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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輕鬆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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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4301

《多福格格》卷一

  • 作者郁禮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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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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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遇驚馬事故,竟從名滿京城的閨秀變成跋扈九阿哥,此事何解?
寧楚克表示︰啥事也沒,橫走皇宮,全靠精湛演技!
先和九阿哥本人通通氣,再睜大眼睛認出兄弟誰真心誰虛偽,
嫡親五哥的大腿能抱就抱,憨直十弟要親近,陰險的八哥就滾遠點吧,
上學作文章不行,寫一手瀟灑狂草也能得到先生和皇阿瑪的寄望,
要說有啥煩惱,那就是不小心太吹捧自己的好了,
好多人都以為九阿哥心儀九門提督千金寧楚克,趕著把她弄上九福晉之位,
可到皇宮走一遭她挺享受,要真嫁給皇族成天玩宮鬥,她想都沒想過啊……
 
摔一跤暈倒醒來,從威風堂堂的皇子變成美嬌娘,此事何解?
九阿哥胤禟表示︰爺自帶高貴光輝,會扛不過這點小事?(鄙視)
好吧,其實生平第一回體會女子來月事之苦,他簡直生不如死,
幸好寧楚克是這一家子的心肝,他有點麻煩就全家戒備,生活挺愜意,
在路上遇見貴女刁難擋路,他拿出宮鬥那一套,對付個蠢人就是小菜一碟,
要說有啥苦惱,就是聽聞別人說自己不好,捍衛幾句就成了寧楚克愛慕九阿哥,
喂,說啥九阿哥配不上寧楚克,那丫頭的本性他全看穿了,還想娶她才有鬼咧……
郁禮,生於九十年代的不婚族,晝夜顛倒的文藝女青年。 
愛作夢,愛小說,用文字雕刻人生軌跡。 
愛咖啡,愛旅遊,希望雙腳行遍祖國山河。 
因熱愛提筆寫文,即使曾遭遇無數挫折,
也為夢想堅持,在創作道路上踽踽獨行。 
希望每本書都能帶來歡笑與感動,
給讀者看到作者平凡面孔下美麗靈魂的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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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千金變皇子
身下的床鋪硬邦邦,睡著磕人,搭著的被子還有一股檀香味兒。
寧楚克皺了皺眉,艱難的睜開眼,就發現自己人在清泉寺的禪院廂房,過去陪額娘禮佛時來這邊小住過。
沒等她想明白為啥會在這兒醒來,就聽見一聲咋呼—— 
「九哥,你醒了!你可算醒了!」
寧楚克一驚,暗罵一聲九你個頭!又道這清泉寺太不像話,給女客小憩的廂房竟然放了男人進來。她撐著床鋪想翻身坐起,卻引起右邊胳膊鑽心似的疼,趕緊伸左手去扶住右臂,只見伸出來這條胳膊粗得觸目驚心,扶著的右臂鼓囊囊,肌肉緊實。
我的玉皇大帝!我的觀音娘娘!我的老天爺啊!
想到今日那起慘烈的事故,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在禪院廂房醒來,想到剛剛那聲「九哥」,想到這些年打發時間看的話本子,寧楚克油然而生一個可怕的猜想。
她心一橫,伸手在胸前揉了一把,平的,四平八穩、一馬平川!緊接著她又往下方一探,還別說這本錢挺厚……這要不是長在自己身上,她都想吹個口哨、鼓個掌,說一聲「兄弟你真棒啊」。
寧楚克已經顧不得嫌棄床板太硬,她萬念俱灰的躺回去,簡單的哀悼了美好的過去,詛咒鬧出事故的那混帳也跟她落得同樣的下場,然後才苦中作樂的安慰自己說,十幾年女人都做過來了,做男人有什麼難的?
做男人沒有癸水之痛,沒有破瓜之痛,沒有臨盆之痛!這麼想想,老天爺還真對得起她。
不能怪寧楚克接受得太快,既然事情都已經這樣了,她不接受,難不成要尋死覓活?想起額娘總說給她生錯了性別,為了將她包裝成貞靜嫻雅的四全格格,闔府上下都費了老鼻子勁兒,她出門在外溫聲而語、款步而行,回府之後刀槍劍戟全上手、斧鉞鉤叉樣樣行……真虧額娘治家嚴謹,否則哪能傳出「娶妻當娶寧楚克」的美名?
寧楚克還在走神,守著她的禿瓢頭少年已經坐到床邊來,「八哥派人遞了信回去,晚些時候皇阿瑪就該使人來接咱們,九哥你悠著點,廟裡的和尚讓你這陣子多行善、少造孽,否則恐攬禍事上身。」
說著,他還幸災樂禍起來,「邁個門檻都能絆住,就地摔了個大馬趴不說,還傷了胳膊,這不正是報應?咱們來清泉寺路上遇見的那輛馬車你記不記得?你那馬兒撅蹄子害得人家車駕一個顛簸,那不長眼的奴才罵咧了一聲,你抬手就是一鞭子賞過去,車夫直接給掀翻在一旁,馬兒吃痛,至少得猛跑幾里地,也不知道車裡的是誰,我聽那驚呼聲像姑娘家,人家也沒招惹你,就跟著倒了血霉,活該你摔傷右臂!」
寧楚克聽完只想謝謝這禿瓢頭全家,謝他幫忙解惑。
那車駕不就是她家提督府的,被連累的倒楣蛋不就是她本人?
這一個冬天,幼弟舒爾哈齊總在生病,眼看這天日子好,難得還有暖陽,她才過來清泉寺拜拜,想順帶捐些香油錢,就帶著奶娘以及丫鬟四人,讓一小隊侍衛護送,結果回程還是出了岔子。
當時她人在車廂裡犯睏,具體怎麼回事也不清楚,只知道起先是車身一震,緊接著就一陣顛簸,馬車瘋跑起來,她那會兒還沒穩住身形,撞上車廂,之後啥也不知道了。
原來罪魁禍首就是這王八蛋!
還能說什麼呢?
真活該他短命!
這當口寧楚克還不知道這殺千刀的仇人沒有死,不僅沒死,靈魂還交換到她身體裡面,要是知道……她非得大笑三聲。
只要想到堂堂九阿哥即將替她承受癸水之痛,還要替她學習女德、女戒、女紅,苦練坐姿、站姿、走姿……寧楚克就覺得老天爺比她親祖宗還靠譜,對比九阿哥的慘狀,她以後站著尿尿算什麼?
這波交換她一點兒也不虧,頂著皇子的頭銜出門,直接橫著走,這身分可比九門提督之女貴重多了。
不過這會兒寧楚克尚且不知此事,她一邊盤算著要打聽家裡的狀況,看自己是昏睡過去還是就這麼一命嗚呼了,一邊琢磨往後該如何是好,找阿瑪攤牌還是先應付著。
她原就是個慣會演戲的,哪怕受到不小的驚嚇也沒穿幫,還不動聲色地同十阿哥胤䄉套了一番話,反而是另一頭的九阿哥胤禟,眼瞧著就要瘋了。
因是磕著頭,胤禟醒得晚些,睜開眼後就看到一片嫣紅幔帳,他撐著床鋪坐起身來,發現視線矮了一截,這會兒他已經感覺出渾身都不對,想掀開繡著寒梅傲雪圖的被子,又驚覺這隻手像白玉雕成,柔滑細膩,指甲蓋圓潤飽滿,可愛極了。
只需一眼就知道,這手的主人肯定是有傾城之貌的大美人……胤禟平素愛跟著兄弟幾個起鬨,這會兒卻提不起勁來,他正想取銀鏡來證實心中可怕的猜想,丫鬟竹玉就端著藥碗進裡間來了。
看格格已經能坐起來,竹玉鬆了口氣,旋即想起今日的遭遇,進而憤憤不平。
胤禟自幼長在宮裡,能不會察言觀色?他儘量壓下心裡的慌張,讓自己看起來更自然一些,伸手接過溫熱的藥碗。
他將湯匙擱回托盤上,想一口氣把湯藥全灌下去,結果嘗到那味兒就幾欲做嘔,「裡頭摻黃連了?這麼苦。」
「誰讓格格長了條金舌頭,東西到您嘴裡,是珍饈美味百倍,是苦藥也比常人喝著苦上百倍。平素能不喝藥就不喝,可福晉說了,今兒個不成。」竹玉一忍再忍,看到主子受苦,終於忍不住了,抱怨說:「您撞了頭,大夫說暈眩想吐都是正常反應,好生喝藥養些時候便好……都怪那冒失鬼!瞎了他的眼,提督府的車駕也敢衝撞!」
小丫鬟絮絮叨叨念了一通,胤禟邊喝藥邊聽,聽到後頭就把藥給噴了。
照她說的,這位格格去清泉寺拜拜,回來的路上遇到不長眼的驚了車駕,馬瘋跑出去,一隊侍衛豁出命趕了三里地才追上,馬車停下來後,他們開廂門一看,奶娘及幾個丫鬟還醒著,但縱使醒著也天旋地轉,不知今夕何夕,至於格格……早已經昏死過去。
不僅如此,胤禟還弄清了這家人的身分,這格格該是九門提督崇禮膝下的嫡女。
來年便是選秀年,他們兄弟們難免會提到這屆秀女,這批人裡頭出彩的多,其中有幾個備受關注,九門提督大人的掌珠寧楚克就位列其中。
聽說她不僅有傾城之貌,還知書達禮,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胤禟也到了娶妻的年歲,他聽說寧楚克舉世無雙的好,還想過會不會花落自個兒家,如今看來他們的確有些緣分,可惜是孽緣。
胤禟自問只是想娶她、想睡她,卻沒想變成她!
看他噴了藥,竹玉擰帕子過來,仔細擦過一遍,又接著埋怨起那害主子受傷的人。
胤禟聽夠了抱怨,正想吩咐人取銀鏡來,只見又一個小丫鬟匆匆進來裡間,稟報說姨娘、姊妹來關心格格了。
照胤禟的氣性,這會兒誰來誰出事,他自己也清楚這一點,怕自個兒忍不住一頓鞭子抽過去,就誰也沒見,除了房裡伺候的丫鬟,一整個下午就只見了福晉覺羅氏。
覺羅氏是寧楚克的額娘,她過來就自動坐在床邊,牽著閨女的手,眼淚啪答啪答地掉,「我的心肝肉!額娘恨不得替妳受苦,也好過眼睜睜看著!那人還說今兒個是黃道吉日,正適合上廟祈福,真是江湖騙子!要是黃道吉日,我閨女能受這麼大委屈?偏偏咱們吃了個悶虧,有理也沒處說。妳是不知,抽那一鞭子的是宮裡的九阿哥!妳阿瑪這官也是白當了,九門提督有什麼用?給閨女討個公道都不成!」
胤禟滿心尷尬,偏偏還得裝出一副感動的樣子,配合著安慰覺羅氏。
天知道他真正想說的是:妳閉嘴吧,九阿哥已經得到教訓了!還有比睜開眼發現少了一條「腿」更悲痛的事嗎?
事實證明,更慘的還在後頭,當晚寧楚克那位「二十四孝爹」—— 九門提督崇禮從衙門回來,先是一番噓寒問暖,緊接著逮著九阿哥就是一頓罵,罵完安慰說:「閨女啊!阿瑪雖然沒能耐為妳討這個公道,不過九阿哥已經遭報應了!阿瑪方才聽說他在清泉寺摔了個大馬趴,不僅傷了胳膊,還扯著蛋,走起路來步子都邁不開,跟個娘們似的。」
胤禟大驚,恨恨暗罵: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誰扯著蛋?信不信老子這就打死你?
覺羅氏就坐在旁邊,她越聽越覺得丈夫不像話,伸手往崇禮嘴裡塞了個餅子。
「老爺,你渾說什麼?這話是能當閨女面說的?」
胤禟正在生無可戀……這話的確不是能當閨女面說的,我也不是妳閨女!妳閨女在清泉寺!


變成這副樣子,寧楚克哪敢回提督府?只能等宮裡的車駕來接人。
從清泉寺回宮要費些時候,這段時間,寧楚克一直在琢磨該怎麼應對這個情況。
她總得打聽打聽自家的動靜,還得弄明白九阿哥本尊去哪兒了,在搞清楚之前,她須得作一全套的戲,不能被拆穿身分,畢竟甭管是奪舍還是借屍還魂,都不是能往外宣揚的。
饒是她大膽,心裡還是陣陣發虛,一來全然不瞭解九阿哥,二來男女之間無論言行談吐差異都極大,學起來不容易,縱使她慣會裝模作樣,面對這樣的挑戰把握還是不大。
幸好她向來沉得住氣,遇事反而冷靜,一路板著臉,倒是沒讓胤䄉瞧出什麼來。
從寺裡出來那會兒,寧楚克格外注意走姿,她儘量模仿了阿瑪以及大哥福海走路的樣子,胤䄉大剌剌的,並沒瞧出什麼,後來這一路她心裡揣著事,在這上頭就疏忽了。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隨行的侍衛退到一旁,恭恭敬敬地請兩位阿哥下車。
胤䄉自是爽利,可寧楚克這頭,她不自覺就切換到平素的狀態,才走了兩步,險些驚掉了一干人等的下巴。
這步幅、這節奏、這韻致……這走姿怎會那麼娘呢?
寧楚克反應還算快,立刻察覺出不對,趕緊拉開步子,她還在琢磨要怎麼解釋,胤䄉就幫忙做出了解釋。
他先掃一眼寧楚克小腹以下的位置,而後一臉同情的拍拍她的肩,「九哥這回傷得不輕啊!你不用怕,回頭使太醫院院判親自來看,開兩帖藥喝了就好。」
這是在安慰對方,還是安慰自己就只有胤䄉本人才知道,寧楚克其實沒聽明白,只知道他是一片好心,就點頭應說:「但願如此。早知道會遇上這等事,今兒就不該出門。」
聽了這話,胤䄉歎道︰「也是八哥孝順。」
要不是他說想去寺裡為惠妃祈福,這大冬天的誰想出城?關上門,燒個暖鍋,喝口小酒多舒坦。
寧楚克還是糊塗,只知道這一行人出宮是因為八阿哥,再想想要不是撞上他們,自己能出這等禍事?她素來寬以律己,又很會找藉口推脫,這會兒已經完全把責任推到尚未謀面的八阿哥身上。
哪天去寺裡不好,偏今天去!
幾時出宮不好,偏那麼巧撞上她家提督府的車駕!
阿瑪還說成年的阿哥裡頭,五阿哥、八阿哥兩位氣性最好,儒雅斯文。
至於其他的,太子尊貴,大阿哥威嚴,三阿哥清高,四阿哥最是較真,嚴以律己且嚴以律人。
寧楚克能記得的也就這麼多,這寥寥幾句的總結裡面,別的對不對她不清楚,八阿哥在她這兒是黑了,她就是遷怒!
寧楚克跟著胤䄉走了一段,看她走得如此艱難,胤䄉很不忍心,遂吩咐底下的奴才備上軟轎,將九哥抬回阿哥所。
這一路搖搖晃晃的,還挺舒服,等到了地方,宮人小心翼翼地落轎,請九阿哥下來。
寧楚克剛下來,就有兩個容顏美豔的小美人迎上來,她眉峰微挑,正在猜測兩人的身分,兩人嬌嬌柔柔地行了禮,滿是擔心地看過來。
「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出門,怎麼乘上軟轎回來?」
「奴婢好擔心您。」
就這場戲,九阿哥本人看了是什麼反應寧楚克猜不到,要她說,這哪是擔心?明擺著勾人來的!她猜想這兩人是上頭指給九阿哥教他房事的,客氣些能稱一聲「格格」,說難聽點就是通房丫頭。
寧楚克是九門提督府獨一個的嫡出小姐,她阿瑪納了四房妾,都挺能生,府中人丁多了,礙眼的也就多了,她平素只親近長兄福海以及幼弟舒爾哈齊,至於她阿瑪那些小妾通房和庶子、庶女,高興時權當沒看見,不高興了想個轍就能收拾他們。
哪怕現在成了九阿哥,寧楚克也沒打算收性子,眼瞧這兩人不順眼,任她怎麼作戲都不好使,擺手就讓人退下去。
這兩人的確是宜妃撥來給胤禟開葷的,著綠色旗服的是劉氏,著紫色旗服模樣更出挑的則是郎氏。
郎氏很會討胤禟歡心,本以為幾句話就能把人勾到她房裡去,不曾想今兒個竟然不好使了。
她櫻唇微啟,還有話說,寧楚克見了更不耐煩,斥道︰「叫妳退下!」
老太醫正好趕在這會兒過來,給寧楚克號過脈,又看了他胳膊上的傷,鬆口氣說:「只是小傷而已,九阿哥寬心,老臣這就替您抓藥去,喝上幾副保准能好……」他還交代了幾點注意事項,並且留下藥膏一盒,讓寧楚克每晚入睡前揉散了擦上一遍,若嫌味兒大,晨間洗淨也無妨。
等他說得差不多了,胤䄉使個眼色,將人領到旁邊去,問九阿哥真的只有這點傷?只傷了胳膊?
老太醫不明所以,「還請十阿哥明示。」
這該如何啟齒?胤䄉渾身不自在,可為了九哥,為了他的好兄弟,百般糾結之下他還是說出來了,「就是下面……下面沒問題?」
老太醫還是沒聽明白,又問:「哪個下面?」
胤䄉心一橫,汙言穢語脫口而出,「就是子孫根,子孫根沒傷著吧?」
得虧他們說得小聲,寧楚克沒聽見,當然就算給她聽見,也只能感慨一聲,沒想到你是這樣的十阿哥!
又幸好胤禟不知道這事,否則胤䄉得去掉半條命。
那一瞬間,老太醫是懵的,回過神來,他瞪大一雙眼,「九阿哥不僅傷了胳膊,還傷了子孫根?怎麼老臣號脈沒號出來?」
哪怕對自己的醫術再自信,乍然聽聞這個消息還是不放心,老太醫轉身往回走,準備再請九阿哥配合一回。
但他還沒邁開步子,就被胤䄉一把拽住,「你方才就沒號出來,再來一遍行嗎?」
「成不成,試過才知道。」
胤䄉有些無語,「那萬一你沒號出來,反把動機暴露了,豈不是要本阿哥跟你一塊兒倒楣?」
胤䄉這麼說,老太醫就不同意了,當即反駁說:「年輕人,不要諱疾忌醫!」
看老太醫這麼堅決,胤䄉只想反手搧自己一巴掌,讓你多嘴!早知道先同皇阿瑪說,讓皇阿瑪出頭,可是這會兒晚了。
胤䄉判斷他九哥傷了蛋的根據是走路邁不開步子,他看得出九哥已經很努力了,走姿還是不對。
假如九阿哥沒被掉包,他這麼想還有點道理,可人確實被掉包了,走姿不對,那完全是寧楚克不習慣來著!所以說,傷著鳥、傷著蛋都是子虛烏有,就算老太醫再怎麼高明,依然無功而返。
老太醫滿心糾結,想直接問,可他沒十阿哥那麼厚的臉皮。
難道他要說:「九阿哥,您這大兄弟可好?」
或者說:「勞您脫個褲子,讓老臣檢查檢查?」
真這麼說,他那就不是幫著看病,是趕著送命!
九阿哥那臭脾氣,闔宮上下誰人不知?他同十阿哥打小都是混世魔王,惹毛了他倆,誰來也不給面子。對比十阿哥的憨厚率直,九阿哥那性子怪陰沉的,平素喜怒不定。
老太醫最終也沒把話說出口,只是讓胤䄉多注意九阿哥的動靜,有什麼不對勁要趁早說。
宮也回了,傷也看了,寧楚克想獨處冷靜冷靜,遂吩咐貼身太監送老太醫出去,又轟走胤䄉,讓宮女帶他回房休息。
胤禟那屋子比寧楚克想像中的還要貴氣雅致,從器物到擺件樣樣都是珍品,搭配得恰到好處,外間擺了一方榻,榻上鋪著軟墊,又鋪上整張虎皮,上頭還擱了一本沒看完的書,旁邊有一方小几,几上擺了個青花瓶,插著三枝寒梅,散發一股冷梅香,挺舒心的,這擺設也很合她心意。
寧楚克踢了鞋,躺到榻上,閉上眼回想今日發生的種種,她還在遞消息回提督府和暗自觀察之間猶豫,就感覺身上一暖。
原來是小太監送走太醫之後,聽聞主子回房歇息,趕緊抱了床薄被來。
屋裡的炭盆原就沒熄過,再加上男兒身不太怕冷,寧楚克也只是往身上搭了個被角,換個更舒服的姿勢合目躺著。
她平素不愛著急,遇上這麼大的事兒也不見有多慌張,還在想該從誰那兒打聽九阿哥的喜好,怎麼應付他皇阿瑪、他額娘,還有那麼大一票兄弟。
也不知道這位爺還用不用去上書房報到,或者已經在為皇上分憂?
甭管哪種,對她而言都是挑戰,寧楚克雖是女兒身,但凡紈褲子弟的所有特質,她一應具備,舌頭比誰都刁,會吃、會喝,至於玩樂方面,甭管是搖骰子、鬥蛐蛐兒、鬥雞、遛鳥,甚至提督府那條養來防賊,兇悍無匹的大狼狗都親近她……
她爹是武官,她跟著學了一身的武藝,上馬能挽弓,下馬能甩鞭,覺羅氏老說這閨女是投錯了胎,可惜她沒生成男兒。
同九阿哥這麼一換,她需要些時間習慣,等習慣之後,她相信自己肯定能龍遨深海、鳳翔九天,愜意得很,只怕皇上要考校她的功課,或者想磨練她,讓她為朝廷分憂。
寧楚克雖然合著眼,其實壓根沒睡著,她仔細合計了一番,越想越躺不住,就翻身坐起,將留在房裡伺候的人盡數轟出屋去,關上門,就在這巴掌大的地方練起坐姿、走姿。
練到一半,就聽見小太監在房門口通報,說郎格格煲了補湯送來,求見爺。
寧楚克有些餓了,就開門讓他們把湯端來,方揭開盅蓋,那點食慾就去了個徹底。
這湯不夠鮮、不夠香,聞著就是一股子藥味兒,真是糟蹋東西。
郎氏捧了碗來想替她盛湯,寧楚克眉心皺起,「湯放著,妳退下。」
聽得這話,郎氏臉色泛白,泫然欲泣說:「爺心裡再不痛快也用些東西,您這樣奴婢擔心得很。」
寧楚克卻不是個憐香惜玉的人,她冷眼一瞥,郎氏一個腿軟就撲通跪下。
寧楚克沒再搭理她,直接吩咐小太監將湯盅撤掉,又吩咐他燃上熏香,「往後別髒的、臭的都往爺房裡送,壞了一屋梅香。」
第二章 九阿哥傷了鳥
阿哥所這頭,伺候九阿哥的奴才都滿心惴惴,不安得很。
另一邊,胤䄉猶豫再三,終於決定去尋他皇阿瑪,要把自己的擔心說給皇阿瑪聽。雖然老太醫說沒事,但胤䄉堅信九哥那不自然的走姿背後一定有故事。
還不只他一個人這麼想,親眼見過的人都說,九阿哥在清泉寺摔了個大馬趴,傷了鳥,扯了蛋。
晚些時候,胤禩過來瞧寧楚克,一開口就是抱歉,那話卻不大中聽—— 
「是做哥哥的不好,若早知道九弟近來運勢不佳,肯定不會邀你出門。」
就這話還能是道歉?這聽在寧楚克耳中,就是來奚落人的,就這套,她都玩爛了!
眼下寧楚克卻沒那閒功夫同胤禩計較,她遇到了新的難題,她突然有了尿意……
寧楚克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有天會為這麼件小事犯愁。
她平常解手的習慣是讓兩個丫鬟候在淨房外,自個兒脫、自個兒尿,不假於人。
提督府那邊,淨房連著主屋,內置恭桶,恭桶形似繡墩,用起來非常方便,可各家有各家的規矩,宮裡是怎麼一套流程她真不清楚。
眼下沒時間想那麼多,尿意一來,她就是想忍著也忍不住。
看胤禩還想說,寧楚克果斷截斷了他的話,「八哥,你等會兒,我解個手。」
小太監也機靈,趕緊吩咐傳官房,同時領著寧楚克往側間走,這個側間也是為了方便起夜所闢。
寧楚克進去後發現官房已經置好了,這官房本質上就是便器,裡頭置恭桶,外頭有木框,木框上襯了軟墊,方便坐下解大手。
等她就位,小太監就準備給她解腰帶脫褲子,寧楚克伸手一攔,「出去候著,爺自個兒來。」
哪怕感覺主子的態度有些反常,做奴才的還能違逆主子?那太監果真退了出去。
等不大的側間裡僅餘她一人,寧楚克才擰著眉心為難起來,脫吧,九阿哥就要被她看光了;不脫吧,今兒不就得尿在褲襠裡?
寧楚克想了想,此時脫褲衩是占人便宜,大小便失禁是毀人名聲,怎麼對比都是後者更嚴重,要是九阿哥明白他自己的處境,一定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不就是脫個褲子嗎?
她都不嫌辣眼睛,她還是清清白白的黃花閨女呢!
寧楚克心一橫,利索的解了腰帶,等真正扒下褲子,一低頭,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震住了。
早先為了弄明白情況,她虛摸過一把,感覺九阿哥本錢很厚,這會兒親眼瞧見,還真了不得。
她哥情竇初開那會兒,在房裡偷藏過春宮圖冊,還裝模作樣地包了個《論語》的封皮,趕上她過去找他比劃拳腳。當時她從靠枕背後翻到過一回,只瞄了一眼,然後順手就把冊子投進炭盆裡燒了。
只那一眼,她記了許多年。
而今兒這一眼,更是直擊靈魂。
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過了,她站好位置,準備放水,大兄弟卻不像預想的那麼聽話,頭一下就沒能尿進恭桶。她又調整了站位,還是尿了滿地,直到寧楚克鼓起勇氣伸手把住,這才讓噩夢終止。
這回是對準了,但她又遇到新的問題,不過是上手一扶,大兄弟竟然精神起來,她順手按了一把,它非但沒跪下去,反而站得更直。
只不過尿了一泡尿,是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恨啊?
寧楚克想了好些法子,都沒能使它縮回去,索性破罐子破摔,提起褲衩,將腰帶繫了回去。她穿好褲子,兩腿中間還是頂起來的,放下衣襬也沒能徹底解決問題。
就這麼會兒時間,寧楚克已經把胤禟積攢了十幾年的臉面全敗壞光了。
她就這麼開門走了出去,從容不迫的洗了手,拿帕子擦手的時候還沒忘記提醒小太監把側間清理清理,給的說法是今兒個不太舒服,尿灑了。
一般而言,這種事該是很難啟齒的,但寧楚克看起來太淡定,淡定得就像翻了兩頁書、喝了一口茶。
伺候她的小太監都是恍惚的,他深感自己見識短,所以才那麼沉不住氣。
小太監清理官房去了,送熱水來的宮女只不過多瞄了一眼,就瞅見九阿哥雄厚的本錢,頓時春心萌動,得虧八阿哥還候在外間,否則她怕是穩不住了。
不說這些太監、宮女,胤禩也尷尬,就今天,他重新認識了九弟。
說好聽點是狂放不羈,說難聽點是沒臉沒皮。
解個手也能衝動起來,衝動了還不解決,就這麼出來見人!
寧楚克真沒想到自己又讓胤禟背了天大的黑鍋,在她一貫的認知裡,爺們都是以本錢厚、能力強為榮的,九阿哥強成這樣,有啥不好意思?
這段插曲讓胤禩將本來想說的話全憋了回去,他認為有必要好好重新考慮,早先覺得拉攏了老九、老十能幫自己度過這段尷尬時期,迅速積攢起同其他兄弟競爭的實力,如今看來,任何事都有正反面,得利的同時他也有被拖累的風險。
他猶豫了、遲疑了,因而只留下兩句關切的話就起身告辭,怕人多想,他還藉口要去延禧宮給惠妃請安,說改日再來看望胤禟。
胤禩離開之後,外頭伺候的太監輕哼一聲,暗道虛偽。
他想不明白,自家主子怪聰明,怎麼就沒看出八阿哥的用心?分明是在利用人呢!
不過主子有主子的成算,用不著奴才置喙,這麼想,他就閉上嘴。
寧楚克也不喜歡胤禩,打從還沒見面印象就不好,等真正見著了人,觀感更差。不過她不是胤禟本尊,也沒想著要替胤禩斷交,能敷衍就先敷衍著,不想敷衍了,找個藉口開溜能有多難?


宮裡頭的事,鮮少能逃過康熙的眼,當天他就接到密報說胤禟不對勁,心裡像揣著事,總把人往外趕,解手都不要人伺候……康熙立刻想起早先聽說老九在清泉寺摔了個大馬趴,當時人暈過去了,躺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之後就不對勁,尤其是他走起路來扭扭捏捏,奇怪得很。
這會兒,康熙沒猜到胤䄉想說什麼,抬手讓他繼續往下說。
胤䄉說:「兒子猜想九哥是摔傷了子孫根,不信您回想一下那些個太監去勢之後是什麼樣子……」他說到這兒,迎面就飛來三份奏摺往他腦袋上砸。
康熙差點沒給他氣死,「這話你也敢亂說!你個混帳!」
「皇阿瑪,您聽兒子說完……」
康熙一句話也不想聽,指著門口的方向,「出去,朕不想見你!」
本來康熙是不相信,直到後來又聽了密報,也開始覺得不妙。
萬一兒子真的摔傷了怎麼辦?
要是讓胤䄉那混帳說中了呢?
就算不能脫了褲子檢查,也得讓太醫好好給他號一號脈,老九雖然是個不成器的,慣會氣人,可好歹是親兒子!


胤禟怎麼也想不到,寧楚克這麼有能耐,更想不到他同八哥的友誼即將走到盡頭……
他方才應付了好幾波人,從寧楚克她額娘覺羅氏到她阿瑪崇禮,再到她小弟舒爾哈齊以及她大哥福海,隔房那邊也來了人。
庶出姊妹不見也不妨事,但長輩過來,總不好拒之門外,藉這個機會,他將這一家子摸了個清楚。
寧楚克的瑪法叫額圖渾,從前當了個不大不小的官,趕上親娘沒了,丁憂三年。
他脾氣臭,能力也不強,出孝之後一直沒能重回官場,到現在還賦閒在家。
額圖渾只有三個兒子,老大崇善,老二崇禮,老三崇文。他原是文官,也希望兒子能以科舉入仕,老大、老三勉強完成了他的期許,這兩人一個在翰林院清閒度日,一個在工部熬資歷,官階都不高,未來也難說。
倒是老二崇禮,自幼好武,能騎善射,滿門文人裡就出了他這麼個敗類,哪怕他已經是正二品九門提督,深得皇帝信任,從他爹那兒還是討不來笑臉。
無論是額圖渾,或者他的老妻佟佳氏,又或者大房、三房對崇禮都是嫌棄居多,哪怕遇上事兒需他出面也是虎著臉吩咐,連句軟話也捨不得說。
恩怨還不只這麼一點,早年崇禮初入官場,就展現出相當的能耐,一下就讓甘陝總督相中,想把愛女嫁給他。
八大總督作為封疆大吏,權勢不小,像直隸、兩江、湖廣、兩廣總督都是香餑餑沒錯,但也不是沒有討人嫌的,比如雲貴總督就是吃力不討好的活,甘陝總督只比雲貴稍稍好些,那一帶地貧人窮民風剽悍,暴亂多發,在那兒當官撈不到太多油水,還格外作踐人。
額圖渾發自內心看不起對方,他一點兒也不想同甘陝總督做親家,誰不知道對方是個死不要臉的渾人,脾氣又硬又臭,人緣差得可以。
雖說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本朝婚配權掌在皇帝手裡,額圖渾那會兒還沒丁憂,也不過是個清閒度日的小官,連面聖的機會也沒有,甘陝總督就鑽了個空子,到御前撒潑耍賴,求來這門親事。
崇禮娶了覺羅氏之後,兩親家非但沒冰釋前嫌,反而越鬧越僵。
覺羅氏剛過門,不得公婆喜歡,受了些委屈,得虧崇禮和他岳父是一樣的人,卯足了勁搶著立功,官階連升,還得了御賜的宅第,讓二房單獨分了出來,才紅紅火火過上了好日子。
崇禮升官的時候,他岳父也沒閒著,甘陝總督本來就不好當,前幾任全沒好下場,他卻生生熬了三任,在他的治理下,那幾年甘陝人民沒給朝廷添亂。
康熙大為感動,也覺得讓他在甘陝總督的位置上連做三任有點太狠了,於是給了補償,將他調任為漕運總督。
鹽政和漕運,那就是誰看了都眼熱的肥差,沒有比這更肥的差事了,得虧他的能力強並且人緣奇差無比,康熙才能放心。
親家公就這麼熬出頭了,額圖渾差點氣死,平復了心情之後,準備主動與對方言和,想著往後好好相處,結果對方非但不領情,還反過來羞辱他。
在他看來,這親家整個就是小人得志的嘴臉,像在嘲諷他「當初你看不上老子,如今輪到老子嫌棄你,你什麼玩意兒」!
這是十年前的事,那會兒寧楚克將滿五歲,漕運總督很疼這個外孫女,每季都送不少東西來,都是藉職務之便從南邊運來的珍品,吃的、用的、玩的都有,東西直接送來崇禮的府中,額圖渾那福晉佟佳氏眼皮子淺,非要兒媳婦孝敬她,覺羅家那頭聽說之後,找上門來大鬧了一場,搞得佟佳氏丟盡了臉。
人家給外孫女的東西也敢明騙暗搶,佟家當真好教養,養出這麼個老不羞,額圖渾也是開天闢地第一廢物,養不起老妻,才讓她向四歲大的孫女伸手。
丟人,真的丟人。
在這之後,兩家的關係更差,比仇人還不如。
寧楚克的日子倒是滋潤,那小庫房堆得滿滿的,崇禮還時不時的添點進去,於是她比同輩人都有錢,覺羅氏早說了,東西是她郭羅瑪法給的,回頭全給添進她的嫁妝裡頭。
胤禟不動聲色地打聽出這麼多,知道得越多,他就越心酸。九門提督府這位格格的日子過得比他堂堂皇子還好,要天上的星星,她郭羅瑪法、她阿瑪、她大哥都會搭梯子去摘。
想想自個兒,額娘是好,老十也是好兄弟,皇阿瑪和其他那些不提也罷。
胤禟一不當心又把自個兒氣到了,他趕緊回神,不再胡思亂想,琢磨著先糊弄兩天,再想辦法同寧楚克搭上線。
他料想對方心裡也急,定會想法子打聽提督府的狀況,應該很快就會猜到他倆是交換了靈魂。甭管能不能立刻換回去,他認為自己有必要見一見對方,交換情報,提醒她要注意些什麼,並且警告她不許把事情洩露出去、不許穿幫,不許用他的身體做奇怪的事!
出去一趟回來就變成一個娘們這種事,他死也不想給人知道。
這時候胤禟還沒想到別的,至少他沒想過每月一次的癸水來了該怎麼辦,也沒想過寧楚克來年是要選秀的。覺羅氏請了嬤嬤臨時抱佛腳教她學規矩,她每隔一陣子還會接到帖子,賞花啊、吃茶啊、詩會啊,擺在胤禟面前的,滿滿都是老天爺的惡意。
和他比起來,身在阿哥所的寧楚克就要鬆快太多了。
寧楚克本以為自己這晚恐怕睡不好,結果睡得挺香,就連一直壓不下去的大兄弟也在睡夢中放軟了身子。
她上床那會兒是亥時初刻,只覺得剛躺下沒多久,還在夢中就聽見有說話的聲音—— 
「主子,該起身了。」
寧楚克平時不容易發火,可沒睡夠卻是一點就炸,過去提督府的奴僕有過太多回慘痛的教訓,所以只要不是必須早起的日子,都沒人敢從睡夢中喊醒她。
胤禟這貼身太監一來就踩了雷,虧寧楚克在半夢半醒之間想起了自個兒的處境,想到自己如今彷彿是在阿哥所,才把火氣壓了下去。
在炕上睡了一夜,初初醒轉,她嗓子還有些乾,啞聲問:「幾時了?」
貼身太監名喚錢方,伺候胤禟有幾年了,很有眼色,也挺會討主子歡心,聽主子問起時辰,他立刻回說:「五更天了。」
那不是挺早的?寧楚克順勢合上好不容易撐起的眼皮,還想再睡一覺。
錢方都要急哭了,又是一陣好勸,「您再睡下去,耽誤了去上書房的時間,倘使陳大人一狀告到御前,皇上又要罰您!」
這九阿哥都十幾歲了,竟然還要去上書房!
才五更天,五更天就早起讀書,堂堂皇子怎麼起得比雞還早呢?
寧楚克格外艱難地從暖烘烘的被窩裡坐起來,擁著被子坐了好一會兒,哀悼了自己可以肆無忌憚睡懶覺的美好時光,又詛咒了胤禟本人,要不是他那一鞭子,她哪會遇上這些事?
既然註定要早起,那往後得早點睡,用過晚膳就睡!她暗暗下定決心。
從起床到出門,從阿哥所到上書房,這一路寧楚克都是睏的,她腦子裡是一團漿糊,好幾次忍不住抬頭看向烏漆抹黑的天,心裡有三個問題在盤旋—— 
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在做什麼?
人一旦睏起來,哪能注意那麼多?寧楚克昨兒個才關上門練習過純爺們的走姿,這會兒全忘了,於是乎,先到上書房的皇子都很「幸運」地親眼目睹了他清新脫俗的步態,一眾伴讀自然也看到了。
胤䄉正在為他九哥心痛,那邊十四阿哥胤禎已經笑瘋了。
「昨兒個聽說九哥傷了子孫根,我還不信,如今看來還真不是謠傳!」他說著,笑得更歡了,「學問什麼時候都能做,既然傷了那玩意兒,怎麼不好生躺著仔細養傷?這可是關乎傳宗接代的大事,不能輕忽。」
寧楚克只想進去坐下,趁師傅沒來前打會兒瞌睡,壓根沒注意胤禎說了什麼,只是覺得前方攔路的人嘰嘰喳喳說不停真是煩,正想繞過去,就被人一把拽住了胳膊。
「九哥這是怎麼了?弟弟同你說話呢。」
寧楚克擰眉,「放手。」
「啥玩意兒?」
胤禎還沒聽明白,寧楚克已經一腳踹在他膝蓋上,「讓你放手沒聽見啊?唧唧歪歪,跟個娘們似的!」
被踹了個正著的胤禎揉了揉膝蓋,心道老九今兒個挺橫!被這麼多人盯著看,他也不能認慫,兩步趕上前去,再次把人攔下。
「弟弟好意關心你,你什麼意思?」
他剛說完,寧楚克又是一腳踹上去—— 
「就這個意思。」
寧楚克好歹是在後宅裡摸爬滾打的,女人使起壞來比大老爺們陰毒多了,胤禎這麼直白的惡意生怕人察覺不出?要是今早睡足了,她說不定有那個心情同對方掰扯掰扯,但睏成這樣,還有什麼好說的?
寧楚克踹完人,沒停下腳步,又接著往裡走,胤禎卻是惱羞成怒,揮著拳頭就要揍他,被胤䄉挺身攔住。
「九哥遭了天大的罪,十四弟你還口出惡言,你這心怎麼就那麼黑呢?」
「怎麼,你還要動手?」
「我這就告訴皇阿瑪去!」
這天的早課就這麼泡湯了,寧楚克以及挨了兩下踹的胤禎齊齊跪在乾清宮裡,本來胤䄉也同他們一起跪著,他跪下就是好一番幫親不幫理,說起這事各種添油加醋,照他的意思,問題全出在老十四身上,都是這王八蛋羞辱九哥……
康熙已經瞭解過情況,還能信他說的?被這小兔崽子鬧得煩了,就直接轟他出去,只留下兩個當事人。
雖然是寧楚克先動手,但胤禎自覺理虧,想到這事瞞不了皇阿瑪,不由得後悔起自己衝動的行為來,他斟酌再三,決定以退為進,搶著認錯。
「是兒臣不好,兒臣說話不講究,揭了九哥的傷疤!」
當了這麼多年皇帝,康熙什麼花樣沒見過?聽老十四的措詞,再看他的姿態,就知道這話是說給他聽的,根本不是誠心賠禮,不過這也算是給了個臺階下,康熙順勢問道︰「老九,你怎麼說?」
跪了這麼會兒,寧楚克都要睡著了,被點名之後她也沒第一時間反應過來,而是頓了一下,而後才慢吞吞抬起頭。
她眉心微微皺起,因為睏意,眼眸看起來十分潤澤,濕漉漉的,像無害的小動物。
從她的神態裡,康熙看到的是滿滿的可憐和無辜,往常沒見過胤禟這樣,他登時一愣,而後在心裡歎口氣,感慨道:難得看老九示弱,這回恐怕是真遭罪了。
康熙已經信了胤䄉的說法,默認胤禟的確傷了子孫根,胤禎當眾奚落的行為就顯得更不友好。
在發落之前,他還是想聽胤禟的,又道︰「老九你說說看。」
寧楚克一本正經的頷首,「兒子同意十四弟的說法,是他不好,他攔我的路,還當眾笑話我。」
此時此刻,胤禎只想發自肺腑的說一句—— 你娘的!
而饒是康熙再能耐,也沒料到寧楚克是這個反應。
只要想到老九受的苦,他真狠不下心罰這孩子,於是打算將這事高高拿起,然後輕輕放下。
連踹了人兩腳的寧楚克只是挨了幾句教訓,胤禎就沒那麼好命了,也不知道康熙是怎麼想的,愣是覺得老十四陰險、老九率直,這麼一想,就罰胤禎回去寫一百篇大字,磨磨性子、穩穩心,並且還讓老十四的親哥老四做監督。
說也說了,罰也罰了,康熙就揮退兩個兒子,準備繼續埋首政務。
胤禎一臉不忿地走在前頭,至於寧楚克,經此一事,她突然對康熙親切起來,想著皇上之於九阿哥,就像阿瑪之於她,外頭說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可皇上對於諸位阿哥而言就是阿瑪,兒子用得著怕阿瑪?
這麼想著,她臨退下之前還停住腳步說:「皇阿瑪日理萬機,這麼辛勞,兒子往後一定不給您添麻煩,您別生氣,千萬顧惜身體!」
康熙愣了好一會兒,回過神來,寧楚克已經退出去了,他反覆回味這話,心裡生出些許暖意,笑罵說:「慣會說好聽的,他還能真不給朕惹事?」
一旁的梁九功看出皇上心情好,遂應和說:「九阿哥是關心您呢。」
這一整天,康熙興致都挺高,心裡想著老九,晚些時候他還去了宜妃的翊坤宮,這是後話。
這會兒,兩位阿哥前後腳從乾清宮出來,胤禎黑著一張臉,誰看了都得繞道走。寧楚克笑咪咪的,她這會兒瞌睡也醒了些,出來就看見胤禩、胤䄉以及另一個不認識的等在外頭。
胤䄉見著她就麻溜的迎上前來,「我讓皇阿瑪轟出來,立刻去尋了五哥、八哥,我們緊趕慢趕來給你求情,結果過來都完事了,皇阿瑪怎麼說的?」
寧楚克心想,原來那是五阿哥。
她又想起來,五阿哥似乎是九阿哥的親哥,他倆都是宜妃生的。
既然是親哥,那就得親近些,寧楚克順勢同五阿哥胤祺搭起話來,胤祺忍不住說了她兩句,要是胤禟本尊鐵定不高興了,寧楚克則虛心的聽訓。
過去這十多年,她也經常這麼應付大哥福海,福海可比胤祺還要嘮叨。
根據寧楚克的經驗,做兄長的說教你就聽著,交代什麼你就答應,照不照辦另說,要是闖了禍,只要服個軟,親哥還是會幫忙收拾善後。
這不,聽說弟弟出事,胤祺這個親哥不就立刻趕過來了?
他倆聊得高興,時不時的胤䄉也會插兩句話,唯獨胤禩,他和人相處挺被動的,經常聆聽,很少會搶話說,這種時候就難免顯得有些多餘。
胤禩心裡有些煩躁,總覺得這兩日老九很讓人琢磨不透,又覺得很多事情在不經意間發生了變化,那變化還不是自己期待看到的。
胤祺注意到了胤禩的神情,至於胤䄉,他提起了一件寧楚克正想知道的事。
「我聽說昨兒個那輛馬車是九門提督府的,裡頭坐著他們家格格。」見寧楚克聞聲轉過頭來,胤䄉立刻來了精神,又繼續說:「還不是妾生的庶女,是他們府上正經八百的嫡出姑娘,九哥你應該聽說過,就是那位名動京城的四全格格寧楚克。」
聽他當面誇自己,感覺怎麼就那麼舒坦呢?
寧楚克一面暗爽,一面打聽道︰「她如何,可有傷著?」
「想來沒事,否則崇禮得鬧進宮來。」
這麼說也沒錯,畢竟阿瑪最疼她,然寧楚克沒半點得意,因為她猜到了……猜到了那可怕的真相!
自己都在九阿哥這頭醒來了,還能沒事?
她那裡要是沒事,就只有一種可能—— 也有其他人頂替了她。
這個人最有可能就是九阿哥胤禟。
寧楚克想到自己經歷的種種尷尬事,以己度人,九阿哥該不會也脫了她的貼身小褲?該不會也把她看光了?
這可真他娘的!
內心有點崩潰,可該面對的還是得面對,寧楚克想了想,說:「十弟,你跟我去提督府,就算她傷得不重,咱們也得登門賠罪,不能落人口實。」
胤䄉不敢相信他九哥會這麼正直。
「九哥,你怎麼想的就直說吧,咱們兄弟別打那些馬虎眼。你該不是看上那位寧楚克格格了?早先聽人說起我看你就挺惦記的。」
第三章 兩人共商日後
昨兒個那茬雖說是提督府的奴才冒犯在前,胤禟一鞭子牽連到寧楚克,讓人遭了大罪,說起來,雙方應該各打五十大板。至少站在旁觀者的角度是這樣,這時提出要登門賠罪,聽在胤祺耳中,就覺得九弟當真知事了,都能想到,假如寧楚克無大礙,崇禮應該不會鬧事,畢竟他也理虧。
但崇禮不鬧事,並不意味著他心裡就痛快,就他那性子,極有可能暗自惦記上胤禟,逮著機會再報一鞭之仇。胤祺本來也想勸九弟低頭,賠句好話而已,能讓崇禮消氣,何樂而不為?
崇禮畢竟是九門提督,別看不過正二品的官兒,卻執掌三萬精兵,管著整個京城的治安,負責九座城門的守衛和門禁,同時協助刑部以及大理寺緝捕斷獄,責任相當重大。
作為帝王的心腹,他是眾阿哥極力想要拉攏的對象,然而至今沒人成功。
因為丁點小事得罪這麼一位權臣顯然不明智,胤禟願意登門賠禮,甭管他心裡存著什麼念頭,都是好事一樁。
懷揣著這樣的念頭,胤祺積極主動的要替他備禮。
當哥哥的一番好意,弟弟不應拒絕,寧楚克略一頷首,而後忽然想起來,問說:「五哥以為該備些什麼?」
「聽聞崇禮嗜茶,我那兒有一套珍藏的名家茶器,給九弟帶上。」
寧楚克滿心無奈,他就知道會這樣!
她阿瑪對茶道有些研究,那是為了提升品味、突顯氣質下苦工學的,同僚小聚品茗一不誤事二能裝個範兒……他真正愛的是酒,可天生酒量淺,只回府才敢小酌兩杯,喝醉了也不至於誤事。
送禮嘛……不說一定要送到心坎上,但也不能這麼瞎。
寧楚克沒拆她阿瑪的臺,只是說:「崇禮嗜茶人盡皆知,給他送禮的誰不是茶來茶去?收得多了有什麼稀罕?再者說,我是去給他府上的格格賠罪,這禮不該送給正主?」
胤祺聽來也有點道理,正想問她具體是怎麼想的,就聽胤禩說—— 
「提督府那位格格來年要進宮選秀的,九弟慎行。」
寧楚克挑眉,同時胤䄉已經搭上胤禩的肩。
「既然是賠罪禮,算不得私相授受,八哥言重了!」說著,他還擠了擠眼,「哪怕真的傳出點什麼,又有啥關係?了不起求皇阿瑪指婚,九哥這樣,還能對人家沒意思?」
寧楚克有些無語。
她只是不想看到阿瑪收到茶器後一臉便祕的表情,又不能挑明說他嗜酒,才想出來折中之法。
竟然也能有這麼多戲!
不過胤禩說的也有點道理,坑誰也不能坑自己,寧楚克最終撿了幾樣精緻奇巧的小東西,瞧著討喜,又不出錯。接著,她就給自家阿瑪遞了拜帖,並且在說好的時間大大方方登了門。
親爹反過來給她行禮,那種感覺真的爽,寧楚克看過去,她阿瑪一身正氣、她大哥儀表堂堂,瞧著還真像那麼回事。
所幸胤禟只是個光頭阿哥,沒有任何爵位,受不起正二品大員的跪禮,故而只是拱了拱手,否則她怕自己真要折壽。
因為事先遞了帖子來,提督府上下都有準備,知道人家是來賠禮的,哪怕心中還有不爽,至少表現得相當客氣。
一番見禮之後,崇禮請人進門,寧楚克讓他先請,熟門熟路地跟在後頭。
在提督府這一畝三分地上,一草一木她都熟悉,因為太熟,全程不用分神去欣賞府中景致,反而是不停提醒自個兒別忘了如今的身分,得端起阿哥的架子。
寧楚克其實很想同她阿瑪訴苦,可心裡又有顧忌,想著總得先見見被掉包的自己。
假如在她身體裡的是九阿哥,這事得同他商量商量,假如不是,就更要慎重。
她已經很努力了,崇禮還是從她身上感覺出親切和熟悉,這或許是父女之間的默契。
崇禮還仔細打量了兩眼,沒看出個所以然,只能認為是九阿哥生來討喜,畢竟他這張臉肖似宜妃,好看得很。
一行人到廳中落坐,又吃了半盞茶,寧楚克方才開口,「昨兒個是我不對,那會兒心裡有氣就不管不顧了,沒想到那是提督府的馬車,更沒想到裡頭載著貴府的格格。」
崇禮都被她震撼住了,他還是頭一回看爺們併著腿坐,九阿哥端茶碗以及揭碗蓋的動作也很奇怪,還有不經意間微微揚起的小指,每個細節都透著一股女人味,萬萬沒想到九阿哥是這樣的!
他一路走神,壓根沒聽清對方說了啥,直到寧楚克問—— 
「不知令嬡可有傷著?」
「勞九阿哥關心,並無大礙。」
「我想當面給賠個不是。」
「這……」崇禮有些猶豫。儘管滿族貴女沒漢女那麼多講究,她們能遊湖、能踏春、能騎馬射箭,見外男也無妨,只要不是私下獨處,尤其這還是在自個兒府上,崇禮擔心的自不是閨女的名譽。
但他總覺得以九阿哥的身分,會主動登門來賠禮,這背後一定有隱情,又聽說他想同自家閨女見面,做阿瑪的能不心生防備?
可對方一臉真誠,倒把他襯得心思多。
如果說,對方沒有先前那一問,他可以藉口說閨女傷得重,不便見客,可既然都說了女兒無礙,臨時改口就等於自抽耳光,九阿哥又不是傻子,還能由他糊弄?
這一刻,崇禮恍然大悟!
九阿哥是給他挖了個坑,還用娘裡娘氣的行為麻痺他,引他一腳踩進坑裡。
真不愧是在宮裡長大的,陰險!
這廝儼然就是衝著他家心肝來的,偏偏自己還不能直接攆人,崇禮的臉都要綠了,忍著想要打死九阿哥的衝動,儘量和藹的吩咐廳裡伺候的奴才,「去鶴鳴院請格格來。」
那奴才躬身退下,出去之後一路小跑往鶴鳴院趕,到院門外,停下喘了兩口大氣,然後改小跑為走,進了院子。
而成了寧楚克的胤禟本人這會兒在幹啥呢?
他讓丫鬟將躺椅搬到院子裡,自個兒合目躺下,一面在腦子裡回想從提督府醒來之後的一樁樁事,一面猜想寧楚克又幹了什麼,越想就越暴躁。
因是冬日,用不著天天沐浴,他昨晚睡前只泡了泡腳、擦了擦臉,當時只覺得寧楚克一雙柔荑白皙軟嫩,纖足小巧可人。又想起阿哥所的劉氏、郎氏,因著阿哥在大婚前都得有宮女教房中事,她倆就是宜妃指來的。
俗話說得好,哪個少年不懷春?胤禟心裡很有些意動,卻在她倆脫光之後打了退堂鼓。
劉氏豐腴,郎氏柔媚,按理說挺勾人的,也不知道見了什麼鬼,他只看了一眼,就把自己看軟了。
後來宜妃問起,說他是不是不滿意,要不要她再指兩個顏色更好的來?
他沒敢道明內情,只道近來辛苦,實在提不起興致。又說來年就是選秀年,也到了娶福晉的時候,這節骨眼維護形象還來不及,怎麼能傳出熱衷房事的名聲?
胤禟的想法是,左右先糊弄著,再看看自家大兄弟為啥這麼不講道理,說軟就軟。
他是真找不到理由,平心而論,劉氏身段挺好,郎氏更顯韻致,可大兄弟偏不配合,就在昨晚,胤禟悟了,他看著寧楚克這雙腳,就感覺怎麼看怎麼喜歡,似乎怎麼都嫌看不夠。
敢情是大兄弟嘴刁,挑食來著?
對比寧楚克嫩得出水的肌膚,對比她修長緊致的雙腿、完美的腰線……劉氏、郎氏哪兒都不夠看,沒一點可比。
他頂著個女兒身都感覺心中火熱,要是男兒身,大兄弟不得在眨眼之間起立?但他心裡的火熱卻沒持續太長時間。
是!胤禟是很中意寧楚克的皮相,她這張臉板起來像高不可攀的天宮仙娥,笑起來可令寒梅怒放、冰雪消融,她眼含春水,瓊鼻挺翹,唇線誘人,頰邊似有紅霞,就連下巴尖都可人得很……胤禟覺得,自己就該娶這麼漂亮的福晉,把她捧在手心裡,疼她寵她,待她如珠如寶。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做回自己,否則想再多又有什麼用呢?
這時候,胤禟還沒發覺寧楚克那真實性子根本匹配不上這張臉,他只顧著琢磨怎麼見上對方一面,兩人合計合計,看有什麼法子能把身子換回來。
以前他覺得生成娘們真好,成天在後院閒磕牙,啥也不用操心。
只不過一天一夜,胤禟就改了想法,他寧願和兄弟們勾心鬥角,也不想在銀鏡前一坐一個時辰,梳頭麻煩,上妝也麻煩,每天還要搭配珠玉首飾、旗裝旗鞋更麻煩。
這是造了什麼孽啊?還是說,老天爺看他小瞧了婦人,變著法子給他修正觀念?
他堂堂皇子,從來沒覺得生活這麼艱難過。
這會兒聽說老爺有請,本來胤禟還不大能提得起勁,他現在一步也不想走,哪怕憑著踩梅花樁的經驗,穿旗鞋走得還算穩,那步態距離優雅卻還有一段距離。
這時候傳話的奴才又說:「格格,您快些吧,九阿哥說要親自向您賠罪,在前頭等著呢。」
胤禟猛地直起身來,「再說一次!誰來了?」
過去這一天一夜,胤禟對寧楚克惦念之深,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表達,等真正見著對方,他心裡卻滿滿都是微妙。
通過別人的眼睛看到自己,和照鏡子真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體驗。
他一開始想的是「原來我是這個樣子」,然後變成了「本阿哥不愧是天潢貴胄出身,真是雄姿英發、器宇軒昂」。但這念頭不過維持了片刻,當他與寧楚克四目相對,胤禟豁然明白了為何自己總覺得不對勁。
寧楚克已經非常努力,可哪怕只是靜坐在那兒,她和本尊之間的差別也是很大的,無論動作或者神態都不對,她的眼神太清透了。
她聽到動靜,朝門邊看來,一開始眼中帶著疑惑,之後就有點委屈巴巴。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臉露出這種神情,胤禟只覺得辣眼睛,等到讀懂她的委屈,一顆心就像熬化的糖漿,徹底軟了下來。
小姑娘好好坐在馬車裡,就遇上那麼慘烈的事故,醒來被換到大老爺們身體裡面,面對的全是陌生人,她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瞭解,還要竭盡全力去偽裝,儘量瞞過其他人,不讓他們猜疑……她的恐慌以及不安,胤禟想像得到。他也猜到她這兩日應該鬧了不少笑話,或許還連累了他高大偉岸的形象,但只要看到她這個眼神,胤禟就覺得沒有什麼是不能原諒的,小姑娘還能冷靜的上門來尋他,已經非常勇敢了。
胤禟彎了彎嘴角,他想走近些,拍拍小姑娘的頭,卻猛地想起來如今這體型差距這麼做不合適。又注意到崇禮還在廳中,理智告訴他應該屈膝行禮,但面對著寧楚克,又拉不下臉來。
好在崇禮給了個臺階下,介紹說:「這就是小女,臣還是那話,昨日的事故不能歸因於您,是我府上奴才之過,小女受不起您的賠禮。」
在詳知內情的兩人看來,這畫面十足有趣,崇禮逮著他親閨女說,九阿哥我不怪你,然後指著胤禟說,這是我閨女……
蓋因那個眼神觸動了胤禟,胤禟沒再嫌棄寧楚克壞他的形象,反而在心裡暗笑起崇禮來—— 這還是當爹的,親閨女也能認錯!
他也不想想,康熙還認錯了兒子呢!
從他爹到他兄弟再到貼身太監,人人都看出反常來,不過他們積極主動的幫忙找藉口為他解釋,強行說他是在清泉寺摔了個大馬趴,傷了鳥,使得心理狀態發生了變化,簡單說來就是病得不輕,還死活不肯張嘴吃藥。
也虧得他們腦洞大破天,寧楚克這一番跟著感覺走的偽裝也沒被看穿。
不過想也正常,他倆這段經歷比神話故事還精彩,要不是親自經歷了,誰能相信?
寧楚克強忍著胃疼,一本正經的替胤禟向自己道歉,然後聽了一段來自加害人毫不羞愧的原諒詞。
真不愧是天潢貴胄啊,演戲都比別人真,寧楚克看他也覺得違和,不過就目前看來,勉強還像個女的。
她真慶幸,慶幸自個兒那些好名聲全是額娘經營起來的,慶幸她在自己人面前從來都很瀟灑,刀槍棍棒、斧鉞鉤叉舞起來眼也不眨,誰惹毛了她,撩起鞭子說抽就抽,說打就打。
過去崇禮覺得這閨女比兒子還要英姿颯爽。
覺羅氏不只一次為寧楚克頭疼,這麼刻意的經營好名聲,不就是想著能糊弄一個算一個,好歹要把閨女嫁了,總不能砸在她手上。
縱觀過去這十五年,寧楚克是划船不用漿,揚帆全靠浪。
過場也走了,寧楚克就招呼她爹說:「大人要是有事忙就請吧,不用管我,讓格格帶本阿哥轉轉就成,頭一回登門,也想見識一番貴府的景致。」
崇禮年逾不惑,活到今天還是頭回見到如此厚顏之人。
也不知道是誰給他的勇氣,明明是客,還安排起主人家的事了。
偏偏人家是堂堂皇子,他還不好說什麼。
胤禟心裡也抽了抽,他本在想怎麼製造一個獨處的機會,總得要和對方交換一些消息,沒想到寧楚克頂著他的身分,這麼從容就開了口,聽聽那話,顯得他多不要臉似的。
不過崇禮好歹點了頭,很不情願的吩咐閨女帶九阿哥去園子裡逛一逛。
胤禟答應一聲,領著寧楚克從廳中出去。
還沒進院子,寧楚克就瞥了大丫鬟竹玉一眼,「跟這麼緊做什麼?不嫌擠得慌?」
竹玉心中會意,只覺得這九皇子也太膽大了些,但見自家主子沒說什麼,遂帶著人遠遠落在後頭。
這時候,胤禟大概已經知道事情怎麼沒穿幫了,就算區別真的滿大,但寧楚克表現坦蕩蕩的,想必她在乾清宮能毫不猶豫的跪下叫皇阿瑪,也能熟稔的同老十瞎扯淡……她真的一點兒也不心虛,至少沒表現出心虛,就加分不少。畢竟其他人就算覺得他顯得有些反常,但人一輩子誰能沒個反常的時候?再者靈魂對調了的事,正常人都想不到。
這麼想著,胤禟給寧楚克豎了個大拇指,「妳不錯。」
寧楚克勾起嘴角,「你也很棒。」
胤禟心情好,主動開口道︰「是我那一鞭子才連累妳遇上這種事,我得同妳說聲抱歉,這兩日難為妳了。」
寧楚克熟門熟路地將胤禟引到錦鯉池邊,不大的池子上建了一座小小的飛仙亭,照寧楚克看來,這可以說是最好說話的地方,冷是冷了點,勝在周圍敞亮,沒有遮擋,任何一方有人來他們立刻就能注意到。
兩人一前一後進到飛仙亭裡,胤禟憑欄倚著,寧楚克順勢坐下。
她這會兒倒是沒怎麼怪胤禟了,本來就是提督府馭下不嚴,奴才碎嘴才惹出禍事。寧楚克偏頭想了想,說:「都已經這樣了,說這些也是多餘,不如想想怎麼才能換回來,咱們商量個辦法,拖著總不是個事兒。」
「契機怕是在清泉寺,還得抽空再去一回。」
這說法不是毫無根據,胤禟不就是摔了個大馬趴之後才暈過去的?但依兩人的身分,這寺廟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去的,這麼看來還要一段時間才能換回來。
「照這麼說,我還要繼續扮演你……穿幫了怎麼辦?就算其他人積極主動的為你的反常找各種理由,就算他們都不懷疑,那我還是不行,哪有五更天就叫人起床的?」寧楚克掰著手指頭一樣樣地數,她覺得可委屈了,「還不只這個,你的早課怎麼辦?讓我騎馬、射箭還成,四書五經看不懂的,我字都認不全;還有你好些兄弟都壞心眼,今兒個就差點出了事,虧我聰明沒上當;對了,要解手又該怎麼辦?大冬天裡也不能三五日都不沐浴啊,這一脫衣服,你就要被看光光……」
一開始,胤禟想讓她克服克服,之後呢,想叫她隨機應變,再然後呢,想問問兄弟幾個搞了什麼事,又準備安慰她,要是遇上麻煩就去找八哥,哪怕不存在純潔無瑕的兄弟情,至少他們達成了默契,屬於同一陣營的。
結果胤禟還沒找到插話的機會,就讓寧楚克噎著了。
解手和沐浴的確是擺在面前最嚴峻的問題,倒是可以閉上眼由奴才伺候,但這樣還是會有感覺,怎麼都守不住清白。
胤禟還在琢磨有沒有萬全之策,寧楚克自我安慰說:「想想還是挺公平的,我看了你的鳥,你不也摸了我的胸?我還是清清白白的黃花閨女呢!」
再說,她要應對早課,胤禟不也得跟著教習嬤嬤學規矩嗎?要說唯一吃虧的,就是日日都得早起,哦對了,還有他這個大兄弟,尿個尿都能站起來,也太衝動些。
寧楚克跟著提了一句,虛心求教問他平時是怎麼處理的。
胤禟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提督府這位格格真是一點兒也不做作,坦率得嚇人!
大兄弟站起來了怎麼辦?
這還不簡單,有通房就睡,沒通房就擼啊!
胤禟從沒為這事苦惱過,在他手裡,大兄弟精神的時候少,萎的時候比較多。
而此刻,他的信仰已經坍塌,心裡那個委屈巴巴的小可憐也碎成玻璃渣了。
胤禟都不敢往旁邊看,簡直不敢想像寧楚克能頂著他的臉說出這麼驚悚的話,並且還是一副虛心求教的姿態。
又沒得到回應,寧楚克照例進行了一番自我開解,她心想老天爺還是公平的,她要為九阿哥解決大兄弟的問題,九阿哥也得替她承受癸水之痛。
而她是怎麼調理都不管用的體質,每月那五日就會轟轟烈烈的痛起來,太醫也說沒法子,建議等成親之後再看,可能會有所好轉。想想那每月一次的絞痛,她就覺得交換一段時間也挺好。
正好讓她爽一陣子,也體驗一下天潢貴胄的生活。
胤禟彷彿被雷劈到,還沒緩過勁兒來,寧楚克已經在為他說明提督府的情況了。她將可能接觸到的人都說了一遍,又將自己的習慣、口味、愛好、日常安排等等都說了,還沒忘記長房、三房以及偏心的老爺子、老太太。
她特別提了幾個人,要他碰上了千萬要當心,別給算計了去,也沒忘記京中宿敵,有詩會、茶會或者什麼其他活動反正隨機應變,免得被那幾個格格壓過一頭。
寧楚克最是要面子,她在府上是一個樣,出門之後一演就是演全套的。
對胤禟而言,知道得越多,崩潰得越快,他捂著胸口,感覺自己承受不來。
寧楚克還拽他一把,「你的手往哪兒擱?瞎摸負不負責?」
他倆聊得太投入,都沒注意到崇禮不放心地一路跟過來,隔得老遠躲著偷看呢。
寧楚克拽這一下就讓他逮了個正著,臉都黑了。
還在提督府裡就敢對他的心肝動手動腳,早猜到那王八蛋沒安好心!
說了這麼多,寧楚克還是覺得瞞著不如坦白,遇上這種事,時間短就不說了,時間一長鐵定能讓人看出苗頭,與其成日裡擔驚受怕,不如趁早把事情捅穿,說給阿瑪、額娘知道,胤禟在提督府就不會有問題;再給皇上或者宜妃娘娘通個氣,出點事也有人幫忙打掩護。
以寧楚克的小腦袋瓜,她覺得這就是最好的辦法了,滿含期待的說出來,卻被迎頭澆上一瓢冷水。
胤禟挑起眉梢,揶揄道︰「妳中意本阿哥,想嫁我?」言罷,不等寧楚克有所反應,又說:「不想嫁就別出餿主意。」
寧楚克想了好久,良心建議說:「洗洗這一身人渣味兒!你看也看了,摸也摸了,竟然沒想過要娶?」
「妳果然肖想本阿哥!就算妳肖想本阿哥這事還是必須瞞著,除非妳不想要這條小命了。牽扯到魑魅魍魎、牛鬼蛇神,妳阿瑪、額娘怎麼想我不清楚,宮裡頭的反應妳賭不起。」
本來寧楚克還想嘲諷他來著,聽到這話,她沉思半晌,覺得也有道理。
誰也不知道皇上忌不忌諱這種事,還有一種可能,萬一皇上想通過同樣的方法,實現歷任皇帝的夢想,真正做到「萬歲萬萬歲」怎麼辦?萬一真有那麼倒楣被她猜中了,他們兩人就是最好的試驗品,活著也沒好日子過。
這一點寧楚克剛剛才想到,胤禟卻早就想過了。他從來都不敢輕忽宮裡人的惡毒,只除了他額娘一個。
額娘把他視作命根子,再多的謀劃、算計都是為了他,而其他人什麼幹不出?
父子可以反目、兄弟可以背叛,哪怕宜妃那邊,胤禟暫時也不想說,說了也只能讓她擔驚受怕。
照胤禟看來,寧楚克和別家格格真是大不同,換個人來早就舉雙手投降了,她卻穩得住,也就只需要注意一下舉止,言詞上都沒什麼毛病,再加上她又精通騎射,往後在騎射上發揮出色一些,文章寫得差點也不妨事,至於筆跡的問題,正好在清泉寺傷了胳膊,雖然不是特別嚴重,能做藉口……負傷執筆,字跡扭曲一點咋了?假如等傷好了還沒換回來,那也有兩種處理方案,要不再摔一次,要不就坦蕩蕩的告訴先生,歪七扭八習慣了,忘記字怎麼寫。
有些理由就算再蠢,只要你自信滿滿說出來,總會有人信,畢竟不信也沒有其他解釋。
若有人懷疑九阿哥被掉包了呢?
可這身體就是他的,就連每顆小痣都對得上,又怎麼說?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寧楚克剛剛還想同她阿瑪、額娘哭訴一番她的委屈,說自己這兩天受的刺激大了,但聽胤禟說了幾句,她就打消了本來的念頭。
胤禟又哄她答應切不可胡來,遇上事一定找他商量。
她皺了眉,頗為苦惱,「我也不能天天都來找你,真遇上事怎麼商量?」
一時之間,胤禟真沒個主意,倒是寧楚克,她困惑了沒多會兒,就雙眼一亮,「我有法子,你別擔心。」
胤禟好奇地問她,但她只說暫時保密,他就沒再嘮叨,而是抓緊時間再次叮囑了注意事項,平時可能接觸的人他都提到了,還重點提到胤禩,「八哥有事找妳,就先拖著,讓他別急。」
「那劉格格、郎格格又怎麼說?她們遲早按耐不住想睡你的心情。」
胤禟這人,既是重情重義,也是自私涼薄,端看是對誰,而對這兩個還沒睡過的通房,他就表現得很無所謂,只道︰「隨妳高興。」
在他看來,這兩人安分些,他就不會缺了她們一口飯吃;如今這樣的情況,她們還拈酸吃醋變著法來勾人,送回給額娘也成,直接發落了也無所謂,他從沒把她們放在心裡過,自不會分神去安排她們。
胤禟萬萬沒想到,他這四個字讓寧楚克造了多大的孽。
男人和女人的想法本來就天差地別,哪怕暫時得了男兒身,寧楚克她歸根究底還是個一般人理解不了的兇殘姑娘。
兩人達成這麼多共識,此次她登門的目的就達到了,看天色差不多,就準備告辭,臨走之前她還想關心親爹幾句,然而崇禮並不領情。
寧楚克說︰「今兒個非常愉快,以後有機會再來拜訪。」
崇禮一臉抗拒,只差沒直說:我看了你就煩,滾滾滾!別惦記我閨女,更別想和本大人套近乎,結黨營私不可能!
胤禟在旁邊看這對父女耍寶,同寧楚克談過之後,壓在他心裡的大石頭移開了一半,等人走遠了,他就想回鶴鳴院去規劃一番,看什麼時候再去清泉寺,萬一回去清泉寺依然沒換回來,下一步怎麼辦,這些都是他要思考的問題。
然而沒等他告退,崇禮先一步嘮叨起來,「閨女啊,妳告訴阿瑪,那王八蛋都說了什麼?他是不是用那張像娘們兒的臉勾引妳了?想逼妳把持不住犯下錯誤?」
這對父女,胤禟一個都無法理解,只能說他倆不愧是血親。
胤禟按捺住想要插他一刀的衝動,解釋說沒那回事,他們只是隨便聊了幾句。
崇禮拍拍閨女的頭,「阿瑪吃過的鹽比他吃過的米還多,他褲子一脫,阿瑪就知道他想屙屎還是撒尿!一進門就說要見妳,還能安好心?他就是看妳美名遠播、看妳生得漂亮,就是個色胚!」
崇禮語重心長的嘮叨了一大堆,最後總結發言—— 信阿瑪準沒錯!胤禟靠得住,母豬會上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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