯的祕密。
原來……原來秦家所有的磨難都是長寧侯一手設計的,只因為父親擋了他們的路,他們才謀劃娶她,借機給向來謹慎小心的父親製造把柄。
導致父親獲罪的那封密信,是她的好夫君親自藏到父親書房裡的,他心中早有所屬,娶她不過是一個陰謀,怪不得婚後從不碰她一下,還藉口心疼她年紀小,不肯與她同房。
秦綿當時太過震驚,一時忘了隱藏行跡,正好被長寧侯發現,將她關在一座破落的院子裡嚴密看管。
一年的羞辱折磨,心中的仇恨時刻煎熬,秦綿身形越發消瘦,人更是纏綿病榻。
侯府見秦父已死,且秦家兒女皆亡,為了斬草除根又施了一條毒計。
陳氏不知從何處尋了一個市井潑皮,把他與病得渾渾噩噩的秦綿關在一處。
幸而當時秦綿已經容顏枯槁,病得像鬼一般,那人嫌棄沒有碰她,只是扒了她的外衫,與她躺在一張床上。
接下來的事情可以想見,陳氏帶了一家子人來捉姦,當場命梁明澤寫下休書。
秦綿病得話都說不出來,身邊陪嫁來的婢女早已經被侯府發賣了,她瞪著一雙滿是血絲的眼睛,像惡鬼一樣看著這群人。
他們把她丟到侯府大門外,並宣揚她與人通姦已被侯府休棄。
街上的人畏懼侯府的權勢不敢管她,秦綿全身無力衣服殘破的趴在地上,幾個時辰就含恨而死。
深夜,曹氏趕來,痛哭著給秦綿蓋上她的外衫,抱著她說了弟妹的慘死經過。
秦綿當時已經化作一縷孤魂,這才知道自己被關起來的這一年,秦家已經家破人亡。
她眼看著繼母喝下早已經備好的鴆毒,最終毒發而亡,她的眼中流下了血淚。
第二日,她們的屍體被隨意地丟在亂葬崗,連草席都沒有。
也不知飄蕩了多久,秦綿忽然覺得身子一沉,困頓襲來,她的殘魂就這麼消失在天地之間……


正是寒冬臘月,黑沉沉的夜裡沒有一絲星光,風雪交雜吹得人透心徹骨的冷,長寧侯府西邊角門被一雙凍得指節發白的手推開,一個身量嬌小、衣著單薄的小丫頭從門縫裡溜進來,還左右環顧,留心著自己有沒有被發現。
這樣冷的夜晚,外面還下著雪,就連這幾日一直盯梢的劉婆子都偷了懶,小丫頭舒了口氣,口中冒著白色的煙氣,一陣飛跑從小道拐進了琴瑟閣。
她剛一進院就驚動了一直等在院門口的冬枝,寒夜裡她只穿了一件水青色夾襖,凍得四肢僵硬、嘴唇發紫。
「冬枝姊姊,妳怎麼出來等?我抓了藥回來,這就吩咐小廚房熬好送過來,少夫人可好些了嗎?」小丫頭跑得氣喘不已,說話的時候儘量順了順氣。
「青桃,妳回來的時候沒碰上什麼人吧?」冬枝急切地問。
「沒,這麼冷的天,劉婆子早就縮在屋裡了,哪顧得上我們。」
「那就好,少夫人還是老樣子,從那天秦府傳消息來說老爺下了獄,少夫人急火攻心暈了過去,當天醒來就是這副不言不語、魂不守舍的樣子,可急死我了。」
「那可怎麼辦?我現下出去請大夫吧。」青桃跺了跺腳,把藥塞給冬枝就要折回去。
「哎,回來,妳冒冒失失的出去卻不一定能請大夫來,而且都這個時辰了,醫館早就關門了,就是沒關,把一個大活人帶進來也是極難的事,妳忘了,侯爺夫人親口吩咐的,沒有她的允許,誰也不能隨意帶外人進府。」
青桃是個急性子,她怒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這侯爺夫人就是存了心要逼死我們小姐,嗚……」
冬枝連忙捂了她的嘴,一路扯著她進了屋,在門口小聲斥道:「妳胡說什麼?當心隔牆有耳,再說少夫人已經嫁進了侯府,妳還叫什麼小姐,不是給人留了把柄嗎?少夫人現在處境艱難,我們千萬不能再給她添亂了。」
青桃剛才只是一時氣急,現在被冬枝點醒,連忙道歉。
冬枝歎了口氣,把藥交給屋裡的二等丫鬟凝珠,讓她下去親自煎藥過來,小廚房的那些人,她可不放心。
兩人由外屋到了內室,屋裡另有兩個伺候的大丫頭,一個叫水藍,一個叫碧薇,都是秦綿陪嫁的貼身婢女。
「冬枝姊姊,青桃,妳們回來了?」兩人迎上來小聲的說著話,怕擾了正病著的秦綿。
冬枝點點頭,踮著腳尖走到床前,生怕吵到床上的人。
一張雕刻繁複的紫檀木床上,躺著一個面容蒼白、臉頰瘦削的女子,她雖氣色不佳,但依然可以看出是個氣質絕佳的美人,她膚色瑩白,柔美得如玉人一般,一雙水波一樣的眸子茫然空洞,修長的雙眉此時微微蹙起。
看著那雙無波無瀾的眼睛,冬枝心裡一歎,她們家從小千嬌萬寵的小姐,自小溫柔又和善,如今竟給這侯府禍害了,小姐去年剛剛及笄就嫁過來,如今才剛滿十六歲,侯府這些人如豺狼虎豹一般,現在沒了親爹的庇佑,她們小姐今後該怎麼辦啊。
本以為秦綿今後都要這麼渾渾噩噩的度日了,卻見她怔愣無神的眼睛突然如烈火燒灼一般燃起了光,冬枝見到這樣的變化心裡正驚訝,就聽見床上的女子開口說話了—— 
「冬枝,什麼時辰了?」
秦綿好幾日沒說話了,聲音沙啞又無力,聽得冬枝心疼極了,她早已忘了剛剛才告誡過青桃的稱呼問題,紅著眼撲上去。
「已經二更了,小姐,您可醒了,奴婢都要擔心死了。」冬枝自小就跟秦綿一起長大,又比她年長兩歲,看她就像看自己親妹妹一樣,秦綿在她心裡是最重要的,誰也比不上。
其他三人也圍了上來,看冬枝抱著秦綿哭得傷心,青桃勸道:「冬枝姊姊,妳先別哭了,小姐剛醒又身子未癒,就別惹她傷心了。」另外兩人跟著附和。
冬枝這麼多天情緒壓抑一時沒繃住,聽了青桃的話忙止住了哭聲,還像從前一樣輕輕拍哄著秦綿。
「小姐哪裡難受?快些告訴我,是不是餓了?我叫小廚房做些清淡好消化的粥食來,您現在腸胃弱,不能吃那些魚啊肉的。」
聽著冬枝一連串的關懷,秦綿不由得紅了眼睛,她又想起冬枝上一世為了保護她被陳氏活活打死,其他三個大丫鬟也沒什麼好下場,青桃性子烈,在被牙婆賣到青樓的時候觸柱而亡;碧薇顏色最好,賣給了有怪癖的員外做妾,最後被折磨致死;水藍性子最天真,被賣到了大戶人家之後死於後院妻妾之爭,而這一切都是拜長寧侯府所賜!
想到這裡,秦綿眼中恨意湧現,那狠戾的眼神嚇得冬枝心頭一跳,皺眉看著秦綿,心裡的擔憂更甚。
「小姐,您沒事吧?」
「我好多了,就是有些餓了。」秦綿不想讓她們跟著擔心,很快就掩去眼中的恨意,故意岔開話題。
一聽她喊餓,屋裡的四個大丫鬟高興得喜不自勝,冬枝更是激動地道:「小姐等著,奴婢這就親自去小廚房給您做一碗薏米山藥粥來。」
見秦綿點頭,冬枝再也不端著往日的沉穩,腳步如風的出去了。
雖是夜深了,秦綿還是叫三個丫鬟給自己淨了面,簡單的梳好頭髮,隨後又穿著妥當的起來坐在了屋裡一張紫檀木八仙桌前。
秦綿盯著自己一雙柔嫩瓷白的手沉思,這雙手曾經如枯樹皮一般佈滿細細小小的皺紋,到了最後甚至凍成冰一樣,再無一絲溫度。
父親被下獄的那一日,她因為情緒崩潰,急火攻心而暈倒,昏迷之中她作了一場噩夢,以至於醒來依舊渾渾噩噩不肯面對現實,直到方才她終於真正清醒了。
她在床上躺了三日,依著上一世的記憶,父親再過一個月就要被發配北地了,而秦府也將在半個多月後的清晨被抄家,時間緊迫,她需要打起精神來,至少先給繼母和弟妹找個安身之所。
上一世她因為發現長寧侯的陰謀被侯府派人關了起來,致使繼母和弟妹孤立無援,手上又沒有銀錢,只得賃了一所又破又舊的房舍,最後窮得吃不起飯,弟弟年紀小,體弱生了病,又沒有錢醫治,妹妹迫於無奈,只能去給沛國公府二公子做妾……
秦綿斂目深思的時候,冬枝已經親自端了一個銀質托盤來,托盤中是一碗熱騰騰冒著氣的薏米山藥粥,配了兩碟佐粥的小菜,她將碗碟一一擺放在秦綿面前。
看著面前的簡單飯食,秦綿眼睛酸脹,冬枝親自做的吃食,她有多久沒有嘗過了?
在幾個丫鬟的注視下,她把一大碗粥吃得見了底,還用了半碟子的小菜,最後拿著帕子輕輕拭了嘴。
「小姐今日胃口好,奴婢廚房裡還多留了些,要不再去給您端一碗來?」冬枝見她用的多,臉上都帶了笑。
「不用,撤下去吧。」秦綿對她柔柔一笑,眸光清亮。
冬枝愣了一下,她家小姐今日好像開懷了不少,前兩日那淒風苦雨的樣子讓她發愁不已,現下可好了。
叫外面伺候的小丫頭把托盤撤走以後,冬枝詢問秦綿的意思,「少夫人,您剛吃了飯,不如在屋裡走上幾圈消消食。」
秦綿醒了以後,她一時激動叫了她好半天的小姐,長寧侯府規矩重,秦綿從嫁過來那天就勒令她們要嚴守規矩,也不知剛才她有沒有生氣。
見冬枝忐忑地看著自己,秦綿也猜到了她在想什麼,「往後私下裡還是稱小姐吧。」
少夫人?長寧侯府的少夫人她可擔當不起。秦綿垂眸,眼中閃過一道冷光。
「是,奴婢知道了。」冬枝只當她是對梁明澤寒了心才故意這般說。
秦綿在屋裡走了幾圈消了消食,這時碧薇領著小丫鬟端了漱口的青鹽等一應用具進來。
「娘子,時辰不早了,您漱了口早些歇息吧。」
「不急,再等等。」秦綿盯著不遠處跳躍的燭火,搖了搖頭。
這都三更了,娘子要等什麼呢?幾個人互相看看,都不懂秦綿的意思。
正當她們一頭霧水的時候,凝珠進來傳話,道:「少夫人,夫人身邊的宋嬤嬤過來了,說是夫人有事要她代為傳達。」
秦綿語氣淡淡地道:「叫她進來吧。」
凝珠出去後,沒多久就領著一個身形微胖,個子高䠷的中年婦人進來,婦人極是傲慢,見了秦綿只做做樣子行了禮。
「少夫人,夫人聽聞您繡工精湛,特意命奴婢來跟您說一聲,半個月後有貴客臨門,這位大人極愛屏風擺件,我們侯府待客也得拿出誠意來,您是世子夫人,就由您親自繡一幅屏風送給這位貴客以表誠意,正巧您也閒著,夫人想著不過半個月,趕趕也就繡成了,您覺得呢?」
「妳說什麼?半個月?」青桃脾氣衝,直接開口就要質問宋嬤嬤,得虧冬枝在她身邊拉住了她。
秦綿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淡笑著道:「好啊,不知母親想要多大尺寸的屏風,繡成什麼花樣,用料如何?」
宋嬤嬤見她處變不驚的樣子極為詫異,短短兩三日,這秦氏難道就已經從秦翰下獄的事情中緩過來了?還是強撐著裝給她看的?
「嬤嬤,妳還沒回答我的話呢?」
宋嬤嬤懷疑的看了她半天,然而秦綿的表情依然沒什麼變化,就像戴了一張假面,半晌道:「哦,瞧奴婢這記性,倒是有些忘記了夫人交代的具體尺寸花樣之類,不如奴婢回去厚著臉皮問問夫人,明日再過來告知少夫人如何?」
她來之前夫人早就料定這秦氏不會答應,怎知她竟似轉了性一般,答應得如此爽快,還一點都不生氣的樣子。
宋嬤嬤緊盯著秦綿的臉色,想在她臉上找到一絲憤怒的情緒,這樣她也可以借機發難,可秦綿竟無比平靜的說—— 
「也好,那嬤嬤回去問過,明日再來告訴我吧。冬枝,妳送宋嬤嬤。」
冬枝送宋嬤嬤出去後,青桃終於忍不住了,「小姐,夫人分明就是派宋嬤嬤來折磨您,半個月的時間怎麼繡得完一幅屏風?除非是日夜趕工,您身子本來就不好,怎麼能答應這種事?」
秦綿揉了揉眉心,「行了,我心裡有數,夜深了,妳們也都去歇著吧。」
青桃還要再勸,卻被碧薇和水藍一起扯著出去了,冬枝送走宋嬤嬤回來,屋裡已經只剩下秦綿一個人。
她不解地問:「小姐,您怎麼不讓她們留下來服侍您就寢?」
秦綿招手讓她過來,「冬枝,明日一早妳將我慣用的繡架搬進來,許久不繡了,我怕手生了,先練練。」
「小姐,您真要答應夫人給貴客繡屏風?」冬枝神色擔憂,顯然也不想秦綿答應。
「繡,不但要繡,還要繡得好,最好是天下無雙,能讓那個人看了大為滿意。」秦綿語氣篤定地道。
「哪個人?小姐說的話奴婢越來越聽不懂了。」冬枝不明所以地問。
秦綿卻不再想說這個話題了,只淡淡地道:「日後妳就明白了。」
冬枝見她不想說了,就服侍她漱口更衣,然後去外間的榻上歇著了。
秦綿倒在床上,睜著一雙眼睛看著頂部的雕花。
上一世,也是在今天,宋嬤嬤奉了陳氏的命前來,讓她給貴客繡屏風,當時她十分氣憤,態度很差地拒絕了宋嬤嬤,也正是如此才錯過見那個貴客的機會。
秦綿心裡的仇恨似烈火灼燒,可眼下也只能暫時忍耐,她要想個辦法把父親救出來,至少不能讓他被流放。
長寧侯府一門顯貴,長寧侯更是大夏朝三皇子的親娘舅,是梁貴妃的親兄長,貴妃在宮裡歷來受寵,三皇子又很受昭昌帝喜愛,來日說不得會繼承大統,她一個小小的犯官之女,想要報仇幾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秦綿並不想要報仇,她只想把父親從刑部大牢中救出來,再讓長寧侯府寫一封休書,然後一家人遠離泰安城,好好的活著。
死過一次,方知道無論何時,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可現在的秦綿不可能辦到這一切,她只能一步一步,蓄意謀劃去接近那個人。
第二章 放手一搏只為救命
孟長安,權傾朝野的東廠督主,位比外朝輔臣,深受昭昌帝信任,授便宜行事之權。當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宦,滿朝文武爭相巴結的對象,這次長寧侯府要設宴邀請的貴客就是他。
關於孟長安這個人,秦綿知道得不算多,都是一些市井傳言。
比如他是罪臣之後,十來歲就被罰入宮中做內宦,二十歲一路平步青雲,坐到了昭昌帝身邊內侍總管的位置,又有救駕之功,深得昭昌帝信任,幾年之內被提拔為東廠提督,代昭昌帝監視百官,掌刑獄,大權在握,屢受封賞。
今時今日,別說是長寧侯府這樣的皇室姻親,就算是外朝輔臣、皇室宗親,也得給這位孟督主面子,且孟長安為人跋扈囂張,陰險狡詐,不知有多少忠直之臣死在他手上。
秦綿知道接近他無異於是與虎謀皮,但眼下除了這個人,她想不到還有誰能把父親從刑部大牢中救出來,且能讓長寧侯府不會繼續為難。
她答應做屏風並不是對自己的繡工極其自信,自信到可以吸引孟長安的注意,而是她小時候無意間知道的一個祕密。
孟長安的母親是聞名泰安城的繡娘,靠著刺繡的手藝供孟長安的父親讀書,讓他從一個窮秀才一路考中了進士,入朝為官,本來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可孟長安的父親卻捲入文字獄,被昭昌帝殺了頭。
孟長安小小年紀也不能倖免,要被罰入宮做太監,可他是孟家的獨子,孟母為了不讓孟家絕後,求了當時主理此事的官員。
孟家只是小魚小蝦,那官員只要孟母拿出錢來,就答應可以放過孟長安。
孟母為了籌錢殫精竭慮,最後得知秦府高價雇傭繡娘做屏風的消息,她立刻來到秦府,每日不到卯時就開始繡,到辰時太陽落山才停止,僅用了幾天時間就趕製出一幅屏風來。
因為第二天就是官員給的最後期限了,孟母拿著錢,滿懷希望地趕去那官員家中,不料在路上碰到勇恩伯府的庶子當街縱馬,被亂蹄踩死,出事的地點就在離秦府不遠的永榮街。
秦翰下朝回來看到了,孟長安當時正抱著孟母的屍體,看著策馬而去的勇恩伯府庶子的眼神嚇人得很,讓秦翰每每想起都覺得可怕。
回到家裡與曹氏一說,得知孟母剛給家裡做了屏風,秦翰唏噓不已,第二日命人打聽了孟家母子的住處想要接濟一二,卻得知孟長安已經進宮為宦了。
這原本只是一件小事,可孟長安剛剛發跡不久,勇恩伯府的庶子就出了事,聽說是騎馬的時候不慎從馬背上跌落,然後被自己養的馬踩死了。
這樣特殊的死法,讓勇恩伯當即就想到了孟長安。可他沒那個膽子找孟長安算帳,更不敢告到御前,因為他知道自己的摺子十有八九到不了昭昌帝手裡,為了一個庶子搭上整個伯府實在是不划算,且對方是東廠督主,隨便找個由頭,捏死一個小小的伯府就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
秦翰聽說了這件事就開始寢食難安,他怕孟長安遷怒秦氏一族,覺得是孟母在秦府繡屏風才致使她出了事。
那一段時間,秦翰命人把孟母做的屏風嚴密地藏了起來,家裡誰都不准對外提孟母來過秦家。
幸好孟母當初沒告訴年幼的孟長安她是在秦家做繡娘,否則依著孟長安睚眥必報的性子,也許秦家早就生出一場劫難了。
秦綿從小就在刺繡上有天賦,孟母繡的那幅屏風更是她的心愛之物,每每趁秦翰不注意,就溜到藏屏風的暗室去,這麼多年來已看過無數遍,孟母的針法技巧她不說能模仿得完全一樣,但也像個七八分。
孟長安最近正廣尋天下繡娘繡製屏風,這消息一出,世家大族都紛紛邀請他到家中做客,因為全泰安城中最好的繡娘除了宮中,都是貴族們家中養著的。
長寧侯府中自然也有幾個手藝精湛的繡娘,至於陳氏為何找秦綿來繡,一方面是為了折磨她,讓一個曾經聞名泰安的高門貴女給一個太監做屏風,事後秦綿若知道了,應該會羞憤難忍;另一方面也是知道她善刺繡,一個註定要被休棄的兒媳婦,陳氏不會在意她的名聲,侯府若能博得孟長安的青眼,那可是有無盡的好處。
秦綿上一世太傻,端著貴女的身分,打聽到貴客竟是東廠提督之後,她嚴詞拒絕了宋嬤嬤,可是她忘了,父親下了獄,很快就會被流放發配,她哪裡還是一個貴女呢?
如今她必得好好利用這個得來不易的好機會,孟長安如此在乎孟母,只要她所做的八分像的屏風到了他面前,一定會引來他的關注的。


第二天一大早,陳氏就命宋嬤嬤送來做屏風的料子,並把尺寸、細節告訴秦綿。
也許是秦綿這次太過聽話,陳氏也沒有把事情做絕,屏風的尺寸不算大,熬夜趕趕怎麼也能在半個月內完成。
秦綿靠在一張紅木躺椅上,冬枝的手放在她頭上,給她按揉著穴位。
她昨夜本就睡得晚,又想了許多前世的事,起床後覺得頭有些沉,可眼下並不是休息的時候,無論如何只要撐過這半個月就行了。
「水藍,妳叫上兩個丫頭,幫著妳把宋嬤嬤拿來的流光細絲雲絹裁一裁。」
聽了秦綿的吩咐,水藍立刻帶了兩個小丫鬟下去裁絹布。
這流光細絲雲絹質地柔軟,極為貴氣,是做屏風的上佳之選。水藍讓兩個丫鬟把絹布拉開,她自己則拿著一柄金剪刀,怕她們毛毛躁躁,準備親自裁剪。
「啊,怎麼發黴了。」正在扯絹布的小丫鬟雲香驚呼一聲。
水藍讓她們退開自己上前去看,只見一卷絹布外面那層看著還是好好的,展開後,裡頭的料子顯然是發了黴,大片的黑點落在透明瑩白的布料上。
水藍面色凝重地讓小丫鬟把另外的兩卷布展開,卻無一例外都發了黴。她心裡一驚,侯爺夫人為何送來一堆發黴的絹布?
她眉頭皺起,讓小丫鬟待在原地別動,自己急走幾步去找秦綿稟告。
水藍滿臉氣憤回來的時候,秦綿正喝著一杯提神的濃茶,怕自己一會兒刺繡的的時候犯睏誤了事。
「這麼快就回來了,都裁好了嗎?」見水藍回來得如此快,臉色也有些不對,秦綿極為詫異。
「小姐,夫人遣宋嬤嬤送來的絹布都是發黴了的,沒有一匹能用,現在洗了晾曬怕是來不及了。」水藍神色焦急地道。
秦綿把手裡的茶杯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嘴邊露出一絲冷笑,她就說陳氏怎麼會如此輕易放過她,原來是在這裡等著她呢。
宋嬤嬤是陳氏的心腹,為人最是謹小慎微,這絹布如此貴重,她送來之前怎麼會不看仔細?
這種發黴的布處理方法很多人知道,用洗米水浸泡之後再搓洗晾乾就好,可是如果秦綿耗費時間去晾洗,她恐怕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了,到時即便繡成了,她也熬死了。
「小姐,奴婢去找宋嬤嬤,讓她重新送布料過來。」青桃說完,不顧冬枝的阻攔就要往外走。
秦綿出聲攔住她,「回來,不必去了,只怕妳去了,宋嬤嬤也會百般推諉,告訴妳料子用完了。就算妳去夫人那裡告狀,她也會把責任推到我們身上,妳說到時候夫人會信妳還是信她?」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若是漿洗後再繡,頂多只剩十日了,小姐的身體怎麼吃得消?」幾個丫鬟都慌了起來,自責絹布送來的時候沒有仔細檢查一遍。
秦綿站起來走了幾步,打開自己的妝奩,從裡面拿出一把精緻小巧的鑰匙。
「冬枝,妳去開我的嫁妝箱子,我記得裡面有我母親留給我的幾匹水煙蠶絲絹,那料子極好,比起宋嬤嬤送來的也不差了。」秦綿不慌不忙,神色淡淡地道。
冬枝沒有立刻接過鑰匙,而是猶豫道:「小姐,那是夫人留給您的嫁妝啊,就這麼用了會不會……」
秦綿沒說話,只是把鑰匙擱在矮几上,又自顧自地坐下了。
冬枝知道她主意已定,只好拿著鑰匙去廂房找布料。
秦綿輕抿一口濃茶沉思,無論這件事是誰搞出來的,都是陳氏默許的,她一定做了雙重準備,同樣命手下的繡娘趕製屏風,她若按陳氏想的那樣做成了固然好,可到時她的身子也累垮了,說不定一不小心就一命嗚呼了;若是她沒在規定的時間繡完,陳氏就有了由頭責罰她,真是好算計。
賠上了母親的嫁妝,秦綿也很是不願意,但那些布是死物,怎麼比得過秦家一家老小的性命呢?
那天以後,秦綿乾脆縮在了琴瑟閣裡,一步都沒有踏出去,哪怕是陳氏為了探聽虛實,找藉口讓她去晨昏定省,她也以怕完成不了屏風的繡製而推拒了。


時間匆匆而過,緊趕慢趕了半個月以後,秦綿終於完成了屏風的繡製。
她本就是弱質芊芊的細瘦美人,如今更是因為睡眠不足又瘦了一圈,只怕風大一些都要把她吹倒了。
陳氏派宋嬤嬤來取走屏風,碧薇、水藍帶著宋嬤嬤去東廂房查看屏風。
一打開廂房的門,一架紫檀木落地屏風就放置在正中央,水煙蠶絲絹清透細膩,上面以純熟靈動的針法繡著連綿遠山和湍流瀑布,草木茂盛,又有飛鳥走獸,活靈活現,精細地填了色,叫人一眼望去,見之心胸開闊,忘卻煩憂。
宋嬤嬤雖是個不識幾個大字的下人,但也知道這屏風絕屬上乘,恐怕夫人那幾個繡娘繡出來的,連秦綿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雲泥之別,簡直是雲泥之別,宋嬤嬤心裡嘀咕著,勉強收起臉上的震驚之色。
「不錯,那我這就把屏風搬走,送到夫人那裡,待貴客午後一到就送過去。」饒是宋嬤嬤再刻薄,在這樣一架屏風面前也不能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
碧薇和水藍早就被秦綿囑咐過,宋嬤嬤若說要帶走屏風,就什麼也不必說,只管讓她帶走便是。是以兩人沒說什麼,壓根就不理宋嬤嬤,言語間無一絲熱絡,讓宋嬤嬤沒法從她們這裡套話,只得訕訕地帶人搬著屏風走了。
「仔細點,別磕了碰了。」宋嬤嬤帶著幾個家丁,把屏風一路抬進了榮輝堂,陳氏正在偏院查看繡娘們的成品屏風,臉上帶著不豫,似乎極為不滿。
宋嬤嬤命下人們先等候在外,自己進去稟告,一進去便看見陳氏一臉怒氣地坐在上首的黃花梨圈椅上,繡娘們都低眉垂首立在一旁。
宋嬤嬤先是看了一眼她們繡的屏風,鮮花爭豔看起來也還算可以,但比起秦綿那幅山水圖就顯得俗豔了許多,想是入不了貴客的眼,難怪夫人這麼生氣。
「夫人息怒,老奴給您帶來個好物件,您瞧瞧?」
陳氏微抬首,算是同意了宋嬤嬤的話。
宋嬤嬤朝外面拍手,「快,把東西抬進來,一個個手腳利索點,不然仔細你們的皮。」
下人們步調整齊地把秦綿那架山水屏風搬進來,陳氏本來沉著的臉色變了,她震驚地看向宋嬤嬤,問:「這屏風是琴瑟閣那邊做的?」
宋嬤嬤笑著回話,「回夫人的話,正是。」
陳氏懷疑地道:「妳送過去的料子不是……她怎麼這麼快就繡完了?」
「這……奴婢也不知,不過奴婢過去的時候並沒有見到少夫人,都是她身邊的兩個丫頭在張羅著,想必是累病了,起不來了。」宋嬤嬤的猜測倒是與陳氏心中所想不謀而合。
「這樣也好,秦氏這個蠢貨,臨死也要成全一番我們長寧侯府的榮耀,也算是她的功德了,今日貴客一離府,妳就去城西把劉大夫請來,讓他去給秦氏看病……」陳氏神情陰狠地道。
宋嬤嬤忍著心裡的寒意,心道:看來這秦氏在長寧侯府待不了幾日了。
陳氏撫摸著栩栩如生的屏風,神情越發喜愛,「可惜了,這麼好的屏風卻要送給一個閹人,這料子是我讓妳送過去的流光細絲雲絹嗎?摸著怎麼如此順滑細膩。」
宋嬤嬤回道:「是呢,她們手裡哪有這麼好的料子。」
這兩種絹布都以瑩白清透著稱,秦綿母親留下來的水煙蠶絲絹更是價值千金,手感其實更勝流光細絲雲絹,不過陳氏和宋嬤嬤都是外行,所以分辨不了,而屋裡的一眾繡娘更是連見都沒見過,自然也說不出什麼來。

當日下午,長寧侯府盼了許久的貴客終於登門,長寧侯早早就命府中的下人做好準備,好迎接貴客。
下人們連日勤加打掃,侯府大門至正院的這段青石地面一絲塵垢也無,只等著貴客前來。
孟長安外出極講排場,身後跟了數十個東廠番子,他身高八尺,身形矯健,一點都不像個太監,倒像是哪個王孫貴胄。
長寧侯梁元瑋在他面前也擺不起侯爺的架子,反倒像個下屬一樣殷勤備至。
「督主請。」正院門口,長寧侯請孟長安先行,以示尊敬。
「還是侯爺先請吧。」孟長安懶洋洋的開口,聲音低沉,不疾不徐,倒比尋常男子中氣更足一些。
長寧侯哪敢走在他前面,一張臉上堆滿了笑意,「督主是客,理應先行,督主請。」
長寧侯的態度越發謙卑誠懇,孟長安鼻間輕哼,一撩衣襬跨進了大門,黑色的大氅披在他身上,行走間氣勢懾人。
長寧侯趕緊跟上,身後數十個東廠番子魚貫而入,侯府的下人們噤若寒蟬。東廠那可是審訊逼供的地方,這些番子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一個個神情冷酷,滿身殺氣。
孟長安在長寧侯的引領下進了正堂,向後一擺手,那群番子都站成兩排守在門外沒有跟進來,只一個心腹顧勁跟在他身邊。
孟長安雙手向兩邊一伸,顧勁立刻會意上前給他解下大氅。他身穿一件深紅色蟒袍,地位盡顯,滿堂下人包括長寧侯在內,皆呼吸一滯,神情越發恭謹。
孟長安自行在上首右側落坐,長寧侯坐在另一邊,招招手,便有兩個丫鬟上來送茶。

孟長安端起茶來吹了吹上頭的浮沫,茶的溫度適宜,輕抿一口,唇齒留香。他臉上露出些微滿意的神色,笑道:「貢茶,侯爺當真捨得。」
長寧侯諂笑道:「督主是貴客,豈能不上最好的茶?您平日往返於皇宮之中,恐怕還看不上我這粗陋的茶呢。」
「哪裡,侯爺過謙了。」孟長安今日和氣得很,長寧侯這馬屁拍的得當,他也就給他些面子。
「本督主在你的侯府裡盤桓片刻還要入宮一趟,不如咱們直接進入正題吧。」孟長安看似客氣的提議,語氣卻不容拒絕。
長寧侯一聽他說要入宮,生怕來不及獻禮,對身邊的小廝吩咐道:「你去請夫人快些過來。」
小廝應了一聲便連忙出了門,向榮輝堂的方向急奔而去,卻在半道上遇見趕過來的陳氏,又與她一併回到了正堂。
陳氏進門也不敢端著侯爺夫人的架勢,孟長安掌管東廠,官居一品,論起來,比長寧侯的官位還要高一些,且東廠提督的地位凌駕於百官之上,直接聽命於皇上,她見識再少,也知道這個人不能得罪,只能好好迎合巴結。
陳氏先向孟長安見禮,「妾身陳氏,見過督主。」
孟長安笑了笑,「夫人客氣了。」
陳氏微微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她身居侯府,從沒見過孟長安,原以為一個太監肯定是女裡女氣,聲音尖細難聽,卻不想他聲音低沉渾厚,極是好聽。一雙狹長的鳳眼暗含冷厲,左邊眼角下一顆紅色的淚痣,更顯得此人俊美如妖,唯獨一張粉白如玉的臉和殷紅似血的唇能看出他與尋常男子的不同。
不知不覺間,陳氏就盯著孟長安的臉看起來,然而這舉動卻犯了大忌,孟長安平素最忌諱別人盯著自己這張臉瞧,尤其陳氏還是一個女子,讓他瞬間就冷了臉色,原本溫潤的聲音立刻沉了下去。
「長寧侯府的規矩似乎不太好啊。」
他這話如當頭一盆冷水澆下來,長寧侯和陳氏都心頭一震,尤其是陳氏,幾乎是面紅耳赤地退到一邊,只怕有一段日子要在侯府抬不起頭來了,萬一孟長安再把這話宣揚出去……立刻求救似的望向長寧侯。
長寧侯瞪了她一眼,對孟長安賠不是,「督主見諒,婦道人家沒見過什麼世面,想是第一次見到您這樣的大人物,被您的氣勢懾住了。」
孟長安冷哼,嘴角揚起一絲諷刺的笑,「本督主還不屑與一個無知婦人多做計較,長寧侯放心吧。」他言語間直接貶低堂堂侯爺夫人是個無知婦人,又直呼長寧侯的爵位,態度轉變顯而易見。
孟長安說是不會與婦人計較,但他心胸狹窄,睚眥必報是出了名的,今日的不愉快或許與陳氏這個內宅婦人沒什麼關隘,可今後這氣都要撒到長寧侯父子身上,
長寧侯思及此,又轉過頭狠狠地蹬了陳氏一眼,孟長安態度突然轉變都是這蠢婦鬧出來的,簡直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長寧侯斂了臉上的怒色,開始轉移話題,「督主,府中近日新請了一批繡娘,繡工還算純熟,您不妨看看,品評一二。」
孟長安垂眸品著茶,聞言眼瞼掀了掀,臺階既然有了,為了長寧侯口中的好繡藝,他就勉為其難的下了,「哦?那本督主可要見識見識。」
長寧侯提著的心一鬆,連忙對外喊道:「快,把屏風搬上來。」
兩個身高力壯的家丁把屏風抬到正堂,正對著孟長安和長寧侯的中央,怕下人們粗手粗腳把屏風弄髒,陳氏特地命人在屏風頂部加蓋了一層紅綢布,現下屏風半露不露倒是顯出幾分神祕感。
長寧侯站起來,親自上前揭開了綢布,一幅恢弘大氣又別有意趣的山水圖展現在孟長安面前,他打眼一看目光就被吸引住,繡這幅圖的人不只繡工了得,畫技也必然十分高超。
「不錯。」孟長安讚道,同時起身走到屏風前細細端詳起來,剛才離得遠,他只覺這屏風上的畫意境好,大氣磅礡,似乎對天地山川萬物頗有領悟。
如今離得近了,孟長安再一次為此人的繡工驚歎,針法流暢,渾然一體,像極了……像極了一個人。
他面色微凝,又將手放在屏風上細細感受,無論是技巧還是神韻都很像,這個人難道與她有什麼關聯?
「督主,可是有什麼不妥之處?」長寧侯忐忑地問,就連一直低頭的陳氏都詫異地看了孟長安一眼,難道秦氏這麼好的繡工還是入不得孟長安的眼?
「府中倒是得了一位好繡娘啊。」孟長安鳳眼微瞇,眼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他亡母的事情已經遮蓋得如此嚴密,難道長寧侯知道些什麼,故意請來這技法有八九分相似的繡娘?
一位?不是請了好幾個繡娘回來嗎?長寧侯狐疑的看向陳氏。他並不知道面前這山水屏風就是秦綿繡的,更不知道因為這屏風,他所有籌謀算計都將毀於一旦。
「督主若喜歡,下官就把這屏風和繡娘一併送到府上,不知您意下如何?」長寧侯想著左不過是幾個繡娘中的一個,府裡除了她們也沒人能繡製屏風了,別說是送一個,就是都送去,能得了這位大佛的青眼,於長寧侯府可是大有助益。
「那倒不必,不過本督主想見見這位繡工如此出色的繡娘。」孟長安意味深長地道。
長寧侯心中一喜,這是有門了!
「去把那繡娘叫過來給督主回話。」長寧侯對陳氏說道。
陳氏給了身旁的宋嬤嬤一個眼色,她立刻心領神會,親自去叫「繡娘」了。
第三章 盤算破滅
不多時,宋嬤嬤回來帶了一個低眉垂目、身材矮小的婦人走進來。
孟長安是個太監又不好女色,找個漂亮的,不如找個伶俐會說話的,這矮小婦人就是繡娘裡頭最伶俐的一個。
繡娘進了門也不敢隨意抬頭,直接跪下行禮道:「奴婢蓮香,見過督主、見過侯爺。」
孟長安意外地看了蓮香一眼,品味庸俗、氣質粗鄙,這樣的人耍耍小聰明尚可,繡出這樣渾然天成的作品就有些奇怪了。
「起來回話。」他不動聲色,準備試試她。
蓮香應了一聲從地上站起來,頭始終低垂著,不敢直視孟長安的臉。
「這架屏風是妳繡的?」孟長安問道。
蓮香偷偷看了一旁的陳氏一眼,見對方向她微微頷首,她似安了心,向孟長安回道:「回督主的話,是奴婢繡的。」
她與陳氏暗地裡的小動作騙騙旁人還可以,但孟長安是什麼人?從龍潭虎穴一樣的深宮中一步步爬上來,又掌管東廠,為昭昌帝監視百官,她們這點小盤算哪裡騙得過他的雙眼。
「那妳便說說這屏風繡製的過程吧。」孟長安語氣淡淡的,臉上不見一絲憤怒,但他輕叩案桌的手指,無端讓人緊張。
蓮香的聲音顫抖著,磕磕絆絆地把宋嬤嬤叫自己說的話背下來,「這、這屏風底座是用……上等的紫檀木雕刻而成,繡製時用了……針法……絲線,選用的布料更是高價購得的流光細絲雲絹。」
蓮香說完,半晌不見孟長安有反應,這沉默的氣氛讓長寧侯心中也慌了,他看向孟長安剛要說話,就見他把手邊的茶盞向地上一掃,茶盞發出清脆的碎裂聲,碎片四處飛散,有一片精準的飛到蓮香臉上,刮下一道血痕。
這聲音驚動了守在門外的東廠番子,他們紛紛湧進來,將正堂內的人圍起來,鏘的一聲長刀出鞘,一屋子人除了孟長安和顧勁,都臉色煞白,宋嬤嬤更是嚇得腿軟,緊貼著陳氏站立,至於那惹怒了孟長安的繡娘已經眼睛一翻,暈了過去。
長寧侯站了起來,「督主,這……可是這賤婢惹怒了您,下官這就將她拖下去,立刻杖斃。」
孟長安撣了撣濺上衣襟的茶水,嗤笑一聲,「長寧侯未免太不把本督主放在眼裡,竟弄一個連布料都不識的蠢貨誆騙本督主。哼,本督主生平最恨冒名頂替、弄虛作假之人,今日若不讓本督主見到真正繡製屏風之人,本督主可不敢保證會不會一時衝動,做出什麼讓侯爺追悔莫及的決定。」
長寧侯心中一凜,忙道:「督主,府中一應內務皆是內人在管,下官實不知情啊。」
一旁的陳氏頓時面色難看,她嫁入長寧侯府這麼多年,雖然知道在長寧侯眼裡自己比不得侯府的滿門榮華,但也沒想到一遇到凶險之事,他就這麼斷然地將自己推了出去。
孟長安一雙凌厲的鳳眸直視陳氏,「那便讓你的夫人把真正的繡娘帶來吧,本督主諸事纏身忙得很,沒心情在這裡耗。」
「聽到了沒,還不快去?」長寧侯催促著一臉心不甘情不願的陳氏。
陳氏順手給了宋嬤嬤一巴掌,罵道:「妳個老貨,我把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給妳,妳竟然找了一個假貨濫竽充數,還不快去把真正的繡娘找來。」陳氏邊說話邊給宋嬤嬤使眼色。
孟長安卻在此時突然道:「慢著,夫人可要保證這次找來的一定是真正繡製屏風的人,不然……」
他威脅的話一落,堂中的數十個東廠番子紛紛拔出了長刀,那奪命的刀看著就像要架到脖子上,陳氏驚嚇之中,對宋嬤嬤大喊道:「快,快去把少夫人請來。」
她話音一落,引得孟長安好奇地一挑眉,長寧侯更是滿面震驚,但震驚之後他面上又浮起一絲擔憂,讓秦氏見到孟長安著實不是一件好事,可千萬不要生出什麼麻煩事才好。

宋嬤嬤連滾帶爬的跑出去,一路急趕到了琴瑟閣,還沒進院就開始大聲嚷嚷,「少夫人,少夫人救命啊,快,快隨奴婢去正堂吧,十萬火急啊。」
宋嬤嬤拖著肥胖的身體就要往裡闖,被青桃帶著一眾小丫鬟重重阻攔住了。
「宋嬤嬤,妳還懂不懂規矩?就算妳是夫人身邊最得用的,那也是個奴才,跑到主人院子裡大吵大嚷,成什麼樣子?」青桃最恨這老刁奴,早就想罵她一頓,今日算逮到機會了。
「青桃姑娘,妳就通融一下,夫人請少夫人去正堂,貴客還等著呢。」宋嬤嬤扯出一抹難看的笑,第一次放下身段面對青桃,要知道,平日裡這小蹄子只有被她罵的分。
「少夫人前幾日熬夜趕製屏風太累了,現在已經睡下了,夫人若是不急的話,就等等吧。」青桃冷著臉對宋嬤嬤道。
「急,怎麼不急?人命關天吶,求求青桃姑娘了,進去代為通傳一聲吧。」宋嬤嬤急得滿頭汗,那邊刀都要架到脖子上了,侯爺夫人畢竟是皇親國戚,孟長安再霸道也不能真把他們怎麼樣,最後受罪的一定是他們這些下人。
「等著吧。」青桃也不多廢話,走進屋去向秦綿回報。
「小姐,宋嬤嬤來了,說是夫人請您去正堂,像是貴客要見您。」青桃重複了一遍宋嬤嬤的話。
宋嬤嬤方才聲音那麼大,秦綿早就聽見了,她心中微微鬆了口氣,雖然一早就有了成算,但她還是賭了一把孟長安對孟母的在意,現在看來,一定是陳氏安排了假的繡娘過去回話被孟長安識破了,這才派宋嬤嬤又來尋自己。
只是她哪裡想得到,如今侯府正院裡已經是劍拔弩張了。
「既然是母親叫我去,自然不能推辭,冬枝,給我更衣梳妝吧。」
冬枝為她簡單的盤了髮、上了淡妝,將秦綿臉上的憔悴之色遮住了一些,但一張巴掌大的小臉卻更顯嬌柔,讓人看了止不住心生憐惜,又換上一件淡綠色絲綢繡裙,把細瘦姣好的身段一襯,讓她整個人流露出一種弱質芊芊又強裝堅強的氣質來。
「冬枝,走吧。」
她只帶了一個冬枝,出門後,在宋嬤嬤殷切的目光中向侯府正院走去。
一路上秦綿想了很多,比如一會兒見到孟長安該怎麼回話,該怎麼吸引他的注意,讓他記住自己,可當她真的踏進了正堂,也見到了那個傳說中權傾朝野,手段狠辣的男人,她忽然就忘了自己所有的所思所想。
他的氣勢太可怕了,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卻好像一條盤踞的毒蛇,彷彿隨時隨地就會躥過來咬你一口,毒牙刺進你的皮肉裡將你腐蝕,最後連皮帶骨的吞入腹中。
「妾身秦氏見過督主。」秦綿一開口,清透中帶著一絲柔軟的嗓音流入孟長安的耳朵,他抬眼望去,只見面前柔柔弱弱、臉色蒼白、身形消瘦的女子低眉垂首地立在那裡。
孟長安眼神微微暗沉,一段瑩白纖長的脖頸隨著她行禮的動作露出來,顯得脆弱又美好,讓人忍不住想要撫摸把玩,親吻吸吮,牙齒細細碾磨啃咬。
他久居宮中,各色美人都見過,卻從沒有產生過這樣的渴望,沒想到卻對她產生如此情緒。
「少夫人免禮。」孟長安抬手示意秦綿起身。
秦綿依言直起身來卻仍舊斂著眉目,不去看上首氣勢驚人的男子,正堂內一片刀兵,她俱都忽略了,比起長寧侯和陳氏的戰戰兢兢,她神態從容,端的是一派氣定神閒。
「聽聞這架屏風是少夫人親手繡的?」
「回督主,正是妾身所繡。」秦綿微微抬首,一雙如水一般透亮溫潤的眸子看向孟長安,只見他一身紅色齊肩圓領蟒袍,大襟處以上等的絲線繡著四爪金蟒,衣著昭示著他的權勢和地位。
據聞昭昌帝為了獎賞他救駕有功,特意賜了他這身蟒袍,位同一品,見了皇子親王也不用下跪行禮。
孟長安恰好將她抬眸那一瞬的風情看進眼裡,嘴角饒有興味的一挑眉,明明是弱柳扶風、纖柔玉質的楚楚佳人,卻有一雙沉靜而不屈的清澈眼眸,奇怪的是,這兩種氣質交雜在她的身上卻絲毫不顯得矛盾。
有趣,這長寧侯世子夫人當真有趣極了,讓他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許是長寧侯為了迎接貴客,在正堂中燃了太重的熏香,孟長安從袖中掏出一塊白色絲絹,花樣素得很,上面只繡了幾點梅花。
他將繡帕在鼻下壓了壓才繼續說話,「少夫人這幅山水圖可有什麼寓意?」
秦綿收回視線,以清亮的聲音道:「聽聞督主平日裡事務繁忙,這幅山川春景圖,一眼望去,山川連綿,飛瀑湍流,萬物生機勃勃,能令人心境開闊,遠離紛擾,送給督主,聊以解乏。」說完,心裡暗自忐忑。
久未等到孟長安的回應,又因為她低著頭,看不清上座男子的表情,心中更加緊張,一雙垂握的手攥得發緊,直到她低垂的視線裡出現一雙嵌著美玉的黑色長靴,她惶然抬頭,正巧對上孟長安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原來長寧侯府只有少夫人一個懂規矩的人。」他離秦綿極近,就站在那架山水屏風前,一雙修長的手隨著畫中蜿蜒的遠山遊走。
剛才那句話,一面誇她一面把長寧侯府貶到了泥裡,他也許知道她的處境,又或許不知,但看長寧侯眼底的冷光和陳氏面上藏不住的陰狠,想必今日他出了侯府,她的死期也就到了。
「督主可是喜歡這山川的針法?」秦綿絕不會坐以待斃,孟長安若沉得住氣一直不問,她就只能主動交代了。
聞言,孟長安撫摸屏風的手一頓。
秦綿孤注一擲地向他看過來,靜如深潭的眸底卻彷彿燃燒著烈焰,他在她眼裡是一根必須抓住的救命稻草。
孟長安從沒有被這樣的眼神看過,因為他不是救人性命的神佛,他是個狠辣無情的東廠督主,死在他手上的人不知凡幾,且都是被酷刑折磨致死。
她到底為什麼這樣看著他?
權傾朝野,如日中天的大奸宦孟長安第一次逃避了一個人的視線,還是一個女子的視線。他頓時沉下臉,不管她在算計什麼,但利用他已故的母親來試探他,就是卑劣陰險的女子,與宮中那些為了邀寵不擇手段的女子無異。
「繡工尚可,但難登大雅之堂,不過念在少夫人辛苦繡製,本督主就收下了。」
孟長安不再看她,大步走出門外,顧勁急走幾步跟上去,給他重新披上了那件黑色貂毛大氅。
「顧勁,著人把屏風搬回去。」孟長安面色不豫地道。
「是,督主。」顧勁朝正堂內的東廠番子喊道:「來人,把屏風搬回去。」
番子們紛紛收了刀,幾個人去搬屏風,剩下的則整齊有序的退到門外。
孟長安還沒走,但秦綿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機會了,從剛才他態度突然的轉變,她就知道自己這一局賭輸了。
孟長安也許在乎他母親,但他絕不願意在這麼多人面前揭露自己的傷疤,是她太冒進了。
長寧侯和陳氏眼神中的陰狠讓秦綿不寒而慄,她彷彿又回到前世那個雪夜裡,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的冰冷僵硬。
門外一連串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秦綿知道那個人走了,而自己最後的希望破滅了。
「秦氏,妳僭越無禮,惹怒了督主,今日我必須要給妳一個懲戒,來人,請家法。」陳氏率先發難,而長寧侯坐在那裡抿著茶,默許了陳氏的做法。
秦綿看著下人們搬上來的條凳和宋嬤嬤手中的鞭子,心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重來一世,她努力過了,但仍舊改變不了秦家的命運……
兩個粗使婆子過來押著她上了條凳,要褪她的外衫和褲子,秦綿怎堪受這種羞辱,她咬了咬牙,準備咬舌自盡。
冬枝掙脫了家丁們的拉扯,撲過來擋在她身後,連拉帶拽的把兩個粗使婆子推開,哭著道:「小姐,小姐別怕,只要奴婢在,誰也不能傷了您。」
這傻丫頭緊緊地抱著秦綿,將她整個後背密密實實的遮住,任憑婆子們怎麼拉拽都不動分毫。
「反了、反了,妳們還等什麼?給我把她拉開!」陳氏一聲令下,婆子們更加奮力的拉拽。
秦綿鼻間聞到一股血腥味,是冬枝的頭髮被婆子連著頭皮扯掉了一塊,難為她竟然不吭一聲。
秦綿眼眶通紅,她恨自己的沒用、恨自己的愚蠢,半點辦法都沒有的任人折磨,她攥緊的手指甲幾乎陷進肉裡。
就在這時,一聲大喝傳來,「住手!」是顧勁帶著幾個番子進來,他使一個眼色,番子們立刻上前拉開動手的婆子。
冬枝滿身狼狽的把秦綿從條凳上扶起來,帶著哭腔問:「小姐,您沒事吧。」
秦綿摸著她額頭上被抓出的血痕淚如雨下。
顧勁看著主僕二人的狼狽樣歎了口氣,得虧督主走出侯府大門的時候突然改了主意,不然這位美貌動人、才情斐然的少夫人定是難逃一劫了。
「督主命屬下來向少夫人傳話,督主說,少夫人那架屏風雖然繡得一般,但寓意不錯,他很喜歡。」
事實上孟長安只說了前面那句,後面那句「我很喜歡」,是顧勁看秦綿主僕太過可憐私自加上的。
「督主說他那裡有幾匹御賜的冰絲雲絹,禮尚往來,就送給少夫人以表謝意。」顧勁態度恭敬的對秦綿說:「少夫人稍待,晚些時候自會有人把布料送到府上。」
一聽這話,秦綿的眸子亮晶晶的,「多謝督主的美意,妾身回去一定勤加練習,以期有朝一日繡出讓督主滿意的繡品。」
顧勁笑了笑,眸中流露出一抹讚許之色,「屬下的話已經帶到,告辭。」
秦綿回以禮貌的微笑,「顧統領慢走。」
顧勁雖說一直跟在孟長安身後,但論起品級來,官至三品,又是孟長安最為信任器重之人,他對秦綿的態度如此恭敬有禮,無論是不是出於孟長安的授意,都算極其給面子了。
顧勁離開後,秦綿與冬枝互相攙扶著往外走。
「站住,妳還懂不懂規矩?我沒說讓妳走。」陳氏尖聲朝著她喊道。
秦綿轉過身冷冷一笑,「怎麼,母親還要對我動用家法不成?我若是受了家法,必然會臥病在床,到時就不能遵照督主的吩咐,好好練習繡工了。」
陳氏眼睛一橫,面上全是怒色,「妳竟敢用那個閹人來壓我—— 」
「住口!」長寧侯一聲怒吼,陳氏頓時失了聲,她剛才口稱孟長安是個閹人,而顧勁帶著東廠番子還沒走遠,萬一要是聽到了……
「母親,當心禍從口出啊。」秦綿向長寧侯和陳氏福了福身子,就帶著冬枝走了,只留長寧侯和陳氏氣得咬牙的站在正堂裡。
「侯爺,就這麼放過她?」陳氏不甘心的問。
長寧侯將手邊的茶盞摔到陳氏腳邊,「蠢婦,妳還有臉說,我讓妳找最好的繡娘做屏風,誰叫妳去找那秦氏了?如今她在督主面前露了臉,再想打發就難了!」
「還不是澤兒說秦氏那小賤人繡藝卓絕,我為了辦好你交代下來的事,才一時心急找了秦氏。」陳氏躲開腳邊的碎片,委屈的哭訴。
「都是妳生的好兒子,愚蠢至極。」長寧侯一拍桌子,滿屋子下人連並著桌上的茶盤瓷杯都顫了顫。
「澤兒縱使有錯,那也是為了我們侯府滿門的榮耀,更是為了你這個父親,還有宮裡的貴妃娘娘和三皇子,他是好心辦了壞事,再有這秦氏,竟像是一夕之間開了竅似的,保不齊以前的軟弱都是裝出來的!」
長寧侯沉思了片刻低歎一聲:「事已至此,也只能……」
陳氏眼中寒光一閃,向長寧侯提議道:「侯爺,我這就遣下人去城西請劉大夫,讓這秦氏生一場大病,再不治而亡,如此不就解決了,難道督主還真會一直記得一個內宅婦人不成?」
長寧侯立刻喝止她,「不可,督主說了,晚些時候還要命人過來,這事暫且不急,緩兩日看看情況再說吧。」


長寧侯府外不遠的興勝大街上,一架紅漆馬車在東廠番子的護送下緩慢的走著,似在等著什麼人。
不一會兒後方有一個身穿黑色飛魚服的男人,帶著幾個東廠番子騎馬追上來,顧勁讓馬速放緩,並行在馬車右邊。
馬車的簾子被掀開一角,孟長安俊美如妖的臉露出來,殷紅薄唇輕吐出一句,「上來回話。」
顧勁應了聲是,立刻下了馬,車夫將馬車停下,他躬著身子上了車。
馬車內部佈置得豪華奢侈,孟長安靠在一個軟墊上,面前還擺著一個小几,上面放著點心茶盤。
「督主,您的話已經帶給了少夫人。」
「嗯。」孟長安給自己斟了一杯茶,品著茶香,眼睛抬也不抬,似乎對顧勁的話沒什麼反應。
「少夫人說感謝督主的一番美意,一定好好練習刺繡,將來好繡出讓督主滿意的繡品。」顧勁說了一長句話,孟長安的眼睛依然半瞇著,不過顧勁跟隨他多年,從他略略偏向自己的耳朵,也能看出孟長安對這句話的滿意。
「不過屬下回返的時候正看見長寧侯和侯爺夫人欲對少夫人動用家法。」顧勁小心翼翼的看著孟長安的反應,果然,就見他聽了這句半瞇著的眼睛霎時凌厲地睜開。
「屬下進去的時候,少夫人和她的婢女滿身狼狽,那婢女忠心護主擋在她身上,被抓得滿臉是血。幸虧屬下到得及時,不然看少夫人那柔弱的樣子,恐怕挨不上幾鞭子就要香消玉殞了。」
孟長安冷哼一聲,評價道:「軟弱無能。」利用他亡母接近他的心機到哪去了?她那點小心思也只能用來引起他的注意了。
孟長安嗤笑一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當得知秦綿除了自己真的無枝可依的時候,心中竟生出一種莫名的愉悅。
「還說什麼了?」孟長安心情很好地問,但顧勁的回答卻讓他臉色霎時間變幻莫測。
「侯爺夫人說您是個……閹人。」顧勁低下頭,不敢接孟長安飛過來的眼刀子。
「本督主什麼時候問你這個了?那少……那秦氏還說了什麼?」不知怎地,他忽然心生彆扭,不想以少夫人來稱呼她,遂撿了她的姓氏來叫,心裡才略微舒服一些。
「沒了,屬下急著回來覆命,且男女有別,與秦娘子說太多話總是於她名聲有礙。」顧勁及時改口,正合了孟長安的意。
「嗯,你做得很對。」孟長安讚道。
「督主,那侯爺夫人陳氏如此辱罵您,您不生氣?」顧勁好奇的問。
「生氣?本督主這幾年不知背了多少罵名,要是都生氣,豈不要氣死了?」嘴上雖然這樣說著,但孟長安的眼神越發冷了。
顧勁見狀,心想道,那位長寧侯夫人怕是要倒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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