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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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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03901-E103902

《沖喜》全2冊

  • 出版日期:2021/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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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兒,沒有什麼人或事能將我們分開,
即便先死去,我也一定會在奈何橋邊等待……

 
藍海E103901 《沖喜》上
為了拯救自己及同伴離開瓊樓那吃人的煙花窟,
小婢女林奴兒答應尚書府偽裝身分替嫁給秦王沖喜,
沒想到因墜馬跌壞腦子,心智猶如稚童的王爺居然有副霸道脾性,
還好自己在勾欄裏摸爬滾打多年,最不缺的就是嘴皮子和心眼,
對上她的傻夫君,那是簡簡單單便手到擒來,絲毫不費力氣,
看看,光是陪玩和幾道親手做的吃食,就把顧梧哄得聽話又乖巧,
更不用說引導他上進肯念書,不但得到皇帝青眼,也為自己換來識字的機會,
即便在宮中受到刁難,顧梧也定會替她找回場子,絲毫不讓她遭人欺負,
瞧著真心待她、總將好東西捧到她面前的男人,林奴兒心裏軟得不行,
她想,即便這個夫君一輩子都恢復不了,她也一定護著他長長久久……
 
藍海E103902 《沖喜》下
看著在自己面前中毒昏迷的她,驚怒交加、大受刺激的顧梧突然病癒了,
畢竟有膽子傷害他最珍視的寶貝,就怪不得他出手料理那些牛鬼蛇神,
而親親王妃果然是他的福星,跟她出門一趟,就碰上讓自己墜馬的加害人,
她隨手揀個香囊,都能揭破皇子的陰私事,讓他循線挖出更多隱祕,
如今他不怕煩死人的宮鬥也不怕趙淑妃要謀反,就怕奴兒不喜或離開,
因此就算太后覺得她身分低賤,要將她打入大牢,又或者有人上門來認親女,
他都絕不允許任何人將她從自己身邊帶走,
他想,即便是要與這個世界為敵,他也都會無懼的牽著她的手一輩子……
粉妝樓,90後一枚,射手座,
對許多新鮮的事物充滿好奇,然而永遠都是三分鐘熱度,
唯有寫故事是我堅持最久的一件事,並且總是興致勃勃,不知疲倦。
生命不息,創作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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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秦王要納妃
大清早的時候,瓊樓到處都靜悄悄的,沒有聲音,人們忙碌了一夜,這會兒正是最清靜的時候,靠近角門的偏僻位置有一排下人房,傳來吱呀一聲,門被打開了,一團人影從裏頭走出來。
那真的是一團,好似個胖乎乎的棉花球,穿著淺蔥色的衫子,正一邊挽袖子一邊往外走,細細一看,原來是個少女,臉頰微微鼓起,跟胖胖的包子一般,簡直看不清原本的模樣。
但是勝在膚色玉白,一雙眼睛如浸在清泉中的黑玉,十分漂亮,令人見了便覺得舒適,不難想像,若是她瘦下來之後,樣貌或許也差不到哪裏去。
她眼下雖然胖了些,但是皮膚白生生的,細皮嫩肉,也不算難看了,總讓人想起年畫上的胖女娃,瞧著有幾分可愛的氣質。
她還沒走出幾步,旁邊的屋門開了,走出一個年紀大些的少女,叫住她道:「奴兒,妳要去後廚嗎?順便幫我帶一盆熱水回來。」
林奴兒翻了一個白眼,這才轉過身,面上換了笑模樣,道:「秋玉姊姊,姑娘眼看就要起了,昨兒晚上有貴人留宿,我得趕緊著去伺候呢。」
秋玉嗤了一聲,「不知道的還以為妳伺候的是貴人呢,巴巴地著急,她這會兒肯定還沒起來,妳先替我打水。」
林奴兒笑而不語,秋玉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氣呼呼地扔下一句,「等著。」
她進了屋,去而復返,手裏拿了幾個銅錢,凶巴巴道:「喏,夠了嗎?」
林奴兒立即笑起來,一雙黑玉似的眸子彎成了新月,她接了銅錢,笑意盈盈地道:「好姊姊,您只管等著便是,奴兒這就替您打水來。」
與之前的態度截然不同,秋玉簡直被她氣笑了,伸出纖纖指尖戳了戳她的額頭,笑罵道:「見錢眼開的小東西,這會子倒知道叫好姊姊了。」
她說著,又問道:「妳這些年跟著咱們的頭牌姑娘,就沒撈著些好處嗎?眼皮子怎麼總是這樣淺?」
林奴兒眨巴眨巴眼,她這樣看著人時,就顯得眼神清澈如水,十分真誠,道:「奴兒只是個伺候人的,不求什麼好處。」
秋玉望著她那雙眸子,心中忽而一動,伸手捏了捏她鼓鼓的、軟綿綿的臉頰,道:「妳若是瘦一些就好了,頭牌哪裏輪得到她做?」
林奴兒連忙往後仰了仰頭,把自己的臉頰解救出來,笑著道:「秋玉姊姊高看奴兒了,奴兒哪有那種本事?時候不早了,奴兒該去後廚了。」
秋玉看她笑起來見牙不見眼,心想,自己方才也是魔怔了,就她這樣的,哪裏搆得上資格做瓊樓花魁?做花魁的丫鬟還差不多,遂懶懶擺手道:「快去吧,我還等著熱水梳洗呢。」
林奴兒出了院子,把手裏那幾枚銅錢掂了掂,塞進了袖袋裏,往後廚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碰見了幾個趕早起來伺候的小丫鬟,同她們一一打過招呼,林奴兒的人緣頗好,大夥兒都嘻嘻哈哈地叫她奴兒妹妹。
林奴兒也笑,待到了後廚,只見廚房裏頭灶上燒著水,籠屜裏散發出裊裊的熱氣,她揚聲喚道:「孫婆婆?」
灶下慢騰騰地站起個老嫗來,輕輕咳嗽著,一邊招呼道:「奴兒來啦。」
林奴兒接過她手中的柴火,道:「我來幫您吧,怎麼只您一個人?小梨呢?」
孫婆婆道:「她昨夜看了一晚上的火,我讓她去後邊睡下了。」
林奴兒把柴火塞進灶膛,熟練地撥了撥火堆,好讓它燃得旺一些,孫婆婆看了一會,轉身走開,不多時再回來,手裏端了一個盅碗,道:「早上熬好的,趁熱喝了吧。」
聞言,林奴兒扔下柴枝,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接過了那盅碗打開,一股騰騰熱氣升起,肉香撲面而來,那是一碗肉湯,上面漂浮著一層白花花的肥肉臊子,油足有半個指節厚,讓人疑心這碗肉湯是不是用肥肉熬出來的,膩得令人噁心。
然而林奴兒就像是完全察覺不到似的,端起碗來一氣兒就喝了半盅,孫婆婆適時遞過一碗濃茶來,她連忙喝了一口,用苦澀的茶味壓下胃裏的翻騰噁心感,好不容易才喝下去。
正在這時,後屋門打開了,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少女走進來,一邊打了個呵欠,看見林奴兒在,面上露出笑來,「奴兒姊姊來了。」
林奴兒抬頭看了一眼,來人正是小梨,她看起來很瘦,但是模樣十分清秀,林奴兒不錯眼且神情嚴肅地盯著她看了一會。
小梨覺得有些怪怪的,不解道:「奴兒姊姊,怎麼了?」
林奴兒蹙起眉頭,道:「妳臉上的痣呢?」
小梨啊呀一聲,連忙摸了摸臉,只摸到一些黑色的痕跡,她捂著臉驚慌道:「肯定是方才小睡的時候蹭掉了。」
林奴兒放下碗,快速揀了一根早已熄滅的冷炭,起身走向她,用那枝炭在她臉頰右側畫出一個圓圓的黑點來,一邊教訓道:「怎麼這樣不小心?我不是早告訴過妳,出門之前一定要照一照自己嗎?」
小梨縮了縮脖子,支吾道:「剛才一時睡迷糊了。」隨即又討好地說:「是我錯了,奴兒姊姊別生氣。」
林奴兒替她畫好了那一個黑點,搖了搖頭,嚇唬她道:「要不是只有我和婆婆在,妳早被人瞧見了,到時候叫大娘子把妳抓過去接客人。」
小梨果然怕了,又忍不住摸了摸臉,林奴兒怕她把炭粉蹭掉,打掉她的手,凶巴巴道:「下回再也不管妳了。」
小梨笑著道:「怎麼可能,奴兒姊姊最心軟了。」
林奴兒翻了一個白眼,哼道:「我才不心軟,關我什麼事情?」
她走到灶臺邊,深秋的天氣,就這麼一會功夫,那碗湯已經沒了熱氣,上面凝結了一層油花,看起來更噁心了,小梨跟著她,嘀嘀咕咕道:「可是每天都要畫痣,太麻煩了,我還總是忘記,奴兒姊姊,不然我同妳一起喝湯吧?」
林奴兒聽了,二話不說,把手裏的碗往她面前一送,道:「喝吧。」
小梨瞧了一眼那厚厚的白色油花,胃裏不受控制地一陣翻滾,頓時想乾嘔,她連連搖頭,還退了一步,眼中升起崇敬之色,道:「還是不了,畫痣挺好的。」
林奴兒輕嗤一聲,端起那碗湯一飲而盡,而後面不改色地擱下碗,抹了抹嘴,對孫婆婆道:「婆婆,姑娘那邊該起了,我先走了,中午再過來。」
孫婆婆一直微笑著看她們兩人,這會兒便輕咳著點點頭,「好,好,妳去吧。」
林奴兒想了想,從袖袋裏摸出幾個銅錢來,遞給她道:「婆婆拿著吧,去看看大夫,總是咳嗽不好。」
孫婆婆不肯要,推辭一番,林奴兒道:「左右我還在這樓裏,拿了錢也沒處花去,這是早上秋玉姊姊給的。」
孫婆婆這才收下了,林奴兒打了一盆熱水,離開了後廚,小梨支著頭坐在門檻邊,望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門處,忽然道:「婆婆,奴兒姊姊是不是想走?」
孫婆婆慢騰騰地往灶裏塞柴火,聞言笑道:「她會走的。」沉默了一下,又道:「瓊樓不是什麼好地方。」
小梨認真地點點頭,轉頭看她,「我也想跟奴兒姊姊走,婆婆,我們帶您一起,好不好?」
孫婆婆被這看似天真的話逗笑了,她只是歎息著搖搖頭,不知是不相信,還是不想走。


林奴兒把打來的熱水送到秋玉的房裏,這才匆匆忙忙地往外走,整個瓊樓是一個回字形,最中心是一座高樓,足有三層高,上面掛滿了紅紅的燈籠,夜裏從外面看去,既富貴又華麗,不愧為京師裏最大的銷金窟,無數的黃金白銀如流水一般花出去,換來各色美人們的垂青歡笑。
在這裏,一擲千金,絕不是什麼誇張之談。
林奴兒進了樓裏,熟門熟路地上了頂層,到了一間廂房前,聽見裏面傳來了令人面紅耳赤的動靜,女子輕吟,床榻吱呀作響,她早見慣了這場面,十分淡定地在門口垂手候著,在心裏默數著時間。
待那陣子聲音平息下來,林奴兒才輕輕叩門,道:「姑娘,要送熱水嗎?」
裏面傳來懶懶的應聲,林奴兒下了樓,吩咐人去打水來,自己又回了廂房前,門已經開了,裏頭男人不知說了什麼,把銀雪逗得咯咯直笑,道:「真的變傻了嗎?」
「那還有假?」男人懶懶說道:「我就在旁邊親眼看著,他抓起那個泥人咬,最後還哭了,這不是傻子就是失心瘋。」
銀雪好奇道:「他那樣的身分,沒請大夫瞧嗎?」
男人道:「請了啊,都是無用功,再說了,如今皇上一病,太子昏迷,他的靠山也倒了,誰還有功夫管他?都巴不得他傻一輩子才好。」
銀雪輕輕啊了一聲,那男人又道:「聽宮裏的消息,是說想找個女人來跟他成親,沖沖喜,興許能治他的傻病。」
銀雪驚訝道:「這……嫁給一個傻子?」
男人笑起來,伸手捏了捏她嬌嫩美麗的臉,道:「換妳妳會願意?」
銀雪連忙搖頭,嬌嗔道:「奴家才不要呢,一個傻子哪裏比得上公子的好?」
林奴兒聽在耳裏,心裏默默道:那肯定比不上禮部尚書公子的銀子好。
男人似乎十分得意,大笑起來,道:「連妳都不願意,旁人就更不必說了,那些官家貴女一個個推托還來不及呢。」
他說著,抬眼正好看見了門邊的林奴兒,道:「妳這胖丫頭配他倒是正好,一個醜,一個傻,簡直天生一對。」
林奴兒在心裏罵道:那也比不上您這份兒賤。

昨夜點了銀雪牌子的貴人,正是房裏這位禮部尚書家的公子,一個晚上就花了二百兩雪花銀,春宵一度,也不知禮部尚書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去。
林奴兒在心裏暗暗唾棄一番,一邊伺候銀雪梳洗,禮部尚書的公子已經離開,銀雪擺弄著手裏的玉佩,那玉看起來十分溫潤,雕工精緻無比,一看就知價值不菲。
林奴兒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忽聽銀雪道:「喜歡?」
聞言,林奴兒立即垂首,輕聲道:「不,只是覺得這玉好看。」
銀雪笑了一聲,把玉隨手扔在了妝臺上,發出啪嗒一聲脆響,林奴兒聽著都覺得心痛,面上卻不顯,繼續替她挽髮。
銀雪盯著面前的菱花銅鏡,昏黃的鏡子將兩人的容貌映照出來,她不錯眼地打量著林奴兒,道:「我記得妳似乎是和我同時被買進來的。」
她說著,轉過臉來,美麗的眼眸望著林奴兒,幽幽道:「那時候,大娘子還說,妳生得比我好看,以後一定會是頭牌,怎麼如今長成了這副模樣?奴兒,妳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呀?」
林奴兒的手微滯,花鈿上的寶石便勾纏住了銀雪的髮絲,她吃痛低呼一聲,抓起玉篦狠狠砸向她,「蠢貨!笨手笨腳的!」
林奴兒連忙跪下來,「姑娘饒命。」
花鈿卻還纏在髮絲上搖搖欲墜,疼得銀雪細眉緊蹙,早忘了之前的話,只咬牙罵道:「還跪著做什麼?給我拆下來啊!」
林奴兒趕緊起來,麻利地替她解開了花鈿,重新梳好別上,銀雪看她低垂的眉眼,額角還留著方才被砸出來的紅色印子,蹙了眉,衝著妝臺抬了抬下巴,倨傲道:「這玉賞妳了。」
林奴兒看過去,見是之前那枚玉佩,頓時覺得額頭也不疼了,高高興興地謝賞道:「謝謝姑娘。」
忙了一上午,待到晌午,銀雪需要小睡片刻,這一段時間算是林奴兒最清閒的時候,她揣著那一枚玉佩離開了瓊樓,找了一間當鋪進去。
當鋪的掌櫃舉著那一塊玉,對著天光左看右看,恨不得把每個紋路都數清楚了。
林奴兒托著腮道:「可透光哩,您老數完了嗎?」
掌櫃嘿嘿一笑,道:「這不是想謹慎點嗎?不過林姑娘是老熟客,老朽自是放心,放心。」
林奴兒問道:「您給個數兒?」
掌櫃比了一個手指頭,「這個。」
林奴兒直起身去奪玉,老掌櫃欸了一聲,忙讓開些,一疊聲道:「別急別急,還有得商量,妳這玉佩是活當呢,還是死當啊?」
林奴兒道:「自然是死當。」
掌櫃略略湊近了些,低聲道:「林姑娘,老朽就直說了,這玉是不錯,不過妳這若是死當麼,我最多只能再加這個數。」
他比了三個手指,林奴兒看他那表情,便知對方疑心這玉佩來路不正,頓時呸了一聲,怒道:「姑奶奶的東西來路正經,要您老來操這份蘿蔔心?」
她搶了那玉佩就走,京師裏頭當鋪多得是,姑奶奶不受這鳥氣。
林奴兒揣著玉佩,一連跑了三家當鋪,那些掌櫃夥計約莫是看她年紀小,報出的價格竟是一家不如一家,明顯是想誆她,最高的也才八兩銀子,比第一家還低了五兩,讓林奴兒氣了個半死。
她在街頭站了半天,最後扭頭往第一家當鋪走,雖說好馬不吃回頭草,那老掌櫃是惹姑奶奶生了氣,可是她生的氣不值五兩銀子,沒必要和錢過不去,畢竟再攢一攢,錢就快夠了。
林奴兒十三兩銀子賣了玉佩,揣著錢出了當鋪,卻聽長街盡頭傳來轔轔車輪聲,伴隨著驅趕行人百姓的吆喝,林奴兒隨著人群擠到了街邊,扭頭望去,只見軍士們簇擁著車隊行來,聲勢浩蕩。
旁邊有人道:「這又是哪家大人出行?好大的排場。」
「這你就不懂了吧?這車上頭的是太子。」
「呿,不是說太子被叛軍刺殺,受重傷昏迷了?」
「就是啊,算算日子,是該回到京師了。」
林奴兒聽了一會,車隊已經消失在御街的轉角處,幾乎看不見了,長街再次恢復了通行,人群熙攘。
她想,這天家也夠倒楣的,病的病,昏的昏,傻的傻,可見這天底下第一有權勢的人過得也不比她快活。
不過這都與她不相干,林奴兒摸了摸懷裏的銀子,高興地回到自己的屋子,這屋子很小,原來是堆放雜物的,後來她求了銀雪,才得來這麼一個房間,否則像她們這樣的丫鬟,是沒資格獨自住的。
林奴兒把桌子下的一塊方磚揭開,下面被挖空了,裏頭有一個古舊的酒罈子,她從袖子裏摸了摸,只摸出一枚銅錢來,丟進那罈子裏,發出鐺的一聲脆響,然後就是賣玉佩的碎銀子,鐺鐺鐺……
林奴兒簡直愛極了這個聲音,清脆悅耳,如同天籟,美妙無比,她又把罈子抱出來,將裏頭的錢仔細數過一遍,確定沒錯,這才心滿意足地放回去,重新用方磚蓋好,使得外面看不出一絲痕跡來。
這些都是她這麼多年努力攢下來的積蓄,自八歲被賭鬼爹賣進瓊樓抵債,一晃眼又過去了八年,林奴兒小心翼翼地活著,始終沒有忘記,她被強行送入瓊樓的那一天,扒著門檻,看見那個中年男人頭也不回地離開。
她在心裏發誓,一定要活著出去,不再被任何人這樣拋下。


乾清宮,帝王寢殿。
空氣中散發出一股濃濃的藥味,宮婢們正輕手輕腳地收拾碗勺,當今皇帝穿著寢衣靠在床頭,雙眼微闔,他看起來憔悴蒼老,透著一股子病氣。
門外有個老太監輕手輕腳地進來,悄聲稟道:「皇上,太子殿下回來了。」
景仁帝緩緩睜開雙目,「派太醫去了嗎?」
「太醫院院首已經過去了。」
景仁帝直起身來,「朕去看看。」
梁春連忙扶住他,「皇上您慢點兒。」
景仁帝病了許久,身體虛弱,待收拾妥當,坐上龍輦時,已是氣喘吁吁,他忽然道:「去把梧兒帶過來。」
梁春聞言立即離開。
顧梧是今上的第五子,受封秦王,也是太子一母同胞的弟弟,年十七,才思敏捷,文武雙全,容貌性格都是萬裏挑一的好,十分受皇帝的寵愛,但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
就在兩個月前,秦王失足落馬,跌壞了腦子,醒過來時已經變得癡癡傻傻,心智宛如五歲稚童,甚至很多人都不認得了,太醫們花盡了心思,秦王的病卻仍舊沒有起色。
最喜歡的小兒子跌壞了腦子,寄予厚望的儲君又遭遇刺殺,昏迷不醒,陡然遭此打擊,景仁帝一病不起,短短幾日便白了頭,最嚴重的時候,連起身都困難。
今日是聽聞太子被護送回京師,景仁帝一早就勉強打起精神等候,好去見他的兒子一面。
龍輦終於到了東宮,外頭傳來了輕微的人聲喧譁,景仁帝下了車輿,循聲看去,只見一個身著霜色錦袍的少年正坐在轎子裏,兩手扒拉著轎簾,無論宮人如何勸說也不肯下來,正是顧梧。
一旁的梁春急出一頭汗,努力勸道:「我的殿下欸,您瞧,皇上在等您呢,您不想探望太子殿下嗎?」
顧梧不高興地道:「我現在不想看,不看,我要回去!」
梁春勸了又勸,都快給他跪下了,秦王仍是不理,他現在的心智只有五歲,不能指望一個稚童懂事,也不能與他計較。
景仁帝心中一痛,歎息道:「罷了,梁春,派人送他回去吧。」
梁春應下,看著那轎子被抬走後,他才勸道:「殿下如今是病了,不曉事,皇上別怪罪,等殿下日後痊癒,自然就都好了。」
景仁帝苦笑一下,想起另一事來,道:「給梧兒納妃的事情怎麼樣了?」
梁春答道:「定下了,是柴尚書家的嫡女,年紀正適合,日子也挑好了,是個頂頂好的黃道吉日。」
景仁帝走了幾步路,便覺得虛弱,一種力不從心的感覺油然而生,他道:「那就行,一切事宜從簡,趕緊辦了吧。」
「奴才遵旨。」


傍晚時候,夜幕四臨,在外面鬼混了一天的柴永寧回到自家府邸,才進了花廳,一個越窯蘭紋美人瓶匡噹砸在了他的腳邊,摔了個粉碎,嚇得他險些跳起來,抬頭一看,滿廳室一片狼藉,宛如被匪寇掃蕩過一般,他的親妹妹正伏在桌几上嚎啕大哭。
柴永寧只得看向旁邊的母親,低聲道:「娘,這是怎麼回事?誰又惹著她了?」
柴夫人眼眶微紅,道:「還不是怪你爹。」
柴永寧奇道:「我爹又做了什麼?」
柴夫人道:「宮裏商量給秦王娶親沖喜,人家商量人家的,他一個禮部尚書去搭什麼話?倒被人家揪住話頭,歪纏不清了。」
柴永寧想起自己今日與銀雪說笑的事情,又看了看正在抽泣的親妹妹,心裏頓時有了一種不妙的預感,「最後這親事不會落到了婉兒頭上吧?」
柴夫人傷心起來,拭淚道:「誰說不是呢?秦王如今癡癡傻傻,聽說連吃飯也要人餵,走路還得要背著,婉兒嫁過去哪裏還有好日子過啊?」
那頭柴婉兒聽見這話,悲從中來,哭得越發大聲了,她用力一拍桌子,發出咚的一聲巨響,然後站起身來,跺著腳哭嚷道:「娘,我不要嫁給秦王!」
柴永寧感覺地面都開始震動了,他嚇了一跳,連忙道:「妳好好說話,別跺腳。」
柴婉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哪裏管他這麼多?兀自叫嚷道:「讓我嫁給一個傻子,我寧願去死,我明兒就投了井去!」
柴永寧心說:就妳這膀大腰圓的體型,怕是會把井口卡住。
柴夫人心疼女兒,母女兩人抱頭痛哭,喊著心肝肉兒哭個沒完,讓柴永寧一個頭兩個大,他瞧著自己妹妹那如小山一般的身材,腦中不期然閃過一個人影,忽然道:「妳若不想嫁也行,我有一個主意。」
柴夫人與柴婉兒頓時止了哭泣,齊刷刷地看向他,柴永寧便把主意如此這般地說了。
柴夫人皺著眉,憂慮地道:「此法可行得通?萬一被人發現如何是好?」
柴永寧道:「這有什麼行不通的?到時候讓婉兒去外祖父府上避一避,別回京師,那秦王又是個傻子,哪裏認得人?退一萬步說,若是真被發現了,便讓爹將那丫頭收作義女,名義上也是咱們柴府的小姐了。」
說到這裏,他扯著唇角露出一抹笑,道:「皇上如今重病臥床,太子也昏迷不醒,這緊要關頭,誰還顧得上那個癡傻的秦王?」
柴婉兒一拍兄長的手臂,大喜過望,「好!還是哥哥聰明!」
柴永寧被她那手勁拍得齜牙咧嘴,還得忍著,陪著笑對柴夫人道:「事不宜遲,我今天晚上就去辦,娘,妳支點兒銀子給我,我再去一趟瓊樓。」
第二章 計畫趕不上變化
夜色微濃,華燈初上,瓊樓的燈籠次第點亮,絲竹聲中來往尋歡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樓裏的姑娘們也都從屋子裏出來,各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紅戴綠地招徠客人。
銀雪作為瓊樓的花魁,自是不用這樣拋頭露面,她人生得美,名氣又大,多的是男人列隊捧著銀子來,只求能一入美人帷幕。
林奴兒守在樓梯口,托著腮百無聊賴地朝樓下看,臺上有姑娘們在跳舞,還有吹拉彈唱,各個都使出了絕活兒,她看了一會,正覺得沒什麼意思,便有個丫頭上來,向她道:「奴兒姊姊,大娘子說了,今兒晚上還是柴公子,妳趕緊讓銀雪姑娘準備準備。」
林奴兒應下,眼看二樓上來了一行人,打頭就是那個禮部尚書的公子,她心裏唾棄地想,果然是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萬惡的貪官。
一邊罵著,她一邊回了廂房,銀雪斜倚在榻邊,體態風流,袖子挽起,露出一段纖細的皓腕,正在逗缸裏的金魚。
林奴兒道:「姑娘,柴公子來了。」
銀雪唔了一聲,人也不動,不多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那人入了廂房,一身深紫色的錦袍,頭戴玉冠,風度翩翩,端的是人模狗樣兒,上來就笑嘻嘻地抱住銀雪。
林奴兒垂下頭,正想退出去,忽然聽他喚道:「那丫頭,妳且慢。」
銀雪細眉微動,看了林奴兒一眼,語氣驚異道:「公子瞧上她了?」
林奴兒也是愕然,一雙黑玉似的眸子盯著柴永寧,心道:這人看著好好兒的,怎麼眼神就不好使了呢?
銀雪那句話一出,別說林奴兒,就是柴永寧也嚇了一跳,連忙擺手道:「怎麼可能,我豈會看上她?」
他的表情甚是嫌棄,林奴兒心裏也嫌棄,默默道:就是,我怎麼會看上你?
銀雪似乎覺得他這避之唯恐不及的反應十分有趣,掩口輕笑起來,眉目微彎,美人一笑,風情萬種,柴永寧看得險些酥了骨頭,摟著她用力親了一口。
銀雪輕輕推了他一把,嬌嗔道:「你還沒說叫住我的丫鬟做什麼呢?」
柴永寧笑了,道:「這卻不能與妳說了。」
銀雪一怔,她是十分知情識趣的,笑著起身道:「那奴家先迴避了。」
她說完,自出了門去,柴永寧往榻上坐下,看向林奴兒,問道:「胖丫頭,妳想不想離開瓊樓?若是想的話,我可以替妳贖身。」
這下林奴兒實實在在地愣住了,抬起頭來,不確定地看著他,謹慎地沒有一口答應,而是不可置信地問道:「公子要替奴婢贖身?」
柴永寧笑起來,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道:「是啊,不過倒也不單單只是替妳贖身,妳出去之後,是要替我做一樁事情的。」
聽了這話,林奴兒倒是不意外了,她早已過了會相信天上掉餡餅的年紀,這世上的任何好事,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柴永寧與她非親非故,毫無情誼,又怎麼會無緣無故替她贖身?
肯定是有陷阱,她警惕地想,反正她的贖身錢快攢夠了,絕不能出了虎口又進狼窩。
她斟酌著道:「奴婢自幼便在瓊樓長大,只是一個粗使丫鬟罷了,除了伺候人沒有別的本事,公子這樣的身分,有什麼事情是需要奴婢去做的?」
柴永寧笑吟吟道:「是這樣的,我有一個遠房表妹與人定了親,但是她實在不願意嫁過去,家裏人也不同意這樁婚事。」
林奴兒不解道:「既是不同意,推辭了便是。」
柴永寧答道:「哪裏這樣簡單?那戶人家的權勢可不是我們能比得上的,若是推辭,怕是會得罪他們。」
輕描淡寫幾句,林奴兒卻在轉瞬之間想起了一件事,渾身上下都僵直起來,一個令人悚然的猜測漸漸浮現,果不其然,她聽見柴永寧繼續道:「妳這丫鬟有幾分神似我的表妹。」
呸!林奴兒心中暗罵,什麼遠房表妹,那人怕就是你的親妹妹,結親的人家身分比你們高,你們上趕著巴結還來不及,這會兒卻想要往外推,當中肯定是出了什麼不得了的大問題,你可是禮部尚書家的公子,論起家世來,比他高的屈指可數。
林奴兒再一想他早上說過的話——秦王癡傻了,宮裏想要給他娶一門親事沖喜,如今看來,明顯是挑中了柴永寧的妹妹。
思及此處,林奴兒氣得手都有些抖了,皇家的親事,他們也敢這樣胡亂搪塞,來日若出了事,旁人且不說,頭一個死的就是她!
柴永寧解釋了一通,卻見林奴兒垂著頭,不言不語,遂問道:「丫頭妳可願意?」
林奴兒依舊埋著頭,低聲道:「奴婢、奴婢只想伺候姑娘,不想別的。」
柴永寧沒想到會被一個低賤的婢女拒絕,登時有些氣不順,皺著眉道:「妳可想清楚了?那戶人家有權有勢,妳代我妹——我表妹嫁過去做當家主母,榮華富貴一輩子都享用不盡,不比妳在這青樓裏做伺候人的丫鬟來得好?這可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好事。」
打著你的燈籠找鬼去吧!林奴兒在心裏暗罵,口中還是唯唯諾諾,「奴兒一輩子沒出過瓊樓,也沒見過世面,怕……怕到時候誤了公子的事情。」
聽了這話,柴永寧眉頭深皺,轉念一想,倒也確實如此,一個青樓裏長大的婢女,言行舉止都透著一股小家子氣,以後萬一真惹了什麼事,說不得還會牽連自家,遂就此作罷。
柴永寧打住了這想法,又對她道:「今日之事,妳不許往外透露半個字,若叫旁人聽見了風聲,我自有的是法子整治妳。」
語氣裏的狠厲和威脅絲毫沒有作假,林奴兒的身子輕顫了下,連忙道:「公子放心,今日奴兒什麼都沒有聽見,只知道公子是過來聽姑娘撫琴的。」
柴永寧這才緩和了表情,道:「行了,妳下去吧。」
林奴兒連忙退了出去,叫來銀雪入內,然後悄悄把房門掩上,深深呼出一口氣來,聽著屋裏頭傳來男女調笑的聲音,又暗暗唾罵了一陣,這才走開。
一夜過去,次日清早,林奴兒本該去伺候銀雪晨起,但是她擔心那柴永寧還沒走,到時候兩人撞見又生出什麼事端,便對一個相熟的丫鬟央求道:「好姊姊,我今日身子不大爽利,妳能替我去姑娘跟前當個差嗎?」
那丫鬟是個好脾氣的,二話不說就應下,林奴兒看她離開,這才去了後廚,瞧見孫婆婆正坐在凳子上擇菜,招呼了她一聲,「婆婆,我來幫您。」
孫婆婆笑了,咳嗽起來,一邊進了灶屋,出來時手裏照舊端了一碗肥膩的肉湯,林奴兒平日裏喝習慣了,今兒不知道怎麼,忽然想起柴永寧那張令人作嘔的臉,險些把湯吐出來。
孫婆婆問她道:「是遇到什麼事了嗎?」
林奴兒蹲在地上發呆,聞言愣了一下,然後抹了抹嘴,搖頭道:「沒事。」
孫婆婆輕輕咳嗽著,「有事咳咳……就要說,別悶在心裏,啊。」
林奴兒點點頭,「婆婆,我心裏有數的。」
她又問:「您去看大夫了嗎?可吃藥了?」
孫婆婆道:「吃了,昨天小梨去給我抓了藥。」
林奴兒摸了摸她枯瘦如老樹皮一般的手,道:「天氣冷了,我給婆婆添置一件冬衣吧。」
孫婆婆不贊同,又咳了幾聲才道:「妳那幾個錢,別胡亂用了,我去年的冬衣還在,不妨事的。」
她的冬衣林奴兒見過,都不知道多少年頭了,裏面的棉絮早跑光了,哪裏扛得住冬日的嚴寒?林奴兒打定主意要替她重新添置一件,她在瓊樓裏長大至今,只有孫婆婆關照她,在她心中,婆婆是比親人還要親的,林奴兒雖然一貫愛財吝嗇,但在這件事上,她卻絕不摳門。
趁著今日早上不必做事,她去了一趟裁縫鋪子,替孫婆婆訂了一套冬衣,破天荒地連價也不說,那掌櫃還笑著調侃道:「今天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林姑娘不殺價了。」
林奴兒臉兒圓乎乎,眼神十分真誠,笑咪咪地道:「一分價錢一分貨,這是替我婆婆做的衣裳,不殺價,勞煩掌櫃您替我把棉花絮嚴實些就好,別叫老人家冬天受了凍。」
聞言,那掌櫃感慨道:「妳這孩子倒有幾分孝心,放心便是,老朽自會替妳出最好的活計。」
林奴兒道了謝,這才離開裁縫鋪子,回瓊樓去了。
接下來一連幾天,林奴兒都沒見過柴永寧來,想是真的放棄了,她的一顆心也漸漸放了下來,她的錢快攢齊了,在贖身之前,不想再出別的什麼變故。
現在天氣越發的冷了,早起的時候能看見地上結出許多霜花,溝渠裏也凝了一層薄薄的冰。
淅淅瀝瀝下起雨來,一日冷過一日,孫婆婆的咳嗽也越發厲害,不能見風,一被風吹了,她就咳得止不住,藥也吃完了,林奴兒有些著急,她咬咬牙,從罈子裏又取了一些錢,讓小梨去找大夫抓藥。
出門時險些撞上一個人,啊呀一聲,對方嬌聲罵道:「要死啊妳,趕著去投胎呢。」
林奴兒抬頭一看,立即笑道:「是秋玉姊姊啊,實在對不住,沒撞著吧?」
秋玉打量她一眼,道:「妳這急匆匆的趕去哪裏?」
林奴兒張口就來,「姑娘燉了一盅燕窩在後廚,我得去看看好了沒有,秋玉姊姊這一身衣裳是新的吧?真漂亮。」
秋玉聽了誇,心情頓時好了不少,道:「罷了,妳去吧。」
林奴兒這才急忙離開,去到後廚,把碎銀交給小梨,叮囑她去買藥,數來數去,卻少了一粒,不知在哪裏丟了,林奴兒心疼不已,小梨卻睜大眼睛看著那些亮晶晶的碎銀子,驚奇道:「奴兒姊姊,妳哪裏來的這麼多銀子。」
林奴兒低聲道:「是姑娘賞的,妳別廢話,快去吧,婆婆的病耽擱不得。」
兩人說著話,屋裏頭又傳來了一連串沉悶的咳嗽,好長時間也不停,撕心裂肺的,小梨連忙點頭,把銀子揣在懷裏,道:「我這就去。」
「等等,」林奴兒想起一事來,道:「我替婆婆在裁縫鋪子裏訂了冬衣,今天應該做好了,我與妳一同出去。」
兩人便一起出了瓊樓,之後分頭走,林奴兒獨自往裁縫鋪子去,冬衣果然已經做好了,她仔仔細細地檢查過一遍,針腳細密,布料也柔軟結實,確實做得很好,她捧著那冬衣,心想,婆婆這個冬天肯定會舒服了。
林奴兒帶著冬衣回了瓊樓,路過側門時,正聽見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說話,她心裏一跳,定睛看去,竟是許久不見的柴永寧。
林奴兒下意識把身子藏入花木的陰影之中,然後快步往後院而去,眼下客人開始多起來了,她得去銀雪身邊伺候,只好先把冬衣放在屋子裏,然後回了前院,此時夜燈已經上了,樓裏輕歌曼舞,熱鬧繁華。
柴永寧今夜又點了銀雪,只是他看起來心情不是很好,銀雪輕聲細語地問了幾句,柴永寧卻不是很想回答。
他能說什麼?
說他那日無功而返之後,被他爹訓斥了一通,罵他盡出餿主意,柴永寧便息了那心思,誰知柴婉兒得知自己還是要嫁給秦王那個傻子,又不幹了,成日在府裏作天作地,哭鬧著要上吊投井,作戲的時候腳下一滑,井沒投成最後倒投了湖,大病一場,他爹娘也大吵一架,府裏亂成一鍋粥,柴永寧索性躲了出來,糟心事堵在心頭,即便是對著美人也有些興致缺缺。
銀雪看出了他不想說,便索性開始撫琴,柴永寧十分受用,林奴兒照舊在門口等候吩咐,忽然有個相熟的小丫鬟跑過來,低聲急道:「奴兒,出事了。」
林奴兒心裏咯噔一下,忙抓著她問:「什麼事?」
那小丫鬟道:「是小梨,她偷了東西,被人抓住了。」
林奴兒大驚,「妳替我守一會兒,我去看看!」
那小丫鬟忙道:「妳自去便是。」
林奴兒飛快地下了樓,往後院奔去,聽得前面鬧哄哄的,火光微亮,秋玉提高了聲音,顯得有些尖利,罵道:「好妳個小娼婦,偷了我的東西還不認!妳就算把這一身骨頭扒下來稱斤賣了也沒這麼多錢!」
啪的一個響亮的耳光,小梨嗚嗚抽泣起來,含混地辯解道:「沒有,我沒有偷。」
「還說沒偷——」
「住手!」林奴兒奔了出去,外頭下著濛濛細雨,小梨果然站在庭院臺階下面,秋玉高高舉起巴掌要搧她,林奴兒氣急,一把拽過小梨護在身後,笑著道:「小梨偷了秋玉姊姊什麼東西,值得這樣大動肝火?」
秋玉挑眉,她原本生得有些顏色,但是襯著如今這盛氣凌人的表情,便顯得十足刻薄,她道:「這小娼婦偷了我的銀子,奴兒妳要幫著她?」
一口一個小娼婦,倒不知誰才是真正的娼婦,林奴兒心裏都氣笑了,「小梨是在後廚做事的,哪裏有機會偷姊姊的銀子,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秋玉不悅道:「這有什麼誤會?她一個燒火丫頭,怕是這輩子都沒見過銀子,不是偷,能是從哪裏來的?」
林奴兒轉頭看向小梨,「到底怎麼回事?」
小梨捂著挨了打的側臉,淚眼汪汪地小聲解釋道:「銀子是妳給我的,我買了藥回來,路上不當心撞了秋玉姊姊一下,她非說我偷她東西……」
說到這裏,她便委屈地嗚咽起來,林奴兒深吸一口氣,總算是明白了,她對秋玉笑著解釋道:「秋玉姊姊,這銀子是我借給小梨的,不是偷來的。」
秋玉柳眉倒豎,「妳說借就是借啊?我看妳們是串通一氣的。」
她說著,推開林奴兒,一把揪住小梨的腮幫子,「偷了東西還不認,跟我見大娘子去!」
林奴兒心中一凜,見了大娘子,這事就不能善了了,樓裏的規矩,賣身的丫頭們是不能藏錢的,只是平日裏大家都偷偷摸摸,彼此過得去,一旦真鬧到了大娘子面前,無論是不是小梨偷的,她們倆都逃不了一頓皮肉之苦。
林奴兒心思電轉,立即拉住秋玉,「姊姊,倒不必這麼興師動眾,眼下樓裏客人多,大娘子且忙著呢。」
秋玉便住了手,斜眼看她,「說得有理,妳待怎地?」
這是敲竹槓呢,林奴兒暗暗唾了她一口,面上還要笑著,朝小梨使個眼色,「妳衝撞了姊姊,還不給她磕個頭賠罪?」
秋玉這才滿意地鬆開手,等小梨給她磕頭,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定睛一看,蹙眉道:「我手上怎麼沾了這許多墨?」
聞言,林奴兒和小梨的臉色登時劇變,秋玉把手指湊到燈籠底下,撚了撚,不是墨,倒似乎是黑色的眉粉,她驀然扭頭看向躲閃的小梨,一把將她扯過來,用手去揩她臉上的那顆大痣。
彼時天上正下著小雨,小梨臉上沾了雨水,沒兩下那顆碩大的痣就被擦掉了,露出底下光潔的皮膚來,上面只有一顆芝麻那麼大的小痣,秋玉頓時明白了,冷笑道:「好哇!妳好大的膽子,我就說怎麼這幾年,妳這顆痣越發的大了,原來是做了假的。」
她像是拿住了什麼把柄一般,緊緊扼住小梨的手臂,扯著她往前走,「跟我見大娘子去!」
小梨怕得不行,嗚嗚哭泣起來,林奴兒連忙上去攔,央求道:「好姊姊,別叫大娘子,求您了。」
秋玉不理她,林奴兒一咬牙,低聲道:「我這裏還有一點私房錢,都孝敬姊姊了。」
秋玉嗤地笑了,上下打量她一眼,意味不明地道:「妳有錢?妳有什麼錢?」
不等林奴兒答話,她又冷酷道:「今日一定要去見大娘子!在咱們樓裏還敢弄虛作假,不給她一點教訓吃,不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
不論林奴兒如何求她,大娘子終究還是被驚動了,屋子裏頭燈火通明,把小梨的臉照得清清楚楚,有人用濕帕子擦去那些墨色的汙漬,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膚來。
她怕得瑟瑟發抖,小聲哭著,眼眶通紅,淚珠不斷往下掉,大娘子染了丹蔻的長指甲捏著她的下巴,用一種打量貨物的眼神審視著她,道:「這顆痣原來才這麼點子大,模樣生得也不錯,再教一教,倒是個好苗子。」
說到這裏,她笑起來,「年紀也差不多。」
差不多的意思,就是能接客了。
小梨嚇得連哭都止住了,不停搖首,林奴兒埋著頭,袖中的手捏成拳,指甲幾乎要刺破手心,恍惚間似乎回到了八年前,大娘子也是這般,捉住年幼的她,捏著臉打量道——「這麼好的模樣,才花了八兩銀子,實在是划算,好好教一教,以後定然是咱們樓裏的頭牌姑娘。」
小梨細細的抽泣傳來,顯得無助又悲傷,伴隨著大娘子對秋玉的讚許,「這件事妳做得很好,明兒妳就挪個屋吧,以後只用接客,不必做活兒了。」
秋玉大喜過望,「謝謝大娘子。」
正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然道:「小梨不用接客!」
所有人都怔住了,大娘子轉過頭看過去,說話的人正是林奴兒,一看到她那胖乎乎的圓潤模樣,大娘子就覺得心裏梗得慌,八兩銀子買了個賠錢貨,她甚至不想再多看一眼,對左右的人吩咐道:「把她帶下去。」
林奴兒掙開那些人的手,高聲道:「大娘子,我給小梨贖身!她不用接客!」
屋子裏頓時譁然,這下不說別人,大娘子也倏地轉過頭來,懷疑道:「妳給她贖身?妳有銀子了?」
林奴兒咬牙道:「有!」
大娘子似是意外,又上下打量她一遍,「事先說好,當初買了她進來是三兩銀子,吃了我這麼多年的飯,可別想著贖身也是三兩,至少得十兩才行。」
林奴兒沉著氣,「我有。」說完又索性道:「還有孫婆婆,一起贖了出去。」
大娘子想也不想地道:「那得再加五兩。」
林奴兒心裏略鬆一口氣,她原本想著把三人一道贖出去,但是錢還差一點兒,便一直攢著,然而計畫趕不上變化,她不能真的看著小梨去接客。
大娘子忽而問道:「妳只贖她們,自己呢?」
林奴兒抿著唇,不言語,大娘子便明白了,錢只夠贖兩人,遂重新審視了她一回,「都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想不到咱們這瓊樓的風水竟然正了一回,出了妳這麼個有情義的丫頭。」她起身道:「走吧,去拿銀子。」
林奴兒看了小梨一眼,領著大娘子一行人往自己的住處去,她進了屋,便逕自去翻那桌下的地磚,大娘子納罕道:「妳這藏錢的方式倒也縝密。」
林奴兒不語,自顧自把方磚挖起來,無人發現秋玉往人群後面縮了縮,林奴兒一抱起罈子,便發覺不對,她怔在原地,彷彿被定了身一般,良久不動。
大娘子狐疑道:「怎麼,又捨不得了?」
林奴兒終於有了反應,她像是抱著最後一點希冀,搖了搖那罈子,平日裏會發出叮噹的脆響,可是今天裏面卻沒有一絲動靜,她高高舉起罈子摔下,嘩啦一聲,碎片四濺開來,仍舊是空空如也,一個銅板都沒有。
林奴兒面色慘白,哆嗦著唇道:「被、被偷了。」
她辛辛苦苦攢了七八年,裏面的每一個銅板都是認真擦拭過的,數了千萬遍,上面的每一道劃痕她都記得,可如今竟然一個都不剩了。
大娘子啊呀了一聲,有些遺憾地道:「那可就不成了,沒有銀子,怎麼能贖身?」
屋子裏擠滿了人,林奴兒的目光一一掃過她們,如刀一般,像是要從中揪出那個偷了她畢生積蓄的賊來,然而一無所獲。
大娘子拍了拍手,「來人,把小梨帶下去,洗刷洗刷,明兒派紅嬤嬤教她一些規矩……」
「大娘子,不好了!」
一個聲音由遠及近,高聲疾呼,大娘子皺了皺眉,只覺得今天晚上事兒太多了,不悅地道:「又怎麼了?」
「就是後廚那個老太婆,剛剛跌進池子裏頭去了,拉上來時快沒氣兒了,大娘子,要不要去請大夫?」
林奴兒如遭雷擊,尖叫一聲,她瘋了似的撞開人群,往門外奔去,夜色中,少女嘶啞的叫喊破空傳來,「婆婆!婆婆!」
細雨綿綿,冷得讓人心中發寒,所有人聽著那絕望的哀叫聲遠去,四周靜默無比,大娘子頓了頓,吩咐道:「去叫個大夫來看看吧,能救就救,再重新雇一個廚子也要不少錢。」
林奴兒趕過去的時候,看見孫婆婆正躺在地上,渾身上下濕淋淋,滿地都是水漬,她太老了,就像一把乾枯的稻草,浸了水之後就顯得更加乾瘦,一動不動,宛如死了一般。
林奴兒撲上去抱住她,「婆婆、婆婆您怎麼了?」
孫婆婆闔著眼,喉嚨裏發出咿呀的呻吟,拖著長音,很是不祥,林奴兒衝旁邊站著的小廝催促道:「快去請大夫呀!」
那小廝手足無措,「沒銀子,大娘子還沒來呢。」
林奴兒渾身上下都濕透了,髮絲一縷一縷貼在臉頰,她發著抖,牙齒咯咯打顫,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銀子,銀子……
可是她現在已經沒有銀子了,她連婆婆都要失去了。
林奴兒將半昏迷的孫婆婆緊緊摟在懷裏,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替她暖一暖,好使她暖和起來,她喃喃著道:「婆婆,您不要丟下奴兒呀……」
不要再拋棄我了。
孫婆婆似乎聽見了這話,忽然就從混沌之中清醒過來,努力睜眼看她,張口就是一連串的急促咳嗽,像是要把心肝脾肺一塊咳出來似的,叫人聽著心裏發慌。
林奴兒大喜,連忙替她撫肩拍背,急急道:「婆婆,婆婆您還好嗎?」
孫婆婆終於止了咳嗽,吃力地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她的臉,歎息一般地喚她,「奴兒啊……」
林奴兒激動道:「婆婆,我在,我在!」
老人冰冷的手摸索著她的臉,然後輕聲道:「奴兒啊……妳要好好活……要離開這裏啊……」
她說完這話,便長長地、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彷彿將那一具枯瘦身體裏所有的生氣都歎了出去,林奴兒死死抱著她,把臉埋進她冰冷的脖頸處,撕心裂肺地痛哭起來。
少女的哭聲傳開,在這雨夜裏顯得無比淒涼絕望。
第三章 終於離開瓊樓
大娘子帶著人到的時候,孫婆婆已經去了,林奴兒哭得聲音沙啞,上氣不接下氣,她皺著眉,問小廝道:「她怎麼會跌進池子裏的?」
那小廝支吾答道:「好像是聽四兒說了一嘴,小梨偷東西被抓著了,孫婆婆就趕緊跑出去,小人路過時聽見有落水聲,那會她已經在水裏泡著了……」
大娘子罵了他們幾句,又道:「罷了,派人去路口等著,大夫來了讓他回去。」
夜裏出診貴,眼下人都死了,就別浪費這個錢了。
林奴兒哭了好久,周圍人都散開了,她才把孫婆婆放在地上,起身飛奔回自己的小屋,取出那一件做好的冬衣,又回去,嗚咽著將簇新的夾襖替孫婆婆穿上,扣子一粒一粒扣好,下襬也抻整齊了。
她鄭重地做完這些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四下張望一會,聲音沙啞地問道:「小梨呢?」
相熟的丫頭有些不忍心,小聲答道:「被大娘子關起來了。」
林奴兒乾巴巴地哦了一聲,站起身來,「勞煩姊姊幫我看著婆婆,我去去就來。」
她再次回了自己的屋子,地上零碎散落著罈子的碎片,她一步一步踏過去,從櫃子裏取出一件乾淨的衣裳換上,又仔細梳了頭髮,打扮齊整,這才轉身往前院去。
樓裏歌舞昇平,處處歡聲笑語,一如既往的熱鬧,沒有人知道就在方才,她最敬愛的親人已經離她而去了。
林奴兒木然地上了樓,路上碰見一個人,她抬頭,直直地看過去,冷聲道:「是妳偷了我的錢。」
那目光如刀子一般,將秋玉釘在了原地,她面上閃過一瞬間的慌亂,很快就故作鎮靜,道:「誰偷妳的錢?妳有什麼證據?」
「不用證據,」林奴兒緩緩與她擦肩而過,低聲道:「一定就是妳。」
她想起自己交代小梨去買藥時,發現丟失了一粒碎銀子,在這之前,她出門只撞見了秋玉一個人。
只有秋玉知道她有錢!
林奴兒沒再回頭,她上了三樓,逕自走到廂房前,裏面傳來幽幽琴聲,她敲門入內,柴永寧正擁著銀雪聽琴,聞聲望來,林奴兒走到他的面前,然後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公子,我願意跟您離開瓊樓,求公子帶我走吧。」
聽見林奴兒這話,柴永寧與銀雪都覺得十分詫異,他挑起眉來,「可是如今我已不需要了。」
林奴兒把額頭貼在冰冷的地磚上,這讓她的腦子變得更加清明,她輕聲道:「公子需要的。」
「哦?」柴永寧道:「妳又如何知道?」
林奴兒終於抬起頭來,一雙幽黑的眸子望向他,「京師裏近幾日來並無世家結親,想來令表妹還未出嫁,奴兒觀公子今日愁眉不展,似有心事,斗膽猜測,此事可是還未解決?」
聞言,柴永寧這次是真的驚訝了,他像是頭一回看見林奴兒似的,仔細打量她,末了道:「妳這丫頭,竟有幾分聰明。」
林奴兒垂首道:「公子謬讚了。」
柴永寧想了想,還是道:「不過不湊巧,我已經改了主意,不打算使這伎倆了,來日若是東窗事發,怕是要落人把柄。」
林奴兒卻低聲道:「如何會東窗事發?真到了那一日,奴兒自會一力承擔罪責,再說了,您難道就只有一個表妹嗎?」
這話竟是與柴永寧當初的想法不謀而合,柴府只說要嫁一個小姐入王府,可沒說一定要嫁柴婉兒。
只是他爹不贊成,反倒把柴永寧痛罵了一頓,說他盡出些餿主意,柴永寧甚是鬱悶,如今聽林奴兒又說出這些話,他頓時覺得找到知音,總算是有人懂他了。
於是他十分欣悅,對林奴兒的印象好了不少,略一思索,便道:「那行,妳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就跟我離開。」
林奴兒磕了一個頭,感激道:「多謝公子。」然而她並未起來,只是伏在地上,身子輕顫。
柴永寧奇怪地問道:「還有何事?」
林奴兒抬起頭來,竟是淚流滿面,眼眶通紅,央求道:「公子容稟,奴兒自幼被賣入瓊樓,有一個妹妹相依為命,實在不忍與她分離,能否求公子開開恩,將她一起帶走?」
柴永寧皺了一下眉,想著買一個也是買,買兩個也是買,並不妨事,遂應了下來。
一旁的銀雪看著林奴兒退出廂房,面上露出幾分疑惑,柴永寧摸了摸她的臉,「在想什麼?」
銀雪面上露出笑來,「奴家在想,公子竟然要給這丫頭贖身,真是她的福氣。」
柴永寧笑起來,揉了揉她小巧的耳垂,「等我日後想個法子,把妳也贖出去,妳可願意?」
聞言,銀雪雙眸一亮,乖巧應答,「好,奴家就等著公子了。」

林奴兒出了廂房,面上的表情褪去,變作漠然,她伸手抹去眼淚,這才抬步往樓下走,找到了正在喝茶的大娘子,道:「柴公子明日會贖我出去。」
大娘子噗地噴出茶來,面露震驚,「他失心瘋了?」
柴永寧要贖銀雪她都不驚訝,怎麼偏偏就贖了林奴兒這個胖丫頭?這買回去能幹什麼?怕是連床都會壓塌。
林奴兒不欲多解釋,只是道:「這大娘子就不必操心了,除了我之外,還有小梨也會一起走。」
聞言,大娘子便端著茶盞,微微瞇起眼打量她,自從林奴兒日漸胖起來之後,她就從來沒有這樣認真仔細地看過她了,大娘子沉默片刻,末了道:「妳這丫頭,人生不過幾十年,何必要把自己活得那麼累?」
林奴兒沉靜答道:「若是能得到想要的,就不覺得累。」
大娘子笑了一聲,沒再說什麼,「既然妳明日就要走,今夜不必做事了,去收拾吧。」
不想林奴兒沒走,反而跪了下來,「婆婆已經去了,奴兒求大娘子,把婆婆的賣身契給奴兒吧。」
她低垂著頭,聽見上方傳來大娘子輕歎了一口氣,吩咐道:「翠兒,去把我那個匣子取來。」
孫婆婆的賣身契,就是一張輕飄飄的紙,上面寫了許多蠅頭小字,林奴兒也看不懂,她從沒識過字的,只瞧見末尾處有一個紅紅的指印。
她輕輕撫著那個印子,困住婆婆這麼多年的,原來就是這個東西。
她問大娘子,「婆婆叫什麼名字?」
大娘子想了想,道:「孫紅玉。」
真好聽,林奴兒想,眼睛一眨,淚水便滾落下來,打在紙頁上,把字沁出了一朵一朵細小的墨色花兒。


次日一早,林奴兒就帶著小梨,跟著柴永寧離開了瓊樓,往柴府的方向去,小梨第一次坐馬車,頗覺新奇,一雙眼睛到處看,手足無措,一動也不敢動,林奴兒扒著車窗往外看,瓊樓漸漸遠去,最後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了。
婆婆,我終於離開那裏了。
可是以後又會去往何處呢?
她趴在窗沿,黑玉一般的眸中露出茫然之色,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如今的選擇是對還是錯,但事已至此,已經容不得她回頭了。
柴永寧領著兩人回府,果不其然又挨了柴尚書一通臭罵,他不服氣道:「您若有法子,自不必用我這餿主意。」
可是柴尚書也沒有什麼好主意,父子兩人爭執了一番,最後還是柴夫人拍板,反正人已買回來,她是捨不得讓女兒嫁給秦王那個傻子的,事情就這麼定下了。
林奴兒對這一切自然是毫不意外,還安慰忐忑的小梨,「也不盡是壞事,總有活路的。」
婚期就在十日後,已經很近了,柴府立即安排了教養嬤嬤來教導林奴兒規矩,還給她改了個名字叫柴晚晚,故意與柴婉兒同音,算作一個小小的把戲,日後也有回辯的餘地。
教了一兩日的規矩,柴府才發現林奴兒斗大的字不識一個,竟全然是個白丁,沒敢往外請先生,只讓柴永寧教著,姑且識得幾個算幾個。
林奴兒又是學規矩又是習字,她在書桌前捉著筆劃拉,柴永寧便百無聊賴地撣了撣她頭頂上盛著水的盤子,恨鐵不成鋼地道:「又寫錯了,妳怎麼這樣笨?我的銀雪不知比妳聰明多少!」
林奴兒翻了一個白眼,心道:口口聲聲你的銀雪,沒銀子你摸得著人家嗎?呿——
柴永寧瞟她一眼,「妳是不是又在心裏罵我?」
林奴兒立即道:「沒有,怎麼可能?」
「那就是罵了。」
林奴兒閉了嘴,自從上次被他抓到自己背地裏會偷偷罵人之後,柴永寧就總疑心她在罵他,比如現在。
林奴兒清了清嗓子,轉過頭,眨巴著眼,十分真誠地望著他,「公子多慮了,奴兒怎麼敢?」
她那雙眸子漆黑如墨,很是好看,這樣看著人時,竟恍惚叫人生出一種被溫柔注視的感覺,彷彿這個人將一切的心思都袒露在你面前,純淨無垢。
柴永寧怔了一下,爾後不知怎麼生出幾分惱怒,皺著眉道:「快練妳的字吧,免得旁人以為我們柴府養出個白丁來。」
就這樣日復一日,直到婚期來臨那一天,林奴兒才將將不過習了一百來字,這已是不眠不休的結果了,柴府也沒指望真教出個什麼世家小姐來,面上糊弄得過去就行,反正眼下這關節,誰也顧不上秦王了。
大婚那一日,柴府的嬤嬤們拿了婚服來給林奴兒穿上,因著她體型圓胖,婚服也做得很大,像一個巨大的袋子,單袖子就能兜進一個小梨。
小梨踮著腳替她整理髮髻,看著上面的金飾髮簪,小聲感歎道:「好漂亮啊,奴兒姊姊。」
她這輩子還是頭一次這麼近距離地摸到黃金,林奴兒看見了銅鏡裏的滿頭珠翠,柴府很大方,就算不是正經的小姐出嫁,首飾婚服也是備得周全,倒不是因為多麼上心,而是因為這些都是順帶的。
就像柴永寧答應替她贖出小梨一樣,順便罷了。
林奴兒拚盡全力,小心翼翼,一個子兒一個子兒積攢了七八年的錢,到頭來卻成了一場空,而柴永寧隨口一句話,就輕鬆解決了問題。
她之前還想著,那些有權有勢的人們過得不比她快活,現在看來實在是可笑,有權有勢的快活,是她們這種人想像不到的。
林奴兒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髮髻高挽,金簪玉墜,婚服赤紅如火,上面用金銀絲線繡著各式各樣的花紋,仍舊是那一張圓如銀盤的臉,只是忽然變得十分陌生了。
嬤嬤道:「吉時到了,小姐請吧。」
外頭有人道:「宮裏派人來了,快些。」
那嬤嬤連忙把大紅的蓋頭往林奴兒頭上一罩,扶著她往門口走,林奴兒聽見了柴永寧的聲音,「都妥當了?」
「妥了妥了。」
那嬤嬤笑容可掬地道:「還得請大少爺把小姐背出去。」
柴永寧嘶地倒抽一口冷氣,震驚道:「我,背她?」他上下打量著那紅紅的一團,「我如何背得動?」
嬤嬤扯著他的袖子小聲道:「宮裏頭已經來人了,都看著呢,還得辛苦大少爺一回。」
柴永寧沒奈何,事到如今,倒也不拘這一樁了,便俯身背起林奴兒,一邊忍不住就拿出往日裏教訓自家妹妹的那一套,咬著牙低聲道:「妳以後記得少吃些,這麼胖,以後誰還娶——」
話到這裏忽然頓住,他想起來林奴兒今天已經出嫁了,遂改口道:「這麼胖,以後誰背得起妳?」
林奴兒默默罵道:背不起就背不起,誰稀罕!
柴永寧跨出大門,又叮囑道:「秦王如今雖然年紀到了,但因為癡傻的緣故,並沒有出宮闢府,所以還住在皇宮裏,妳入宮以後,自己萬事小心。」
柴永寧也不知自己為何要這樣叮囑,他站在門口,看喜婆扶著林奴兒上了轎子,心想,興許是因為憐憫吧。
林奴兒蓋著大紅蓋頭,被送到了花轎上,她什麼也看不見,只聽見四周吹吹打打,伴隨著人群吵嚷,還有許多人高聲道喜,一派熱鬧非凡。
喜轎被抬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見轎夫們的肩膀往下一墜,又想起方才新娘子的體型,人群裏爆出一陣哄笑聲,有好事者喊道:「可穩著點些!別摔著王妃了。」
眾人又是大笑,嗩吶笙簫熱熱鬧鬧地響起來,一路往御街的方向而去,路邊不時有百姓過來觀看,這裏頭可是王妃,難得一見呢。
御街盡頭,路口排列著黑漆杈子,還有皇城禁軍看守,待見了迎親隊伍來,便立即有人出來把那些攔路的杈子都撤下。
小梨跟在喜轎旁,嗩吶聲音震得她兩耳嗡嗡作響,頭昏腦脹,抬頭望去,一眼就看見了城門口打頭的那匹大黑馬,馬上坐了個人,穿著大紅色喜服,頭戴金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而更引人注目的則是他那張臉——眉如墨畫,鬢若刀裁,唇紅齒白,一雙眼睛如點漆一般,好一個少年郎!
只是少年郎手裏抓著一塊芝麻糖,正津津有味地吮吸著,眼睛盯著胸前掛著的紅綢,不時伸手去擺弄一下,順便把手掌上沾著的芝麻粒蹭掉,心無旁騖,就好像他只是單純出來吃糖瞧熱鬧似的。
小梨想,這怎麼看都不像一個正常的人。
喜轎到了近前停下來,候在顧梧身邊的宮人連忙提醒道:「王爺,該請王妃出來了。」
顧梧卻置若罔聞,不理不睬,專心地吃著他的芝麻糖,連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在眾目睽睽之下,旁邊的宮人們不敢說什麼,於是顧梧很快就把兩塊芝麻糖都吃完了,他咂巴了一下嘴,四下裏望望,把手伸到一名宮人面前,道:「糖!」
那宮人苦著臉道:「哎喲我的王爺,都要成親了,怎麼還想著吃糖啊?」
顧梧見他不肯給,頓時鬧將起來,一把揪起他的帽子扔開,然後就要跳下馬,他這一通折騰,馬有些受驚,開始不安地走動起來,顧梧猶自不覺,如一個孩子那般大吵大嚷,「回去!回去!我要吃糖!」
宮人們連忙一擁而上,紛紛安撫他,但顧梧就是不聽,誰敢碰他,他就抓誰,十分的凶蠻,不少宮人的臉都被他撓出了血口子,叫苦不迭,這情景宛如一場鬧劇。
正在這時,有個宮人靈機一動,忽然道:「王妃那裏有糖!」
顧梧一聽到糖這個字眼,頓時安靜下來,「糖在哪裏?」
宮人一看有戲,便趕緊指了指那大紅的喜轎,「王妃在轎子裏頭,王爺若是肯背她回宮,自然就有糖了。」
聽了這話,顧梧果然想下馬,眾人終於長舒了一口氣,連忙扶著他下來,又送他到了喜轎旁邊。
林奴兒原本坐在轎子裏,隱約聽見外頭鬧哄哄的,忽然間,轎簾子被一把掀開,透過蓋頭,能看見一個影影綽綽的人,緊接著,她的紅蓋頭就被粗暴地扯掉,林奴兒驚愕抬眸,正撞入一雙漆黑乾淨的眸子。
少年郎樣貌生得十分好看,只是神色過於天真了些,顯得有些違和古怪,他問道:「糖在哪裏?」
林奴兒愣了一下,很快明白過來,指了指自己的手,道:「糖在我的袖子裏。」
顧梧便想去抓她的袖子,林奴兒一抬手,叫他抓了一個空,哄道:「你得把我背回去,我才能給你糖。」
顧梧聽了,想也不想就滿口應道:「好!」
旁邊的宮人連忙搶上前來,把蓋頭給林奴兒遮上,一邊叫道:「王爺啊,現在可不能揭蓋頭。」
顧梧不理他們,一心一意想著自己的糖,在他眼裏,如今林奴兒就是他的糖,只要把她背回去了,自然就有糖吃。
顧梧蹲下身,朝林奴兒招手,「快來。」
林奴兒從轎子裏出來,俯身趴在他背上,有些擔心自己會不會把這單薄瘦削的少年郎壓倒。
然而事實證明她多慮了,雖然秦王年紀看起來不大,卻是很有力氣,背起她時步伐穩健,把之前踉踉蹌蹌的柴永寧甩出了十條街。
眾人看秦王背著小山一樣的王妃箭步如飛,連忙跟了上去,還作勢伸手護著兩人,生怕他一個不小心讓兩人都摔倒。
林奴兒趴在顧梧的背上,她低頭就能看見他的肩膀,清瘦卻十分有力,她忍不住想起柴永寧之前說的話來,心道:這不是有人背得起我了嗎?
顧梧背著林奴兒進了皇宮,路上竟然都沒有停下來休息,倒是那些隨行的宮人們有些跟不上了,林奴兒微微低頭,看見少年脖頸處的汗水,一點點打濕了襟口,沁成了暗紅的顏色。
她忍不住低聲問:「要不要歇一歇?」
顧梧卻一板一眼地道:「不!」
唯恐自己在路上歇一次,到時候得到的糖就會少一塊。
又走了一陣,林奴兒明顯聽見他的呼吸聲變得沉重而急促,步伐也不如之前那般穩健,到地方還不知要多少路程,她想了想,道:「你若歇一次,就多給你一塊糖。」
聽了這話,顧梧終於停住步子,把她放下,又過了一會,那些隨行的宮人們總算追了上來,呼哧喘氣地問:「王爺,您是累了嗎?」
顧梧不理他們,他似乎對林奴兒頭上的蓋頭起了興趣,伸手摸了摸,猛地揭開來,露出林奴兒的臉,然後又放下,像是覺得這樣很好玩。
不論宮人們如何勸告,他都當成耳旁風,聽得煩了還會動手打人,一巴掌抽過去,太監嬤嬤們便瞬間閉了嘴。
跟這位主子是不能講道理,也不能講規矩的,他動手還沒個輕重,萬一打出個什麼好歹來,都算自己活該倒楣。
再次啟程的時候,林奴兒就發現顧梧歇的次數變多了,幾乎走個十來步就歇一次,想騙糖的心思昭然若揭,她差點笑了。誰說他傻?這不是挺聰明的!
這麼走走停停,一行人終於趕在吉時之前到了重華宮,林奴兒的腳才剛剛踩在地上,便聽見一個尖細的嗓音道:「請殿下與王妃行合巹禮。」
林奴兒被這尖利的聲音嚇了一跳,心道:這說話的人究竟是男是女?
顧梧正抓著她的袖子捏來捏去,奇怪地問道:「妳怎麼了?」
他挺喜歡這個王妃,不像那些宮人,要麼笑得怪怪的,要麼就動不動跪下去,說話也不抬頭看他,十分無禮。
林奴兒湊到他耳邊悄聲道:「他是男人還是女人?」
顧梧想了想,扭頭叫住那太監,高聲問道:「你是男人還是女人?」
那太監原本是泰和宮裏的大太監,還是頭一回有人問他這種事情,表情頓時一陣扭曲,但還是擠出一個笑來,慢聲慢氣地道:「回殿下的話,奴才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
顧梧得了答案就不理他了,只回過頭來對林奴兒道:「他說他不男不女。」
殿內的眾人都忍不住嘻笑出聲,林奴兒也想笑,但是竭力忍住了,「哦,我知道了。」
顧梧拋開這事,又開始捉著她的袖子,往裏頭掏,一邊追問著,「糖呢?」
林奴兒還真藏了幾顆松子糖,原本是打算給小梨的,這會兒他要便給了,顧梧接過糖,皺著眉道:「怎麼才三塊?」
他之前少說在路上歇了十來回,林奴兒現在上哪兒給他弄十幾塊糖?哄他道:「我的袖子裏一次只能變出三塊糖,剩下的要明日才能變了。」
聞言,顧梧不疑有他,只捉著她的袖子,道:「我的袖子就不能變出糖,沒妳這個好,我們換換吧?」
林奴兒一本正經道:「只有我穿著才能變出糖,你穿了就沒用了。」
顧梧這才不高興地作罷,拿著那松子糖吃起來,一名宮人提醒道:「殿下,該行合巹禮了。」
司贊女官引著兩人行拜禮,大約是得了糖吃,顧梧這次很配合,讓做什麼便做什麼,林奴兒拜一拜,他便跟著拜一拜,女官忍不住道:「殿下,您只須兩拜便可。」
顧梧又不悅了,「為什麼她要比我多拜?」
女官:「……」
殿下您高興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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