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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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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1201

《閨女有后福》卷一

  • 出版日期:2017/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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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嘉寧實在不知該如何形容她憋屈的上輩子,
父母早亡,二叔父夫妻佔了她家家財,把她給個知縣做小老婆,
之後被知縣的遠房表兄弟衛國公世子看上,硬討了去,還是當寵妾,
她知道自己身段豐滿容貌豔麗,男人人見人愛,但換成女人就討人嫌了,
最後被世子的公主未婚妻叫進宮裡羞辱,回程在馬車上吃荔枝卻被噎死了!
想想都丟臉(捂臉),重生一世,她立志不吃荔枝了……
欸,別說她劃錯重點,她本來就是沒心沒肺,一心只惦記著吃的小胖妞,
這新的人生裡她只希望母親健健康康,長命百歲,沒想到和她娘外出散心,
竟遇上登徒子,跳出個衛國公爺英雄救美,娶了她娘當繼室──
太好啦,再沒有比給好色男人當妹妹更安全的身分了,
她自己從此看到世子就繞路走,遇到公主就裝孬種,凡事先認錯,
再來抱好未來的皇帝、現在還是三皇子趙恒的金大腿,
皇子們比射箭時押寶他贏、猜燈謎和他一組,她搶題他回答,彩頭都贏來,
她再私下偷偷塞給趙恒兩塊糖:我對你好,將來你得替我撐腰啊!
只是世子好像還惦記著她,怎麼辦?
聽說趙恒封王出宮建府,和國公府當鄰居,她的靠山就來了……
毛毛雨,性格懶散,做什麼都是三分鐘熱度,唯獨喜歡寫故事的興趣長久不衰,
一天不打字就渾身不舒服,一日斷就會深感自責,一篇作品完結馬上開始寫第二篇,簡直愛故事如命。
嚮往最溫柔浪漫的故事,擅長描繪戀人夫妻間的幸福瞬間,因此創作的作品被朋友戲稱「暖心小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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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這輩子不要吃荔枝
六月酷暑,熱浪熏人,通往京城的鄉間小道上,一輛馬車正徐徐而行,車上刻著「衛國公府」的徽記,翠蓋朱漆,莊嚴氣派,車前車後卻有四名宮中禁衛圍守,形似看押。
車內,鋪著竹席的坐榻上,宋嘉寧頭抵著左側車角,瞇著眼睛睡得香甜,白豆腐似的豐盈臉頰隨著馬車輕輕晃悠,蕩出嫵媚動人的漣漪。
李嬤嬤在一旁瞧著,忍不住記起前兒個她去上房問話,挑開門簾,驚見世子不知何時到的,竟將主子抱在懷裡,那短促一瞥,主子紅彤彤、胖乎乎的小臉就像現在這樣,不,晃得比現在還厲害,伴隨著嗚嗚的哭聲。
都過去兩日了,每每記起那一幕,李嬤嬤還是臉紅心跳。車窗外忽地傳來一聲鳥叫,李嬤嬤瞄了眼,看到一隻撲稜翅膀飛走的黑翅喜鵲。喜鵲臨門是好事,李嬤嬤怔愣片刻,眉頭卻越皺越深。
宋嘉寧貌美,滿京城都知世子有個嬌滴滴的小妾,盛寵七年不斷。如今端慧長公主與世子大婚在即,端慧長公主偏偏趁世子外出離京之際宣宋嘉寧進宮,擺明是場鴻門宴,可惜她伺候了七年的這位主子,一點心機都沒有,整日只想著吃喝玩樂、招貓逗狗,瞧瞧,都大難臨頭了她竟然還睡得著!
「姑娘,醒醒,馬上要進城了。」李嬤嬤一邊拿帕子幫宋嘉寧擦掉嘴角的口水,一邊輕聲喚道。
宋嘉寧醒了,小手掩住紅嘟嘟的唇打哈欠。剛睡醒的美人兒,眼裡水潤潤的,清澈澄淨。
「姑娘,一會兒進了宮,若長公主問話,您能答的就答,不知道該怎麼說或是為難說的,您也不用勉強,裝傻糊弄過去就是,總之千萬別觸怒長公主。」馬車進了城門,離皇宮越來越近,李嬤嬤再一次囑咐道。
宋嘉寧乖巧點頭。李嬤嬤總說她傻,可她經歷過那麼多事,怎麼可能真的傻?不過是破罐子破摔、混吃等死罷了。
母親是京城富商之女,父親是玉樹臨風的舉人,宋嘉寧幼年過的也是吃喝不愁的嬌貴日子,直到父母先後去世,長了一張禍水臉又失去倚仗的她,才由叔父做主,送給新任知縣梁紹為妾。
寧為窮人妻,不做富人妾,宋家好歹也是書香門第,雖家道中落,叔父嬸母怎能因不喜她長相偏媚,就這麼隨隨便便打發了她?
宋嘉寧紅著眼圈被抬進了縣衙,見到風流倜儻、溫潤如玉的梁紹,她的哀怨不知不覺散了三分。梁紹是進士出身,留妻子在家照顧老母,隻身前來赴任,他待她極好,兩人琴瑟和鳴、風花雪月,過得如膠似漆。
甜蜜了一年,郭驍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郭驍乃京城衛國公府的世子,奉命去湖州辦事。梁紹與衛國公府沾親帶故,得知郭驍要路過府城,便親自去府城相見,郭驍給他面子,應邀來縣衙做客。梁紹叫宋嘉寧出來拜見,宋嘉寧心裡歡喜,覺得這是相公看重她,卻沒想到郭驍會覬覦她美貌,更沒料到當晚表兄弟倆徹夜暢飲,翌日早上,她喝了一口梁紹倒的茶,再次睜開眼睛人居然在郭驍的馬車中!
原來,梁紹用她換了郭驍一句「日後必將提攜」。
原來,梁紹與她之間的一年恩愛,什麼都不是。
宋嘉寧傷透了心,郭驍見她抗拒,沒有強迫她,回京後將她安排在莊子裡,給她講識時務的道理,陪她遊山玩水,一直等到她能被丫鬟們逗樂了,郭驍才要了她。那一晚,宋嘉寧嘗到了習武之人與文弱書生的差別,也為梁紹流了最後一滴淚。
對宋嘉寧來說,忘記梁紹,並不怎麼困難,論家世才幹,郭驍是國公府世子,是皇上大加讚許的將才,甩了梁紹不知幾千里,論儀表氣度,郭驍劍眉星目、體格健壯,如果說梁紹是匹駿馬,郭驍便是一頭麒麟,就連夜裡同眠,郭驍都比梁紹更讓她舒坦。
說句沒羞沒臊的,過得舒坦了,誰還整天惦記讓她不舒坦的人?反正都是妾。
宋嘉寧忘了梁紹,但儘管在外人看來,郭驍獨寵她七年夠情深義重了,她也沒再為郭驍動心,因為她很清楚,郭驍對她再好,在他眼裡,她都只是一個美妾,是個看上了便可搶來霸佔的女人。這樣的身分,宋嘉寧便什麼都不想了,一個人在莊子上快活,坦然等待色衰愛弛那一天。
既然不抱期待,當郭驍告訴她他要迎娶端慧長公主時,宋嘉寧微微驚訝後,便由衷地道喜。郭驍大概不信,他沉默許久,給她講了很多話,說端慧長公主是他親表妹,他必須給她體面,說以後他來莊子的次數會變少,但他絕不會忘了她。
宋嘉寧哪敢跟一個公主爭風吃醋啊,再三保證她會老實本分,並表示郭驍不方便的話不來莊子也沒關係,結果郭驍黑著臉走了,離京前又作賊似的闖進她屋裡,悶聲折騰了她半晌。
事後宋嘉寧癱在床上,委屈極了,難道她吃醋,他就高興了?
莫名其妙的男人。
胡思亂想著,馬車停了。
下了車,宋嘉寧想偷偷瞻仰一下天家的皇宮,卻發現自己站在兩道高高城牆中間,兩側視野都被擋住了,只有一條不知通向何方的夾道,陽光照不進來,顯得陰森森的。她很失望,與李嬤嬤跟在一個看起來十分嚴肅的女官身後,七彎八拐地往前走,好不容易到了傳說中的御花園,又被警告要彎腰低頭,不得四處張望,她就不敢亂看了。
兩刻鐘後,她被帶到一座涼亭前,涼亭臨湖,湖中荷葉碧綠,一朵一朵粉荷亭亭玉立。
嗯,端慧長公主宣她進宮的理由,便是賞荷。
可宋嘉寧覺得吧,皇宮這池子忒小,跟蘇州的太湖比差遠了,想想她幼時看過那麼大的湖,端慧長公主卻只能住在高牆之中,整天面對這麼一個小池子,宋嘉寧竟有點同情她。
「妳就是宋氏?抬起頭來。」
涼亭中傳來一道懶散輕蔑的聲音,宋嘉寧忐忑抬首,就見亭中石桌旁坐著一個穿大紅紗裙的豔麗女子,頭戴寶石玉簪,後面站著兩個宮女為她搖扇搧涼,雍容華貴。
「大膽,竟然窺視長公主!」一個宮女厲聲斥道。
宋嘉寧嚇了一跳,趕緊重新額頭觸地,怕得都不覺得熱了。
她低下頭了,端慧長公主愣愣地看著她,眼前還是宋嘉寧那張豐盈的小臉。本朝女子以瘦為美,先帝那些妃嬪為了養出單手可握的細腰,一個個恨不得三餐不進。她早就聽說表哥有個特別寵愛的小妾,料到宋氏貌美,卻沒想到宋氏是個身材豐腴的美人。
確實胖,好像都有雙下巴了,但即便如此,端慧長公主依然無法違心地說宋嘉寧醜,憑良心講,宋嘉寧比她見過的所有女人都美,美中帶著狐狸精的妖氣,怪不得能搶走她青梅竹馬的好表哥!
妒火竄心,端慧長公主冷冷掃了眼宋嘉寧,對身旁的宮女道:「我乏了,小憩一會兒,誰也別吵我。」
宮女們齊聲應是。
端慧長公主蓮步輕移,歪在美人靠上,真的閉上了眼睛。
涼亭外面的臺階下,宋嘉寧維持額頭觸地的跪姿,烈日曝曬,不到一刻鐘她便熱得滿頭大汗,雙臂不停地打哆嗦。她難受,她委屈,可那是長公主,長公主不發話,她敢亂動的話等待她的便會是一頓板子,甚至是閻王鬼差。
宋嘉寧苦苦忍著。
等到臉上的汗不停地滴下來,膝蓋疼得麻木,身體都快支撐不住時,宋嘉寧突然不想活了,眼淚混著汗水一塊兒掉。她想當郭驍的妾嗎?她想礙長公主的眼嗎?她不想,可這就是她的命,她有什麼辦法?苟活是因為怕死,而現在生不如死,她還活著做什麼?
就在尋死的念頭如野草一般瘋長,就在宋嘉寧準備爬起來投進那小破池子跳湖自盡死個痛快時,突然有人蹬蹬蹬地從亭中跑了出來,撲通撲通跪在兩邊,恭聲叩拜—— 
「奴婢拜見皇上。」
皇上?
宋嘉寧想瞧瞧天底下最尊貴的皇帝長什麼樣,可隨即又記起女官囑咐她的話,不許她亂看,她剛要繼續磕頭,轉念一想,她都準備尋死了,還管什麼規矩不規矩的,死前能看天子一眼,她這輩子也算沒有白活。
這麼一想,她豁出去了,扭頭往後看,卻未料跪了太久,手臂膝蓋發軟,腦袋一歪,人也跟著歪倒了,變成了側躺的姿勢。
變故陡生,正準備從旁邊經過的新帝下意識地看向地上。
宋嘉寧跪了半天,全身衣衫都已濕透,現在她側躺著,雙頰潮紅、眸中帶淚,髮釵凌亂,腮邊黏著汗濕的鬢髮,正是一副女子被人憐惜過的嬌媚模樣。
新帝二十七歲登基,之前尚未婚配,這三年主動為先帝守孝,如今雖已到而立之年,卻還未沾染過女子,乍一見這樣的宋嘉寧,他罕見地滯了一瞬。
宋嘉寧趁機看清了帝王,帝王身穿一襲素紅龍袍,修長挺拔,如青竹屹立於眼前,他看起來與郭驍年紀相仿,膚白如玉,眉目清寂。郭驍也是冷峻的男人,冷得讓人害怕,皇帝卻不一樣,他的冷恍似雨後遠山之巔縈繞的團團雲霧,叫人靠近不了,也琢磨不透。
宋嘉寧驀地記起三年前她隨郭驍出門時聽到的一段百姓閒話,說皇上能登基,是因為他心機深沉,表面與世無爭,暗中謀害了太子與嫡親皇兄,不然皇位如何都輪不到一個結巴皇子的頭上。
所以,這個皇上是個心狠手辣的結巴?
宋嘉寧不受控制地打個激靈,趕緊重新跪好,腦袋垂得低低的,露出一段白皙纖美的頸項。
趙恒多看了一眼。
「睡醒」的端慧長公主見了,笑著諷刺道:「怎麼,皇兄也覺得宋氏貌美過人?難得有能入皇兄眼的,不如叫郭驍把她送進宮,她伺候過兩個男人,想來也習慣了,不會來以身殉節那一套。」
宋嘉寧臉白如紙。
趙恒沒有進亭子,背手立於宋嘉寧身側,漠然道:「女子戒妒,適可而止。」
趙恒有口疾,言語簡短,非常考究聽者的理解能力,不過端慧長公主從小與幾位皇兄打交道,自然清楚他的意思,他是在提醒她,宋氏乃表哥寵妾,她鬧過分了,表哥回來肯定會與她算帳。
端慧長公主還真怕郭驍厭惡自己,咬咬牙,指著石桌對宋嘉寧道:「算了,本來想請妳進宮賞花,既然妳身子嬌弱,這便回去吧。這是嶺南新進貢的荔枝,賞妳嘗嘗鮮,望妳日後恪守本分。」打一棒子再給個甜棗,免得她跟表哥告狀。
宋嘉寧勉力支撐著,磕頭謝恩,最後她是被李嬤嬤背出宮的。
上了馬車,李嬤嬤扶她坐好,心疼地幫她揉腿,說了好多勸慰的話。
宋嘉寧心裡苦,端慧長公主這麼厲害,以後會不會想其他辦法對付她?
如果郭驍肯放她走,該多好。
前途一片渺茫,瞥見端慧長公主賞的那碟荔枝,宋嘉寧嚥了嚥口水。她從小就有一個毛病,好吃,再傷心只要身邊的人端來一盤好吃的,就能成功轉移她的悲痛,也許當初被梁紹迷暈送給郭驍,她沒有殉節,除了覺得梁紹不配,也有郭驍擺上來的三餐太誘人的緣故吧?
看著那一碟子飽滿紅亮的荔枝,宋嘉寧腿好像沒那麼疼了,她抓起一顆,認真地剝起來。
李嬤嬤見了,不禁失笑,沒心眼有沒心眼的好,不記憂。
荔枝剝得慢,馬車出城了,碟子裡還剩一半,但路開始不平,再一次顛簸後,李嬤嬤小聲提醒宋嘉寧,「慢點吃,小心別噎著。」
宋嘉寧笑,她哪裡有那麼笨?
結果剛把剝好的大荔枝放進口中,馬車突然又劇烈地顛了一下,她只覺得喉頭一緊……
半個月後,京城街坊間添了一樁熱鬧,稱端慧長公主害死了國公府世子的寵妾,世子大怒,不娶了!


宋嘉寧發誓,她這輩子都不要吃荔枝了,真要吃也要慢慢慢慢地吃,在馬車上絕對不行。
半夜驚醒,宋嘉寧摸著自己的脖子,暗暗地告誡自己。
告誡完了,她想到什麼,立即低頭。這幾晚她都睡不好,不是夢到自己吃荔枝噎死那一幕,就是夢見自己又變成郭驍的小妾了。母親擔心她,特意命九兒打地鋪陪她,屋裡也必須留著一盞燈,昏黃燈光透過紗帳照進來,宋嘉寧看到一雙胖乎乎的小肉手。
她輕輕地舒了口氣,這已經是第四晚了,看來她是真的回到了十歲這年,母親還沒病入膏肓。
時值正月,江南小戶燒不起地龍,炭火也早熄了,宋嘉寧打個冷顫,重新鑽回被窩,嚴嚴實實地捂好被角,暖意重新湧上來,她的睏意卻徹底消失了,一動不動地呆呆躺著,皺著眉頭發愁。
母親的病……
父親在她六歲的時候就病逝了,那時她太小,勉強記事,爹爹剛走,她傷心了好久,偶爾生病或是在堂姊堂兄那裡受了委屈,還會跟母親哭,委屈兮兮地要爹爹,但日子一天一天的過下去,爹爹的身影與面孔也變得越來越模糊,到最後她幾乎什麼都不記得了,只知道她有個舉人爹爹,爹爹生病死了。
她忘了,悲傷過後該吃吃該喝喝,頂多羨慕別人有爹爹,母親卻沒忘。當然,前世母親還活著時,宋嘉寧並不能理解母親為什麼動不動就會掉眼淚,飯菜吃得也不多,弄得人越來越瘦,彷彿風一吹就會倒了似的。
母親身邊的大丫鬟告訴她,說母親哭,是因為想起爹爹了,宋嘉寧還是不懂,她也想要爹爹活著,但她怎麼沒有想到要哭?
上輩子後來母親相思成疾,在她十一歲那年秋天撒手人寰,再之後她成了梁紹的小妾,嘗到了男女情愛的滋味,又被梁紹狠狠扎了一刀,她才突然明白了母親。父親活著時,對母親肯定很好很好,所以母親念念不忘,如果梁紹也對她好,她是被郭驍搶走的,那麼她就算沒有勇氣以死殉節,肯定也會經常想梁紹,而不是沒心沒肺地混日子。
唉,怎麼又想起那個唯利是圖、賣妾求榮的小人了?
搖搖頭,將梁紹甩出腦海,宋嘉寧繼續發愁母親的事。
多活了一輩子,現在宋嘉寧能理解母親對父親的思念了,但她不能任由母親思念下去,不然母親又要憔悴離世,丟下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她得想辦法轉移母親的心思……母親是個寡婦,還是個沉浸在悲痛中走不出來的寡婦,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連嬸母那邊都不去串門子,整天悶在房中,除了照顧她就是想爹爹,不生病才怪呢。
那她首先要做的,就是勸母親出門走走。寡婦又如何,好多寡婦都改嫁了,母親喜歡爹爹願意替爹爹守一輩子的寡,那她就一直陪著娘,將來再在縣城挑個可靠的男人嫁了,多生幾個孩子,攜兒帶女常常來陪母親解悶。
嗯,等天氣暖和桃花開了,她一定要央求母親帶她去太湖邊上,太湖啊,她好久沒去了,還記得太湖那裡有楊柳依依,有桃花朵朵,還有漂亮鮮嫩的白魚、殼薄味鮮的白蝦……
宋嘉寧睡著了,夢到母親帶她去了湖邊,娘倆坐在畫舫上,面前擺了一桌好吃的。
清晨,林氏過來探望女兒,就見女兒睡得小臉紅潤,精緻嬌憨,漂亮是漂亮,就是嘴角又在流口水。林氏又憐愛又困惑,她與丈夫都不重食慾,女兒的饞嘴性子是從哪學來的?
喉頭犯癢,林氏連忙繞到女兒床前的花鳥屏風後,掩唇輕咳,心中無限悲楚。女兒這幾日總是作噩夢,她當娘的本該陪女兒睡,但她不敢,怕把病氣過給女兒。
壓抑的咳嗽聲驚醒了酣睡的宋嘉寧,她揉揉眼睛,含糊不清地喚道:「娘?」
林氏聽了,飛快將帕子塞回袖中,擺出笑臉走到床邊,一邊掛帳子一邊柔聲道:「安安醒了?」
女兒是早產,剛出生時瘦瘦小小的,她好怕養不活,就起了「安安」這個小名,大名配個「寧」字,希望女兒一世安寧。大抵名字管用,周歲的時候女兒已經長得白白胖胖了,別人家的孩子得哄著吃飯,長輩捧著碗四處追,女兒倒好,吃完一碗還抱著碗捨不得鬆手,要再吃點。
歪坐到床邊,林氏愛憐地捏了捏女兒的小胖臉。
當娘的稀罕女兒,宋嘉寧也巴巴地看著母親。自小到大,宋嘉寧身邊的女子上至四五十歲的婦人,下至五六歲的女娃,都在想辦法讓自己瘦點,像宋嘉寧這樣走路臉上的肉會微微顫的,一出門就會被人嘲笑,七嘴八舌喊她宋胖胖。
宋嘉寧自己也覺得女子瘦了好看,細腰盈盈一握,長裙窄腰的跟仙女似的,但她更喜歡吃,所謂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她餓了幾次肚子後,果斷捨棄纖腰而選了美食。而且她慢慢發現,同樣是瘦,有的人乾癟得像竹竿,還有一種,就是母親這樣的,身姿婀娜,款款走來,如弱柳扶風。
在宋嘉寧心裡,母親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可惜同樣的杏眼同樣的瓜子臉,母親氣質清雅,一看就是滿腹詩書,她卻姿容偏媚,老老實實的什麼都沒做旁人就說她眼睛不老實,尋思著要勾人呢!
「娘,妳教我練字吧。」宋嘉寧抱住母親胳膊,小聲撒嬌。
林氏奇怪,握住女兒的小手問:「又跟姊姊吵架了?」她體力不濟,專門請了一位女先生教導女兒,小叔子把侄女也送了過來,姊妹倆一起學,也能有個伴,不過侄女行事霸道,小姊妹倆偶爾會鬧不愉快。
宋嘉寧搖頭,頭埋到母親懷裡道:「我想跟娘寫一樣的字。」她多佔母親一刻鐘,母親就少想爹爹一刻鐘。
女兒慣會撒嬌,林氏想了想,答應了,「那妳先去書房上課,下學了娘再單獨教妳。」
宋嘉寧乖乖點頭。
陪母親吃完早飯,宋嘉寧領著丫鬟去前院書房,與十一歲的堂姊宋嬌一起讀書。
宋嬌還是記憶中的樣子,事事都想壓宋嘉寧一頭,女先生提問題,她搶著答。宋嘉寧前世暗暗羨慕堂姊聰明,現在心裡都是事,頻頻走神。
今後,自家與二房要怎麼相處?
上輩子母親病故,二叔父二嬸母對她好了一陣,哄得她將母親的嫁妝拿出來給他們用之後,夫妻倆真正的嘴臉就露出來了,待她一日不如一日,最後還送她去做妾。期間宋嘉寧給京城的舅舅舅母寫過信,盼望舅舅接她去京城,結果舅母反過來勸她要常思己過,意思就是長輩對她不好,也是她先犯了錯。
宋嘉寧心裡酸酸的,或許母親堅持守孝,也有娘家不歡迎她回去的緣故吧?
罷了,二叔父二嬸母再壞也要忌憚母親,只要母親身體恢復過來,健康長壽,二叔父絕不敢再胡亂安排她的親事。
上午的課就在她的心事重重中過去了,宋嘉寧、宋嬌一起將女先生送出門,然後姊妹倆各回各家。宋嘉寧腳步輕快地去找娘親,到了上房,意外發現二嬸母胡氏竟然來了,正坐在堂屋陪母親說話,好像在商量什麼。
「娘,二嬸母。」宋嘉寧乖巧地喚道,小短腿挪到母親身邊,複雜地打量二嬸母。
胡氏今年二十五,比林氏小兩歲,也是個瘦女人,但她膚色偏黑,臉也有點長,最多算是中等姿色。這會兒笑咪咪的問宋嘉寧,「後日嬌嬌外祖母過五十五大壽,嘉寧要不要去?這次家裡請了醉仙樓的廚子,嘉寧肯定愛吃。」
醉仙樓是遠近聞名的酒樓,宋嘉寧對那裡的菜肴記憶猶新,她想吃,卻不想去胡家蹭飯。
「我娘不舒服,我要在家陪她。」她靠到母親身上,一副捨不得離開娘的樣子。
林氏知道女兒嘴饞,欣慰道:「安安去吧,妳姊姊哥哥都去,你們一起玩。」
宋嘉寧不說話,抱著娘親扭來扭去,默默地撒嬌。
林氏心都化了,只好對胡氏道:「那就讓安安陪我,你們去吧,替我向老夫人問聲好。」
娘倆一條心,胡氏乾笑兩聲,起身走了,一離開大房的院子,她臉立即繃了起來,面帶不滿。
過了一日,林氏派丫鬟送來一份壽禮,胡氏稍微舒服了點,抬頭見丈夫遺憾地望著大房那邊,胡氏登時又恨上了。狐媚子,娘倆都是狐媚子,特別是林氏,剋了自己的男人不說,又勾得小叔子魂不守舍。
心裡恨,胡氏表面不顯,叫上一雙兒女,一家四口趕騾車去隔壁縣城探親。
胡氏底下有個弟弟,叫胡壯,二十出頭的年紀,整日遊手好閒,不務正業,尚未成家,今兒個一大早就在門口候著了,遠遠望見宋家的騾車,他巴巴地趕過去,然而姊夫一家四口下來後,車裡再沒有旁人。
胡壯臉臭了,尋機會將姊姊拽到一旁,小聲嘀咕,「人呢?」
林氏貌美,從她守寡那天起他就開始惦記,奈何林氏輕易不出門,姊姊又不許他來宋家胡鬧,他只能苦等機會。前幾天姊姊答應會帶林氏一起來,把他興奮的連續三晚都沒睡好,翻來覆去的想,腦袋裡全是林氏。
丈夫與弟弟都覬覦林氏,越發證明林氏好,胡氏不快,哼道:「她不想來,我還拽她來不成?」
胡狀急得不行,摸著後腦杓求姊姊,「那姊姊讓我去唄?我保證……」
「你敢!」胡氏狠狠剜了他一眼,沉聲道:「她性子烈,鬧出人命誰擔待得起?給我老老實實等著,我不信她這輩子不出門!」到時候荒郊野外的,即便林氏寧死不屈,人死了,只要弟弟手腳乾淨,官府就查不到他們頭上,屆時只剩一個半大丫頭,她好言好語哄兩句,林氏帶來的豐厚陪嫁就是她的了。
第二章 只缺一房小妾
廚房婆子開始擺飯了,林氏久久等不到女兒進來,好奇地走到堂屋門口,就見女兒仰著小腦袋站在院中的桃樹下,身上穿著一件桃紅褙子,腦頂梳著兩個丫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滿枝桃花,如一尊女童雕像,憨態可掬。
「安安,吃飯了,吃完飯再看花。」林氏笑著喚道。
宋嘉寧脖子都快酸了,終於等到母親上鉤,她滿意地揉揉脖子,開心地跑向母親,「娘,姊姊說桃花島上的桃花都開了,一片一片的特別好看,妳也帶我去吧?」
自古寡婦門前是非多,丈夫過世後,林氏一來沒有遊玩的心情,二來擔心招惹流言蜚語,便一直幽居後宅,一年到頭鮮少出門。此時女兒撒嬌,她第一反應是無奈,摸摸女兒頭頂道:「前兒個妳二叔父一家去賞花,叫妳去妳不去,現在後悔了吧?」
宋嘉寧嘟嘴,抱住母親嘟囔道:「我想跟娘在一起,娘帶我去好不好?我好久沒出門了。」
林氏聞言,怔了怔。女兒活潑好動,替丈夫守孝那三年憋壞了,一出孝就天天跟在侄女身後,早上去找附近交好的姊妹玩,中午快吃飯了才回來,吃完繼續往外跑,但自打正月女兒連作幾晚噩夢後,小丫頭就不愛動了,天天守在她身邊。
「安安跟娘說實話,妳是不是與姊姊吵架了?」牽著女兒進屋,林氏落坐,扶著女兒肩膀問。
宋嘉寧茫然地搖頭,「沒有啊,娘為什麼這麼問?」
女兒神情不似作偽,林氏更困惑了,疑問道:「那妳為何不去找她玩?」
宋嘉寧已經打定主意要疏遠二叔父一家,也一直在等機會提醒母親二叔父一家的不堪,這會兒便低下頭,攥著小手悶悶道:「姊姊不喜歡我,那天我去找她,聽見二嬸母勸姊姊別欺負我,姊姊不高興,二嬸母就說,說咱們家有錢,姊姊對我好,娘才願意給二嬸母錢,還說等咱們家的錢用完了,姊姊就可以欺負我了。」
林氏臉色陡變,女兒才十歲,只知道吃喝玩睡,肯定不會說謊,那弟妹……
「娘,二嬸母讓姊姊欺負我,她是不是也不喜歡我啊?」宋嘉寧抬起頭,紅著眼圈問。她是真的委屈,為前世叔嬸的苛待委屈。
女兒懵懵懂懂、可憐巴巴的,林氏一下子也紅了眼圈,突然感到很愧疚。她一直覺得自己命苦,對她如珠似寶的父母年邁辭世,曾經兄妹情深的哥哥耳根子軟,因為嫂子竟漸漸疏遠了她,她遠嫁江南,恩愛日子沒過幾年,丈夫也不幸病逝。過去的幾年,她整日沉浸在悲苦中,卻忘了女兒比她更命苦,小小年紀沒了父親,真心喜歡的嬸母、堂姊看似和善,其實暗藏心機。
「怎麼會呢,我們安安最乖最懂事了,誰都喜歡安安。」憋回眼淚,林氏親親女兒額頭,溫柔地說。
宋嘉寧豆大的淚疙瘩啪答掉了下來,有娘真好,被娘親哄的感覺真好。
女兒說哭就哭,林氏慌了,想到女兒說想去看成片成片的桃花,她馬上哄道:「安安不哭,娘答應帶妳出去玩,妳要是把眼睛哭腫了,咱們就不能出門啦。」
宋嘉寧頓時破涕為笑。
林氏也笑了,親自幫女兒擦臉,重新塗一遍面脂,再牽著女兒去吃飯。
早飯很簡單,娘倆一人一碗三蝦麵,中間擺一碟四個的肉餡湯包。這都是宋嘉寧深深懷念的兒時味道,光聞著飯香便直冒口水,立即在紅木圓凳上坐好,先夾起一個湯包,蘸蘸醋,開心地吃了起來。
吃完一個湯包,宋嘉寧開始吃麵,吃兩口麵再吃一隻蝦仁,葷素搭配,津津有味。
林氏這幾年食慾都不佳,但今天不知是被女兒大快朵頤的吃相感染,又或是剛剛想通了,決意養好身體再妥帖照顧女兒一生,看女兒吃得那麼香,她胃口居然也上來了,平常只吃幾口的麵今早全都吃了,還夾了一個湯包。
宋嘉寧見了,高興得不得了,夾起最後一個湯包孝敬母親,「娘再吃一個。」
林氏搖頭笑,「安安吃吧,娘飽了。」
宋嘉寧瞄眼母親纖細的柳腰,誤會母親怕吃多了長肉,這才自己吃了。
飯後林氏讓丫鬟知會車夫準備騾車,她回內室換衣服,將身上繡著蘭花的春衫換成一件素淨的豆綠色褙子,底下配條白裙,樸素淡雅,是那種走在街上毫不起眼的打扮。衣服換好了,林氏再將頭上的玉簪換成木簪,唯一換不掉的是那張白皙清麗、萬裡挑一的美人臉。
看著鏡中的自己,林氏驀地生出一絲傷感,桃花開了有人賞,她空有美貌,奈何喜歡賞她的相公早就不在人間。
「夫人。」丫鬟秋月托著一頂白色帷帽走過來,輕聲喚道。
林氏回神,淡淡一笑。
打扮好了,林氏牽著女兒的小胖手,帶著秋月往外走,走出大房院門,迎面撞見腳步匆匆的胡氏。
因為女兒的話,林氏心中已不喜這個妯娌,但表面的禮數還得維持,便取下帷帽,客氣的問胡氏,「弟妹行色匆匆,出了什麼事嗎?」
胡氏不著痕跡地打量一番林氏娘倆,乾笑道:「沒事沒事,聽說妳要出門,我過來瞧瞧。」
林氏低頭看女兒,淺笑道:「安安想去看桃花,我看天氣不錯,帶她去桃花島逛逛。」
胡氏暗喜,嘴上卻道:「是該去看看,嫂子天天悶在屋中,出去透透氣對妳身體也好。那妳們快去吧,這會兒碼頭登船的人還不多,再晚點就得擠了。」說著殷勤地讓出道兒。
林氏點點頭,領著女兒走了。
胡氏笑著將娘倆送到門口,親眼看著自家騾車拐彎,她立即叫來女兒,以探親的名義回娘家了。兩個縣城毗鄰,但林氏坐騾車走得慢,回頭弟弟騎驢追趕,說不定能趕在林氏前頭抵達太湖邊上。


騾車走得又穩又慢,不過林氏攜女春遊,本就是為了放鬆,因此並不著急。
江南春光好,普通一條官路兩側也都有景可賞,波光粼粼的水田,隨風搖曳的綠柳,時常還會有三兩株桃樹、梅樹映入眼簾,伴隨著清脆悅耳的鳥雀啁啾,靜謐安詳,宛如一幅雋永的江南畫卷。
「娘,妳看天上!」宋嘉寧趴在車窗邊觀景,突然興奮地叫母親。
林氏靠過來,仰頭便見一行大雁結隊而行,一路向北去了。
觸景生情,林氏突然有點想京城的家。丈夫去世時,兄長過來弔唁,曾悄悄問她想不想改嫁。林氏不想,而且她也不想影響兄嫂的感情,真要改嫁,她就得先回娘家,但嫂子不喜歡她,見面肯定會冷言冷語的諷刺。
摸摸女兒腦袋,林氏重新坐正了。
騾車走了半個時辰,終於來到太湖邊上,晴空萬里,煙波浩渺,離岸最近的小島便是桃花島,每逢春日島上桃花如霞,在本地頗負盛名,到了開花時節,遠近百姓、富商、官府人家便會挑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前來登島遊玩,賞花怡情。
娘倆來得早,岸邊無人,湖面上一共有三艘小船,一條烏篷船已經出發了,一條烏篷船停在湖岸邊,另有一艘簡陋小船是手頭緊的普通百姓喜歡搭乘的。林氏嫁妝豐厚,手頭寬裕,下車後秋月直接去烏篷船那邊問價了。
「包船五錢,等十人客滿再發船的話,每人五十文。」船夫道。
秋月直接摸出一個五錢的銀角子,遞給船夫,「我家夫人包船了。」
船夫笑著道好,收起銀子,殷勤地搭放船板。
林氏握緊女兒小手,娘倆一起登船。
主僕三人坐好了,船夫剛要出發,岸上忽然傳來兩道急促的馬蹄聲,有人高聲喊道—— 
「等等!」
那聲音中氣十足,船夫抬頭,兩匹黑頭大馬已經近在眼前,領頭一人穿一身灰袍,濃眉大眼,生得十分周正,有種習武之人的氣勢。見他沒有撐船,濃眉男人便放慢速度,讓後面的人趕到他前面去。
船夫看過去,一眼就看呆了,後來的這位三十出頭的年紀,穿黑色圓領長袍,腰間掛著一枚白玉佩,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芒,一看打扮就知是大戶人家出身,再瞧這人容貌,眉如青峰,眼似寒星,面容冷峻,比戲臺上的將軍還威嚴。
看得出神,竟沒注意對方何時下的馬,等船夫反應過來,冷臉男人已經大步上了船。
船夫為難了,剛要解釋這船已經被人包下,落後的男子突然丟了一物過來,船夫本能地接住,低頭一瞧,好傢伙,竟是一個小元寶。船夫咧著嘴把元寶揣到懷裡,人沒動,豎耳聽船裡的動靜,如果三個女人不鬧,他便默默撐船走了,賺兩份錢。
秋月面露忿忿之色,用眼神詢問主子,只要夫人一聲令下,她立即去找船夫理論。
林氏戴著帷帽,透過帽紗飛快掃了兩人一眼,微不可察地朝秋月搖搖頭。
秋月也看出這兩個男人不好惹,懂事地低下腦袋,不該看的不看,免得惹麻煩。
林氏另一側的宋嘉寧本想看一眼便收回視線的,可不知道為什麼,她越看斜對面的黑衣男人就越覺得眼熟,越眼熟越忍不住一直盯著看,試圖回憶起自己是不是在哪裡見過這個人,結果看得太入神,黑衣男人突然朝她看來,視線犀利如刀。
宋嘉寧一慌,連忙往後躲,然後就在與男人目光相觸的短暫瞬間,她記起來了。她沒見過這個黑衣男人,但她曾與一個酷似對方的世家子弟過了足足七年,那個人便是京城鼎鼎有名的衛國公世子—— 郭驍。
前世宋嘉寧給郭驍當了七年寵妾,但那七年,她始終住在郊外的莊子上,郭驍沒解釋過原因,她也沒問,總之,京城那些達官貴人們,除了郭驍,她便只在臨死前,草草與端慧長公主、新帝打了一次照面。
而這個同船的黑衣男人……
宋嘉寧不受控制地往郭驍的至親身上聯想,因為兩人實在是太像了,如她與母親,外人一看就知道是母女。算算年齡,郭驍今年十六,宋嘉寧不清楚衛國公的具體年紀,但想來應該也就是三十五六的歲數。
偷偷地,宋嘉寧再次朝黑衣男人瞄去。
春光明媚,船夫將烏篷竹簾捲起來了,黑衣男人臨窗而坐,正眺望窗外之景。湖風涼爽,迎面吹來,男人側臉冷峻,稜角分明,修長脖頸上喉結明顯,喉結旁邊有道細長的傷痕,年頭已久,不細看可能分辨不出來。
宋嘉寧的心撲通撲通亂跳,年齡對上了,而那傷痕衛國公是武將,難道真的是他?
可堂堂衛國公,不在京城待著,怎麼來了江南?
宋嘉寧絞盡腦汁回憶前世,可惜她給梁紹當妾前只是個普通的內宅女子,對官場上的事沒興趣也沒有途徑知曉,等她進了京城,又終日住在幽靜的莊子裡,身邊的丫鬟嬤嬤都得了郭驍提醒,只陪她打趣解悶,不該聊的絕對不會多嘴。
或許,衛國公在江南當過差?
宋嘉寧想得出神,忘了收回視線,那邊郭伯言久經沙場,五感何其敏銳,察覺有人看他,他無聲偏轉視線,最先看的是對面頭戴帷帽的女人,確定窺視的視線不是來自帷帽之下,他才注意到女人旁邊呆坐的嬌小女童。
八九歲的女娃,穿著桃紅褙子,臉頰白裡透粉,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眼水汪汪的很漂亮。郭伯言有一個女兒、兩個侄女,在他的記憶中,三個小姑娘從小到大都很瘦,瘦得纖細優雅,孩子們喜歡這樣,郭伯言卻總覺得不妥,他希望自己的女兒吃胖一點,胖了他才心安,不然總擔心孩子們吃不飽。
就像這個女娃,臉蛋肉乎乎的,又不是特別胖,看著就讓人寬心。
剛上船時郭伯言就注意到女娃偷看他了,小孩子好奇陌生人,他沒在意,現在這丫頭又在看他,還看得那麼入神,憨憨傻傻地,郭伯言不由納罕,肅容問道:「為何看我?」
船內一直都很安靜,只聞湖波蕩漾聲,他突然開口,威嚴清冷的聲音立即驚醒了宋嘉寧。
為何看他,她當然不能說實話,可一時半刻的宋嘉寧也找不到合適的藉口,骨子裡又敬畏那位疑似衛國公的男人,出於本能,她縮著肩膀往母親身後躲。
林氏自己都有點怕這黑衣男人,女兒害怕她很理解,一邊盡量擋住女兒,一邊低聲賠罪道:「小女頑劣,不敬之處還請官人海涵。」
貌美的女人聲音未必好聽,可林氏嗓音清潤細柔,突然在這四面敞亮的湖中小船中響起來,便如秀麗江南春景中的一聲黃鶯輕啼,說不出來的婉轉空靈,恰逢烏篷船行到湖中央,風更大了,吹得林氏面前的帽紗翹起一角,露出她白皙精緻的下巴,如牡丹綻開的第一片花瓣,姿色誘人。
郭伯言喉頭滾動了下,其實單看婦人身邊女娃的容貌他便知道,此女必是絕色。
微微頷首,郭伯言繼續賞景。
林氏擔心女兒再亂看,牽著宋嘉寧的手站了起來,「咱們去外面看魚。」
宋嘉寧乖乖點頭。
娘倆一起往外走,宋嘉寧還小,顯不出身段,林氏迎風而行,裙襬翩飛,不盈一握的纖腰頓顯無遺,那麼纖細柔弱,叫人忍不住擔心下一刻她就會被風吹到湖裡去。船裡兩個男人都被她的曼妙身影吸引,尤其是郭伯言,胸口似有一團火燎了起來。
浮生偷得半日閒,他這個巡撫再有半年便要回京,今日突來遊興,出門走走,未料偶遇佳人。生在權貴之家,郭伯言自少年時便見過不少美人,但只憑一抹纖影、一聲「官人」便讓他心癢難耐的,這婦人還是第一個。
可惜,她已為人婦。
郭伯言再心動,也不會染指他人之妻。
船靠岸了,林氏扶著女兒肩膀站在船尾,等郭伯言主僕上岸了,娘倆才不緊不慢地下船。
臨行前,秋月低聲與船夫理論,船夫彎腰賠笑,「我的姑奶奶,那兩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小的哪敢吭聲啊?」
秋月哼道:「那你退錢。」
船夫捨不得,哀求地看向林氏。
林氏笑笑,喚秋月一聲,這就去賞花了,故意選了與郭伯言相反的方向。
她們來得早,島上人還不多,林氏牽著女兒沿著主路走,盡量不往偏僻的地方去。
「娘,妳看,那朵一半紅一半白,好漂亮。」宋嘉寧想方設法哄母親出門,就是希望母親多看看外面的美景,少想一些父親,因此上了島她便一心尋找別致景色給母親看。
「娘給安安摘一朵。」桃花如霞,林氏確實賞心悅目,摸摸女兒腦袋,她親自過去摘花。
一共十來步的路,宋嘉寧、秋月站在路邊等,林氏在樹下站定,回頭看看,對上女兒桃花似的小臉,她笑笑,仰頭摘花。
花枝偏高,林氏不得不踮腳,可就在她努力折花枝的時候,路邊突然傳來一絲動靜,好像有猛虎跳出!
林氏大驚,一扭頭,驚見一蒙面男人手持棍棒以雷霆之勢連續敲在秋月與女兒頭上,眼看女兒小小的身子倒下去,林氏心神俱裂,當即便朝女兒撲去,「安安……」
這一刻,她忘了自己也有危險,只想確認女兒的安危。
蒙面男人卻丟了長棍撲過來,一手抱住林氏纖腰,一手捂住林氏的嘴,心急火燎地往桃花林深處走。林氏拚命掙扎,奈何她一個常年幽居後宅的年輕婦人,折根花枝都費力,又怎能扳得開男人那雙手,無論手打還是腳踢,都沒有用。
蒙面男人正是得了親姊姊消息尾隨而至的胡壯,他惦記林氏惦記了三四年,如今終於盼到機會,憋了幾年的慾火登時燒到頂點,燒得他只想先要了林氏,其他什麼都不管不顧了,計畫是否周密、路邊宋嘉寧兩人被人發現了怎麼辦,他都不管,只想將林氏按在地上先痛快一回!
時間緊迫,沒走多遠,胡壯便捂著林氏嘴將她壓在地上,林氏奮力掙扎,但這掙扎只刺激得胡壯慾火更熾,大手拽住她領口猛地一扯,林氏半邊雪白肩頭就露出來了。林氏嚇得忘了反應,胡壯盯著她衣衫裡的雪青色肚兜眼睛都饞紅了!
林氏帷帽早已落在半路,看出男人眼裡的獸慾,她臉色慘白,一邊搖頭掙扎一邊哭,混亂間意外扯掉了胡壯臉上的黑巾。胡壯常去宋家,林氏自然認得他,恐懼中立即騰起憤怒,掙扎得也更用力,口中嗚嗚出聲。
「好嫂子,妳就給了我吧,宋大哥都死了三四年了,妳真的不想?」胡壯一手捂著林氏的嘴,一手急不可耐地解褲帶,結實的身體將林氏壓得死死的,讓她無法挪動分毫,說著還試圖親林氏的脖子。
林氏拚命躲閃,不意一扭頭瞥見一道高大身影,風馳電掣地朝這邊而來!
林氏哭聲更高了。
胡壯褲子都脫一半,剛要扯林氏的,背上突然傳來一股大力,他頓時驚駭往後望。
郭伯言一拳打在他臉上,曾經率領千軍萬馬馳騁沙場的男人,全力打出的一拳甚至帶著虎嘯,打得胡壯當場昏死過去,被郭伯言隨手甩到一旁。
解決了混帳,郭伯言低頭,林氏身上的褙子已經爛了,單薄雪白的雙肩都露在外面,如碧綠草地中的兩朵玉蘭。她抱胸埋首蜷縮成一團,一頭凌亂青絲擋住臉龐,只有絕望後怕的哭聲嗚嗚地傳了出來,邊哭邊試圖拉攏破碎的衣裳遮住肩膀。
一個楚楚可憐的美人,既讓人想要保護她,又最容易激起男人的慾望。
郭伯言靜默不動,幽深目光一寸寸在林氏身上游移,她髮絲下露出的淚臉,她徒勞遮擋的美人肩,她蜷縮起來如蓮花一樣的身子,以及她悲切無助的哭聲,無一不在挑戰他的理智。他聽見了,她丈夫死了三四年,她是一個寡婦。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他的長隨魏進,郭伯言迅速脫下長袍,俯身替林氏裹上。
這個動作說明他沒有色心,至少現在沒有。
林氏看到一絲希望,閉著眼睛嗚咽道謝,「官人救命之恩,我必當重謝……」
「如何謝?」郭伯言扶她坐起,他單膝蹲在她面前,黑眸犀利地看著她的眼,雙手緊握她肩頭。
男人掌心火熱,透過衣衫清晰地傳了過來,再感受男人肆無忌憚的審視,林氏心中一驚。眼角餘光中見男人手下一手抱著女兒、一手抱著秋月走了過來,林氏急了,哭著求恩人,「我家有薄產,只要恩人開口,我悉數奉上,求您讓我先看看我女兒……」
郭伯言並未鬆手,只看了一眼魏進。
魏進放下一大一小,低聲回稟道:「被打昏了,應該沒有大礙。」
林氏稍微鬆了口氣,眼淚卻越來越多,為後怕,也為前途未卜,惶然之際,忽聞恩人道—— 
「那個收拾了,不可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林氏心跳一滯,收拾是什麼意思,他要收拾哪個?
她偷眼去看,就見魏進三兩步走到胡壯身邊,大手提起他,悄然朝島嶼深處而去。
林氏渾身顫抖,她不在乎胡壯的生死,但,此人竟能視人命如草芥,必是凶殘狠辣之輩……
「在想什麼?」將她臉上表情的各種情緒盡收眼底,郭伯言低聲問道,低沉的話語中帶著三分愉悅。
林氏沒聽出來,她只是害怕,男人的手還握著她肩膀,心思不言而喻,而他當著她的面展示凶狠,真不是另一種威脅嗎?
思蓄百轉千迴,林氏垂眸,顫抖著道:「我有五百兩家私,想盡數獻與恩人。」
郭伯言笑了,笑得很隱晦,身體靠近,抬起她精緻小巧的下巴,她抗拒,他用力扣住,盯著她恐慌的淚眼道:「本國公不缺錢,只缺一房小妾。」
林氏聞言,如墜深淵。
第三章 賭您的真心
宋嘉寧好疼,後腦杓被人揉來揉去,揉得她疼……
她下意識去推那隻壞手,然而小手才伸到一半突然被人攥住,陌生粗礪的掌心,她徹底醒了,本能地往後看,看到一堵寬闊胸膛,身穿白色中衣。她愣愣地仰頭,不期然撞進一雙犀利漠然的黑眸,男人微微低首,長眉星目,正是今日同船那個疑似衛國公的男人。
她迷茫地眨眼睛,他怎麼在這裡?
「妳被壞人打了,後腦杓有包,我幫妳消腫。」郭伯言席地而坐,一手扶著宋嘉寧肩膀,一手繼續輕輕地幫她揉後腦杓上的小包。
宋嘉寧這才意識到兩人的姿勢,她居然橫坐在男人腿上,一個疑似郭驍父親的人的腿上!
屁股彷彿被火燙了般,她想也不想就要起身。
郭伯言現在心情很好,摘掉帷帽露出真容的林氏比他想像的還要美,不是尋常的姿色,而是那種傾國傾城的仙人之姿,而這樣的美人很快就會成為他的女人。愛屋及烏,郭伯言看林氏的愛女也越看越喜歡,魏進領林氏去一旁勸說了,他閒著無事,見宋嘉寧可憐巴巴地躺在地上,便主動抱起女娃為她揉著腫包。
「別動。」按住怕他的女娃,郭伯言握著宋嘉寧小手,讓她自己感受後腦杓的包。
宋嘉寧疼得吸了口氣,終於記起自己好像被人打了一棍,頓時心裡發慌,立即四處張望尋找母親的身影,先看到昏倒在地的秋月,視線轉了半圈,驚見母親披著一襲男人長袍站在幾十步外,背對這邊,母親身旁是來時同船的另一個男人。
宋嘉寧滿腹疑慮,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郭伯言一邊幫她揉腦袋,一邊低聲解釋,「有壞人想欺負妳娘,我將他趕跑了,現在妳娘要報答我,我叫隨從與她商量謝禮事宜。」在他眼裡,宋嘉寧只是一個八九歲的女娃,懵懵懂懂,所以他用的是哄孩子的語氣。
但宋嘉寧稚嫩的外表下藏著一顆大人的心,她遠遠望著母親,小眉頭慢慢皺了起來,半晌之後,她也不忙著避諱他,既然對方把她當孩子糊弄,她便眨眨眼睛,天真無邪地問道:「昨天夫子講課,教導我們施恩不圖報,您救了我們,為什麼還要謝禮?」
郭伯言一噎,看著女娃水汪汪的杏眼,他隨機應變道:「不是我要,是妳娘非要給。」
宋嘉寧瞅瞅遠處的母親,不太信,如果這人真救了她們,母親肯定會酬謝的,可母親為何要把她交給一個陌生男人,走那麼遠去商量呢?只是一些客套話的話,根本沒有避開她的必要。她繼續裝懵懂的問:「您是誰啊?秋月說您像官爺。」
郭伯言笑了,摸摸女娃的腦頂道:「我是衛國公,是皇上派到這邊的巡撫,妳知道國公、巡撫是何意嗎?」
宋嘉寧的小心肝突突亂跳,她都打算這輩子與母親相依為命,再也不要與梁紹或郭驍有任何瓜葛了,最好一輩子都別再見面,可怎麼第一次出家門就遇上郭驍的國公爹了?
另一側,魏進也正在好言好語地勸說林氏,「夫人,衛國公府您聽說過吧?高祖皇帝帶兵打天下時,我們老國公爺正是高祖身邊最得力的猛將,是咱們大周的開國功臣,高祖皇帝一登基,第一個封的就是我們老國公。當今皇上繼位後,繼續重用我家國公爺,還封國公爺的妹妹為淑妃,若按私交講,皇上得喊我們國公爺一聲大舅子。
「國公夫人福薄,早早就去了,我們國公爺一直沒有續娶,府裡也沒有姨娘,只要夫人願意,您便是我們國公爺後院的獨一份,到時候還不是萬千寵愛於一身?再說了,這不光光對夫人好,對令千金也好啊,有國公爺撐腰,將來您想為她挑個什麼樣的姑爺不成?不比待在小縣城好?
「好,咱們先不說榮華富貴,且說安身立命,夫人姿色出眾,令千金長大後必定也是傾城之貌,常言道『懷璧其罪』,夫人能保證日後不再出現今日這種意外?自古紅顏薄命,那都是因為沒有人撐腰……」
林氏始終蹙眉而立,話都聽進耳裡了,就是不給任何答覆。
魏進該說的都說了,見那邊宋嘉寧醒了,他歎口氣,最後對林氏道:「剛剛我說的都是肺腑之言,夫人好好想想,不過別怪我沒提醒您,我們國公爺脾氣不太好,您現在答應了,他肯定憐惜夫人,可您要是等觸怒國公爺後再害怕反悔,國公爺未必領情啊。」
林氏抿唇。
「娘……」宋嘉寧終於獲得自由,著急地往這邊跑。
林氏連忙轉身,看到女兒好好的,她快跑幾步,緊緊地將女兒摟到懷裡,娘倆互相寬慰。
魏進默默回到主子身邊,悄聲回稟結果。
郭伯言神色不變,黑眸盯著林氏纖細的身影,他志在必得,雙手負背道:「你先回城,買件樣式相仿的褙子。」
魏進領命而去,兩個時辰後,帶回來三件豆綠色的褙子,秋月挑出一件最像林氏所穿的,扶林氏去桃花林深處換衣。
她換好回來後,郭伯言並未再糾纏,回岸船上,甚至守禮地待在船篷之外,只在林氏下船前幽幽在她身側道:「來日再敘。」
林氏黛眉緊鎖,神色不豫。
被母親牽著的宋嘉寧也聽見了,強忍著才沒有仰頭,一直上了自家騾車她才靠到母親懷裡,擔憂的問:「娘,他們都跟妳說了什麼?是不是想挾恩圖報?」都是郭家的男人,當時郭驍看她一眼便點名要她,現在衛國公會不會也對母親動了花花心思?
林氏滿心苦澀,可她不想女兒擔心,輕聲敷衍了過去。
宋嘉寧問不出來,頹喪地低下頭。她擔心母親,可是擔心又如何,如果衛國公真的想欺負母親,她們孤兒寡母的無權無勢,要麼拚命,要麼認命,再沒有別的路了。
宋嘉寧憂心忡忡。
林氏將懵懂的女兒摟到懷裡,只有這樣,她才有勸自己繼續活下去的理由,若不是想著女兒,早在郭伯言明著暗著威脅她乖乖給他當侍妾的時候,她便尋死自盡了。愁完郭伯言,林氏又想到了胡壯,胡壯住在鄰縣,他怎麼那麼巧地也來了桃花島?
弟妹胡氏……安身立命……
林氏臉色越來越白,胡氏對她們娘倆心懷不軌,如今胡壯悄無聲息地沒了,時間一長,胡氏肯定會懷疑到她頭上。無緣無故胡氏還要聯合弟弟害她,一旦將她視為殺害胡壯的凶手,胡氏豈會輕易干休?
宋家,她註定是待不成了。


宋宅,胡氏在娘家吃完午飯便回來了,一直留意門口的動靜,聽說林氏母女回來了,她若無其事地去迎接,隔得老遠便開始打量林氏,卻意外發現林氏神色如常,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胡氏心裡犯疑,殷勤寒暄道:「嫂子回來了,島上桃花開得可好?」
林氏淺笑,「挺好看的,安安還央我改天再帶她去呢。」
胡氏低頭去看宋嘉寧。
宋嘉寧配合母親,咧嘴一笑。
胡氏心思一下子飄遠了,暗暗思忖:莫非弟弟沒逮著機會?
急於打聽情況,第二天一大早,胡氏一家四口又回娘家探親了,宋二爺不想去,胡氏擔心丈夫趁她不在家去大房勾搭,硬是拉著人一起走了。
胡氏心急,不停催促車夫,車夫手中鞭子嗖嗖地甩,騾子跑得飛快,沒想到與迎面一輛馬車撞上了,騾車安然無恙,那馬車卻被撞翻了,栽進路邊溝渠。
胡氏一家四口白著臉下了車。
「爺爺,爺爺您不能死啊!」翻著的馬車中,突然傳來少年悲痛的哭聲。
一聽說死人了,胡氏嚇得兩腿發顫,宋二爺伸手去扶媳婦兒,結果他也腿軟,夫妻倆一起倒地上了。
一個時辰後,有人匆匆跑到宋家,向林氏報信兒,「不好了、不好了,妳小叔子一家撞死了一個老太爺,被人家拽到衙門去了,現在知縣大人正審案呢!」
林氏大驚,雖說已經決定與二房斷絕關係,但在外人看來,兩房還是一家,她立即命門房去縣衙打聽情況。
沒過多久,門房回來了,氣喘吁吁地道:「判了、判了,二爺、二夫人一人打一百板子,大少爺、大姑娘一人領二十,牢獄三年……」
林氏半晌沒能言語,宋嘉寧呆呆地站在母親身邊,徹底傻了,怎麼會這樣,前世二叔父一家只是越過越窮,並沒有招惹上官司啊。
雖然震驚,但內心深處宋嘉寧卻是有點解恨的。當初父親母親都去了,舅舅舅母不喜歡她,她便把二叔父一家當至親依靠,信賴到把母親的嫁妝交給二嬸母打理,可到最後夫妻倆居然不聲不響地拿她去討好梁紹,現在二叔父一家遭了殃,算天道輪迴嗎?
就在宋嘉寧覺得老天爺還是長了眼睛時,縣城一處宅院裡,魏進正在向郭伯言覆命—— 
「國公爺放心,那老爺子是壽終正寢的,他兒子白白得了一筆銀子,絕不敢四處亂說,真傳出去,官府定會治他的訛詐罪。」
郭伯言頷首,這都是小事,區區兩個刁民他並未放在眼裡,送林氏一份薄禮罷了。
接下來……他目光掃向窗外,只盼夜色早至,他好去收林氏的「謝禮」。


宋家二房撞死了人,除了刑罰押入大牢,還得賠錢二十兩,差役奉命,押著奄奄一息的胡氏夫妻回來取錢。
胡氏都快沒氣了,瞥見旁邊的林氏,她還耍了個小心眼,只取出十兩私房錢,然後涕淚橫流地對林氏道:「嫂子,我們就這點錢了,嫂子先幫我們墊墊吧,等我們一家出來,再做牛做馬還嫂子……」
宋家是敗落了,但二房絕不至於連二十兩都沒有,不過林氏心善,看著胡氏夫妻的慘狀,她沒有斤斤計較,只叫秋月去取錢。這十兩也是她與二房一家最後的情分,往後大家各走各的路,再無關係。
差役們走了,聚在宋家的街坊們卻久久未散,有憐惜林氏的,好心勸她,「嘉寧她娘,妳還年輕,何必把下半輩子都搭在這裡?妳看妳小叔子一家,今日入了牢獄還不忘欺負妳,三年後出來了,還不蚊子似的吸妳們娘倆的血?聽嬸子一句勸,帶嘉寧回京吧,找個老實人嫁了,也是個依靠。」
無論前朝還是本朝,寡婦守節都是美談,但寡婦再嫁也不稀奇,文人曾置評:人之常情。
「謝謝嬸子,我好好想想。」林氏滿面哀容地道。
街坊們走了,林氏眼角的哀婉慢慢變為憂愁,二房這橫禍來得太突然,真的是意外,還是那人安排的?如果是後者,其心思手段絕非她與女兒能承受的。
「娘,咱們現在怎麼辦?」宋嘉寧靠到母親懷裡,惴惴不安。她聽門房說了,胡壯也去了桃花島,一直都沒有回家,再想想那天胡伯言說「有壞人想欺負妳娘」,想來是二嬸母勾結胡壯要害母親,總之宋家她是不敢再住了,可她也不想回京城,怕受到舅舅舅母的冷落,怕在京城遇見郭驍,再被郭驍搶去當小妾。
林氏摸摸女兒腦袋,歎道:「嘉寧別怕,不管去哪兒,都有娘在呢,娘不會讓妳受委屈。」
宋嘉寧點點頭,用力抱緊母親,只要母親好好的,其他的她什麼都不怕。

夜幕降臨,林氏將女兒送到耳房,哄女兒睡覺,今天出了這麼多事,她怕女兒睡不好。
「娘,今晚咱們一起睡吧。」穿著中衣躺在被窩裡,只露出一個小腦袋瓜的宋嘉寧,聲音細細地朝母親撒嬌。
林氏笑,點點女兒的小臉道:「娘的病還沒好利索,等娘好了再抱安安睡。」
宋嘉寧已經好久沒有聽到母親咳嗽了,但既然母親這麼說,她便乖乖「嗯」了聲,戀戀不捨地看了會兒母親,這才閉眼睡覺。
林氏一直守在女兒身邊,看著女兒睡熟了,她才俯身親親女兒嫩嫩的臉頰,輕歎一聲,放輕腳步離開女兒閨房。
秋月提著燈籠,要為夫人照路。
林氏卻接過燈籠,低聲囑咐道:「九兒還小,不頂事,我擔心姑娘今晚又被魘到,妳在這邊看著吧。」
秋月「欸」了聲,與宋嘉寧的貼身丫鬟九兒站在廊下,目送林氏去了上房,兩人才關門進屋。
暮色籠罩,下人們都回房安歇了,滿院淒冷。
林氏站在堂屋前,身後是一片黑暗,堂屋裡雖然點著燈,對她而言,卻是比黑夜更讓人絕望,像一團浸了水的紗堵在胸口,每次呼吸都伴隨著吃力與痛苦。父親死了,丈夫走了,連勉強撐門戶的小叔子也被關押大牢,如今她與女兒是真的孤兒寡母,無人可依。
所以那人派手下送來一封信,叫她晚上留門,她也無力抵抗了。林氏闔眸,眼淚落了下來。郭伯言救了她,可沒等她感激,他便化成另一頭狼,一頭比胡壯更狠辣的狼,要她一生供他玩弄。
街上傳來一更梆子聲,林氏輕輕地呼口氣,食指在眼角按了片刻,她抬腿進屋,虛掩房門,然後吹滅所有燭火,只留一盞昏黃的燈籠放在腳旁。
夜色越來越深,她垂眸坐在當中的太師椅上,靜靜等待那頭狼。
萬籟俱寂,院中忽然傳來不輕不重的腳步聲,林氏抿唇,悄悄攥了攥手。
「吱嘎」一聲,門被人推開,轉瞬又關上。
白日寬敞明亮的廳堂,此時被昏暗籠罩,顯得隱晦閉塞,小小的燈籠只照亮一片地方,而在那片昏黃柔和的光暈中,一個女子垂眸靜坐,她微微低著頭,清麗臉龐白潤如珠,她佯裝鎮定實則緊張得併攏雙手置於膝蓋,十指纖纖,嫩若柔荑。
這樣的美人,當一個寡婦,豈不是明珠蒙塵?
「想清楚了?」郭伯言低聲問,一步一步朝林氏走去。
林氏抬眸,男人已經來到她身前,面寒如霜,高大如山,壓得人喘不過氣。林氏怕他,但她猶抱一絲希望,忽地雙膝跪地,磕頭求道:「國公爺,您位高權重,身分尊貴,乃國家棟梁,民婦殘敗之軀,實在不配伺候您,求您放過民婦吧。」
「配不配,我說了算。」郭伯言俯身,雙手去扶她肩膀。
林氏身體僵硬,不肯起來。
郭伯言可以硬拽她起來,但他不喜歡那樣,盯著林氏低垂的脖頸看了會兒,他挪到林氏方才坐的太師椅上,沉聲道:「識時務者為俊傑,看來,是我把妳想聰明了。」他有權有勢,她跟了他,日後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她有什麼不願意的?守寡除了一個名聲,她還能得到什麼?
林氏依然額頭觸地,再次懇求,「求國公爺放了民婦。」
郭伯言冷笑,單手把玩腰間玉佩,黑眸無情地看著她,「現在妳面前只有兩條路,要麼高高興興地做我的女人,我給妳們母女身分寵愛,要麼哭哭啼啼地伺候我,除了日常所用,什麼都沒有。」
事已至此,林氏心裡那點全身而退的希望,徹底粉碎。
軟聲相求無用,林氏慢慢直起身體,郭伯言背靠椅背,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重新露出來的小臉。他以為她會哭,然而讓他意外的是,柔弱可憐的女人臉上沒有淚,反而清冷平靜,如一朵不畏寒霜的玉蘭,自顧自地綻放。
郭伯言鬆開玉佩,興致盎然地盯著林氏。
林氏不喜不怒,毫不躲閃地與他對視,淡淡問:「國公爺果真願意給我名分?」
郭伯言頷首,「我會抬妳做姨娘,只要妳一心服侍我,明年我便把嘉寧寄在我名下,讓她做國公府名正言順的四姑娘,與其他姊妹平起平坐。」
林氏自嘲地笑,垂著眼道:「國公爺真會說笑,便是嘉寧乃您所出,一個侍妾生的女兒怎麼可能與府上嫡出的姑娘一樣?更何況她是一個寡婦帶進府的,是外姓女。國公爺,現在我們娘倆雖然過得清貧,可嘉寧是正正經經的宋家嫡出姑娘,不必看人臉色,真如您的安排,我當姨娘,平日無須四處走動,只要國公爺寵我就夠了,沒什麼可顧忌的,但我不能害了我的女兒,不能害她被人輕賤嘲弄。」
細柔平緩的陳述卻擲地有聲,那是一個母親對子女的維護。
郭伯言也是父親,他能理解林氏的顧慮,沉默片刻,他鄭重道:「妳放心,我會安排好一切,絕不讓嘉寧受委屈。」
林氏還是笑,盈盈水眸直接對上了郭伯言那雙幽深的眼睛,不無諷刺地道:「國公爺這話,您自己信嗎?」
郭伯言承諾得很真心,只要林氏乖乖做他的女人,那宋嘉寧便是他的女兒,他會像對待自己親女兒一樣維護宋嘉寧,但郭伯言很清楚,他能給宋嘉寧優渥的生活,卻無法保證別府的閨秀不會欺負她,輕輕諷刺一句便很傷人,他撞見了可以當場訓斥,可那些背對他說的,他便不能出面做什麼。
「妳欲如何?」郭伯言低低地反問,知道林氏是在跟他講條件。
林氏沒有立即回答,她扭頭,看放在地上的那盞燈籠,許久許久,她才喃喃自語般地問:「在國公爺眼裡,我是什麼樣的?是歌姬一樣可以任意欺辱的平民寡婦,還是您真心喜歡,願意憐愛保護的苦命女子?」
郭伯言馬上道:「後者。」他喜歡她的纖弱,喜歡她的美貌,他不介意她是寡婦,不介意幫她照顧女兒,他只想要她。
林氏聽了,很想諷刺一句,諷刺他真心喜歡一個女人的方式便是逼良為妾,但她沒失去理智,不想平白觸怒郭伯言,那樣對她無益。收斂所有憎恨與恐懼,林氏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那雙美麗清澈的眼中蓄滿了淚水。
郭伯言心中一驚。
林氏哽咽質問,淚如雨下,「既然國公爺沒有婚配,既然國公爺真心喜歡我,為何還要我做妾?就因為我是寡婦,您便看不起我,用姨娘的名分輕賤我?我雖沒有國公爺尊貴,可也是京城正經人家嬌生慣養的女兒,讀過四書五經,恪守三從四德……您若真嫌棄我嫁過人,乾脆別惦記我,又何必嘴上說著喜歡,卻專做一些欺負人的事?」說完低頭,無聲垂淚。
郭伯言懂了,林氏這是想做他的正室夫人。
男人的眉頭皺了起來。平心而論,他確實有些輕視林氏,知道她是寡婦時,他第一個念頭便是要收她為妾,根本沒有想過給她妻位,而且他相信,換成其他權貴,也會跟他一樣的想法。
現在林氏要求做國公夫人……
目光再次落到面前跪地嗚咽的美貌女人身上,郭伯言為難地摸了摸下巴。他真的想要林氏,如果林氏尚未出嫁,便是平民百姓,他也願意明媒正娶,給她臉面,可,林氏是一個帶著女兒的寡婦,就算他答應,太夫人呢?
想都不用想,太夫人絕不會同意。
註定辦不成的事,郭伯言乾脆不考慮,上前扶起悲泣不已的美人,抱住她纖腰,見林氏竟然沒有抗拒,他口乾舌燥,一邊壓抑心猿意馬,一邊柔聲哄道:「不是我不想娶妳,只是我也有為難之處,但晚晚放心,只要妳跟了我,我保證給嘉寧挑個青年才俊,最次也是狀元郎。」
林氏聽他喚自己閨名,便知這人估計把她祖上三代都打聽清楚了,既苦澀又無奈,但在妻妾這件事上,她絕不退步。
按住男人開始不老實的手,她想後退,他不放,她便伏在他胸口,悲切道:「我知道國公爺為難,如果我孑然一身,國公爺不嫌棄我我便感激了,但我身為人母,必須替嘉寧考慮周全。國公爺是要替朝廷幹大事的人,不在家的時候多,一旦您走了,嘉寧受委屈了怎麼辦?一個姨娘護不了她……」
她腰肢纖細,她無助的哭聲婉轉勾人,郭伯言全身火熱,腦袋也熱了,呼吸粗重地道:「妳說的也有道理,這樣吧,天色不早了,咱們先歇息,明早再從長計議。」說著低頭,就要親她脖子,越是脆弱的地方,越讓他興奮。
林氏卻趁他不備猛地推開他,迅速從袖中摸出一把剪刀抵住自己脖子,決絕地朝郭伯言道:「國公爺真想要我,便等我回京,您三媒六聘風風光光接我們娘倆進門,不然我活著也只是一個以色事人的姨娘,任人欺辱……」
她哭得可憐,郭伯言緊緊盯著她手中的剪刀,臉色難看極了。
林氏揚首與他對峙,為了表明心跡,她手上用力,刀尖輕易刺破那細嫩的脖頸肌膚,刺眼的血珠子登時滾了出來。
郭伯言目光一寒,冷聲斥道:「尋死覓活嚇唬誰?若我不在乎,妳死了,於我何損?」
林氏淚落,悵然道:「是啊,不過一條賤命,死就死了,可我想賭,賭您的真心,倘若您捨不得我死,我也心甘情願跟您了,連人帶心,都給您。」
郭伯言怒極而笑,笑著笑著,忽地轉身,如急流猛退,衣袖帶風。
林氏視線模糊,剪刀仍舊抵在脖子上。
郭伯言行至門口,突然頓住,頭也不回地道:「明日我派人過來,送妳們母女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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