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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商宅鬥朝堂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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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36501-E136502

《十二兩買金夫》全2冊

  • 作者流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3/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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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付了十二兩田賦,救他一命的恩,
他用數不盡的財富,和一生一世的愛情來回報!

 
藍海E136501 《十二兩買金夫》上

重生前,姜蟬隨母改嫁,悄無聲息進了趙府,
誰也不知她姜家財產有百萬兩,繼父盤算著殺人奪財,
重生後,她絕不重蹈覆轍,定要讓母親離開這豺狼窩!
為此對內她在後宅鬥趙家人,對外有衛大掌櫃幫著她……
她請衛堯臣一起上京,本是要報答他幫她們母女收屍的恩,
卻不料原是馬奴的他竟有著財神的本領,
一批囤積的藍印花布讓他大發利市,還掌控了一縣染坊,
她購屋另居,趙家人買凶想害她,是他找錦衣衛護她……
雖不知他跟錦衣衛有何交情,但她絕對信賴他,
如今有人眼紅他們的生意,截斷染料的供應,她也不怕,
他要拚一把扭轉局勢,那她就押上全副身家支持他!


藍海E136502 《十二兩買金夫》下
被前繼父狀告圈地蓄奴、與地方官勾結,
更甚者背後還牽扯到國庫虧空案和朝堂鬥爭?
姜蟬覺得可笑,公堂上拿出契書正本,
又有衛堯臣找來多名織工當證人,舌戰官員,
誰是公理正義那一方再清楚不過!
麻煩還沒完,宮中公公想利用她家的生意撈油水,
送女人、威脅恐嚇無果,竟惱羞成怒陷害衛堯臣下獄!
要不是他吉人天相,還有她四處奔走使銀子,
他們這對兩情相悅的小情人就要變苦命鴛鴦了,
終於兩人成親了,沒想到他的真正身世才暴露出來,
乖乖,這位可不是能給人家當贅婿的主兒啊!
流光,非典型摩羯座,
情感纖細,淚點超低,喜歡閒適生活,
常在風和日麗的午後,泡壺清茶,翻開一本閒書,飲茶,看故事,品人生。
喜歡放飛自己做精神旅行,因此愛上寫文,最愛甜甜的愛情。
我寫得開心,也希望你們能看得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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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狼子野心趙家人
厚重的牢門緩慢打開,姜蟬踉踉蹌蹌被獄卒推搡出來,一不當心摔進雪窩子裡。
後背一條條鞭痕立刻滲出血來,姜蟬倒吸口氣,疼得幾欲昏過去。
獄卒啐她一口,「沒良心的白眼狼,趙家心善,撤訴了,算妳撿了條命。」
我沒放火,是趙家誣陷我!
趙家害死我娘,他們不是好人!
這些話姜蟬在大堂上說了無數遍,可趙家有人證、物證,再加上繼父趙華的「慈父」形象深入人心,根本沒人相信她。
即便有人信,有誰肯為一個孤女得罪剛升任了尚書的趙華?
姜蟬閉了閉眼睛,掙扎著想站起來,卻見一雙鑲著珍珠的麂皮小靴停在她面前,接著一塊碎銀子砸在她身上。
姜蟬遍佈血痕的手一頓,緩緩抬起頭,看到張明豔照人的臉。
「真是可憐。喏,給妳二兩銀子,買件厚衣穿吧。」趙霜霜發出一聲悲憫的歎息,「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獄卒諂媚道:「趙小姐真是人美心善,她放火想燒死趙大人,你們不但不追究,還以德報怨接濟她,好人啊!」
「怎麼說她母親也曾是我父親的繼室,看在她叫過我幾聲姊姊的分上,她不仁,我不能不義。」
趙霜霜這話一說,自然又贏得一片讚許聲。
霸占她姜家萬貫家財,臨了給二兩銀子,這就是趙家的「善」?
姜蟬揚起手,然而還沒碰到趙霜霜的臉,就被人死死摁在地上。
「妹妹還是沒學會,官家小姐怎能動手打人?」趙霜霜溫和地笑著,一如從前不厭其煩指點她。
不知誰在背後踹了一腳,力道很大,姜蟬一口血盡數噴在雪地上,斑斑點點,觸目驚心。
「要打,也是借旁人的手。」趙霜霜俯在她耳邊說,聲音極輕,只有她二人聽得到。「我們買了五進的大宅子,用妳家的錢;妳娘最愛的那套嵌寶金頭面,我爹賞了石姨娘;妳娘為妳攢的嫁妝,如今在我名下。我和蘇公子訂親了,妹妹,妳心心念念要嫁的人,是我的了。恨嗎?」
怎能不恨?姜蟬死死盯著她,憤恨中夾雜著不甘,不甘卻又無助,聲音都在滲著血,「你們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的是妳呀。」趙霜霜無辜一笑,「路都是妳們自己選的,不過低賤的商戶,也想做官太太官小姐,照照鏡子,配嗎?哦,忘了告訴妳,趙氏族譜把妳們除名了,妳娘被移出趙氏祖墳,棺材扔在了亂墳崗。」
姜蟬瞳孔猛地一縮,瘋了似的掙扎起來。
「放開她。」趙霜霜眼中是無限悲憐,言語卻惡毒至極,「妹妹快去,今冬鬧饑荒,城外聚集了好多流民,去晚了,或許他們會把棺材劈了當柴燒。」
姜蟬什麼也顧不得了,跌跌撞撞往城外跑。
細碎的浮雪被風捲著,塵土似的在腳下飄蕩,她跑得跌倒了,再爬起來,說不清摔了多少跟頭後,她沒力氣了,只能手摳著雪地慢慢挪動。
有人從旁經過,不說憐憫,反而狠狠吐了口唾沫,你一言我一語地罵起來——
「不孝順的畜生,大逆不道,要遭天譴的!」
「養隻狗還知道看家護院,她連狗都不如。」
「趙家養她一場,她還想搶人家的財產,沒見過這麼惡毒的人,還有臉活著?」
他們不知道,也不關心事情真相,只用謾罵肆意發洩他們的情緒,姜蟬聽著,淚水混著血水流下,不為自己,為了母親。
母親身上有好聞的百合香,眉尾畫得細細的,溫柔地垂下,眼中永遠是平和的笑意。
她優雅了一輩子的母親,不能受到曝屍荒野的屈辱,可她爬不動了,只覺得冷,寒徹骨髓的冷,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心悸和口渴彌漫上來,她覺得自己快死了。
也不知道四周沉寂了多久,忽然有風拂過她的臉頰,很暖,很輕。
「怎麼會這樣……」男子的聲音在抖,手也在抖。
姜蟬艱難地睜開眼睛,暮色中他的面孔模糊不辨,唯有頭上的明黃額帶分外清晰。
「誰……」
「是我,衛堯臣。」似是怕她不記得,他緊接著說:「妳親手買下的小馬奴,專門餵妳的小馬青龍。」
姜蟬確實記不得了,但還有人在意她,這點暖意讓她積聚起最後的氣力,向他伸出手,「求……求你……把我和我娘,葬在一起。」
手被他握住,他說了聲好,後面再說了些什麼,姜蟬已經聽不到了。
周遭的聲音逐漸遠去,天好黑,恍惚中,她看見母親一身大紅嫁衣,歡歡喜喜奔向趙家的花轎。
「娘,娘,不要去!」姜蟬慌張大喊,手抓了個空,母親越走越快,眼看就要消失在漫天飄舞的紅綢紅布中,這讓她更心急如焚,「趙華不愛您,他圖的是錢,我們都被他騙了!他用姜家的錢填補虧空,他拿您的銀子在外頭養女人,他會逼得我們走投無路!」
趙華在笑,趙霜霜在笑,老夫人也在笑,臉上的笑容把五官都擠歪了,而他們摁住母親的手腳,用枕頭壓住母親的頭……
娘!


像有誰推了她一把似的,姜蟬猛然從高空墜落,大汗淋漓驚醒。
眼睛被一片白亮的光刺得瞇起來,片刻的適應之後,她方看清那片光來自窗外的積雪。
難不成她被救活了?
姜蟬一怔,想起身,卻發現一雙手白白嫩嫩的,沒有凍瘡,更沒有傷痕。
她目光挪動,見窗前擺著一面水晶玻璃小鏡,記得到趙家沒多久,這面鏡子就被趙霜霜要了去,怎麼又回來了?
對面的黑漆嵌螺鈿牡丹紋立櫃,案上的銅鎏金蓮華燭臺,還有飄飄嫋嫋的百合香,一切都那麼的熟悉,這不是她在真定老宅的閨房嗎?
她記得老宅在母親改嫁的第二年春天就被流民洗劫一空,毀於大火。
這是死前的走馬燈,又或者,她回到了過去?
狠狠掐了自己的手一把,痛感真實,一股狂喜湧上姜蟬心頭,天可憐見,一切得以重新來過,她還沒去趙家!母親說不定也沒再嫁!
她跳下地就往外跑,經過書案邊時,書案上一本冊子封面的《趙氏家訓》驀地落入眼簾,她怔了半晌,難過地向下抿了抿嘴角,頹然落坐。
她記得很清楚,這是趙華迎娶母親時親自拿給她的。
到底晚了一步!
窗外飄來幾聲人語,聽聲音像是兩個僕婦。
「看這架勢,小姐應該是不回來了。」
「可不是!箱子櫃子足足裝了十六輛馬車,人家是去京城當官小姐享福去了,還回來幹什麼?」
「說起來,太太帶著小姐這一改嫁,姜家算是徹底成了絕戶,老爺子地下有知,還不得氣得拍棺材板兒?」
「這妳就不知道了。」說話的人咯咯一笑,「太太年輕時根本不願意招贅,是老爺子摁頭逼著成親的,結果沒兩年姑爺死了,別看太太嘴裡不說,心裡還不定怎麼埋怨老爺子!偏偏又只得了小姐這一個閨女……唉,老爺子都沒了,誰還能管得住太太?」
姜家幾代經商,積累了一筆可觀的家業,子嗣上頭卻頗為單薄,到姜老爺子這裡只得一女,就是姜蟬的母親姜如玉。
老爺子不願家財旁落,不由分說招了個老實木訥的莊稼漢做贅婿,可想而知姜如玉對這樁婚姻的失望。
老爺子臨終前留下話,讓姜蟬在家招婿,依舊找莊子上知根知底的農戶,務必要給姜家留後,可姜如玉怎肯讓女兒走自己的老路?她向趙家提出的唯一條件就是帶女兒改嫁,給孩子一個正經的官家小姐身分。
姜蟬歎口氣,趙家是詩書傳家的大戶,母親以為有了好身分就能在京城給自己說門好親事,可惜她們把趙家想得太好了!
想著,她又覺得怪異,這些僕婦竟敢公然議論主家的事,姜家雖是商戶,家裡的規矩也不至於鬆散到這個地步。
不等她出聲,便聽窗外有人喝道:「下人敢嚼主子的舌根,我看妳們是欠收拾。把她二人關柴房去,回秦嬤嬤,請她老人家示下。」
「秦嬤嬤」三字入耳,姜蟬心裡咯噔一聲,不由自主攥緊了拳頭。
秦嬤嬤是趙家特地給她指派的教養嬤嬤,開口閉口趙家規矩世家風範,說她這個不對,那個不行,聽得她心驚膽戰,覺得自己哪兒哪兒都是錯,每次出門做客都誠惶誠恐,生恐被人恥笑了去。
殊不知越是這樣,越叫人笑話,漸漸的,她從一個帶著幾分任性的傲氣小姑娘,慢慢變得孤僻自卑,窩在趙家後宅越發不願出去。
沒有朋友,沒有親人,上輩子她落得孤立無援的下場,此人功不可沒。
門簾掀起,大丫鬟金繡腳步生風進來,看見散著頭髮的姜蟬,忙上前伺候梳洗,「小姐,秦嬤嬤說了好幾次,趙家沒有歇午覺的習慣,讓小姐改改這個毛病。」
再見故人,姜蟬鼻子一酸,幾欲落淚。
上輩子秦嬤嬤的外甥相中了金繡,出於對秦嬤嬤的信任,金繡應了,結果嫁過去不到半年人就沒了,秦嬤嬤說是病死的,她卻聽說是被那畜生活活打死的。
暗歎一聲,姜蟬沒接金繡手裡的巾子,反而問:「妳很聽秦嬤嬤的話?」
金繡沒聽出她言外之意,不無佩服道:「秦嬤嬤見多識廣,辦事老道,看她管教下人的樣子,好威風,不愧是大戶人家出來的,我要學的還多著呢!」
姜蟬聲音嚴厲了幾分,「妳也知道她是趙家的人,不是我姜家的,妳是該好好學學規矩了。」
金繡的臉頓時變得蒼白,她和小姐一起長大,姑母又是夫人的心腹嬤嬤,一向得臉,小姐這般敲打她還是第一次!
她聲音不由得發虛,又有點委屈,「我是想著,小姐早晚都要到趙家過日子,提前結交秦嬤嬤也有好處……」
姜蟬搖搖頭,「我是姜家的孩子,不做趙家的女兒。」
金繡大驚失色,「這怎麼說的?夫人臨走時千叮嚀萬囑咐您儘快上京,趕在年前入趙家族譜,正月裡您就可以在京城貴女圈子裡走動了。我辦事不妥帖,您罰我就好,千萬別和自己前程過不去!」
姜蟬終是放緩了語氣,「母親那裡我自會解釋,告訴妳此事是叫妳心裡提前有個底。妳我打小的情誼,說是主僕,可我從沒把妳當奴婢看,不想因為不相干的人壞了咱們的情分。」
這話說得金繡心頭一陣酸熱,「我記下了,小姐放心,我不是攀高枝兒的人。」
「我自是信妳的。」姜蟬接過她手裡的巾子,一邊由她伺候著梳洗,一邊慢慢道:「馬房是不是有個叫衛堯臣的?」
金繡細細想了想後說:「您說的是衛小九吧,就是個子高高的,笑起來有點壞壞的,眉目間又十分英氣的那人對不對?」
他長得如何,姜蟬在死前是一點都沒看清,因而笑道:「妳倒印象深刻。」
金繡臉悄悄一紅,小聲嘟囔,「現下誰不知道他?敢把李頭兒打得滿臉花的,他可是獨一份。」
姜蟬有點意外了,李頭兒是護送她上京的趙家外管事,她記得那人是練家子,竟不是衛堯臣的對手?
「他怎麼來了咱家?」
「您叫他來的!」金繡笑道:「前年秋收他家交不起稅糧,您恰巧路過,隨口一句『他是我家的下人』免了他牢獄之災,誰知道他家倒會抓機會,借您的話轉天就把他賣進府了。」
姜蟬也是一笑,原來是這麼回事,怪道不記得他。
說話間小丫鬟銀繡來了,「秦嬤嬤讓我給小姐回一聲,那兩個僕婦掌嘴二十,攆出府去了。秦嬤嬤還說,府裡人多口雜,規矩鬆散,須得好好整治一番,以免有人生事作耗。現下取了花名冊準備點驗,若哪個刺頭兒不服管教鬧到小姐這裡來,請小姐不必理會。」
聽罷這話,姜蟬心裡那股怪異感越來越強烈。
她記起來,上輩子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情,當時她聽了僕婦的閒話氣得直哭,本就打算好好懲治一番刁奴,而且上京在即,她無暇顧及老宅,便留下秦嬤嬤讓她放手處置。
結果遣散的遣散,發賣的發賣,短短幾日,府裡的人就去了七七八八。等到了趙家,趙老夫人便以伺候的人太少為由,塞了不少人到她院子。
當時還覺得趙老夫人關懷備至,現在想來真是蠢透了,人家分明是做了一齣戲剪除人手,安插眼線,怪不得自己的一舉一動人家瞭若指掌,多少雙眼睛盯著她呢!
而衛堯臣,九成九也是這次被打發走的。
那兩個僕婦有膽子在她窗戶根兒下嚼舌根,時機又選得剛剛好,保不齊就是秦嬤嬤的手筆。
這回,她絕不再讓趙家如願!
姜蟬靜靜思量片刻,吩咐道:「告訴秦嬤嬤,姜家沒有年前抄撿的先例,是好是壞,都要讓大家過了年再說。」
這就是否了秦嬤嬤的意思,銀繡微微一愣,嘴唇動了動,想說秦嬤嬤是老夫人派來的,這樣不給面子硬邦邦地駁回,會得罪人家。
若是秦嬤嬤在趙老夫人面前給小姐上眼藥,受罪的還不是小姐?反正上京後也用不著那麼多的人,還不如應下來,打發幾個不省事的敷衍過去。
可話到嘴邊銀繡又猶豫了,她是外頭買來的,不比金繡和小姐的情誼深厚,這些話說了恐怕會惹小姐不快,還不如不說。
她到底什麼也沒說便退了下去。
待銀繡一走,姜蟬立時低聲吩咐金繡,「妳去找那兩個婆子,現在就去,不管用什麼方法,先把她們穩住,別讓秦嬤嬤知道。」
見小姐此番作為不同往日,金繡心中驚疑不定,忍不住提醒道:「秦嬤嬤畢竟是趙老夫人派來的,小姐總要給她幾分面子——省得夫人夾在中間為難。」
姜蟬輕輕歎了口氣,「我知道,快去吧,省得人跑了。」
屋子裡又剩了她一人,她覺得有些氣悶,推開窗子,風捲著雪粒子襲面而來,滿屋子的炭火氣頃刻散了個乾乾淨淨。
書案上頭的《趙氏家訓》不停翻動,嘩啦啦地響,火盆中的炭火無聲地燃燒著,姜蟬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推了那本書一下,再推一下,猛一揮手,那本《趙氏家訓》落入火盆,徹底燒成了一堆紙灰。
有秦嬤嬤這一齣,姜蟬生怕夜長夢多,等不及再派人找衛堯臣,披上斗篷提腳就往馬房走,清新沁涼的雪花落到她的臉上,憋在胸口的濁氣一掃而空,渾身上下都輕鬆下來。
「小姐去哪裡?」
女人的嗓音就像缺油的門軸,吱呀呀直響,又澀又尖,刺得姜蟬心頭突地一跳。
這聲音她再熟悉不過,正是秦嬤嬤的。
秦嬤嬤一張長方臉,細眉小眼,高顴骨,薄嘴唇,雖年過五十,可臉上不見一道皺紋,只鼻翼旁有兩條深深的八字紋。
應是一接到消息就趕過來,她有些氣喘,老臉泛紅,看起來很生氣的樣子。
秦嬤嬤屈膝草草一蹲,板著面孔道:「小姐出來怎麼不帶個丫鬟跟著?知道的說小姐心腸好體恤下人,不知道的還以為姜家一點規矩都沒有!等到了京城可得改改,別讓人笑話小姐是個鄉下人。」
又是這套!
姜蟬氣得手微微顫抖,勉強保持聲調平靜,「真是好笑,我清清靜靜在家裡散散步,怎麼就成了沒規矩?」
秦嬤嬤被噎得一愣,又不免奇怪,往日裡姜蟬見了她從來都是笑臉相迎,柔柔叫一聲「嬤嬤好」,她說什麼就是什麼,今兒個怎麼轉了性兒?
她不願在姜蟬面前落了下風,馬上拿出教養嬤嬤的架勢,教訓道:「您哪裡知道官宦人家的道理?像我們這種世宦書香人家的小姐,身邊的嬤嬤丫鬟自然也不會少,進出皆是前呼後擁,斷沒有主子獨來獨往的。」
見姜蟬仍有不服,她長歎一聲,「您年歲不小了,好歹為夫人著想一二,人家不說您,只會說夫人沒有管教好女兒,您忍心讓夫人丟臉?」
想起母親,姜蟬胸口一陣悶痛。
秦嬤嬤微微抬起下巴,「小姐不同意我整頓下人,殊不知日防夜防,家賊……」
「嬤嬤多慮了!」姜蟬打斷她,「不是不整頓,而是妳身為趙家的管事嬤嬤,插手姜家的事不、合、規、矩。」
話音甫落,秦嬤嬤的臉已是漲得通紅。
「二來嘛,我沒記錯的話,嬤嬤是半個月前到的姜家。」姜蟬心情漸漸平緩,思路也清醒不少,「這麼短的時間就把我這裡摸透了,知道誰得用,誰不得用?」
秦嬤嬤驚訝錯愕地打量著姜蟬,小姑娘剛剛及笄,臉龐略顯稚嫩,大大的杏眼含著幾分怒氣幾分警告,雖還是往常的模樣,氣勢卻不一樣了。
她無端一陣心頭急跳,暗暗捏了捏袖子裡的信方覺得好些。
「此事不用再提,我自有安排。」姜蟬急著去見衛堯臣,示意秦嬤嬤退下。
秦嬤嬤卻好像看不懂她的臉色一樣,擋在前面沒動,「京城那邊傳話,要在年前賣掉姜家在真定所有的產業,我聽說小姐手裡也有鋪子,還請小姐把帳本交給我。」
姜蟬一驚,前世她的確交出了帳本,但那是到了趙家後,趙老夫人以家規禁止趙氏女經商為由,變相收走了鋪子。
這輩子怎麼提前了,還要賣掉?
姜蟬沉下臉,「誰的口信?誰要變賣姜家的產業?」
「小姐莫急,自然是夫人的意思。」秦嬤嬤掏出一封信,「這是夫人寫給我的親筆信,責令鄭管家、錢掌櫃協同我辦理此事。」
姜蟬急急接過信,草草掃了一遍,怔愣片刻,不相信似的又看一遍,臉色蒼白得和積雪也差不多了。
秦嬤嬤翹起嘴角得意一笑,隨即隱去,仍是撇著嘴角道:「夫人的筆跡做不了假。明日小姐就要啟程上京,天已經擦黑了,小姐指個人與我交接,您也好早些歇息。」
姜蟬勉強鎮定下來,把信收好,淡淡道:「姜家幾十家鋪子,染坊、油坊、醋坊十幾座作坊,少說也有百十號夥計,都賣了,這些人怎麼辦?這事太大,等我見過母親再說。」
秦嬤嬤本想扳回一城,不想現下連信也拿不回來,頓時著惱了,「長輩們決定的事情,小姐只需照做即可,不遵母命,妳這是忤逆!」
「忤逆」二字狠狠戳中了姜蟬的心窩子,渾身的血立時倒湧上來,一時間手腳冰涼,幾乎站立不穩。
但姜蟬知道,自己不能在這個時候退縮,或流露半點畏懼。
「怎的,妳要替我母親告我?」她的語氣同樣不好聽,帶著濃重的鼻音。
秦嬤嬤自覺失言,話音一轉,帶著幾分痛心感慨道:「您這是生生把夫人的臉面丟在地上踩,夫人疼您不會追究,可您讓別人怎麼看?
「小姐大概不知道,趙家從沒有娶商戶的先例,老爺頂著全族的壓力娶了夫人,夫人性子好,容貌好,才學好,這才一點點轉變族人對她的看法,您不能讓夫人的努力功虧一簣啊!」
越提及母親,姜蟬心口越是疼得厲害,接連深吸幾口氣方壓下那股鬱氣,沉聲說:「賣也不急在一時,上趕著不是買賣,離過年只有一個月的時間,這檔口賣不出好價錢。」
「可是……」
姜蟬厲聲說:「沒有可是,這是我姜家幾代人積累的產業,不能毀在我的手裡!」
見她軟硬不吃,秦嬤嬤頓時沒了主意——她總不能上手硬搶。
沒有夫人那封信,她根本指使不動姜家的大管家和大掌櫃,帳本拿不到,鋪子賣不掉,回去可怎麼跟老夫人交代?
顧不得姜蟬的反常,秦嬤嬤急急忙忙找人往京城遞消息去了。
姜蟬鬆了口氣,挺得筆直的腰杆鬆懈不少,一陣風吹過,背上又濕又涼,隆冬臘月,她緊張得出了一身的汗。
姜蟬自嘲一笑,看來上輩子的陰影不是那麼容易消散的,不過似乎也沒那麼可怕,這次她就沒讓秦嬤嬤討到便宜。
搭眼一瞧,遠遠站著的銀繡表情呆呆的,儼然是驚住的樣子。
姜蟬招手叫她過來,「可巧妳在,讓鄭管家和錢掌櫃吃了飯到小花廳等我。」
說罷,拿過南園子的鑰匙,仍不讓人跟著,她自己走向馬房。
已是掌燈時分,深藍的夜空下,白皚皚的雪蒙上一層夢幻般的藍光,周圍很靜,只能聽到沙沙的落雪聲。
白茫茫的天地中,只她一人,恍若有種回到前世的錯覺。
路的盡頭是一道矮牆,繞過矮牆便是馬廄。
馬廄的屋簷上懸著燈籠,昏黃溫暖的燈光落在她腳下,隱約能聽到馬廄裡的說笑聲,姜蟬反而站住了腳。
待會兒見了他要怎麼說?
她想帶他去京城謀個前程,可人家肯不肯和她上京?趙家勢大,如果他以後知道自己與趙家為敵,會不會退縮?會不會怨她?
上輩子他送自己最後一程,是巧合,還是特地來的?因著什麼?
衛堯臣多大,家在哪裡,還有什麼親人,脾性如何……她對他一無所知,甚至連他的模樣都不知道。
姜蟬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明明只有一步之遙,卻怎麼也邁不過去。
一陣爆豆般的歡笑在牆那邊響起,有人大喊道:「就這麼定了,小九,哥兒幾個跟你走,這就走。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他要走?姜蟬一驚,忙從牆後探出了頭。
七八個人笑笑鬧鬧地往外走,她的視線越過眾人,直接落在最前頭的少年郎身上,忽然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那人穿著一件打補丁的藍布棉襖,高高的個子,寬肩膀,和旁邊的人比起來稍嫌瘦削了些,走起路來懶懶散散的。
姜蟬篤定那就是衛堯臣。
他突然腳步一頓,回頭望過來,恰巧碰上姜蟬的目光,讓姜蟬恍了下神。
十七、八歲的少年,皮膚白白淨淨的不像個幹粗活的馬夫,嘴角微微向上翹,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嘲諷著什麼。
乍一看,這人懶洋洋的,似乎很靠不住的樣子,但長眉斜飛,天然帶有一股英氣在,尤其那雙眼睛,異常黑亮,在暗夜中就像閃閃發亮的星星,消去他幾分痞氣,多了幾分不羈,使他變得格外與眾不同。
還在怔愣間,衛堯臣朝她笑了笑。
姜蟬猛地縮回腦袋,又不禁懊惱,躲什麼躲?她又沒做壞事,大大方方上前喚住他就好了。
深吸口氣,她跨前一步繞過矮牆,發現那幾個奴僕已經走了,原地只站著他一人。
姜蟬回過神,確認道:「衛堯臣?」
許是很少有人稱呼他的大名,他停頓了下才應道:「小姐找我?」
「你要走?」
衛堯臣撓撓頭,自嘲笑道:「沒辦法,我打了趙家的人,管事的說什麼也不敢留我——也挺好,贖身銀子都不要。」
姜蟬說:「你若不想走,也就是我和鄭管家說一聲的事。」
衛堯臣有點意外地打量她一眼,似乎不明白小姐為什麼突然關心他這個餵馬的,「不用麻煩了,我和幾個朋友說好合夥兒做點小買賣。」
姜蟬心頭暗暗一沉,忙提議道:「既是做生意,不如和我去京城吧。我要在京城開鋪子,打算請幾個信得過的夥計,你放心,我斷不會虧待你,日後你一個大掌櫃是跑不了的。」
小姑娘嗓音很好聽,細聲細氣的,就像清泉潺潺流淌,眼神真摯又充滿期盼。
衛堯臣悄悄挪開視線。
條件不可謂不誘人,他卻沒一口答應,反而問:「您怎麼想起請我來了?」
「自然是有人推薦,說你是很能幹的人,在馬廄幹活委實屈才。」姜蟬不慣扯謊,臉皮微微發燙,好在夜色漸深,正好替她掩飾過去。
衛堯臣並不信她的說辭,他一直在馬廄當差,整天餵馬刷馬趕馬車,和外頭那些掌櫃的話都說不了兩句,人家知道他能幹不能幹?
他沉默片刻,拒絕了,「多謝您的美意,我家裡走不開,不能離開真定。」
一句話就把姜蟬堵了回來,但她不想放棄,繼續勸說:「你家裡還有誰在?一起上京去。」
這次衛堯臣沉默的時間更久,最終仍是搖頭。
失望和沮喪襲上來,姜蟬掩飾地笑笑,笑得很難看。
她也知道人各有志,不能勉強,想了想,把手上的絞絲金鐲子褪下來,輕輕放在旁邊的石墩子上。
「值不得幾個錢,謝謝你替我出氣。」
除了這鐲子,她須得另外找個由頭給他貼補些銀子,再讓錢掌櫃給他介紹生意和門路什麼的。
姜蟬正胡思亂想著,卻聽衛堯臣道:「出氣?有人欺負妳?秦嬤嬤明裡暗裡擠對出去好幾個管事,現在連鄭管家都要看她臉色行事,這事不簡單,妳要當心……趙家。」
這話於他的身分可謂十分大膽,甚至僭越了。
姜蟬心裡泛上一股酸熱,除了他,身邊沒人提醒過她要小心趙家,眼拙的看不出來,眼明的看出來也不敢說。
眼眶發燙,她輕輕吐出口氣,笑著搖搖頭,「沒有,沒人欺負我,我挺好的……保重。」
說完,姜蟬轉頭走了。
雪色彌漫了整個視野,她小小的身影越去越遠,飄搖不定,彷彿要消失在漫天的雪塵之中,衛堯臣看著,心裡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分明在撒謊!她定然是遇到極難極難的問題,身邊無人可用,才不得不找他這個敢揍趙家人的「惡奴」。
要不是她,自己早家破人亡了,現在她有了難處,自己卻要坐視不理?如果真發生變故,他會後悔一輩子。
衛堯臣重重吁了口氣,突然揚聲道:「等一下!」
姜蟬站定,回身望去,只見夜色濃郁,燈影微黃,晶瑩的雪花映著光,如無數細碎的水晶從他身旁飄落。
她怔了怔,快步折回來,驚喜道:「你同意了?」
衛堯臣不答反問:「您是不是要用我對付趙家?」
驚喜差點變成驚嚇,姜蟬連連擺手,「不是,不是,我、我只是……」我只是想報答你上輩子的恩情!
可這話說出來誰信?
衛堯臣眼中閃著頑皮的光芒,「只是什麼?」
姜蟬突然泄了氣,誤會便誤會吧,只要能報答他,也算償了自己的心願。
這副模樣在衛堯臣看來便是默認了,他斜斜靠在牆上,又變成那副痞痞的樣子,「東家,我要的很多,一間鋪子可不夠。」
姜蟬溫聲道:「好,一間鋪子的確太少,等你做熟了,十間八間都不在話下。」
衛堯臣笑聲朗朗,「承蒙東家瞧得起我,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不過我也不是白拿錢不幹事的混子,我會把姜家鋪子開遍大江南北,東家就瞧好吧!」
姜蟬笑著點點頭,並沒當回事,她好奇另一件事,「你練過功夫?居然能打敗李管事,他可是趙家從鏢局專門請的拳師。」
提及此事,衛堯臣低聲笑起來,「他練的是正經的套路,按招數出拳。我的都是大街上學的野路子,他沒見過,一交手他就懵了,這就叫傻子剋高手,亂拳打死老師傅!」
姜蟬擎不住,聲音軟軟地笑起來,眼睛笑成了月牙。
衛堯臣也看著她笑,但不忘正事,「我要安頓好家裡才能上京。」
「這是自然,你去帳房支五百兩銀子,這是我單獨給你的,不必報帳。你過了年再去京城也行,不要到趙家找我,去真定會館,我派人提前等著你。你家裡遇到什麼難處,只管找我,不說別的,姜家在真定也是數得著的大戶……」
她絮絮叨叨說著,他靜靜聽著,手裡的金鐲子卻沒還回去。
一快一慢的梆子聲隔空傳來,姜蟬驚覺已經一更了,自己囉哩叭唆說了一大堆,對面的衛堯臣都凍得嘴唇發白。
自己裹著羽紗斗篷都嫌冷,更何況粗布破襖的他!
姜蟬輕聲道:「我走了,和你說說話心情都開闊許多,真的,我許久沒這樣開心了。」
「稍等。」衛堯臣轉身進屋,再出來時他手裡提著一個燈籠,「我送東家。」
雪停了,風還刮著,衛堯臣在前面穩穩走著,四周同她來時一樣的靜,積雪在夜色下閃著清冷的微芒。
他手中的燈映亮了她腳下的路。
漸漸能看到垂花門前的燈影了,衛堯臣把燈籠遞給她,「雪地濕滑,東家小心。」
「小姐!」還沒進門,銀繡便從內迎出來,「鄭管家和錢掌櫃到了,我叫小丫鬟過去奉茶,您先吃飯吧。」
姜蟬拾階而上,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個高高瘦瘦的影子已然看不到了。
「去小花廳。」
她心裡裝著事,吃也吃不下,當然是先去見這兩個人。
她對錢掌櫃印象很深,這人非常反對變賣姜家產業,為此幾次和繼父起衝突,眼看鬧得不可收拾,母親沒辦法,只能辭退他。
他臨走前給母親留了封信,不知寫了些什麼,母親那惆悵的表情她永遠也忘不了。
鄭管家則留在真定看管老宅,那場流民動亂過後,母親前後派了幾波人去找,有說被火燒死了,有說被流民打死了,始終沒有他們一家確切的消息。
重來一世,希望他們都能有個好結果。
第二章 娘親心裡埋根刺
姜蟬命銀繡去外間候著,獨自站在暖閣外,將事先想好的話來回在腦子裡過了幾遍,方挑簾入內。
暖閣鑲著琉璃窗,密不透風,兩個火盆熊熊燃燒,進門便是融融如春的熱氣撲面而來。
兩個中年男子忙放下茶盞,站起來躬身問好。
四方臉上嵌著一雙小豆眼的是鄭管家,腰間別著一桿短粗煙槍的黑圓臉是錢掌櫃。
姜蟬還了半禮,沒坐上首,撿靠窗的椅子坐了,開門見山道:「這麼晚請二位來,乃是有事相求。」
錢掌櫃立時說不敢,「小東家有事儘管吩咐,我可當不起您的『求』字。」
姜蟬溫聲道:「當得起,祖父去得早,我母親又不擅經濟,要不是您在外辛苦操持,姜家產業如何能有今日的場面?」
「這是我的分內之事,小東家過譽了。」
「分內之事能做好的又有幾人?」姜蟬話中似有無限感慨,「換個人,做份假帳,串通上下,盈利說成虧損,虧一分說成虧五分,四五年下來,恐怕我和母親就要靠變賣祖產為生了。說句實在話,錢掌櫃,您於我和母親有恩。」
這話是錢掌櫃絕沒有想到的,原來自己的萬般辛苦小東家都裝在心裡了!
一時他是激動得差點老淚縱橫,良久才拱手笑道:「我身無寸功,只是維持生意而已,小東家這樣抬舉,委實愧不敢當。」
鄭管家呵呵直笑,「老錢勞苦功高,姜家上上下下的人又不是瞎子,莫要謙虛啦。」
姜蟬接過他的話道:「鄭管家也不是外人,你是我母親的奶兄,論起來,我還要稱呼你一聲舅舅。」
「哎喲,折煞老奴了。」鄭管家擦擦眼角,適時問道:「不知小姐有何吩咐?」
姜蟬略停頓一會兒,邊說邊觀察兩人的神色,「姜家的產業,沒有我的話,不准變賣!」
鄭管家笑容一下子凝固,為難地道:「秦嬤嬤後晌拿著夫人的信找我,夫人要賣,這……」
錢掌櫃直接發問:「小東家,您和東家意思截然相反,叫咱們聽誰的呢?」
姜蟬稍微提高聲音道:「聽我的,我才是東家!」
兩人不由得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不定。
錢掌櫃皺著眉頭道:「小東家,您是不是和東家鬧彆扭了?東家她一個女人支撐到現在不容易,好歹體諒她些吧。」
姜蟬有些哭笑不得,「錢掌櫃誤會了。我祖父留下的話,你們難道忘了嗎?」
鄭管家一愣,小豆眼中立時精光閃爍,卻是轉瞬即逝,只偷偷瞅著錢掌櫃。
「老東家是有話,外嫁女不得掌管姜家產業,夫人離家改嫁,的確算不得東家了。可是,您若不聽東家的安排……」錢掌櫃揉揉眉心,「您讓夫人如何在趙家立足?」
姜蟬愣住了,她本以為一定會得到錢掌櫃的支持,不料第一個反對的就是他!
為什麼?他明明是不同意賣產業的,上輩子的記憶出了偏差嗎?
姜蟬深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試探問道:「錢掌櫃也覺得賣了鋪子好?」
錢掌櫃搖頭道:「那倒不是,讓錢轉起來,錢生錢才叫賺錢。銀子拿在手裡就是死的,只出不進、坐吃山空不是長久之計。」
姜蟬輕輕一擊掌,「我也是這樣想的。還有一層,姜家幾代人的努力,燕子啄泥般攢下的家業,賣了愧對祖宗,我不能讓母親擔這個罵名,至於趙家……」她的語氣發冷,「他們自詡清高的書香門第,怎會看得上這些黃白之物?若因為這點事就給母親難堪,那真是自己打自己的臉了。」
在座的兩人都不是傻子,自然聽出點別的意思,只不過一個假裝沒聽懂,一個聽懂了卻不大贊成。
錢掌櫃勸她,「話不能這樣說,東家剛到趙家,正是掌家立威的時候,您這時候和她對著幹,多少讓東家下不來臺,日後怎麼管束下人?小東家還是先和東家商議商議,別因此壞了母女情分。」
姜蟬明白他的用意了,不禁歎道:「這不是還沒來及見母親嗎?瞧秦嬤嬤的架勢,恨不能立刻賣了姜家產業換銀子,我這心裡……實在是慌。」
錢掌櫃當即做下保證,「請小東家寬寬心,沒得到您和東家商議的結果之前,我不會交出帳本。」
姜蟬看向鄭管家。
「管他誰來了,老宅的帳本我也不給,就是豁出這條命,我也會把家給小姐看好!」鄭管家胸脯拍得啪啪響。
初步目的已達到,再談下去也不會有進展,姜蟬端了茶,讓人送走兩人。

待用過飯,金繡已經在屋裡等著姜蟬了,看那愧疚的神色就知道沒找到人。
「跑了倒印證了我的猜測,算了,趕走秦嬤嬤,還會有李嬤嬤王嬤嬤。」姜蟬無奈地搖搖頭,提筆寫了封信,命金繡給錢掌櫃送去。
她在信裡說了開鋪子的打算,讓錢掌櫃留心找幾個能幹的夥計,並特地提到衛堯臣,請費心栽培云云。
其實這些話她在小花廳裡就想說,可不知是不是她多心,總覺得鄭管家的反應有點不對,前面稍嫌冷,後面稍嫌熱。
重來一回,還是謹慎為上,於是她便沒當場提。
處理完這些事務,姜蟬就讓銀繡伺候著梳洗,躺到床上。
夜深了,很睏,卻睡不著。
母親才嫁過去多久就要賣鋪子……看來母親對趙華的感情比自己想得要深,若是直接抖落出來趙華的真面目,母親極有可能不會相信,或許還會說自己耍小孩子脾氣。
姜蟬是真想快刀斬亂麻,帶母親儘快離開趙家那個狼窩子,奈何手裡連把刀都沒有。
趙家在官場經營多年,故舊眾多,她要如何做才能撼動這棵大樹?
姜蟬深深歎口氣,長夜難捱。

同樣睡不著的還有衛堯臣一家。
白花花的銀元寶擺了一桌子,孫德旺拿起這個掂掂,捧起那個掂掂,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
「哎呀,二百兩銀子……我說大外甥啊,你可得謝謝我!」他滿臉得色,「要不是當初我硬把你塞進姜家,這好事能落你頭上?」
衛堯臣笑笑,「謝謝姨夫。」
孫德旺湊過來,兩眼放光,「等你日後飛黃騰達了,可不能忘了姨夫。」
姨母林氏拎著熱水進來,插嘴道:「小九什麼時候忘過你?月錢全給你吃吃喝喝,你眼裡就只有錢,也不想想姜家為什麼突然給他一大筆銀子。我看這事不簡單,小九,聽姨的,咱不去。」
「妳懂個屁!」孫德旺急了,「有錢不賺是傻蛋,去去去,爺們的事,娘們少摻和。」
林氏覷著丈夫的臉,嘴裡嘟嘟囔囔。
衛堯臣接過林氏手裡的銅壺,拽著她躲進西廂,「大姨,這是一百五十兩銀票,您收好,別讓我姨夫知道。」
林氏往外推,「二百兩少說也夠花好幾年了,姨不能再要。窮家富路,京城那地兒開銷又大,你自己拿著花。」
衛堯臣聽聽外頭的動靜,示意她小聲點,「我還有呢!就憑您收留了我和我娘,這恩情就大過天,收著。我跟那幾個兄弟都打了招呼,平時家裡有個抬抬扛扛的活兒,您儘管叫他們。」
林氏撩起衣袖擦擦眼淚,「小九,京城南來北往的人多,你得空打聽打聽你兄弟的下落。」
她的獨子三年前打傷人跑了,自此沒了消息。
衛堯臣應下,此時裡屋傳來幾聲含糊不清的嗚咽,他來不及多說,轉身進了屋。
炕上坐著一個三、四十歲的女子,皮膚細白,生得很是秀氣,身上穿著簇新的襖裙,烏黑的頭髮整整齊齊梳在腦後,可眼神癡癡呆呆的,嘴巴半張,嘴角還掛著一道口涎。
這便是衛堯臣的瘋娘。
盆中水氣彌漫,衛堯臣將棉巾子擰得半乾,先貼在臉上試試溫度,再溫柔地一點點擦拭著母親的臉,一邊喃喃道:「娘,您還記得那個救我的小姑娘嗎?兒子不孝,本不該撇下您,可她現在遇到很大的難題,我想幫幫她。」
小林氏仍呆呆的,手漫無目的在空中一揚一落。
「等我在京城站穩腳步就把您接過去,到時候雇幾個人專門伺候您。」衛堯臣拉過母親的手,把臉貼在母親的掌心,「娘,兒子不是無能之輩,您看著,兒子定會出人頭地,讓您過上好日子,讓誰都不敢再欺負咱們!」
絲絲寒風透過窗縫襲來,炕桌上的燭火搖曳一下,爆出個燭花。


翌日巳時,日光柔和,姜家大門四敞,奴僕們肩提手扛忙進忙出,一輛輛暖轎、馬車、馱轎魚貫而行。
街對面站著些看熱鬧的人,豔羨不已,議論紛紛。
「姜家祖墳風水好啊,一個寡婦硬是攀上了侍郎大人,真是好福氣!」一個中年男子目露妒色。
「寡婦怎麼了?人家要錢有錢,要長相要長相,哪點差了?就算不嫁趙大人,也輪不到你。」說話的是個小媳婦,嘴皮子也利索。
在人們的取笑聲中,那男子向後退了一點。
「要我說,姜娘子嫁就嫁了,姜姑娘合該在家招婿。」另一位老者插嘴說,「怎麼著也得給姜家留個後啊!」
時下子嗣觀念深重,不少人紛紛點頭應和。
「這話在理,二老爺,您和姜老爺子有舊,等年下她們回來祭祖的時候,您和她們好好說道說道。」
「就是、就是,這不是讓姜老爺子死不瞑目嗎!」
遠離熱鬧的角落裡,衛堯臣靜靜地站著,遙遙朝中間那輛藍氈馬車揮揮手——儘管他知道裡面的人看不到。
一位黑圓臉男子慢悠悠走過來,拱拱手笑道:「鄙人姓錢,小友可是衛小公子?」
衛堯臣心思轉得快,立刻猜到這位是姜家的大掌櫃,急忙走上前,「錢叔,您叫我小九就成,本該我去拜訪府上,還勞您過來找我。」
錢掌櫃順著他的話道:「誰找誰不一樣?走走,找個地方喝兩杯,小東家想開鋪子,咱們商量商量怎麼幹。」
真是想瞌睡就給個枕頭,衛堯臣笑道:「我養馬拿手,買賣上頭是兩眼一抹黑,待會兒可要好好請教請教錢叔,您別嫌我煩。」
錢掌櫃一擺手,邊走邊道:「小九,叔要留在真定替東家守著這條退路,京城那邊你多費心。唉,也不知這一去,她們母女在趙家是什麼光景……」
寒風吹過樹梢,散雪落了他一肩膀,他盯著街巷的盡頭,神色中透著寂寥。
衛堯臣眼神閃閃,替他拂去肩頭的雪,沒說話。

真定距京城不算遠,也有三四天的路程,趙家接應的管事原本計畫姜蟬和伺候的人先走,行李車在後慢慢走,可姜蟬不同意,說自己身嬌體弱,禁不起顛簸趕路,要緩緩地走。
不說別人,連金繡也有點不理解,悄悄問道:「您之前天天喊著想夫人,恨不能立刻飛過去,現在倒不著急了?」
姜蟬苦笑一聲,她日裡夜裡想的都是母親,怎會不著急?但是再著急也得忍著!
她想了想,輕聲說:「去了趙家,少說多看,不要別人和妳推心置腹幾句,妳就引為知己,什麼話都和人家說。」
金繡笑了聲,「看小姐說的,我是話多,可也不是沒心眼的人。」
姜蟬笑笑,「不光是提醒妳,也是告誡我自己。」
金繡見她似乎不怎麼開心,從食盒裡撿了幾樣蜜餞點心遞過來,「出門時我瞅見秦嬤嬤,臉拉得老長,都快和驢臉差不多了。」
說完,她使勁往下撇嘴,眼睛瞪大,學秦嬤嬤生氣的模樣。
姜蟬被逗得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秦嬤嬤根本不願意走,是她說「妳是我的教養嬤嬤,理應一起上京」,一句話堵住所有的藉口,秦嬤嬤臉色能好才怪。
笑歸笑,她心裡清楚,今後她半分馬虎不得,秦嬤嬤回去肯定會告刁狀,母親也肯定會受牽連,但總比留這個禍害在老宅興風作浪的好。
馬車搖搖晃晃,令人昏昏欲睡,姜蟬靠在大迎枕上,雙目微闔,腦子卻一刻不停謀劃著。


如此六日過去,一行人終是到了京城,剛進城門,姜蟬就命人將兩個寫著「姜」字的燈籠掛在車前,而且專撿著熱鬧的大街走。
浩浩蕩蕩十幾輛馬車,引得行人紛紛駐足,猜測這是哪個姜家,加上車輪過處,是兩道深深的車轍,不免讓人好奇車裡面裝了些什麼東西。
似是承受不住人們打量的目光,一輛馬車拐彎時車身一歪,嘩啦一聲,車翻了,麻繩斷裂,苫布翻開,裡面的東西散了一地。
一陣倒吸氣,人人皆是目瞪口呆,鑲金的雕花箱,明亮的全身鏡,水晶簾子八寶屏風亮閃閃,黑漆嵌螺鈿大立櫃門直顫,各色綢緞晃人眼,這還只是一輛車上的東西!
人群譁然,更好奇這是誰家,太有錢了。
於是姜蟬便在眾目睽睽之下,來到趙家的大門口。
金繡跳下馬車,大力拍門板,「開門開門,姜家小姐到啦!」
趙家門房從門縫裡探頭看了一眼,眼神呆滯了下,隨即「啪」地關上大門。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嘈嘈雜雜,指指點點。
「趙大人續娶的夫人就姓姜。」一個戴著四方平定巾的書生恍然大悟道:「我還以為是小門小戶,原來這麼有錢!」
另一人露出「我早就知道」的表情,「要不是有錢,趙大人能娶一個帶拖油瓶的寡婦?」
有個抱孩子的婦人問:「這大冷天的,怎麼不讓進門?」
有人接話道:「欸,下馬威懂不懂?叫人知道厲害,以後趙家說什麼就是什麼了。」
說話聲隨風飄入馬車,姜蟬一直緊繃的面孔微微鬆懈下來。
上輩子她聽從秦嬤嬤安排,先行來京,一頂小轎從角門入府,人們只當趙家來了個打秋風的窮親戚,而馬車到了行李直接卸入趙家庫房,等她知道的時候東西早入了趙家的帳。
趙老夫人打了一頓管庫房的,說把東西還她,過後卻「忘」得一乾二淨,她面子薄,問了幾次沒下文就不敢問了,而那時候母親在和幾個妾室鬥法,急需趙老夫人的支持,乾脆補她一筆銀子了事。
姜蟬並不在乎從哪個門進府,今天她故意引起這麼大動靜,要的是讓所有人知道,她和母親並不是依附趙家而活的破落戶。
姜家,有錢!
他們再想悄悄吞了姜家的產業,也得掂量掂量如何堵住悠悠眾口。
「小姐,這門要是一直不開,咱們就這麼耗下去?」金繡搓搓手,「我再叫門試試看?」
姜蟬道:「不用,趙家不是不知禮數的人家。」
他們慣會做戲,自詡溫厚純良的典範,這麼多雙眼睛看著,這麼多張嘴說著,他們不會砸自己的名聲。
果然,不多時,隨著嘎吱吱的響聲,黑漆大門從內緩緩打開了。
金繡佩服地看著自家小姐。
趙家不大,三進的宅子,東西帶兩個跨院,進門不遠就是二門。
「蟬兒。」一個稍顯柔弱的窈窕女子立在垂花門後,目光慈愛,笑意中帶著淚意。
姜蟬呆呆地望著母親,心裡湧上千言萬語,卻連「娘」也喊不出。
她腿腳發軟,幾乎是跌跌撞撞撲到母親身上。
好聞的百合香,溫暖的懷抱,柔柔的語音,無一不告訴她,這是母親,是母親,母親還活著!
「娘——」她所有的情緒瞬間爆發,無數夢回的淚水,無盡的委屈辛酸,皆在這一聲悲愴淒切的呼喚裡面了。
姜如玉緊緊摟著女兒,摩挲著女兒的頭,也是哭得說不出一句話。
金繡的姑母袁嬤嬤邊拭淚邊勸,「風大,夫人和小姐回屋說話吧。」說著,用手指了指了院落的方向。
姜如玉猛地醒悟過來,老夫人年紀大了,凡事喜歡討個好彩頭,知道她們在這裡哭哭啼啼的,心裡恐怕不痛快。
她忙替女兒擦乾臉頰,「莫哭了啊,風大,當心吹皴臉。待會兒見了老夫人,要大大方方的,臉上帶笑,嘴甜一點。」
姜蟬吸吸鼻子,重重點了點頭,聲音發顫地說:「我知道規矩,秦嬤嬤在家反反覆覆教過我。」
姜如玉以為女兒緊張,安撫道:「老夫人是很和藹的人,最疼愛小輩,等妳見了就知道了。」
說著,姜如玉安排車隊去卸行李,這才陪著女兒去老夫人的院子。
趙家宅子裡靜悄悄的,門前兩棵光禿禿的樹,地方小,屋子多,丫鬟婆子們個個屏聲靜氣,令人踏進來就感覺到一股逼仄沉悶之氣。
姜蟬沒有多吭聲,只默默地跟著母親走。
等抵達院落前,早有丫鬟在門口等著她們了,「總算是來了,老夫人都念叨好幾回了。」
丫鬟如此說著,卻沒有打簾子。
袁嬤嬤上前一步,飛快塞給她一個荷包。
丫鬟才低聲道:「秦嬤嬤在裡面,來的時候臉色不大好。」
姜如玉好看的柳葉眉微微皺起,幾不可察地歎了口氣。
姜蟬也聽到了,低頭掩去嘴角的笑意,再抬頭,滿臉的忐忑。
丫鬟進屋通傳,等了片刻,丫鬟才回來打起簾子,母女倆總算進屋。
屋裡鋪著絳紅色團花地衣,左右擺著兩排官帽椅,一位面目和藹,非常富態的老婦人坐在正中的軟榻上,笑呵呵地望著她們母女。
秦嬤嬤在旁邊立著,笑容有幾分勉強。
姜如玉提醒女兒,「蟬兒,快來拜見祖母。」
小丫鬟拿過蒲團放在姜蟬腳下,姜蟬愣愣看著,她知道現在不是較勁的時候,應該行禮,可膝蓋怎麼也彎不下去。
姜如玉暗自發急,偷偷用胳膊肘碰了女兒一下。
姜蟬咬牙跪下去,俯首道:「拜見老夫人。」聲音像蚊子哼哼。
她突然看見地衣有一處顏色比周邊要深一些,似乎還有兩根茶葉梗,恰恰就在趙老夫人腳踏旁邊。
摔茶杯了?原來老人家也不像表現出來的那般平靜。
「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不必拘禮,快過來坐。」趙老夫人樂呵呵地說。
姜蟬沒有依言坐軟榻上,反而覷著秦嬤嬤的臉。
秦嬤嬤不明就裡地回看她一眼。
似是得了允許,姜蟬輕手輕腳走過去,小心翼翼坐在軟榻邊兒上。
趙老夫人拉著姜蟬的手,不過說了些多大了,平時做些什麼,要與家裡姊妹好好相處之類的話。
姜蟬小聲答著話,每說兩句就看看秦嬤嬤,若她臉色略有不對,馬上就慌張地閉上嘴。
這種景象姜如玉如何會沒看見,她頓時笑不出來了,想著這個秦嬤嬤在真定還不知如何「教導」女兒。
趙老夫人卻好像沒察覺到不對,呵呵地笑著,「看來我這老婆子不討小姑娘喜歡哪,瞧這拘謹樣兒,快回妳母親身邊坐著去吧。」
姜蟬如蒙大赦一般立起身,然而下一刻腳步一滯,又是回頭去看秦嬤嬤。
秦嬤嬤垂著眼皮,辯無可辯,幾乎咬碎一口黃牙。
等到了母親身旁,姜蟬還是小心翼翼只坐了半個屁股。
桌上的攢盒裝著好些茶點果脯,姜如玉見女兒悄悄瞅了好幾次,許是餓了,便把攢盒往女兒面前推推,示意她儘管吃。
姜蟬高高興興拿起一塊桂花糕,剛遞到嘴邊,好巧不巧,秦嬤嬤咳嗽了一聲,於是姜如玉看見女兒委屈巴巴地放下桂花糕,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坐姿標準得跟用尺量過一般。
她再也無法掩飾心中的怒氣了,便是趙老夫人也暗含警告地盯了一眼秦嬤嬤。
秦嬤嬤老臉紫漲,內心大呼:我沒有,我冤枉,我就是嗓子突然乾癢,真沒別的意思啊!
「車馬勞頓,老大媳婦安排孩子早些歇息。」趙老夫人面帶疲憊地揮揮手,溫言道:「有位世交的姑娘出嫁,家裡幾位小姐跟著妳二叔母過去添妝了,明日再見也是一樣的。」
待姜氏母女告退後,趙老夫人的臉立時變得冰冷,「妳辦的好事!」
秦嬤嬤撲通一聲跪倒,「老夫人,那小丫頭狡猾得很,您千萬別上當!她故意裝得怕我,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在真定她橫著呢!」
趙老夫人將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小几上,沒好氣道:「我當然知道她不簡單,敢截姜氏的信,她就不是個膽子小的,妳以為她做給我看?她是給姜氏看。」
秦嬤嬤愣住,臉一點點變得蒼白。
趙老夫人說得不錯,姜蟬的確在挑撥母親和趙家的關係,而且效果還不錯。
一回院子,姜如玉立即命人打熱水伺候女兒梳洗,擺上女兒愛吃的零嘴,鋪了滿床的衣服首飾叫女兒挑選,忙得不亦樂乎。
「娘,您以後是不是不疼我了?」姜蟬緊緊黏在母親身旁,淚汪汪說。
姜如玉抱著女兒道:「淨瞎想,娘就妳一個孩子,不疼妳疼誰?」
她可憐兮兮地說:「可秦嬤嬤說……說您以後還會有其他的孩子,要是我不乖乖聽話,您就只疼弟弟妹妹,不要我了。」
「少聽她胡說!」想起剛才的情形,姜如玉氣得手直抖,「我還以為她是個好的,沒想到這樣張狂,我就妳一個骨肉,還能讓一個下人騎妳頭上去?」
母親到底更顧念自己!姜蟬心中大定,話鋒一轉告起狀來,「秦嬤嬤要賣咱家的鋪子,不就是給小弟弟攢錢嗎?」
姜如玉輕輕戳了下她的額頭,解釋道:「這便是妳誤會了。朝廷有規定,官宦家眷不得經商,馬上就要考察,總不能因我壞了妳繼父的評定。」頓了頓,她繼續說:「老夫人前天還問了一句,蟬兒,妳是不是把娘給秦嬤嬤的信拿走了?」
「是,她要我手裡的鋪子,不給就說我忤逆,我一害怕,就把信藏起來了。」
姜如玉面色更加難看,忤逆是大罪,這話一旦傳出去,女兒的名聲就全毀了!
前頭鋪墊了這麼多,姜蟬以為到了時候,趁機提出要求,「娘,您看這樣行不行,把咱家鋪子放在我名下,我不改姓,不當趙氏女,就不會影響……」
「不行,老夫人好不容易才同意妳上族譜。」姜如玉連連搖頭,「妳都及笄了,親事還沒個著落,那些世家大族的眼光高得很,沒有好身分,怎能有好親事?」
還是不同意!
姜蟬心一灰,許久才說:「如果我改姓趙,年節誰回鄉祭祖?誰給祖父祖母送席,難道要讓他們在地下挨餓受凍?」
姜如玉臉色微變,顯然這話刺痛了她,說話也有點底氣不足,「有鄭管家在真定操持,祭奠定然辦得妥妥當當的。
「不用理會一兩個刁奴的惡言,娘不會虧了妳,賣完鋪子給妳留一半銀子當嫁妝。」她明顯不想再談這個話題,轉而說:「妳繼父有一嫡一庶兩個女兒,沒有兒子,院子裡除了我,還有兩個姨娘……」
姜蟬突然插嘴,「娘,趙大人根本不喜歡您。」
姜如玉先是一怔,繼而覺得好笑,「又說胡話,妳知道什麼喜歡不喜歡的。」
姜蟬不服氣,「如果趙大人喜歡您,他就不會納妾。」
姜如玉不以為然,「都是以前的事了,納妾也是為要個兒子……唉,跟妳說這個幹什麼,小孩子別打聽大人的事。」
往常她這樣說,姜蟬定然會換個話題,今天她卻不依不饒的,「如果娘也生不出兒子呢?他都四十了,如果用子嗣當藉口,再收幾個小妾通房,您又有什麼辦法?」
姜如玉面色漸凝,不自然地笑笑,「幾個妾而已,就是個玩意兒。」
「如果只有娘這樣想,那趙大人不是可以託付終生的人,如果他也這樣想……」姜蟬目露不屑,「把枕邊人看成玩意兒,他又算什麼好人?」
姜如玉心頭大震,不認識似的看著女兒,「這些話……是妳自己琢磨的,還是別人跟妳說的?」
「我自己想的。」姜蟬脫口而出,稍停片刻,補充道:「這一路上我也看了不少,聽了不少。娘,趙大人官居三品,這麼大的官,京城裡想和他做姻親的肯定不少,他為什麼獨獨看中了真定的姜家?
「咱們有錢,沒勢,有句話叫三歲小兒持金過市,說的不就是咱們?但凡趙大人有點別的盤算,娘又如此信任他,到頭來讓他吃得骨頭都不剩,連給咱們擊鼓鳴冤的人都沒有!」
話音漸歇,屋裡一片沉寂。
「幾日不見,妳怎麼變得疑神疑鬼的。」姜如玉忽然笑了笑,「妳就篤定娘生不了兒子?」
生不了,因為三年後我們都死了!
姜蟬眼圈微紅,低著頭不說話。
見她二人情緒低落,袁嬤嬤趕緊打岔笑道:「其實趙家也滿重視夫人的,這不,尋常趙家不開正門的,都走角門出入,今兒個咱家小姐可得了好彩頭。」
「就是,娘一進門,妳繼父就把他的私房、俸祿全給了娘,老夫人也從不讓我立規矩。」姜如玉摩挲著女兒的手,「可別再說剛剛那些話了啊,讓妳繼父聽見怎麼想。」
姜蟬重重透出口氣,起身道:「日久見人心,娘,緩著些,沒壞處。」
說完,她不想跟娘親再說趙家的事,怕自己會哭出來,或是母女爭執,便說去院子裡走走,姜如玉方才雖然寬慰女兒,可心中也是有些沉悶,便沒有勸阻。
斜陽從天邊斜射過來,積雪泛起一層金色的光芒,姜蟬站在雪地裡,仰頭看著頭上那片四四方方的天。
姜如玉倚著窗子,怔怔望著女兒的背影,眼角淌下淚,「我是不是委屈了孩子?」
袁嬤嬤也有點唏噓,「小姐打小沒爹,心思又細膩,這乍然到了趙家,難免患得患失的,那個秦嬤嬤也著實嚇到小姐了。往後夫人還是多陪陪她,別讓她覺得自己成了沒人要的孩子……」
一番話說得姜如玉更加心酸,暗暗想著鋪子的事往後放放,反正來年二月才開始考察,先安撫了女兒再說。


掌燈時分,趙華回來了。
他生得很是儒雅,冠玉一樣白皙的面孔,配著頷下三綹美髯,滿滿的書卷氣,舉手投足風度翩翩,只一雙三角眼有點煞風景。
姜蟬恨他恨得牙根癢癢,卻不得不承認,這個趙華的確有吸引女人喜歡的本錢。
見過禮,趙華指著她對姜如玉笑道:「我說今天怎麼總有人叫我請客吃飯,普通館子還不行,非要去京城第一館,不然就是一頓沒二、三百兩下不來的聚賢樓,甚至還有伸手借錢的——原來根兒在這丫頭身上!」
姜如玉不解,「這和蟬兒有什麼關係?」
「有輛裝行李的馬車翻了,露了富。」姜蟬不鹹不淡地應了一句。
「現在人人都知道我夫人是個大商賈嘍,偏在這個時候……」趙華苦笑著搖搖頭。
趙華話音才落,姜蟬的眼淚劈里啪啦往下落,卻壓抑著不肯放聲哭,那模樣看得姜如玉心碎,看得趙華愕然。
眾人好一陣勸後,姜蟬才哽咽著道:「趙大人是不是看不起我娘?是不是覺得姜家商戶的身分給您丟人了?」
女兒先前的話到底在姜如玉心裡種下一根刺,不禁狐疑地看了一眼丈夫。
趙華眼皮跳跳,頓覺不妙,連忙演著慈父辯解了幾句,看姜如玉跟姜蟬臉色都仍不太好,又忙說姜蟬今日才抵達京城,肯定累了,讓她回房去歇著。
這顯然是要趕緊哄哄姜如玉。
姜蟬看了看姜如玉,姜如玉也正想好好跟丈夫理論,便也勸女兒回房,姜蟬這才走了。
夜深了,正房的燈還亮著,隱隱傳來爭執聲,間或女人的哭聲。
月光透過窗櫺照在床前,姜蟬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她突然很想衛堯臣,很想和他說說話。
月光照在牆外,照在一個高瘦的身影上,他繞著趙家宅子走了一圈,停在大門口,看著雪地上殘餘的車轍,咧著嘴哈哈大笑起來。
第三章 賣布匹大發利市
翌日,姜蟬一起床就去了正房,發現母親眼睛有點紅,精神倒還好。
姜如玉道:「妳繼父跟我賠了一晚的不是,還託我轉告妳,他是無心之言,妳別往心裡去……不說了,這事就算翻篇兒。」
姜蟬知道轉變母親的想法並非一朝一夕之功,只得說好。
姜如玉順著轉了話題,「十六是昌平縣主生辰,咱家也收到請帖了,妳繼父說去的都是京城數得著的人家。蟬兒,這可是個好機會,妳要用心準備。」
看得出母親對這次宴會很期待。
姜蟬思索起來,上輩子並無此事,昌平縣主是趙華原配的遠親,因著這層關係,老夫人就沒讓自己和母親在人家面前露過臉。
其實都出五服了,原配在的時候也不怎麼走動,況且京城圈子裡個個都是人精,即使碰面了,誰又會故意讓三品大員的夫人下不來臺?不過是打壓她們的藉口罷了。
這回趙家主動提出讓她去生辰宴,算是示好了……
姜蟬抿嘴一笑,昨天給母親下的猛藥也不是毫無作用嘛!
她接過話說:「娘,那我出去逛逛,買點京城時興的衣服首飾。」
姜如玉一口應允下來,「去,吃了飯就去,袁嬤嬤,取二百兩銀子來,再把霜霜她們叫上。」
「母親叫我?」門簾一晃,趙霜霜腳步輕快走來,親親熱熱挨著姜如玉坐下,歪著頭,俏皮笑道:「這位便是姜家妹妹吧,生得真好看,曉雪,這回妳可被比下去了。」
再見仇人,姜蟬強忍著滿腔恨意,只是暗笑,不愧是趙霜霜,一句話就挑撥了她和趙曉雪的關係。
跟在後面的趙曉雪則是紅了臉,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趙曉雪長得柔嫩嬌媚,身形玲瓏,模樣的確是一等一的標緻,儀態卻不好,塌肩含胸的,十分美貌也成了八分。
「都好看。」姜如玉溫和地看著她們,為她們分別做了介紹,又提起縣主生辰宴的事。
聽說要去縣主家赴宴,趙霜霜很是歡喜,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話裡話外無非是她和縣主多麼親密,她一定會照顧好姜蟬云云。
一番話算是說到姜如玉心坎裡了,笑吟吟地又掏出二百兩銀子。
姜蟬搶在前頭接過銀票,「還不擺飯?我都等不及要出門了。」
趙霜霜縮回手,面上沒有一絲的尷尬,卻道:「祖母說妹妹膽小慎微,叮囑我說話柔和些,不要嚇到妹妹。如今一見,方知是祖母多慮了。」
姜蟬依偎在母親身旁,脆生生答道:「沒有秦嬤嬤整日不錯眼盯著教導,我覺得喘氣都順暢許多。」
秦嬤嬤欸,您老就接著背鍋吧!
用過飯,三位女孩子同乘一輛馬車,出門直奔京城最大的銀樓。
所謂店大欺客,趙家不是這裡的主顧,小夥計一見是幾個生面孔,衣著也普通,不免有所怠慢。
姜蟬隨意看了看,狀若無意道:「也不過如此,我姜家的首飾鋪子都比這強些。」
姜?姜……姜!
小夥計霍地來了精神,「幾位樓上請,小心腳下,掌櫃的,有貴客!」
三人隨著小夥計進了廂房落坐沒多久,掌櫃的也來了,客氣地問她們今日想要挑什麼。
「把你們的好東西都拿出來。」姜蟬溫溫柔柔笑著說:「兩位姊姊隨便挑,妹妹初來趙家,往後還請姊姊照顧一二。」
趙霜霜心覺不妥,然而看到掌櫃的讓人送來的金累絲步搖、白玉手鐲、南珠串子……登時挪不開眼,也無心計較她的話了。
趙曉雪一向看嫡姊臉色行事,自然緊隨其後,她難得有添置首飾的機會,巴不得多挑兩樣。
姜蟬獨自坐在窗前,冷冷看著興高采烈的趙家姊妹片刻便覺無趣,目光漫無目的掃過街面,忽然一頓,凝在一個高瘦的人影上頭。
只見那人散漫地走到街對面,懶洋洋地將氈帽向上推了一下,抬頭朝她笑了笑。
衛堯臣!姜蟬呼地站起,幾乎叫出聲。
衛堯臣豎起手指,示意她不要出聲,然後指指前面的街角。
姜蟬打量店內一圈,趁著趙家姊妹忙於挑選首飾,悄悄下了樓。
原地沒有衛堯臣的身影,她怔了怔,發現他在前面,她走,他也走,她停下腳步,他便也停住,始終跟她保持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如此徹底離開銀樓的視野,衛堯臣才站定等她,等她趕上來了,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話。
姜蟬又驚又喜,「你什麼時候到的?不是說過完年才來?家裡怎麼樣?現在住哪裡?」
「比東家早到兩天,我家人都安頓好了,放心吧。」衛堯臣的聲音極其乾澀,不時掩口咳嗽幾聲,「不能浪費年前這個旺市,我和錢掌櫃商量了下,先運些藍印花布賣,賺一波快錢再說。」
「我到處看了看,現下沒找到地段合適的鋪子,有也太貴,還要裝飾鋪面,請夥計,白白耗功夫,我想著……」他突然止住話頭,帶著幾分小心問:「您怎麼了?」
他注意到眼前的少女眼睛蒙上了水光。
比自己晚出發,卻比自己早到,路上還不知如何的辛苦,而且來了就馬不停蹄找鋪面,聽他嘶啞的嗓音就知道定然是累極了。
她一方面是歉疚,一方面又感動於到底有人在全力支持自己……連日來壓在心頭,那股無人可訴的沉鬱似乎消散許多。
姜蟬掩去淚意,含笑道:「有你在,真好。」
衛堯臣怎麼也想不到姜蟬會蹦出這一句,訝然之餘,心裡還熱呼呼甜滋滋的,又泛著點淡淡的酸澀,卻很快掩飾過去。
「那是,我早就說過,雇我,東家絕對只賺不賠!」他朗朗笑著,一綹碎髮從帽子下頭掉出來,顯出一股調皮勁。
姜蟬也笑了,撿起剛才的話題道:「藍印花布從南邊興起的,真定鋪子進過一批貨,但是賣得不太好,現在還壓在庫裡呢。」
衛堯臣搖頭道:「那是賣得不對路,和綾羅綢緞擺在一起,誰買?」
姜蟬琢磨了會兒,也不禁搖頭失笑,確實,藍印花布多流行於平民之間,擺在綢緞莊,有錢的看不上,普通人不知道,可不是賣不動?
衛堯臣繼續道:「我拿著布樣找人看了都說好,還問我哪裡有賣,可見這種布是可以賣的。」
姜蟬卻是想,京城不比真定那小地方,藍印花布在真定是好東西,這裡的人就不見得能瞧上眼了。
但看著那張寫著十足信心的臉,她覺得還是不要打擊他的好,反正這批布放著也是放著,賣出去最好,大不了……她偷偷買下來。
萬事開頭難,總要叫他順順利利地開張。
如是想著,姜蟬歡快地說:「我看可以,正值年節,定能賣個好價錢。」
衛堯臣笑了,引著她登上一輛騾車,他坐在車轅上,輕輕甩了個鞭花。
騾子噠噠小跑起來,姜蟬挑起車簾,透過縫隙看著他的背影,「沒有鋪子,你打算在哪裡賣?」
「帶您去個好地方,」衛堯臣沒回頭,「坐穩嘍!」
姜蟬放下車簾。
短暫的寂靜後,但聽外面逐漸喧囂起來,大概兩刻鐘後,騾車停住了。
車簾一掀,露出衛堯臣的笑臉,他伸出手,「到了。」
姜蟬猶豫了下,騾車沒有腳凳,她看著半人高的車轅,還是隔著袖子把手搭了上去。
衛堯臣手心一陣發癢,再看人家面色如常,舉止自然,他不禁在心裡笑話自己還不如一個女孩子大方。
腳剛沾地,姜蟬就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
她訕訕道:「坐車太久,腿麻了。」
衛堯臣倒也沒有笑她,只讓姜蟬看看四周。
眼前這條街道十分熱鬧,沿街左右兩行全是擺地攤的,賣古玩字畫、煙料香料、舊衣舊貨、西洋的精巧器物、倭國的畫兒……但凡大商鋪有的這裡全有,滿街的嘈雜亂叫,擠擠挨挨人來人往。
「城隍廟大街!」衛堯臣露出一絲得色,「這裡人多,沒有門攤費,給巡街差役幾個茶水錢就行,而且沒固定攤位,誰來得早,誰就有好位置,東家,這可是擺攤的好地方!」
姜蟬卻不贊同,「寒冬臘月,露天擺攤太冷了。」
「賺錢還怕冷?」衛堯臣哈哈大笑,「天越冷,出貨越快,東家,您就在家等好消息吧!」
他的笑聲很有感染力,莫名就讓人想跟著他一起笑,姜蟬望著他,笑意隨著嘴角的弧度蕩漾開去,宛若春風流水。
衛堯臣微微錯開目光,「快晌午了,我送您回銀樓。」
「直接回趙家。」姜蟬眼中閃過一絲促狹。


姜蟬沒讓衛堯臣送到門口,離趙家還有兩條街就下了車,專撿雪厚的地方走,等出現在姜如玉面前時,已是鬢髮蓬亂,累得臉頰通紅,裙子、鞋子都叫雪水泥水打濕了。
姜如玉大吃一驚,細問後方知女兒和趙霜霜走散了,過後也沒人找她,只能一路打聽著回家。
姜如玉心疼得直掉眼淚,頭一次懷疑自己是不是過於怯懦了。
她原想等趙霜霜回來訓斥幾句,結果等來等去,反而等到了趙老夫人的訓斥!
趙老夫人的屋裡,趙曉雪淚水漣漣道:「店家把首飾裝好了,結果姜妹妹不見人影,把我和姊姊晾在那裡,當時店家的臉色……好像我們買不起故意搗亂,真是丟死人了。」
「別說了,姜妹妹許是有急事。」趙霜霜苦笑著說,「母親待我們不薄,看在母親的面兒上,曉雪,算了。」
趙曉雪嗚咽道:「那是京城最大的銀樓,主顧都是高門大戶的夫人小姐,若生出一兩句閒話,我們還要不要做人了?」
「姜氏,趙家並不缺那幾個錢,都是一家人,有什麼話不能明說?」趙老夫人怒道:「我看她就沒把自己當成趙家人,上族譜,哼,等等再說吧。」
姜如玉臉氣得發白,強忍著淚水道:「老夫人不能只聽一面之詞,蟬兒走丟了您知道嗎?她苦苦等了半個時辰都沒人去找她,您知道她怎麼回來的嗎?一路走一路打聽,人凍得渾身發顫,到家話都說不利索了!這人生地不熟的,萬一讓拐子拐走了,我可活不成了!」
她這話一出,屋裡靜了一瞬,就連趙曉雪也忘了哭,呆呆看著嫡姊,而趙霜霜沒給她任何提示,和祖母對了個眼神,立時也落下淚來。
「母親,是女兒不好,一門心思想著給您挑件禮物,連妹妹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後來我想派人尋妹妹,偏偏店家攔著我們不讓走,當時場面那個亂……唉,不說了。」趙霜霜緩步走到姜如玉面前,將一個小小的銀盒放在姜如玉手邊,「千錯萬錯都是女兒的錯,母親原諒女兒這一回吧。」
說罷,她屈膝深深一蹲。
姜如玉只覺心頭又酸又熱,忙一把抱住趙霜霜,「好孩子,這事怎能怨妳?快起來!」
趙老夫人長長歎口氣,「老大媳婦,妳閨女到底有點小家子氣,出去走走也不打招呼,平白搞出這場亂子。」
姜如玉拭淚道:「蟬兒也沒想到會迷路。」
趙老夫人笑道:「一場誤會,說開了就好,從我庫裡挑兩匹好料子做新衣裳,給孩子們壓壓驚。」
這時有小丫鬟捧了臉盆、巾子等物進來伺候梳洗,又有幾個得臉的嬤嬤在旁湊趣說笑話,少頃,氣氛緩和下來,也能聽到笑聲了。
唯有趙曉雪笑容僵硬,與滿屋的融洽格格不入。

消息傳到姜蟬這裡,她不由得也為趙霜霜的反應叫聲好。
這個人三言兩語,外加一副不值錢的耳墜,就輕而易舉地消去母親的怒意,甚至產生愧疚之心。
雖有點不甘心,卻也不是全無收穫,她一直想撇清和趙家的關係,今天趙家這場「問罪」倒給她提供了好理由。
姜蟬低頭尋思半晌,找母親說,往後她的吃穿用度,一應花銷,全部自己承擔,不用趙家的一文錢。
姜如玉無奈道:「不必分得那麼清楚,我難道不是趙家人?花妳的,花我的,有什麼區別?」
「不一樣,花自己的錢,硬氣!不然就像今天一樣,跟車的丫鬟婆子都不把我當主子看。」姜蟬委屈巴巴地說,「秦嬤嬤還說大戶人家的小姐走哪兒都前呼後擁,快拉倒吧,我進門出門,那幾個連動都不動一下!以後我使喚的人,我自己給月銀,省得說我吃趙家穿趙家的,還變著法兒地坑她們,我又不是沒錢,受這鳥氣!」
姜如玉本是個不愛管事的閒散性子,這兩日一事接著一事,難免有些心力交瘁,揮揮手道:「隨妳隨妳,小祖宗,且讓我耳根子清靜清靜。」
親娘都默許了,趙老夫人得知此事也沒法說什麼——人家畢竟是親母女,姜如玉的心是偏的,說多了就會適得其反。
她窩了一肚子火沒處發,後續看趙曉雪的目光就多了幾分冷意。
趙曉雪委屈得要死,偏偏也不能說什麼,只能忍了。
而姜蟬順理成章地撤了伺候的趙家下人,換了屋子裡的擺設,把自己帶來的東西登記造冊,再不怕趙家偷摸貪了去。
她甚至蓋了間小廚房,連尋常米麵蔬果都不從趙家的採買走。
姜如玉覺得有些過,但看孩子開心,比剛來那幾天舒朗不少,也就忍下不提。


轉眼到了衛堯臣攤位開張那天,姜蟬早早尋了個藉口出門,到城隍廟時,日頭已經升到樹梢,各個攤位擠擠挨挨,街面黑壓壓的全是人,一眼望不到頭。
吵吵鬧鬧,說個話都要使勁喊,衛堯臣要如何招攬生意?
姜蟬沒有打擾他,帶著金繡悄悄坐在街對面的茶攤打量衛堯臣的攤位。
只見那攤位占地約有一丈見方,前面支起一排木板,這沒什麼稀奇的,讓她疑惑的是,攤子後的空地上豎著兩根兩丈來高的木架子,中間橫桿用紅布蓋著,鼓鼓囊囊的,不知放著什麼東西。
衛堯臣一身黑色短打,目光炯炯,往常那種懶散、隨隨便便的樣子一掃而空,腰間束著紅帶,更顯肩寬腰細,身姿挺拔,任憑誰見了都要忍不住讚一聲好個俊俏的少年!
他身後立著四個夥計,穿著一樣的衣服,個個生得眉清目秀,模樣相似,連胖瘦高矮都差不離,往攤子上一站,都不用吆喝,人們的目光整整齊齊地就飛了過去。
金繡站在矮腳凳上光明正大欣賞了半晌,驚歎地說:「小姐,衛小九夠能耐的,打哪兒找來這四個一模一樣的人,夠顯眼的!」
姜蟬笑道:「其實是不一樣的,只是穿著打扮、身量步態極其相似,讓人們產生的錯覺而已。」
噹噹噹,但聞一陣鑼響,衛堯臣清清嗓子,跨前一步,大喝一聲,「看一看,瞧一瞧,賣啦——」
姜蟬差點被水嗆到,哪有這樣吆喝的,連賣什麼東西都不說?
圍觀的人已是哄堂大笑,「小夥子,你賣啥?」
尖利的口哨聲接二連三的響,更有好事者取笑道:「你來錯地方啦,大柵欄在那頭!」
看有人搗亂,姜蟬不禁替衛堯臣緊張起來,指尖都捏白了。
衛堯臣卻是撓撓頭,嘿嘿笑了兩聲,帶著幾分憨氣道:「我頭一回幹買賣,大柵欄也是集市?看來這位兄弟經常去賣,敢問你怎麼賣呀?」
人群又是一陣大笑,那人滿臉通紅,跳腳要罵,一位衣著考究的老者訓斥道:「這小兄弟一看就是老實人,你少找麻煩。」
姜蟬給金繡遞了個眼色。
金繡會意,揚聲叫道:「掌櫃的賣什麼稀罕東西?」
前頭的人同樣奇怪,「就是,板子上什麼都沒有,你到底賣啥?」
動靜越大,駐足的人越多,又是一陣鑼響,待人聲稍靜,衛堯臣大聲笑道:「各位叔叔伯伯大娘大嬸,大嫂子小姊姊,看看咱的藍花布!」
話音甫落,他伸手拉住高木架旁的麻繩,用力一拽。
呼啦一聲,紅布收起,旋即藍印花布從高高的橫桿直落下來,一面巨大的藍底白花鳳穿牡丹圖霍然展現在眾人眼前。
吵鬧的人安靜下來,目瞪口呆盯著眼前的巨幅布料。
安靜是可以傳染的,很快從街這頭傳到街那頭,剛才還嘈雜不堪的街道神奇地安靜下來,只有那幅藍印花布在風中烈烈地響,日光映著花布,那隻鳳凰閃著銀光,振翅欲飛。
姜蟬仰頭望著那旌旗似的藍印花布,輕輕吁了口氣。
布鋪受場地所限,大多是把布匹排列擺放,純色布自然沒問題,花布的展示效果就差一些,頂多展開幾尺看看樣子。
而這種大尺寸圖案的布,尋常人家別說用,見都很少見,驀地出現在眼前,絕對會令人感到震撼,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夠了。
待人群漸漸回神,衛堯臣抓住機會喊道:「隨便挑隨便選,做衣裳做帳子,被面壓箱布,四十文一尺,足尺足量,買一丈送一尺,童叟無欺!」
姜蟬覺得定價高了,時下棉布每尺只賣十五文,普通花布也不過二十文到三十文不等,藍印花布的確是好東西,但四十文對普通的老百姓來說,還是多多少少有點捨不得,而且擺地攤,不應是薄利多銷嗎?
果然,圍在攤前的人們紛紛搖頭。
衛堯臣把手往下一壓,「別嫌貴,明兒個您想買或許還沒有。大伙兒聽好了啊,五種花色,一天十匹,賣完為止!」
眾人訝然。
有人問:「為什麼只賣十匹?」
衛堯臣笑嘻嘻說:「實不相瞞,統共就一百匹存貨,正好賣到年根兒。」
一聽就這麼點布,立刻就有人掏錢,「我要我要,來一匹!」
衛堯臣補充道:「每人每天一丈,不准買多,想再買,您明兒再來。大冷天的,咱不能讓後面的人白白受凍不是?」
說話間,夥計們已經把今日份的布料擺上來了。
限量買這可是絕無僅有之事,手頭寬裕想買個新鮮的自不必說,便是先前有所猶豫的人也按捺不住了,人們生怕自己買不著,那是拚命往前擠,登時一片混亂。
「排隊排隊!」兩個夥計伸出手攔在前面,好險沒讓人群擠翻攤子。
一個中年婦人不放心,「這布掉不掉色?一下水,染得白花成了藍花,布就廢了。你只賣十天,過後都找不著你。」
衛堯臣站在方凳上,高聲道:「真定會館衛小九,有問題儘管來找我,包退包換。」
「這小兄弟老實,不會騙人,瞧這布多厚實!」一個小媳婦撚著剛買到的布,喜孜孜道:「這也叫澆花布,南邊可時興了,我託人買過兩次,花色不如這個好。」
有小媳婦幫腔,排隊的人更多了。
姜蟬隱約猜到他的盤算,這個衛堯臣,她竟小看他了!
金繡一邊高興,又疑惑不解,「照這熱鬧的光景,頂多兩三天就能賣完,早點賣完早點歇著不好嗎?他為什麼要限制大伙兒買的量?」
姜蟬笑了,示意她仔細觀察人群。
買到的人興高采烈,不住顯擺,一臉得意,好像撿了多大便宜一樣,排隊的人伸著脖子,不住催促前面的快點,還有來晚的人,數了數前面的人頭,估計排不上了,那是又跺腳又歎氣,滿臉遺憾。
金繡還是不明白。
姜蟬輕聲笑道:「妳且看著,明兒個定然早早就排起長隊,用不了三天,半個京城都會知道城隍廟的藍印花布。」
不到兩個時辰,十匹布已經賣完,伴著失望的歎息,人群開始慢慢散了。
姜蟬也準備走了,卻不料背後傳來一聲輕笑——
「連句開業大吉也不說?」
衛堯臣大踏步走來,一瞬不瞬地望著她,而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竟覺得此刻的他像個急切等待表揚的孩子。
「好個開門紅!」姜蟬是由衷的佩服,對於誇獎他是毫不遲疑,笑著說:「排隊買的不一定是好東西,但好東西人們一定會排隊買,如果大家都爭著搶著去買,路過的人看到,勢必也會跟過去排隊買。不花一文錢就打響了名頭,你這招夠厲害!」
衛堯臣聽得心花怒放,陪著姜蟬往馬車走。
姜蟬沿著街邊慢慢走著,忽而一笑,「我也得誇我自己一句,果真看對了人!」
衛堯臣眼中閃著光,「妳真這麼想?」
「那當然!」姜蟬言語間透著濃濃的歡快,「我得趕緊給錢掌櫃去信,讓他也高興高興,再把剩下的貨都送過來,嗯……開春要不要囤點布?」
衛堯臣瞇起眼睛,目光閃過另幾家賣布的攤子,壓低聲音道:「我好不容易掀起的聲勢,不能讓二道販子占便宜。東家,還不如咱們自己染。」
姜家的確有染坊,但面對的是鄉下的客人,染的大都是褐、黑、藍、綠等幾種純色布,從沒染過花布,更沒有懂行的師傅。
自己染的話,要有新染缸,去南邊請師傅,夥計們也得從頭教,費力不說,萬一染不成呢?
姜蟬目前的打算是求穩,儘量保住姜家產業,等徹底去掉趙家這個禍害,再做進一步發展,省得辛苦半天卻為他人做嫁衣。
衛堯臣看出她的遲疑,勸道:「人們知道南邊有藍印花布,卻不知道其實魏縣也有,就是不出名罷了。」
「魏縣?」姜蟬滿臉迷茫,「那是哪裡?」
衛堯臣聲音又低了幾分,「邯鄲魏縣,方才掛出來的布就出自那裡。東家,魏縣大大小小共有十家染坊,我要讓他們全成為姜家的作坊。」
姜蟬瞠目,好半天才喃喃道:「人家肯賣嗎?就算肯賣,我一下子也拿不出那麼多銀子。」
衛堯臣噗嗤一聲笑了,「咱不買,不過用他們的工具和人幹活,這是我剛想出來的主意,等琢磨好了再和您說。」
見前面走來一位頭戴斗笠的老者,衛堯臣立刻止住話頭,抱拳笑道:「劉掌櫃的,發財,發財!」
劉掌櫃同樣抱拳還禮,「生意不錯啊,我這一路上光聽人們議論你的藍印花布了,我說小老弟,給老哥哥留幾丈?我不白要,該多少錢我給你。」
衛堯臣擺擺手笑道:「這話見外,一會兒就讓夥計給您送一匹過去。我說這不下雪不下雨的,您老提著蓑衣幹什麼?」
「給張翰林送貨去。這些文人也挺有意思,放著狐裘錦衣不穿,偏喜歡戴斗笠披蓑衣,還說什麼……要學著畫上的人雪中釣魚?搞不懂,搞不懂啊。」
「喲,這是大買賣,您忙著。」
衛堯臣和他道別,往前走了兩步,卻看姜蟬立在樹下沒動,若有所思盯著上頭的積雪發呆,衛堯臣悄悄站過去,不防姜蟬猛地一拍手,嚷了一句——
「我知道了!」
呼啦啦,驚起樹上一群家雀兒,雪沫子兜頭蓋臉落了兩人一身。
「您知道什麼了?」衛堯臣拍著身上的雪問。
姜蟬看著他,一字一句認認真真地說:「這是我剛想出來的主意,等琢磨好了再和你說。」
衛堯臣一怔,旋即大笑,「好好,這麼快就還回來了,不愧是我東家!」

回到趙家,姜蟬馬上找來銀繡。
「從真定帶來的東西清點好了沒有?」
銀繡把帳本和一串鑰匙捧給她,「已經全部入帳,但是趙家只有一個大庫房,我怕弄混了,就在每個箱子上頭貼了字條。」
她到趙家就被打發去整理庫房了,這還是第一回和小姐見面,也不知道哪裡犯了小姐的忌諱,是以神色間有些惴惴不安。
姜蟬翻了翻帳本,點頭道:「清晰明瞭,帳目做得很好,其他人有沒有看過帳本?」
銀繡低下頭:「袁嬤嬤奉夫人之名,抄了一份去,今日秦嬤嬤來尋我,也想抄一份給上院,我不敢擅專,因小姐不在,就去問了夫人……」
姜蟬歎氣道:「夫人是不是讓妳給她?」
銀繡默默地點了下頭。
「妳也真是的,既是小姐的東西,就等小姐回來再問。」金繡打從在真定時被小姐提點了句,就明白自己的立場,看銀繡不懂,頓時不滿,「就那麼著急向秦嬤嬤賣好?」
銀繡的臉騰地紅到耳朵根,嘴唇蠕動了下,卻是無言以對。
「妳啊,不願得罪人,想人人都說妳的好。」姜蟬搖搖頭,眼中掠過一絲悵惘,看著銀繡,似乎看到那個遙遠的自己,「可是,要辦事怎能不得罪人?銀繡,妳這性子不適合在我身邊伺候,妳回家吧。」
銀繡大驚失色,急忙跪倒,「小姐,奴婢知錯了,別趕奴婢走,奴婢家裡頭……他們會把奴婢再賣了的!」
說到最後,銀繡忍不住落淚。
姜蟬一直靜靜看著她,等她哭夠了,方緩聲道:「我想想再定,妳先下去。」
銀繡無奈,只得抹著眼淚走了。
金繡扒在門縫看了好一會兒,沒好氣道:「秦嬤嬤又去找她了,這個銀繡,乾脆把她打發走得了!」
姜蟬沉吟著說:「她的家人確實靠不住,硬攆她走我怕她想不開……不著急,且看看她怎麼應對。」現在她有更要緊的事兒,說完她便轉了話鋒,「我記得咱們也帶了塊藍印花布,妳找出來替我做件半臂,趕緊點,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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