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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輕鬆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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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4301

《多福格格》卷一

  • 作者郁禮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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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遇驚馬事故,竟從名滿京城的閨秀變成跋扈九阿哥,此事何解?
寧楚克表示︰啥事也沒,橫走皇宮,全靠精湛演技!
先和九阿哥本人通通氣,再睜大眼睛認出兄弟誰真心誰虛偽,
嫡親五哥的大腿能抱就抱,憨直十弟要親近,陰險的八哥就滾遠點吧,
上學作文章不行,寫一手瀟灑狂草也能得到先生和皇阿瑪的寄望,
要說有啥煩惱,那就是不小心太吹捧自己的好了,
好多人都以為九阿哥心儀九門提督千金寧楚克,趕著把她弄上九福晉之位,
可到皇宮走一遭她挺享受,要真嫁給皇族成天玩宮鬥,她想都沒想過啊……
 
摔一跤暈倒醒來,從威風堂堂的皇子變成美嬌娘,此事何解?
九阿哥胤禟表示︰爺自帶高貴光輝,會扛不過這點小事?(鄙視)
好吧,其實生平第一回體會女子來月事之苦,他簡直生不如死,
幸好寧楚克是這一家子的心肝,他有點麻煩就全家戒備,生活挺愜意,
在路上遇見貴女刁難擋路,他拿出宮鬥那一套,對付個蠢人就是小菜一碟,
要說有啥苦惱,就是聽聞別人說自己不好,捍衛幾句就成了寧楚克愛慕九阿哥,
喂,說啥九阿哥配不上寧楚克,那丫頭的本性他全看穿了,還想娶她才有鬼咧……
郁禮,生於九十年代的不婚族,晝夜顛倒的文藝女青年。 
愛作夢,愛小說,用文字雕刻人生軌跡。 
愛咖啡,愛旅遊,希望雙腳行遍祖國山河。 
因熱愛提筆寫文,即使曾遭遇無數挫折,
也為夢想堅持,在創作道路上踽踽獨行。 
希望每本書都能帶來歡笑與感動,
給讀者看到作者平凡面孔下美麗靈魂的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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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千金變皇子
身下的床鋪硬邦邦,睡著磕人,搭著的被子還有一股檀香味兒。
寧楚克皺了皺眉,艱難的睜開眼,就發現自己人在清泉寺的禪院廂房,過去陪額娘禮佛時來這邊小住過。
沒等她想明白為啥會在這兒醒來,就聽見一聲咋呼—— 
「九哥,你醒了!你可算醒了!」
寧楚克一驚,暗罵一聲九你個頭!又道這清泉寺太不像話,給女客小憩的廂房竟然放了男人進來。她撐著床鋪想翻身坐起,卻引起右邊胳膊鑽心似的疼,趕緊伸左手去扶住右臂,只見伸出來這條胳膊粗得觸目驚心,扶著的右臂鼓囊囊,肌肉緊實。
我的玉皇大帝!我的觀音娘娘!我的老天爺啊!
想到今日那起慘烈的事故,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在禪院廂房醒來,想到剛剛那聲「九哥」,想到這些年打發時間看的話本子,寧楚克油然而生一個可怕的猜想。
她心一橫,伸手在胸前揉了一把,平的,四平八穩、一馬平川!緊接著她又往下方一探,還別說這本錢挺厚……這要不是長在自己身上,她都想吹個口哨、鼓個掌,說一聲「兄弟你真棒啊」。
寧楚克已經顧不得嫌棄床板太硬,她萬念俱灰的躺回去,簡單的哀悼了美好的過去,詛咒鬧出事故的那混帳也跟她落得同樣的下場,然後才苦中作樂的安慰自己說,十幾年女人都做過來了,做男人有什麼難的?
做男人沒有癸水之痛,沒有破瓜之痛,沒有臨盆之痛!這麼想想,老天爺還真對得起她。
不能怪寧楚克接受得太快,既然事情都已經這樣了,她不接受,難不成要尋死覓活?想起額娘總說給她生錯了性別,為了將她包裝成貞靜嫻雅的四全格格,闔府上下都費了老鼻子勁兒,她出門在外溫聲而語、款步而行,回府之後刀槍劍戟全上手、斧鉞鉤叉樣樣行……真虧額娘治家嚴謹,否則哪能傳出「娶妻當娶寧楚克」的美名?
寧楚克還在走神,守著她的禿瓢頭少年已經坐到床邊來,「八哥派人遞了信回去,晚些時候皇阿瑪就該使人來接咱們,九哥你悠著點,廟裡的和尚讓你這陣子多行善、少造孽,否則恐攬禍事上身。」
說著,他還幸災樂禍起來,「邁個門檻都能絆住,就地摔了個大馬趴不說,還傷了胳膊,這不正是報應?咱們來清泉寺路上遇見的那輛馬車你記不記得?你那馬兒撅蹄子害得人家車駕一個顛簸,那不長眼的奴才罵咧了一聲,你抬手就是一鞭子賞過去,車夫直接給掀翻在一旁,馬兒吃痛,至少得猛跑幾里地,也不知道車裡的是誰,我聽那驚呼聲像姑娘家,人家也沒招惹你,就跟著倒了血霉,活該你摔傷右臂!」
寧楚克聽完只想謝謝這禿瓢頭全家,謝他幫忙解惑。
那車駕不就是她家提督府的,被連累的倒楣蛋不就是她本人?
這一個冬天,幼弟舒爾哈齊總在生病,眼看這天日子好,難得還有暖陽,她才過來清泉寺拜拜,想順帶捐些香油錢,就帶著奶娘以及丫鬟四人,讓一小隊侍衛護送,結果回程還是出了岔子。
當時她人在車廂裡犯睏,具體怎麼回事也不清楚,只知道起先是車身一震,緊接著就一陣顛簸,馬車瘋跑起來,她那會兒還沒穩住身形,撞上車廂,之後啥也不知道了。
原來罪魁禍首就是這王八蛋!
還能說什麼呢?
真活該他短命!
這當口寧楚克還不知道這殺千刀的仇人沒有死,不僅沒死,靈魂還交換到她身體裡面,要是知道……她非得大笑三聲。
只要想到堂堂九阿哥即將替她承受癸水之痛,還要替她學習女德、女戒、女紅,苦練坐姿、站姿、走姿……寧楚克就覺得老天爺比她親祖宗還靠譜,對比九阿哥的慘狀,她以後站著尿尿算什麼?
這波交換她一點兒也不虧,頂著皇子的頭銜出門,直接橫著走,這身分可比九門提督之女貴重多了。
不過這會兒寧楚克尚且不知此事,她一邊盤算著要打聽家裡的狀況,看自己是昏睡過去還是就這麼一命嗚呼了,一邊琢磨往後該如何是好,找阿瑪攤牌還是先應付著。
她原就是個慣會演戲的,哪怕受到不小的驚嚇也沒穿幫,還不動聲色地同十阿哥胤䄉套了一番話,反而是另一頭的九阿哥胤禟,眼瞧著就要瘋了。
因是磕著頭,胤禟醒得晚些,睜開眼後就看到一片嫣紅幔帳,他撐著床鋪坐起身來,發現視線矮了一截,這會兒他已經感覺出渾身都不對,想掀開繡著寒梅傲雪圖的被子,又驚覺這隻手像白玉雕成,柔滑細膩,指甲蓋圓潤飽滿,可愛極了。
只需一眼就知道,這手的主人肯定是有傾城之貌的大美人……胤禟平素愛跟著兄弟幾個起鬨,這會兒卻提不起勁來,他正想取銀鏡來證實心中可怕的猜想,丫鬟竹玉就端著藥碗進裡間來了。
看格格已經能坐起來,竹玉鬆了口氣,旋即想起今日的遭遇,進而憤憤不平。
胤禟自幼長在宮裡,能不會察言觀色?他儘量壓下心裡的慌張,讓自己看起來更自然一些,伸手接過溫熱的藥碗。
他將湯匙擱回托盤上,想一口氣把湯藥全灌下去,結果嘗到那味兒就幾欲做嘔,「裡頭摻黃連了?這麼苦。」
「誰讓格格長了條金舌頭,東西到您嘴裡,是珍饈美味百倍,是苦藥也比常人喝著苦上百倍。平素能不喝藥就不喝,可福晉說了,今兒個不成。」竹玉一忍再忍,看到主子受苦,終於忍不住了,抱怨說:「您撞了頭,大夫說暈眩想吐都是正常反應,好生喝藥養些時候便好……都怪那冒失鬼!瞎了他的眼,提督府的車駕也敢衝撞!」
小丫鬟絮絮叨叨念了一通,胤禟邊喝藥邊聽,聽到後頭就把藥給噴了。
照她說的,這位格格去清泉寺拜拜,回來的路上遇到不長眼的驚了車駕,馬瘋跑出去,一隊侍衛豁出命趕了三里地才追上,馬車停下來後,他們開廂門一看,奶娘及幾個丫鬟還醒著,但縱使醒著也天旋地轉,不知今夕何夕,至於格格……早已經昏死過去。
不僅如此,胤禟還弄清了這家人的身分,這格格該是九門提督崇禮膝下的嫡女。
來年便是選秀年,他們兄弟們難免會提到這屆秀女,這批人裡頭出彩的多,其中有幾個備受關注,九門提督大人的掌珠寧楚克就位列其中。
聽說她不僅有傾城之貌,還知書達禮,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胤禟也到了娶妻的年歲,他聽說寧楚克舉世無雙的好,還想過會不會花落自個兒家,如今看來他們的確有些緣分,可惜是孽緣。
胤禟自問只是想娶她、想睡她,卻沒想變成她!
看他噴了藥,竹玉擰帕子過來,仔細擦過一遍,又接著埋怨起那害主子受傷的人。
胤禟聽夠了抱怨,正想吩咐人取銀鏡來,只見又一個小丫鬟匆匆進來裡間,稟報說姨娘、姊妹來關心格格了。
照胤禟的氣性,這會兒誰來誰出事,他自己也清楚這一點,怕自個兒忍不住一頓鞭子抽過去,就誰也沒見,除了房裡伺候的丫鬟,一整個下午就只見了福晉覺羅氏。
覺羅氏是寧楚克的額娘,她過來就自動坐在床邊,牽著閨女的手,眼淚啪答啪答地掉,「我的心肝肉!額娘恨不得替妳受苦,也好過眼睜睜看著!那人還說今兒個是黃道吉日,正適合上廟祈福,真是江湖騙子!要是黃道吉日,我閨女能受這麼大委屈?偏偏咱們吃了個悶虧,有理也沒處說。妳是不知,抽那一鞭子的是宮裡的九阿哥!妳阿瑪這官也是白當了,九門提督有什麼用?給閨女討個公道都不成!」
胤禟滿心尷尬,偏偏還得裝出一副感動的樣子,配合著安慰覺羅氏。
天知道他真正想說的是:妳閉嘴吧,九阿哥已經得到教訓了!還有比睜開眼發現少了一條「腿」更悲痛的事嗎?
事實證明,更慘的還在後頭,當晚寧楚克那位「二十四孝爹」—— 九門提督崇禮從衙門回來,先是一番噓寒問暖,緊接著逮著九阿哥就是一頓罵,罵完安慰說:「閨女啊!阿瑪雖然沒能耐為妳討這個公道,不過九阿哥已經遭報應了!阿瑪方才聽說他在清泉寺摔了個大馬趴,不僅傷了胳膊,還扯著蛋,走起路來步子都邁不開,跟個娘們似的。」
胤禟大驚,恨恨暗罵: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誰扯著蛋?信不信老子這就打死你?
覺羅氏就坐在旁邊,她越聽越覺得丈夫不像話,伸手往崇禮嘴裡塞了個餅子。
「老爺,你渾說什麼?這話是能當閨女面說的?」
胤禟正在生無可戀……這話的確不是能當閨女面說的,我也不是妳閨女!妳閨女在清泉寺!
 
 
變成這副樣子,寧楚克哪敢回提督府?只能等宮裡的車駕來接人。
從清泉寺回宮要費些時候,這段時間,寧楚克一直在琢磨該怎麼應對這個情況。
她總得打聽打聽自家的動靜,還得弄明白九阿哥本尊去哪兒了,在搞清楚之前,她須得作一全套的戲,不能被拆穿身分,畢竟甭管是奪舍還是借屍還魂,都不是能往外宣揚的。
饒是她大膽,心裡還是陣陣發虛,一來全然不瞭解九阿哥,二來男女之間無論言行談吐差異都極大,學起來不容易,縱使她慣會裝模作樣,面對這樣的挑戰把握還是不大。
幸好她向來沉得住氣,遇事反而冷靜,一路板著臉,倒是沒讓胤䄉瞧出什麼來。
從寺裡出來那會兒,寧楚克格外注意走姿,她儘量模仿了阿瑪以及大哥福海走路的樣子,胤䄉大剌剌的,並沒瞧出什麼,後來這一路她心裡揣著事,在這上頭就疏忽了。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隨行的侍衛退到一旁,恭恭敬敬地請兩位阿哥下車。
胤䄉自是爽利,可寧楚克這頭,她不自覺就切換到平素的狀態,才走了兩步,險些驚掉了一干人等的下巴。
這步幅、這節奏、這韻致……這走姿怎會那麼娘呢?
寧楚克反應還算快,立刻察覺出不對,趕緊拉開步子,她還在琢磨要怎麼解釋,胤䄉就幫忙做出了解釋。
他先掃一眼寧楚克小腹以下的位置,而後一臉同情的拍拍她的肩,「九哥這回傷得不輕啊!你不用怕,回頭使太醫院院判親自來看,開兩帖藥喝了就好。」
這是在安慰對方,還是安慰自己就只有胤䄉本人才知道,寧楚克其實沒聽明白,只知道他是一片好心,就點頭應說:「但願如此。早知道會遇上這等事,今兒就不該出門。」
聽了這話,胤䄉歎道︰「也是八哥孝順。」
要不是他說想去寺裡為惠妃祈福,這大冬天的誰想出城?關上門,燒個暖鍋,喝口小酒多舒坦。
寧楚克還是糊塗,只知道這一行人出宮是因為八阿哥,再想想要不是撞上他們,自己能出這等禍事?她素來寬以律己,又很會找藉口推脫,這會兒已經完全把責任推到尚未謀面的八阿哥身上。
哪天去寺裡不好,偏今天去!
幾時出宮不好,偏那麼巧撞上她家提督府的車駕!
阿瑪還說成年的阿哥裡頭,五阿哥、八阿哥兩位氣性最好,儒雅斯文。
至於其他的,太子尊貴,大阿哥威嚴,三阿哥清高,四阿哥最是較真,嚴以律己且嚴以律人。
寧楚克能記得的也就這麼多,這寥寥幾句的總結裡面,別的對不對她不清楚,八阿哥在她這兒是黑了,她就是遷怒!
寧楚克跟著胤䄉走了一段,看她走得如此艱難,胤䄉很不忍心,遂吩咐底下的奴才備上軟轎,將九哥抬回阿哥所。
這一路搖搖晃晃的,還挺舒服,等到了地方,宮人小心翼翼地落轎,請九阿哥下來。
寧楚克剛下來,就有兩個容顏美豔的小美人迎上來,她眉峰微挑,正在猜測兩人的身分,兩人嬌嬌柔柔地行了禮,滿是擔心地看過來。
「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出門,怎麼乘上軟轎回來?」
「奴婢好擔心您。」
就這場戲,九阿哥本人看了是什麼反應寧楚克猜不到,要她說,這哪是擔心?明擺著勾人來的!她猜想這兩人是上頭指給九阿哥教他房事的,客氣些能稱一聲「格格」,說難聽點就是通房丫頭。
寧楚克是九門提督府獨一個的嫡出小姐,她阿瑪納了四房妾,都挺能生,府中人丁多了,礙眼的也就多了,她平素只親近長兄福海以及幼弟舒爾哈齊,至於她阿瑪那些小妾通房和庶子、庶女,高興時權當沒看見,不高興了想個轍就能收拾他們。
哪怕現在成了九阿哥,寧楚克也沒打算收性子,眼瞧這兩人不順眼,任她怎麼作戲都不好使,擺手就讓人退下去。
這兩人的確是宜妃撥來給胤禟開葷的,著綠色旗服的是劉氏,著紫色旗服模樣更出挑的則是郎氏。
郎氏很會討胤禟歡心,本以為幾句話就能把人勾到她房裡去,不曾想今兒個竟然不好使了。
她櫻唇微啟,還有話說,寧楚克見了更不耐煩,斥道︰「叫妳退下!」
老太醫正好趕在這會兒過來,給寧楚克號過脈,又看了他胳膊上的傷,鬆口氣說:「只是小傷而已,九阿哥寬心,老臣這就替您抓藥去,喝上幾副保准能好……」他還交代了幾點注意事項,並且留下藥膏一盒,讓寧楚克每晚入睡前揉散了擦上一遍,若嫌味兒大,晨間洗淨也無妨。
等他說得差不多了,胤䄉使個眼色,將人領到旁邊去,問九阿哥真的只有這點傷?只傷了胳膊?
老太醫不明所以,「還請十阿哥明示。」
這該如何啟齒?胤䄉渾身不自在,可為了九哥,為了他的好兄弟,百般糾結之下他還是說出來了,「就是下面……下面沒問題?」
老太醫還是沒聽明白,又問:「哪個下面?」
胤䄉心一橫,汙言穢語脫口而出,「就是子孫根,子孫根沒傷著吧?」
得虧他們說得小聲,寧楚克沒聽見,當然就算給她聽見,也只能感慨一聲,沒想到你是這樣的十阿哥!
又幸好胤禟不知道這事,否則胤䄉得去掉半條命。
那一瞬間,老太醫是懵的,回過神來,他瞪大一雙眼,「九阿哥不僅傷了胳膊,還傷了子孫根?怎麼老臣號脈沒號出來?」
哪怕對自己的醫術再自信,乍然聽聞這個消息還是不放心,老太醫轉身往回走,準備再請九阿哥配合一回。
但他還沒邁開步子,就被胤䄉一把拽住,「你方才就沒號出來,再來一遍行嗎?」
「成不成,試過才知道。」
胤䄉有些無語,「那萬一你沒號出來,反把動機暴露了,豈不是要本阿哥跟你一塊兒倒楣?」
胤䄉這麼說,老太醫就不同意了,當即反駁說:「年輕人,不要諱疾忌醫!」
看老太醫這麼堅決,胤䄉只想反手搧自己一巴掌,讓你多嘴!早知道先同皇阿瑪說,讓皇阿瑪出頭,可是這會兒晚了。
胤䄉判斷他九哥傷了蛋的根據是走路邁不開步子,他看得出九哥已經很努力了,走姿還是不對。
假如九阿哥沒被掉包,他這麼想還有點道理,可人確實被掉包了,走姿不對,那完全是寧楚克不習慣來著!所以說,傷著鳥、傷著蛋都是子虛烏有,就算老太醫再怎麼高明,依然無功而返。
老太醫滿心糾結,想直接問,可他沒十阿哥那麼厚的臉皮。
難道他要說:「九阿哥,您這大兄弟可好?」
或者說:「勞您脫個褲子,讓老臣檢查檢查?」
真這麼說,他那就不是幫著看病,是趕著送命!
九阿哥那臭脾氣,闔宮上下誰人不知?他同十阿哥打小都是混世魔王,惹毛了他倆,誰來也不給面子。對比十阿哥的憨厚率直,九阿哥那性子怪陰沉的,平素喜怒不定。
老太醫最終也沒把話說出口,只是讓胤䄉多注意九阿哥的動靜,有什麼不對勁要趁早說。
宮也回了,傷也看了,寧楚克想獨處冷靜冷靜,遂吩咐貼身太監送老太醫出去,又轟走胤䄉,讓宮女帶他回房休息。
胤禟那屋子比寧楚克想像中的還要貴氣雅致,從器物到擺件樣樣都是珍品,搭配得恰到好處,外間擺了一方榻,榻上鋪著軟墊,又鋪上整張虎皮,上頭還擱了一本沒看完的書,旁邊有一方小几,几上擺了個青花瓶,插著三枝寒梅,散發一股冷梅香,挺舒心的,這擺設也很合她心意。
寧楚克踢了鞋,躺到榻上,閉上眼回想今日發生的種種,她還在遞消息回提督府和暗自觀察之間猶豫,就感覺身上一暖。
原來是小太監送走太醫之後,聽聞主子回房歇息,趕緊抱了床薄被來。
屋裡的炭盆原就沒熄過,再加上男兒身不太怕冷,寧楚克也只是往身上搭了個被角,換個更舒服的姿勢合目躺著。
她平素不愛著急,遇上這麼大的事兒也不見有多慌張,還在想該從誰那兒打聽九阿哥的喜好,怎麼應付他皇阿瑪、他額娘,還有那麼大一票兄弟。
也不知道這位爺還用不用去上書房報到,或者已經在為皇上分憂?
甭管哪種,對她而言都是挑戰,寧楚克雖是女兒身,但凡紈褲子弟的所有特質,她一應具備,舌頭比誰都刁,會吃、會喝,至於玩樂方面,甭管是搖骰子、鬥蛐蛐兒、鬥雞、遛鳥,甚至提督府那條養來防賊,兇悍無匹的大狼狗都親近她……
她爹是武官,她跟著學了一身的武藝,上馬能挽弓,下馬能甩鞭,覺羅氏老說這閨女是投錯了胎,可惜她沒生成男兒。
同九阿哥這麼一換,她需要些時間習慣,等習慣之後,她相信自己肯定能龍遨深海、鳳翔九天,愜意得很,只怕皇上要考校她的功課,或者想磨練她,讓她為朝廷分憂。
寧楚克雖然合著眼,其實壓根沒睡著,她仔細合計了一番,越想越躺不住,就翻身坐起,將留在房裡伺候的人盡數轟出屋去,關上門,就在這巴掌大的地方練起坐姿、走姿。
練到一半,就聽見小太監在房門口通報,說郎格格煲了補湯送來,求見爺。
寧楚克有些餓了,就開門讓他們把湯端來,方揭開盅蓋,那點食慾就去了個徹底。
這湯不夠鮮、不夠香,聞著就是一股子藥味兒,真是糟蹋東西。
郎氏捧了碗來想替她盛湯,寧楚克眉心皺起,「湯放著,妳退下。」
聽得這話,郎氏臉色泛白,泫然欲泣說:「爺心裡再不痛快也用些東西,您這樣奴婢擔心得很。」
寧楚克卻不是個憐香惜玉的人,她冷眼一瞥,郎氏一個腿軟就撲通跪下。
寧楚克沒再搭理她,直接吩咐小太監將湯盅撤掉,又吩咐他燃上熏香,「往後別髒的、臭的都往爺房裡送,壞了一屋梅香。」
第二章 九阿哥傷了鳥
阿哥所這頭,伺候九阿哥的奴才都滿心惴惴,不安得很。
另一邊,胤䄉猶豫再三,終於決定去尋他皇阿瑪,要把自己的擔心說給皇阿瑪聽。雖然老太醫說沒事,但胤䄉堅信九哥那不自然的走姿背後一定有故事。
還不只他一個人這麼想,親眼見過的人都說,九阿哥在清泉寺摔了個大馬趴,傷了鳥,扯了蛋。
晚些時候,胤禩過來瞧寧楚克,一開口就是抱歉,那話卻不大中聽—— 
「是做哥哥的不好,若早知道九弟近來運勢不佳,肯定不會邀你出門。」
就這話還能是道歉?這聽在寧楚克耳中,就是來奚落人的,就這套,她都玩爛了!
眼下寧楚克卻沒那閒功夫同胤禩計較,她遇到了新的難題,她突然有了尿意……
寧楚克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有天會為這麼件小事犯愁。
她平常解手的習慣是讓兩個丫鬟候在淨房外,自個兒脫、自個兒尿,不假於人。
提督府那邊,淨房連著主屋,內置恭桶,恭桶形似繡墩,用起來非常方便,可各家有各家的規矩,宮裡是怎麼一套流程她真不清楚。
眼下沒時間想那麼多,尿意一來,她就是想忍著也忍不住。
看胤禩還想說,寧楚克果斷截斷了他的話,「八哥,你等會兒,我解個手。」
小太監也機靈,趕緊吩咐傳官房,同時領著寧楚克往側間走,這個側間也是為了方便起夜所闢。
寧楚克進去後發現官房已經置好了,這官房本質上就是便器,裡頭置恭桶,外頭有木框,木框上襯了軟墊,方便坐下解大手。
等她就位,小太監就準備給她解腰帶脫褲子,寧楚克伸手一攔,「出去候著,爺自個兒來。」
哪怕感覺主子的態度有些反常,做奴才的還能違逆主子?那太監果真退了出去。
等不大的側間裡僅餘她一人,寧楚克才擰著眉心為難起來,脫吧,九阿哥就要被她看光了;不脫吧,今兒不就得尿在褲襠裡?
寧楚克想了想,此時脫褲衩是占人便宜,大小便失禁是毀人名聲,怎麼對比都是後者更嚴重,要是九阿哥明白他自己的處境,一定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不就是脫個褲子嗎?
她都不嫌辣眼睛,她還是清清白白的黃花閨女呢!
寧楚克心一橫,利索的解了腰帶,等真正扒下褲子,一低頭,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震住了。
早先為了弄明白情況,她虛摸過一把,感覺九阿哥本錢很厚,這會兒親眼瞧見,還真了不得。
她哥情竇初開那會兒,在房裡偷藏過春宮圖冊,還裝模作樣地包了個《論語》的封皮,趕上她過去找他比劃拳腳。當時她從靠枕背後翻到過一回,只瞄了一眼,然後順手就把冊子投進炭盆裡燒了。
只那一眼,她記了許多年。
而今兒這一眼,更是直擊靈魂。
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過了,她站好位置,準備放水,大兄弟卻不像預想的那麼聽話,頭一下就沒能尿進恭桶。她又調整了站位,還是尿了滿地,直到寧楚克鼓起勇氣伸手把住,這才讓噩夢終止。
這回是對準了,但她又遇到新的問題,不過是上手一扶,大兄弟竟然精神起來,她順手按了一把,它非但沒跪下去,反而站得更直。
只不過尿了一泡尿,是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恨啊?
寧楚克想了好些法子,都沒能使它縮回去,索性破罐子破摔,提起褲衩,將腰帶繫了回去。她穿好褲子,兩腿中間還是頂起來的,放下衣襬也沒能徹底解決問題。
就這麼會兒時間,寧楚克已經把胤禟積攢了十幾年的臉面全敗壞光了。
她就這麼開門走了出去,從容不迫的洗了手,拿帕子擦手的時候還沒忘記提醒小太監把側間清理清理,給的說法是今兒個不太舒服,尿灑了。
一般而言,這種事該是很難啟齒的,但寧楚克看起來太淡定,淡定得就像翻了兩頁書、喝了一口茶。
伺候她的小太監都是恍惚的,他深感自己見識短,所以才那麼沉不住氣。
小太監清理官房去了,送熱水來的宮女只不過多瞄了一眼,就瞅見九阿哥雄厚的本錢,頓時春心萌動,得虧八阿哥還候在外間,否則她怕是穩不住了。
不說這些太監、宮女,胤禩也尷尬,就今天,他重新認識了九弟。
說好聽點是狂放不羈,說難聽點是沒臉沒皮。
解個手也能衝動起來,衝動了還不解決,就這麼出來見人!
寧楚克真沒想到自己又讓胤禟背了天大的黑鍋,在她一貫的認知裡,爺們都是以本錢厚、能力強為榮的,九阿哥強成這樣,有啥不好意思?
這段插曲讓胤禩將本來想說的話全憋了回去,他認為有必要好好重新考慮,早先覺得拉攏了老九、老十能幫自己度過這段尷尬時期,迅速積攢起同其他兄弟競爭的實力,如今看來,任何事都有正反面,得利的同時他也有被拖累的風險。
他猶豫了、遲疑了,因而只留下兩句關切的話就起身告辭,怕人多想,他還藉口要去延禧宮給惠妃請安,說改日再來看望胤禟。
胤禩離開之後,外頭伺候的太監輕哼一聲,暗道虛偽。
他想不明白,自家主子怪聰明,怎麼就沒看出八阿哥的用心?分明是在利用人呢!
不過主子有主子的成算,用不著奴才置喙,這麼想,他就閉上嘴。
寧楚克也不喜歡胤禩,打從還沒見面印象就不好,等真正見著了人,觀感更差。不過她不是胤禟本尊,也沒想著要替胤禩斷交,能敷衍就先敷衍著,不想敷衍了,找個藉口開溜能有多難?
 
 
宮裡頭的事,鮮少能逃過康熙的眼,當天他就接到密報說胤禟不對勁,心裡像揣著事,總把人往外趕,解手都不要人伺候……康熙立刻想起早先聽說老九在清泉寺摔了個大馬趴,當時人暈過去了,躺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之後就不對勁,尤其是他走起路來扭扭捏捏,奇怪得很。
這會兒,康熙沒猜到胤䄉想說什麼,抬手讓他繼續往下說。
胤䄉說:「兒子猜想九哥是摔傷了子孫根,不信您回想一下那些個太監去勢之後是什麼樣子……」他說到這兒,迎面就飛來三份奏摺往他腦袋上砸。
康熙差點沒給他氣死,「這話你也敢亂說!你個混帳!」
「皇阿瑪,您聽兒子說完……」
康熙一句話也不想聽,指著門口的方向,「出去,朕不想見你!」
本來康熙是不相信,直到後來又聽了密報,也開始覺得不妙。
萬一兒子真的摔傷了怎麼辦?
要是讓胤䄉那混帳說中了呢?
就算不能脫了褲子檢查,也得讓太醫好好給他號一號脈,老九雖然是個不成器的,慣會氣人,可好歹是親兒子!
 
 
胤禟怎麼也想不到,寧楚克這麼有能耐,更想不到他同八哥的友誼即將走到盡頭……
他方才應付了好幾波人,從寧楚克她額娘覺羅氏到她阿瑪崇禮,再到她小弟舒爾哈齊以及她大哥福海,隔房那邊也來了人。
庶出姊妹不見也不妨事,但長輩過來,總不好拒之門外,藉這個機會,他將這一家子摸了個清楚。
寧楚克的瑪法叫額圖渾,從前當了個不大不小的官,趕上親娘沒了,丁憂三年。
他脾氣臭,能力也不強,出孝之後一直沒能重回官場,到現在還賦閒在家。
額圖渾只有三個兒子,老大崇善,老二崇禮,老三崇文。他原是文官,也希望兒子能以科舉入仕,老大、老三勉強完成了他的期許,這兩人一個在翰林院清閒度日,一個在工部熬資歷,官階都不高,未來也難說。
倒是老二崇禮,自幼好武,能騎善射,滿門文人裡就出了他這麼個敗類,哪怕他已經是正二品九門提督,深得皇帝信任,從他爹那兒還是討不來笑臉。
無論是額圖渾,或者他的老妻佟佳氏,又或者大房、三房對崇禮都是嫌棄居多,哪怕遇上事兒需他出面也是虎著臉吩咐,連句軟話也捨不得說。
恩怨還不只這麼一點,早年崇禮初入官場,就展現出相當的能耐,一下就讓甘陝總督相中,想把愛女嫁給他。
八大總督作為封疆大吏,權勢不小,像直隸、兩江、湖廣、兩廣總督都是香餑餑沒錯,但也不是沒有討人嫌的,比如雲貴總督就是吃力不討好的活,甘陝總督只比雲貴稍稍好些,那一帶地貧人窮民風剽悍,暴亂多發,在那兒當官撈不到太多油水,還格外作踐人。
額圖渾發自內心看不起對方,他一點兒也不想同甘陝總督做親家,誰不知道對方是個死不要臉的渾人,脾氣又硬又臭,人緣差得可以。
雖說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本朝婚配權掌在皇帝手裡,額圖渾那會兒還沒丁憂,也不過是個清閒度日的小官,連面聖的機會也沒有,甘陝總督就鑽了個空子,到御前撒潑耍賴,求來這門親事。
崇禮娶了覺羅氏之後,兩親家非但沒冰釋前嫌,反而越鬧越僵。
覺羅氏剛過門,不得公婆喜歡,受了些委屈,得虧崇禮和他岳父是一樣的人,卯足了勁搶著立功,官階連升,還得了御賜的宅第,讓二房單獨分了出來,才紅紅火火過上了好日子。
崇禮升官的時候,他岳父也沒閒著,甘陝總督本來就不好當,前幾任全沒好下場,他卻生生熬了三任,在他的治理下,那幾年甘陝人民沒給朝廷添亂。
康熙大為感動,也覺得讓他在甘陝總督的位置上連做三任有點太狠了,於是給了補償,將他調任為漕運總督。
鹽政和漕運,那就是誰看了都眼熱的肥差,沒有比這更肥的差事了,得虧他的能力強並且人緣奇差無比,康熙才能放心。
親家公就這麼熬出頭了,額圖渾差點氣死,平復了心情之後,準備主動與對方言和,想著往後好好相處,結果對方非但不領情,還反過來羞辱他。
在他看來,這親家整個就是小人得志的嘴臉,像在嘲諷他「當初你看不上老子,如今輪到老子嫌棄你,你什麼玩意兒」!
這是十年前的事,那會兒寧楚克將滿五歲,漕運總督很疼這個外孫女,每季都送不少東西來,都是藉職務之便從南邊運來的珍品,吃的、用的、玩的都有,東西直接送來崇禮的府中,額圖渾那福晉佟佳氏眼皮子淺,非要兒媳婦孝敬她,覺羅家那頭聽說之後,找上門來大鬧了一場,搞得佟佳氏丟盡了臉。
人家給外孫女的東西也敢明騙暗搶,佟家當真好教養,養出這麼個老不羞,額圖渾也是開天闢地第一廢物,養不起老妻,才讓她向四歲大的孫女伸手。
丟人,真的丟人。
在這之後,兩家的關係更差,比仇人還不如。
寧楚克的日子倒是滋潤,那小庫房堆得滿滿的,崇禮還時不時的添點進去,於是她比同輩人都有錢,覺羅氏早說了,東西是她郭羅瑪法給的,回頭全給添進她的嫁妝裡頭。
胤禟不動聲色地打聽出這麼多,知道得越多,他就越心酸。九門提督府這位格格的日子過得比他堂堂皇子還好,要天上的星星,她郭羅瑪法、她阿瑪、她大哥都會搭梯子去摘。
想想自個兒,額娘是好,老十也是好兄弟,皇阿瑪和其他那些不提也罷。
胤禟一不當心又把自個兒氣到了,他趕緊回神,不再胡思亂想,琢磨著先糊弄兩天,再想辦法同寧楚克搭上線。
他料想對方心裡也急,定會想法子打聽提督府的狀況,應該很快就會猜到他倆是交換了靈魂。甭管能不能立刻換回去,他認為自己有必要見一見對方,交換情報,提醒她要注意些什麼,並且警告她不許把事情洩露出去、不許穿幫,不許用他的身體做奇怪的事!
出去一趟回來就變成一個娘們這種事,他死也不想給人知道。
這時候胤禟還沒想到別的,至少他沒想過每月一次的癸水來了該怎麼辦,也沒想過寧楚克來年是要選秀的。覺羅氏請了嬤嬤臨時抱佛腳教她學規矩,她每隔一陣子還會接到帖子,賞花啊、吃茶啊、詩會啊,擺在胤禟面前的,滿滿都是老天爺的惡意。
和他比起來,身在阿哥所的寧楚克就要鬆快太多了。
寧楚克本以為自己這晚恐怕睡不好,結果睡得挺香,就連一直壓不下去的大兄弟也在睡夢中放軟了身子。
她上床那會兒是亥時初刻,只覺得剛躺下沒多久,還在夢中就聽見有說話的聲音—— 
「主子,該起身了。」
寧楚克平時不容易發火,可沒睡夠卻是一點就炸,過去提督府的奴僕有過太多回慘痛的教訓,所以只要不是必須早起的日子,都沒人敢從睡夢中喊醒她。
胤禟這貼身太監一來就踩了雷,虧寧楚克在半夢半醒之間想起了自個兒的處境,想到自己如今彷彿是在阿哥所,才把火氣壓了下去。
在炕上睡了一夜,初初醒轉,她嗓子還有些乾,啞聲問:「幾時了?」
貼身太監名喚錢方,伺候胤禟有幾年了,很有眼色,也挺會討主子歡心,聽主子問起時辰,他立刻回說:「五更天了。」
那不是挺早的?寧楚克順勢合上好不容易撐起的眼皮,還想再睡一覺。
錢方都要急哭了,又是一陣好勸,「您再睡下去,耽誤了去上書房的時間,倘使陳大人一狀告到御前,皇上又要罰您!」
這九阿哥都十幾歲了,竟然還要去上書房!
才五更天,五更天就早起讀書,堂堂皇子怎麼起得比雞還早呢?
寧楚克格外艱難地從暖烘烘的被窩裡坐起來,擁著被子坐了好一會兒,哀悼了自己可以肆無忌憚睡懶覺的美好時光,又詛咒了胤禟本人,要不是他那一鞭子,她哪會遇上這些事?
既然註定要早起,那往後得早點睡,用過晚膳就睡!她暗暗下定決心。
從起床到出門,從阿哥所到上書房,這一路寧楚克都是睏的,她腦子裡是一團漿糊,好幾次忍不住抬頭看向烏漆抹黑的天,心裡有三個問題在盤旋—— 
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在做什麼?
人一旦睏起來,哪能注意那麼多?寧楚克昨兒個才關上門練習過純爺們的走姿,這會兒全忘了,於是乎,先到上書房的皇子都很「幸運」地親眼目睹了他清新脫俗的步態,一眾伴讀自然也看到了。
胤䄉正在為他九哥心痛,那邊十四阿哥胤禎已經笑瘋了。
「昨兒個聽說九哥傷了子孫根,我還不信,如今看來還真不是謠傳!」他說著,笑得更歡了,「學問什麼時候都能做,既然傷了那玩意兒,怎麼不好生躺著仔細養傷?這可是關乎傳宗接代的大事,不能輕忽。」
寧楚克只想進去坐下,趁師傅沒來前打會兒瞌睡,壓根沒注意胤禎說了什麼,只是覺得前方攔路的人嘰嘰喳喳說不停真是煩,正想繞過去,就被人一把拽住了胳膊。
「九哥這是怎麼了?弟弟同你說話呢。」
寧楚克擰眉,「放手。」
「啥玩意兒?」
胤禎還沒聽明白,寧楚克已經一腳踹在他膝蓋上,「讓你放手沒聽見啊?唧唧歪歪,跟個娘們似的!」
被踹了個正著的胤禎揉了揉膝蓋,心道老九今兒個挺橫!被這麼多人盯著看,他也不能認慫,兩步趕上前去,再次把人攔下。
「弟弟好意關心你,你什麼意思?」
他剛說完,寧楚克又是一腳踹上去—— 
「就這個意思。」
寧楚克好歹是在後宅裡摸爬滾打的,女人使起壞來比大老爺們陰毒多了,胤禎這麼直白的惡意生怕人察覺不出?要是今早睡足了,她說不定有那個心情同對方掰扯掰扯,但睏成這樣,還有什麼好說的?
寧楚克踹完人,沒停下腳步,又接著往裡走,胤禎卻是惱羞成怒,揮著拳頭就要揍他,被胤䄉挺身攔住。
「九哥遭了天大的罪,十四弟你還口出惡言,你這心怎麼就那麼黑呢?」
「怎麼,你還要動手?」
「我這就告訴皇阿瑪去!」
這天的早課就這麼泡湯了,寧楚克以及挨了兩下踹的胤禎齊齊跪在乾清宮裡,本來胤䄉也同他們一起跪著,他跪下就是好一番幫親不幫理,說起這事各種添油加醋,照他的意思,問題全出在老十四身上,都是這王八蛋羞辱九哥……
康熙已經瞭解過情況,還能信他說的?被這小兔崽子鬧得煩了,就直接轟他出去,只留下兩個當事人。
雖然是寧楚克先動手,但胤禎自覺理虧,想到這事瞞不了皇阿瑪,不由得後悔起自己衝動的行為來,他斟酌再三,決定以退為進,搶著認錯。
「是兒臣不好,兒臣說話不講究,揭了九哥的傷疤!」
當了這麼多年皇帝,康熙什麼花樣沒見過?聽老十四的措詞,再看他的姿態,就知道這話是說給他聽的,根本不是誠心賠禮,不過這也算是給了個臺階下,康熙順勢問道︰「老九,你怎麼說?」
跪了這麼會兒,寧楚克都要睡著了,被點名之後她也沒第一時間反應過來,而是頓了一下,而後才慢吞吞抬起頭。
她眉心微微皺起,因為睏意,眼眸看起來十分潤澤,濕漉漉的,像無害的小動物。
從她的神態裡,康熙看到的是滿滿的可憐和無辜,往常沒見過胤禟這樣,他登時一愣,而後在心裡歎口氣,感慨道:難得看老九示弱,這回恐怕是真遭罪了。
康熙已經信了胤䄉的說法,默認胤禟的確傷了子孫根,胤禎當眾奚落的行為就顯得更不友好。
在發落之前,他還是想聽胤禟的,又道︰「老九你說說看。」
寧楚克一本正經的頷首,「兒子同意十四弟的說法,是他不好,他攔我的路,還當眾笑話我。」
此時此刻,胤禎只想發自肺腑的說一句—— 你娘的!
而饒是康熙再能耐,也沒料到寧楚克是這個反應。
只要想到老九受的苦,他真狠不下心罰這孩子,於是打算將這事高高拿起,然後輕輕放下。
連踹了人兩腳的寧楚克只是挨了幾句教訓,胤禎就沒那麼好命了,也不知道康熙是怎麼想的,愣是覺得老十四陰險、老九率直,這麼一想,就罰胤禎回去寫一百篇大字,磨磨性子、穩穩心,並且還讓老十四的親哥老四做監督。
說也說了,罰也罰了,康熙就揮退兩個兒子,準備繼續埋首政務。
胤禎一臉不忿地走在前頭,至於寧楚克,經此一事,她突然對康熙親切起來,想著皇上之於九阿哥,就像阿瑪之於她,外頭說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可皇上對於諸位阿哥而言就是阿瑪,兒子用得著怕阿瑪?
這麼想著,她臨退下之前還停住腳步說:「皇阿瑪日理萬機,這麼辛勞,兒子往後一定不給您添麻煩,您別生氣,千萬顧惜身體!」
康熙愣了好一會兒,回過神來,寧楚克已經退出去了,他反覆回味這話,心裡生出些許暖意,笑罵說:「慣會說好聽的,他還能真不給朕惹事?」
一旁的梁九功看出皇上心情好,遂應和說:「九阿哥是關心您呢。」
這一整天,康熙興致都挺高,心裡想著老九,晚些時候他還去了宜妃的翊坤宮,這是後話。
這會兒,兩位阿哥前後腳從乾清宮出來,胤禎黑著一張臉,誰看了都得繞道走。寧楚克笑咪咪的,她這會兒瞌睡也醒了些,出來就看見胤禩、胤䄉以及另一個不認識的等在外頭。
胤䄉見著她就麻溜的迎上前來,「我讓皇阿瑪轟出來,立刻去尋了五哥、八哥,我們緊趕慢趕來給你求情,結果過來都完事了,皇阿瑪怎麼說的?」
寧楚克心想,原來那是五阿哥。
她又想起來,五阿哥似乎是九阿哥的親哥,他倆都是宜妃生的。
既然是親哥,那就得親近些,寧楚克順勢同五阿哥胤祺搭起話來,胤祺忍不住說了她兩句,要是胤禟本尊鐵定不高興了,寧楚克則虛心的聽訓。
過去這十多年,她也經常這麼應付大哥福海,福海可比胤祺還要嘮叨。
根據寧楚克的經驗,做兄長的說教你就聽著,交代什麼你就答應,照不照辦另說,要是闖了禍,只要服個軟,親哥還是會幫忙收拾善後。
這不,聽說弟弟出事,胤祺這個親哥不就立刻趕過來了?
他倆聊得高興,時不時的胤䄉也會插兩句話,唯獨胤禩,他和人相處挺被動的,經常聆聽,很少會搶話說,這種時候就難免顯得有些多餘。
胤禩心裡有些煩躁,總覺得這兩日老九很讓人琢磨不透,又覺得很多事情在不經意間發生了變化,那變化還不是自己期待看到的。
胤祺注意到了胤禩的神情,至於胤䄉,他提起了一件寧楚克正想知道的事。
「我聽說昨兒個那輛馬車是九門提督府的,裡頭坐著他們家格格。」見寧楚克聞聲轉過頭來,胤䄉立刻來了精神,又繼續說:「還不是妾生的庶女,是他們府上正經八百的嫡出姑娘,九哥你應該聽說過,就是那位名動京城的四全格格寧楚克。」
聽他當面誇自己,感覺怎麼就那麼舒坦呢?
寧楚克一面暗爽,一面打聽道︰「她如何,可有傷著?」
「想來沒事,否則崇禮得鬧進宮來。」
這麼說也沒錯,畢竟阿瑪最疼她,然寧楚克沒半點得意,因為她猜到了……猜到了那可怕的真相!
自己都在九阿哥這頭醒來了,還能沒事?
她那裡要是沒事,就只有一種可能—— 也有其他人頂替了她。
這個人最有可能就是九阿哥胤禟。
寧楚克想到自己經歷的種種尷尬事,以己度人,九阿哥該不會也脫了她的貼身小褲?該不會也把她看光了?
這可真他娘的!
內心有點崩潰,可該面對的還是得面對,寧楚克想了想,說:「十弟,你跟我去提督府,就算她傷得不重,咱們也得登門賠罪,不能落人口實。」
胤䄉不敢相信他九哥會這麼正直。
「九哥,你怎麼想的就直說吧,咱們兄弟別打那些馬虎眼。你該不是看上那位寧楚克格格了?早先聽人說起我看你就挺惦記的。」
第三章 兩人共商日後
昨兒個那茬雖說是提督府的奴才冒犯在前,胤禟一鞭子牽連到寧楚克,讓人遭了大罪,說起來,雙方應該各打五十大板。至少站在旁觀者的角度是這樣,這時提出要登門賠罪,聽在胤祺耳中,就覺得九弟當真知事了,都能想到,假如寧楚克無大礙,崇禮應該不會鬧事,畢竟他也理虧。
但崇禮不鬧事,並不意味著他心裡就痛快,就他那性子,極有可能暗自惦記上胤禟,逮著機會再報一鞭之仇。胤祺本來也想勸九弟低頭,賠句好話而已,能讓崇禮消氣,何樂而不為?
崇禮畢竟是九門提督,別看不過正二品的官兒,卻執掌三萬精兵,管著整個京城的治安,負責九座城門的守衛和門禁,同時協助刑部以及大理寺緝捕斷獄,責任相當重大。
作為帝王的心腹,他是眾阿哥極力想要拉攏的對象,然而至今沒人成功。
因為丁點小事得罪這麼一位權臣顯然不明智,胤禟願意登門賠禮,甭管他心裡存著什麼念頭,都是好事一樁。
懷揣著這樣的念頭,胤祺積極主動的要替他備禮。
當哥哥的一番好意,弟弟不應拒絕,寧楚克略一頷首,而後忽然想起來,問說:「五哥以為該備些什麼?」
「聽聞崇禮嗜茶,我那兒有一套珍藏的名家茶器,給九弟帶上。」
寧楚克滿心無奈,他就知道會這樣!
她阿瑪對茶道有些研究,那是為了提升品味、突顯氣質下苦工學的,同僚小聚品茗一不誤事二能裝個範兒……他真正愛的是酒,可天生酒量淺,只回府才敢小酌兩杯,喝醉了也不至於誤事。
送禮嘛……不說一定要送到心坎上,但也不能這麼瞎。
寧楚克沒拆她阿瑪的臺,只是說:「崇禮嗜茶人盡皆知,給他送禮的誰不是茶來茶去?收得多了有什麼稀罕?再者說,我是去給他府上的格格賠罪,這禮不該送給正主?」
胤祺聽來也有點道理,正想問她具體是怎麼想的,就聽胤禩說—— 
「提督府那位格格來年要進宮選秀的,九弟慎行。」
寧楚克挑眉,同時胤䄉已經搭上胤禩的肩。
「既然是賠罪禮,算不得私相授受,八哥言重了!」說著,他還擠了擠眼,「哪怕真的傳出點什麼,又有啥關係?了不起求皇阿瑪指婚,九哥這樣,還能對人家沒意思?」
寧楚克有些無語。
她只是不想看到阿瑪收到茶器後一臉便祕的表情,又不能挑明說他嗜酒,才想出來折中之法。
竟然也能有這麼多戲!
不過胤禩說的也有點道理,坑誰也不能坑自己,寧楚克最終撿了幾樣精緻奇巧的小東西,瞧著討喜,又不出錯。接著,她就給自家阿瑪遞了拜帖,並且在說好的時間大大方方登了門。
親爹反過來給她行禮,那種感覺真的爽,寧楚克看過去,她阿瑪一身正氣、她大哥儀表堂堂,瞧著還真像那麼回事。
所幸胤禟只是個光頭阿哥,沒有任何爵位,受不起正二品大員的跪禮,故而只是拱了拱手,否則她怕自己真要折壽。
因為事先遞了帖子來,提督府上下都有準備,知道人家是來賠禮的,哪怕心中還有不爽,至少表現得相當客氣。
一番見禮之後,崇禮請人進門,寧楚克讓他先請,熟門熟路地跟在後頭。
在提督府這一畝三分地上,一草一木她都熟悉,因為太熟,全程不用分神去欣賞府中景致,反而是不停提醒自個兒別忘了如今的身分,得端起阿哥的架子。
寧楚克其實很想同她阿瑪訴苦,可心裡又有顧忌,想著總得先見見被掉包的自己。
假如在她身體裡的是九阿哥,這事得同他商量商量,假如不是,就更要慎重。
她已經很努力了,崇禮還是從她身上感覺出親切和熟悉,這或許是父女之間的默契。
崇禮還仔細打量了兩眼,沒看出個所以然,只能認為是九阿哥生來討喜,畢竟他這張臉肖似宜妃,好看得很。
一行人到廳中落坐,又吃了半盞茶,寧楚克方才開口,「昨兒個是我不對,那會兒心裡有氣就不管不顧了,沒想到那是提督府的馬車,更沒想到裡頭載著貴府的格格。」
崇禮都被她震撼住了,他還是頭一回看爺們併著腿坐,九阿哥端茶碗以及揭碗蓋的動作也很奇怪,還有不經意間微微揚起的小指,每個細節都透著一股女人味,萬萬沒想到九阿哥是這樣的!
他一路走神,壓根沒聽清對方說了啥,直到寧楚克問—— 
「不知令嬡可有傷著?」
「勞九阿哥關心,並無大礙。」
「我想當面給賠個不是。」
「這……」崇禮有些猶豫。儘管滿族貴女沒漢女那麼多講究,她們能遊湖、能踏春、能騎馬射箭,見外男也無妨,只要不是私下獨處,尤其這還是在自個兒府上,崇禮擔心的自不是閨女的名譽。
但他總覺得以九阿哥的身分,會主動登門來賠禮,這背後一定有隱情,又聽說他想同自家閨女見面,做阿瑪的能不心生防備?
可對方一臉真誠,倒把他襯得心思多。
如果說,對方沒有先前那一問,他可以藉口說閨女傷得重,不便見客,可既然都說了女兒無礙,臨時改口就等於自抽耳光,九阿哥又不是傻子,還能由他糊弄?
這一刻,崇禮恍然大悟!
九阿哥是給他挖了個坑,還用娘裡娘氣的行為麻痺他,引他一腳踩進坑裡。
真不愧是在宮裡長大的,陰險!
這廝儼然就是衝著他家心肝來的,偏偏自己還不能直接攆人,崇禮的臉都要綠了,忍著想要打死九阿哥的衝動,儘量和藹的吩咐廳裡伺候的奴才,「去鶴鳴院請格格來。」
那奴才躬身退下,出去之後一路小跑往鶴鳴院趕,到院門外,停下喘了兩口大氣,然後改小跑為走,進了院子。
而成了寧楚克的胤禟本人這會兒在幹啥呢?
他讓丫鬟將躺椅搬到院子裡,自個兒合目躺下,一面在腦子裡回想從提督府醒來之後的一樁樁事,一面猜想寧楚克又幹了什麼,越想就越暴躁。
因是冬日,用不著天天沐浴,他昨晚睡前只泡了泡腳、擦了擦臉,當時只覺得寧楚克一雙柔荑白皙軟嫩,纖足小巧可人。又想起阿哥所的劉氏、郎氏,因著阿哥在大婚前都得有宮女教房中事,她倆就是宜妃指來的。
俗話說得好,哪個少年不懷春?胤禟心裡很有些意動,卻在她倆脫光之後打了退堂鼓。
劉氏豐腴,郎氏柔媚,按理說挺勾人的,也不知道見了什麼鬼,他只看了一眼,就把自己看軟了。
後來宜妃問起,說他是不是不滿意,要不要她再指兩個顏色更好的來?
他沒敢道明內情,只道近來辛苦,實在提不起興致。又說來年就是選秀年,也到了娶福晉的時候,這節骨眼維護形象還來不及,怎麼能傳出熱衷房事的名聲?
胤禟的想法是,左右先糊弄著,再看看自家大兄弟為啥這麼不講道理,說軟就軟。
他是真找不到理由,平心而論,劉氏身段挺好,郎氏更顯韻致,可大兄弟偏不配合,就在昨晚,胤禟悟了,他看著寧楚克這雙腳,就感覺怎麼看怎麼喜歡,似乎怎麼都嫌看不夠。
敢情是大兄弟嘴刁,挑食來著?
對比寧楚克嫩得出水的肌膚,對比她修長緊致的雙腿、完美的腰線……劉氏、郎氏哪兒都不夠看,沒一點可比。
他頂著個女兒身都感覺心中火熱,要是男兒身,大兄弟不得在眨眼之間起立?但他心裡的火熱卻沒持續太長時間。
是!胤禟是很中意寧楚克的皮相,她這張臉板起來像高不可攀的天宮仙娥,笑起來可令寒梅怒放、冰雪消融,她眼含春水,瓊鼻挺翹,唇線誘人,頰邊似有紅霞,就連下巴尖都可人得很……胤禟覺得,自己就該娶這麼漂亮的福晉,把她捧在手心裡,疼她寵她,待她如珠如寶。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做回自己,否則想再多又有什麼用呢?
這時候,胤禟還沒發覺寧楚克那真實性子根本匹配不上這張臉,他只顧著琢磨怎麼見上對方一面,兩人合計合計,看有什麼法子能把身子換回來。
以前他覺得生成娘們真好,成天在後院閒磕牙,啥也不用操心。
只不過一天一夜,胤禟就改了想法,他寧願和兄弟們勾心鬥角,也不想在銀鏡前一坐一個時辰,梳頭麻煩,上妝也麻煩,每天還要搭配珠玉首飾、旗裝旗鞋更麻煩。
這是造了什麼孽啊?還是說,老天爺看他小瞧了婦人,變著法子給他修正觀念?
他堂堂皇子,從來沒覺得生活這麼艱難過。
這會兒聽說老爺有請,本來胤禟還不大能提得起勁,他現在一步也不想走,哪怕憑著踩梅花樁的經驗,穿旗鞋走得還算穩,那步態距離優雅卻還有一段距離。
這時候傳話的奴才又說:「格格,您快些吧,九阿哥說要親自向您賠罪,在前頭等著呢。」
胤禟猛地直起身來,「再說一次!誰來了?」
過去這一天一夜,胤禟對寧楚克惦念之深,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表達,等真正見著對方,他心裡卻滿滿都是微妙。
通過別人的眼睛看到自己,和照鏡子真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體驗。
他一開始想的是「原來我是這個樣子」,然後變成了「本阿哥不愧是天潢貴胄出身,真是雄姿英發、器宇軒昂」。但這念頭不過維持了片刻,當他與寧楚克四目相對,胤禟豁然明白了為何自己總覺得不對勁。
寧楚克已經非常努力,可哪怕只是靜坐在那兒,她和本尊之間的差別也是很大的,無論動作或者神態都不對,她的眼神太清透了。
她聽到動靜,朝門邊看來,一開始眼中帶著疑惑,之後就有點委屈巴巴。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臉露出這種神情,胤禟只覺得辣眼睛,等到讀懂她的委屈,一顆心就像熬化的糖漿,徹底軟了下來。
小姑娘好好坐在馬車裡,就遇上那麼慘烈的事故,醒來被換到大老爺們身體裡面,面對的全是陌生人,她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瞭解,還要竭盡全力去偽裝,儘量瞞過其他人,不讓他們猜疑……她的恐慌以及不安,胤禟想像得到。他也猜到她這兩日應該鬧了不少笑話,或許還連累了他高大偉岸的形象,但只要看到她這個眼神,胤禟就覺得沒有什麼是不能原諒的,小姑娘還能冷靜的上門來尋他,已經非常勇敢了。
胤禟彎了彎嘴角,他想走近些,拍拍小姑娘的頭,卻猛地想起來如今這體型差距這麼做不合適。又注意到崇禮還在廳中,理智告訴他應該屈膝行禮,但面對著寧楚克,又拉不下臉來。
好在崇禮給了個臺階下,介紹說:「這就是小女,臣還是那話,昨日的事故不能歸因於您,是我府上奴才之過,小女受不起您的賠禮。」
在詳知內情的兩人看來,這畫面十足有趣,崇禮逮著他親閨女說,九阿哥我不怪你,然後指著胤禟說,這是我閨女……
蓋因那個眼神觸動了胤禟,胤禟沒再嫌棄寧楚克壞他的形象,反而在心裡暗笑起崇禮來—— 這還是當爹的,親閨女也能認錯!
他也不想想,康熙還認錯了兒子呢!
從他爹到他兄弟再到貼身太監,人人都看出反常來,不過他們積極主動的幫忙找藉口為他解釋,強行說他是在清泉寺摔了個大馬趴,傷了鳥,使得心理狀態發生了變化,簡單說來就是病得不輕,還死活不肯張嘴吃藥。
也虧得他們腦洞大破天,寧楚克這一番跟著感覺走的偽裝也沒被看穿。
不過想也正常,他倆這段經歷比神話故事還精彩,要不是親自經歷了,誰能相信?
寧楚克強忍著胃疼,一本正經的替胤禟向自己道歉,然後聽了一段來自加害人毫不羞愧的原諒詞。
真不愧是天潢貴胄啊,演戲都比別人真,寧楚克看他也覺得違和,不過就目前看來,勉強還像個女的。
她真慶幸,慶幸自個兒那些好名聲全是額娘經營起來的,慶幸她在自己人面前從來都很瀟灑,刀槍棍棒、斧鉞鉤叉舞起來眼也不眨,誰惹毛了她,撩起鞭子說抽就抽,說打就打。
過去崇禮覺得這閨女比兒子還要英姿颯爽。
覺羅氏不只一次為寧楚克頭疼,這麼刻意的經營好名聲,不就是想著能糊弄一個算一個,好歹要把閨女嫁了,總不能砸在她手上。
縱觀過去這十五年,寧楚克是划船不用漿,揚帆全靠浪。
過場也走了,寧楚克就招呼她爹說:「大人要是有事忙就請吧,不用管我,讓格格帶本阿哥轉轉就成,頭一回登門,也想見識一番貴府的景致。」
崇禮年逾不惑,活到今天還是頭回見到如此厚顏之人。
也不知道是誰給他的勇氣,明明是客,還安排起主人家的事了。
偏偏人家是堂堂皇子,他還不好說什麼。
胤禟心裡也抽了抽,他本在想怎麼製造一個獨處的機會,總得要和對方交換一些消息,沒想到寧楚克頂著他的身分,這麼從容就開了口,聽聽那話,顯得他多不要臉似的。
不過崇禮好歹點了頭,很不情願的吩咐閨女帶九阿哥去園子裡逛一逛。
胤禟答應一聲,領著寧楚克從廳中出去。
還沒進院子,寧楚克就瞥了大丫鬟竹玉一眼,「跟這麼緊做什麼?不嫌擠得慌?」
竹玉心中會意,只覺得這九皇子也太膽大了些,但見自家主子沒說什麼,遂帶著人遠遠落在後頭。
這時候,胤禟大概已經知道事情怎麼沒穿幫了,就算區別真的滿大,但寧楚克表現坦蕩蕩的,想必她在乾清宮能毫不猶豫的跪下叫皇阿瑪,也能熟稔的同老十瞎扯淡……她真的一點兒也不心虛,至少沒表現出心虛,就加分不少。畢竟其他人就算覺得他顯得有些反常,但人一輩子誰能沒個反常的時候?再者靈魂對調了的事,正常人都想不到。
這麼想著,胤禟給寧楚克豎了個大拇指,「妳不錯。」
寧楚克勾起嘴角,「你也很棒。」
胤禟心情好,主動開口道︰「是我那一鞭子才連累妳遇上這種事,我得同妳說聲抱歉,這兩日難為妳了。」
寧楚克熟門熟路地將胤禟引到錦鯉池邊,不大的池子上建了一座小小的飛仙亭,照寧楚克看來,這可以說是最好說話的地方,冷是冷了點,勝在周圍敞亮,沒有遮擋,任何一方有人來他們立刻就能注意到。
兩人一前一後進到飛仙亭裡,胤禟憑欄倚著,寧楚克順勢坐下。
她這會兒倒是沒怎麼怪胤禟了,本來就是提督府馭下不嚴,奴才碎嘴才惹出禍事。寧楚克偏頭想了想,說:「都已經這樣了,說這些也是多餘,不如想想怎麼才能換回來,咱們商量個辦法,拖著總不是個事兒。」
「契機怕是在清泉寺,還得抽空再去一回。」
這說法不是毫無根據,胤禟不就是摔了個大馬趴之後才暈過去的?但依兩人的身分,這寺廟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去的,這麼看來還要一段時間才能換回來。
「照這麼說,我還要繼續扮演你……穿幫了怎麼辦?就算其他人積極主動的為你的反常找各種理由,就算他們都不懷疑,那我還是不行,哪有五更天就叫人起床的?」寧楚克掰著手指頭一樣樣地數,她覺得可委屈了,「還不只這個,你的早課怎麼辦?讓我騎馬、射箭還成,四書五經看不懂的,我字都認不全;還有你好些兄弟都壞心眼,今兒個就差點出了事,虧我聰明沒上當;對了,要解手又該怎麼辦?大冬天裡也不能三五日都不沐浴啊,這一脫衣服,你就要被看光光……」
一開始,胤禟想讓她克服克服,之後呢,想叫她隨機應變,再然後呢,想問問兄弟幾個搞了什麼事,又準備安慰她,要是遇上麻煩就去找八哥,哪怕不存在純潔無瑕的兄弟情,至少他們達成了默契,屬於同一陣營的。
結果胤禟還沒找到插話的機會,就讓寧楚克噎著了。
解手和沐浴的確是擺在面前最嚴峻的問題,倒是可以閉上眼由奴才伺候,但這樣還是會有感覺,怎麼都守不住清白。
胤禟還在琢磨有沒有萬全之策,寧楚克自我安慰說:「想想還是挺公平的,我看了你的鳥,你不也摸了我的胸?我還是清清白白的黃花閨女呢!」
再說,她要應對早課,胤禟不也得跟著教習嬤嬤學規矩嗎?要說唯一吃虧的,就是日日都得早起,哦對了,還有他這個大兄弟,尿個尿都能站起來,也太衝動些。
寧楚克跟著提了一句,虛心求教問他平時是怎麼處理的。
胤禟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提督府這位格格真是一點兒也不做作,坦率得嚇人!
大兄弟站起來了怎麼辦?
這還不簡單,有通房就睡,沒通房就擼啊!
胤禟從沒為這事苦惱過,在他手裡,大兄弟精神的時候少,萎的時候比較多。
而此刻,他的信仰已經坍塌,心裡那個委屈巴巴的小可憐也碎成玻璃渣了。
胤禟都不敢往旁邊看,簡直不敢想像寧楚克能頂著他的臉說出這麼驚悚的話,並且還是一副虛心求教的姿態。
又沒得到回應,寧楚克照例進行了一番自我開解,她心想老天爺還是公平的,她要為九阿哥解決大兄弟的問題,九阿哥也得替她承受癸水之痛。
而她是怎麼調理都不管用的體質,每月那五日就會轟轟烈烈的痛起來,太醫也說沒法子,建議等成親之後再看,可能會有所好轉。想想那每月一次的絞痛,她就覺得交換一段時間也挺好。
正好讓她爽一陣子,也體驗一下天潢貴胄的生活。
胤禟彷彿被雷劈到,還沒緩過勁兒來,寧楚克已經在為他說明提督府的情況了。她將可能接觸到的人都說了一遍,又將自己的習慣、口味、愛好、日常安排等等都說了,還沒忘記長房、三房以及偏心的老爺子、老太太。
她特別提了幾個人,要他碰上了千萬要當心,別給算計了去,也沒忘記京中宿敵,有詩會、茶會或者什麼其他活動反正隨機應變,免得被那幾個格格壓過一頭。
寧楚克最是要面子,她在府上是一個樣,出門之後一演就是演全套的。
對胤禟而言,知道得越多,崩潰得越快,他捂著胸口,感覺自己承受不來。
寧楚克還拽他一把,「你的手往哪兒擱?瞎摸負不負責?」
他倆聊得太投入,都沒注意到崇禮不放心地一路跟過來,隔得老遠躲著偷看呢。
寧楚克拽這一下就讓他逮了個正著,臉都黑了。
還在提督府裡就敢對他的心肝動手動腳,早猜到那王八蛋沒安好心!
說了這麼多,寧楚克還是覺得瞞著不如坦白,遇上這種事,時間短就不說了,時間一長鐵定能讓人看出苗頭,與其成日裡擔驚受怕,不如趁早把事情捅穿,說給阿瑪、額娘知道,胤禟在提督府就不會有問題;再給皇上或者宜妃娘娘通個氣,出點事也有人幫忙打掩護。
以寧楚克的小腦袋瓜,她覺得這就是最好的辦法了,滿含期待的說出來,卻被迎頭澆上一瓢冷水。
胤禟挑起眉梢,揶揄道︰「妳中意本阿哥,想嫁我?」言罷,不等寧楚克有所反應,又說:「不想嫁就別出餿主意。」
寧楚克想了好久,良心建議說:「洗洗這一身人渣味兒!你看也看了,摸也摸了,竟然沒想過要娶?」
「妳果然肖想本阿哥!就算妳肖想本阿哥這事還是必須瞞著,除非妳不想要這條小命了。牽扯到魑魅魍魎、牛鬼蛇神,妳阿瑪、額娘怎麼想我不清楚,宮裡頭的反應妳賭不起。」
本來寧楚克還想嘲諷他來著,聽到這話,她沉思半晌,覺得也有道理。
誰也不知道皇上忌不忌諱這種事,還有一種可能,萬一皇上想通過同樣的方法,實現歷任皇帝的夢想,真正做到「萬歲萬萬歲」怎麼辦?萬一真有那麼倒楣被她猜中了,他們兩人就是最好的試驗品,活著也沒好日子過。
這一點寧楚克剛剛才想到,胤禟卻早就想過了。他從來都不敢輕忽宮裡人的惡毒,只除了他額娘一個。
額娘把他視作命根子,再多的謀劃、算計都是為了他,而其他人什麼幹不出?
父子可以反目、兄弟可以背叛,哪怕宜妃那邊,胤禟暫時也不想說,說了也只能讓她擔驚受怕。
照胤禟看來,寧楚克和別家格格真是大不同,換個人來早就舉雙手投降了,她卻穩得住,也就只需要注意一下舉止,言詞上都沒什麼毛病,再加上她又精通騎射,往後在騎射上發揮出色一些,文章寫得差點也不妨事,至於筆跡的問題,正好在清泉寺傷了胳膊,雖然不是特別嚴重,能做藉口……負傷執筆,字跡扭曲一點咋了?假如等傷好了還沒換回來,那也有兩種處理方案,要不再摔一次,要不就坦蕩蕩的告訴先生,歪七扭八習慣了,忘記字怎麼寫。
有些理由就算再蠢,只要你自信滿滿說出來,總會有人信,畢竟不信也沒有其他解釋。
若有人懷疑九阿哥被掉包了呢?
可這身體就是他的,就連每顆小痣都對得上,又怎麼說?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寧楚克剛剛還想同她阿瑪、額娘哭訴一番她的委屈,說自己這兩天受的刺激大了,但聽胤禟說了幾句,她就打消了本來的念頭。
胤禟又哄她答應切不可胡來,遇上事一定找他商量。
她皺了眉,頗為苦惱,「我也不能天天都來找你,真遇上事怎麼商量?」
一時之間,胤禟真沒個主意,倒是寧楚克,她困惑了沒多會兒,就雙眼一亮,「我有法子,你別擔心。」
胤禟好奇地問她,但她只說暫時保密,他就沒再嘮叨,而是抓緊時間再次叮囑了注意事項,平時可能接觸的人他都提到了,還重點提到胤禩,「八哥有事找妳,就先拖著,讓他別急。」
「那劉格格、郎格格又怎麼說?她們遲早按耐不住想睡你的心情。」
胤禟這人,既是重情重義,也是自私涼薄,端看是對誰,而對這兩個還沒睡過的通房,他就表現得很無所謂,只道︰「隨妳高興。」
在他看來,這兩人安分些,他就不會缺了她們一口飯吃;如今這樣的情況,她們還拈酸吃醋變著法來勾人,送回給額娘也成,直接發落了也無所謂,他從沒把她們放在心裡過,自不會分神去安排她們。
胤禟萬萬沒想到,他這四個字讓寧楚克造了多大的孽。
男人和女人的想法本來就天差地別,哪怕暫時得了男兒身,寧楚克她歸根究底還是個一般人理解不了的兇殘姑娘。
兩人達成這麼多共識,此次她登門的目的就達到了,看天色差不多,就準備告辭,臨走之前她還想關心親爹幾句,然而崇禮並不領情。
寧楚克說︰「今兒個非常愉快,以後有機會再來拜訪。」
崇禮一臉抗拒,只差沒直說:我看了你就煩,滾滾滾!別惦記我閨女,更別想和本大人套近乎,結黨營私不可能!
胤禟在旁邊看這對父女耍寶,同寧楚克談過之後,壓在他心裡的大石頭移開了一半,等人走遠了,他就想回鶴鳴院去規劃一番,看什麼時候再去清泉寺,萬一回去清泉寺依然沒換回來,下一步怎麼辦,這些都是他要思考的問題。
然而沒等他告退,崇禮先一步嘮叨起來,「閨女啊,妳告訴阿瑪,那王八蛋都說了什麼?他是不是用那張像娘們兒的臉勾引妳了?想逼妳把持不住犯下錯誤?」
這對父女,胤禟一個都無法理解,只能說他倆不愧是血親。
胤禟按捺住想要插他一刀的衝動,解釋說沒那回事,他們只是隨便聊了幾句。
崇禮拍拍閨女的頭,「阿瑪吃過的鹽比他吃過的米還多,他褲子一脫,阿瑪就知道他想屙屎還是撒尿!一進門就說要見妳,還能安好心?他就是看妳美名遠播、看妳生得漂亮,就是個色胚!」
崇禮語重心長的嘮叨了一大堆,最後總結發言—— 信阿瑪準沒錯!胤禟靠得住,母豬會上樹!
第四章 胤祺是個好哥哥
寧楚克剛回宮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胤䄉顛兒顛兒的湊上前來,好一番擠眉弄眼,「九哥快說說,事情擺平了嗎?崇禮是個什麼反應?寧楚克格格中看不?」
「你一口氣問這麼多,讓我怎麼回答?」
「先說他們家格格,盛名之下,其實可副?」
這就問對人了!
寧楚克自信地點頭,緊跟著就全方位、多角度的吹捧了自己一波,「我敢說,滿京城也難找出比她更出色的格格,生得就跟天仙下凡似的,風姿明媚,般般入畫……」
誇了自己,她還沒忘記順便誇一誇自己的阿瑪,說九門提督那脾氣不像外頭傳的那麼壞,挺好說話的,今兒個初初登門,他倆就一見如故,很聊得來。
寧楚克覺得再也沒有比自己更孝順的閨女了,可是這話聽在胤䄉耳中,卻覺得九哥擺明是看上提督府的格格,非但如此,還中意得很,過去賠禮道歉都沒忘記給未來做鋪墊,同岳父攀交情。
這麼想著,他撇撇嘴,「九哥你就好了,皇阿瑪說,來年選秀要給咱們兄弟挑個好福晉,你都有著落了,弟弟我這還什麼都沒著落呢。」
寧楚克沒明白胤禟怎麼就有著落了,正想插嘴,又聽胤䄉說—— 
「聽說來年的秀女都挺出色,比如就有董鄂齊世家的,還有尚書府、總督府、將軍府的格格,都是嫡出居多。」
這屆的秀女,寧楚克能一個個數出來,那都是打小和她攀比著,常跟她作對的,她滿是同情的看這傻孩子一眼,「你當真快把這屆最有特點的秀女都點出來了,最狠不過將軍府的,最毒不過尚書府的,最蠢不過董鄂家的,氣性最大不過總督府的,還有個學士府的格格清高得很,只她不入五穀輪迴之所,覺得旁人都臭不可聞。聽哥勸一句,但凡想過舒坦日子,這些一個也別娶,誰娶誰後悔。」
胤䄉一向信服他九哥,加上那番話說得篤定,他當即信了個十成十,連聲感慨說,福晉真不能隨便娶,又被勾起好奇心了,追根究底地讓寧楚克把知道的都分享出來。
今天一整天,對寧楚克而言是真的繁忙,五更天起床去上書房,跟著就同胤禎起了衝突,他倆雙雙被帶去乾清宮,好不容易把這事解決了,又突發奇想去自家尋了胤禟,這一趟也費了她好些腦子。
那根弦緊繃著的時候不覺得,等鬆懈下來她就感覺累,睏意也在復甦。
她擺擺手,敷衍說:「想知道具體怎麼回事,等有時間我給你弄個應屆秀女的花名冊,帶你走進三十七年選秀背後,讓你好好認識這些美名遠播的名門貴女,告訴你誰娶得,誰娶不得,誰和誰是絕配!」
換個人都能聽出來,她說等有時間,其實就是她沒空的意思。
偏偏胤䄉單純,他聽了這話,樂得直點頭,「那敢情好,回頭多謄幾份,給宗室裡適齡子弟每人發一冊,讓大伙兒好好選選!」
寧楚克由著胤䄉去說,不再接話,趕著回去補眠。
這一覺睡到天擦黑,她是被尿意催醒的,想起今兒個陪著阿瑪多喝了幾口茶,她趕緊下床去側間解手。
有些事,一回生,二回熟,哪怕她還達不到淡定、從容,視大兄弟於無物的境界,至少動作熟稔了很多,知道放水之前得扶著,才不會像昨兒個尿得灑出來。
出了側間,她就著宮女端來的熱水洗乾淨手,而後吩咐太監傳膳。
時辰剛好,她吃完後,在房裡練練步態,將胤禟的交代複習一遍,就打算洗洗睡了。
對寧楚克而言,變成胤禟之後最難以接受的不是解手沐浴,而是日日都要早起,但讓她高興的事也有很多,一來宮裡的御膳相較於提督府的家常菜又是一番風味;二來有皇子的身分保駕護航,她這日子真的恣意;三來從前哪敢明目張膽聊八卦,畢竟讓人聽了,名聲還要不要?而如今卻是任她隨便說,左右不是造謠,別人有本事就同皇上告狀去,最好請她當面對質!
寧楚克保證,一定記得各家格格對自己的算計,要讓她們知道踢到鐵板的感覺。
摸著良心說,換個人來都幹不出這種事,偏偏寧楚克不是一般人,她就是喜歡裝模作樣、死要面子,並且小氣愛記仇,還有一點,她什麼都吃,唯獨不吃虧!
暫時交換身分這回事,對他們兩人看似公平,仔細想想,卻是她虧了。
胤禟不需要清白,她卻不同,她還要嫁人的。這事要是沒兜住,對胤禟來說,至多不過丟回臉,可她不僅扶過九阿哥的鳥,還被九阿哥看光了,清白蕩然無存!
不過胤禟把顏面看得和姑娘家的清白一樣重,寧可關上門來受罪,也得維持住面子,托他的福,這事暴露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哪怕沒暴露,她總歸是虧了,必須討點什麼回來。
所以即便搞出事來,她也不心虛,捅了樓子也無所畏懼。
這都是九阿哥欠她的,九阿哥欠她一整個未來!
就從站著尿尿開始,寧楚克本來就不多的女兒矜持、優雅氣質以及嬌態全部碎裂,拼都拼不起來,她額娘培養一個八旗貴女用了近十五年,又用其中五年時間為她經營出絕好名聲,只不過一夕之間,百家競求的四全格格就成了個摳腳漢。
這一晚,寧楚克提前一個時辰睡下,到五更天,她又被貼身太監喚醒,雖然還是不習慣,到底比昨兒個精神一些。
早課進行得還算順利,寧楚克的確沒讀過四書五經,但她同胤禟說自個兒字都認不全還是自謙了,她是真沒啥文采,沒那能耐點評時政,作詩也是打油詩水準,但她也有強項,她的字寫得很好,不僅會一手飄逸靈動的行書,還有放浪形骸的狂草。
她字寫得好,當然是有原因的,這就要從才女名聲說起。
每年貴女們都會有許多聚會,就比如二、三月間遊春,她們會在溪邊臨水賦詩,而每回寧楚克那個文武雙全的長兄福海就會提前幾天幫她寫至多十首和主題相關的詩詞備用,讓她事先背好,要是押中題目,她就發揮一二,要是沒押中,她能找一百種方式躲開。
福海為幫妹妹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十回能猜中八回。
而那一筆字,還是她為了當場提詩苦練的,照覺羅氏的說法,文采是天生的,不開竅也沒法子,但這一筆字是能練出來的,寧楚克在書法一事上很有些慧根。
崇禮說她投錯胎,從這筆字也能看出來,她出去題詩都用隸書,但寫得最好的是狂草,一筆成書,豪邁奔放。
寧楚克自個兒喜歡的也是狂草,因為省筆畫,寫起來又快又爽。
覺羅氏看她寫過一回,看完鬱悶了半天,覺得這閨女可真能耐啊!
本來以為那筆狂草沒法得見天日,如今卻派上用場了,她準備藉手疼之名改寫省筆畫的草書,一開始寫得爛點,要是過段時間還沒換回身子,就可以拿出正常水準來,讓上書房的先生見證她狂草成型的過程。
這也沒法子,誰讓她的字和胤禟相去甚遠。
寧楚克混完了早課,沒想到先生還佈置了一篇文章,因她連題目都沒看懂,自覺就這麼點能耐,沒必要為難自己,立刻就想到要搬救兵。
讓人在提督府的胤禟來寫不現實,那就只能找他親哥去。
在寧楚克看來,五阿哥胤祺的性格好不說,還很關心弟弟,弟弟有困難,找他準沒錯。
她帶著貼身太監就出了宮,徑直往五阿哥府去。
這會兒胤祺沒在府中,不過門房一眼認出是九阿哥來了,沒往裡通報就直接將人請進去。
等寧楚克在前廳坐下,這才有人去後院通報福晉,又派了人去衙門傳話,讓爺回府。
過去十幾年,老五、老九兩兄弟的關係都不見得有多親厚,畢竟一個養在太后跟前,一個養在宜妃跟前。但寧楚克頭天就感覺到胤祺對這個弟弟很上心,果不其然,他本來還在忙公務,聽到報信立刻就動身回府來。
胤祺穿過前院,就看見歪著頭打瞌睡的九弟,在他看來,九弟長得很像額娘,比哪個兄弟都好看。
胤祺回想起胤禟小時候的樣子,胳膊腿兒胖得像藕,臉上肉嘟嘟的,他那時就很想親近對方,額娘也總讓兄弟倆守望相助,可是九弟卻只同十弟一起玩,並不親近他這個兄長,本來他也習慣了,沒想到九弟今日會上門來尋他。
他故意把腳步放重,又咳嗽一聲,果然把人驚醒了。
剛醒來,寧楚克還有點迷糊,眨了眨眼,才想起這是在哪兒。
她一副沒長骨頭的樣子,歪著頭朝胤祺看去,笑咪咪地招呼說:「五哥回來得真快。」
胤祺被他這反應搞得不知所措,只得用面無表情來掩飾自己的失態,皺眉問說:「九弟怎麼過來了?」
「沒事就不能來?」
「說吧,遇到什麼麻煩?」
這時候寧楚克當機立斷使出苦肉計,委委屈屈地說:「五哥,你都不關心我,我昨晚吹了冷風,今兒個難受得很,先生還佈置了功課讓明天就交上去,我能怎麼辦?只能來求五哥。」
胤祺的眉心都要打結了,僵硬的問:「讓寫什麼?」
「就一篇文章很簡單的,要不是最近流年不利、諸事不宜,哪能勞你代筆?」
一聽就知道是藉口,可胤祺偏偏吃這套,九弟找他幫忙,他心裡就高興,哪怕知道這麼做不對,也沒拒絕。
「待會兒就替你寫,寫好你謄抄一遍,忙完也該到午時了,午膳就在我這裡用。」胤祺把事情逐一安排好,又問:「請太醫看過沒,太醫怎麼說?」
寧楚克說不是大病,喝過薑茶已經好多了。
胤祺的效率很高,沒用太多時間就寫好一篇不好不壞、不引人注意的文章。
寧楚克直接祭出狂草,謄抄的速度也是快得驚人,她刻意往爛了寫,抄完再看,竟也不錯。
胤祺親眼看著她提筆,一蹴而就,這字體卻不是胤禟常用的那種,遂問說:「怎麼想起來練草書?」
寧楚克委屈巴巴地看過去,「前兩日傷了胳膊,草書快,一筆一筆慢著寫手疼。」
胤祺不再追問,他真是二十四孝好哥哥,看九弟怎麼都覺得好。
就寧楚克這番做派,讓胤禟本人來看,看完中午就不用吃了。高大偉岸的形象已崩,他現在成了聽哥哥話的好弟弟,簡直辣眼睛、倒胃口。
寧楚克陪胤祺用了午膳,五皇子府的菜色挺豐富的,她最喜歡那道松鼠桂魚,祕製脆皮鴨也不錯。
聽說她昨晚吹了冷風,胤祺還讓膳房煲了個除風袪寒的湯,並且盯著她用了兩碗。
那湯滋味不錯,她沒多抗拒就喝了下去,喝完有點撐,還在太師椅上靠了老半天,等消化一些,就準備拿著文章回宮去,胤祺跟著一塊兒出門,他要回衙門上工。
兩兄弟前腳走,五福晉他塔喇氏就聽到底下奴才說爺對九阿哥多好多好,說他們不愧是一母同胞,她心裡卻是發苦。
大婚至今,她膝下尚無所出,爺對她倒是尊重,但也就只剩下尊重。
府上的格格生了,側福晉也生了,就她沒有。
他塔喇氏也希望爺能疼她一些,像九阿哥,平時從來只當沒這個哥哥,今兒這麼突兀的登門,爺聽到消息就回來了。
換做是她,摔得頭破血流也不見得能讓爺急吼吼地趕回家。
寧楚克不知道這些後續,她拿著文章高高興興地回宮去,結果半路上看到一個提著籠子遛鳥的人,一時興起,改道去買了隻八哥。
都變成男兒身了,總得體驗一把紈褲子弟的生活。
這大冬天裡鬥雞打不起精神,蛐蛐兒更是沒有,思來想去,也就只能買隻八哥回去逗趣了。
寧楚克打小就討小動物們喜歡,而事實證明,哪怕她變成九阿哥,這特質依然在。
只不過去買隻八哥,她一進店就把掌櫃驚住了。
掌櫃的幹這行也不是一天兩天,還是頭一回遇上這樣的稀罕事,他店裡這些伺候不好就發脾氣,從不體諒人的鳥祖宗齊刷刷興奮起來,有的把頭擠出籠子,恨不得撲騰出來往她身上鑽;有的舒展羽毛,搔首弄姿;至於那些鸚鵡、八哥,卯足勁賣弄學舌的本事。
尤其角落裡那隻,牠進店有半年了,從來只會用黑豆眼瞅著他,眼中滿是對愚蠢人類的不屑,就這會兒,他竟然從這扁毛畜生臉上看出了害羞和蕩漾。
牠嘴殼子一咕嚕,就同剛進店來的公子哥打了個招呼。
「美人!美人看我!」
這一嗓子蓋過了其他所有的鳥,寧楚克果然朝牠看去。
因為被注視著,那通體漆黑的八哥就害羞起來。
挑什麼都得合眼緣,寧楚克看牠討喜,就問掌櫃怎麼賣,那掌櫃心裡正泛著酸,他平時管這些鳥叫祖宗,祖宗們都沒疼疼送上門的孫子,怎麼換個人就這麼好狗命?
他心裡有氣,繃著一張臭臉,張口就報了一千兩。
隨寧楚克出宮的貼身太監就想斥他,那八哥先一步開口了—— 
「上回你說三十兩!」
「三十兩還沒人要!」
買主還沒說啥,他就被店裡的鳥拆了臺,這他娘的就尷尬了。
寧楚克給八哥一個讚許的眼神,問掌櫃,「是這樣的嗎?」
沒有一點點防備,就被鳥祖宗拆了臺,掌櫃差點要氣死了。不過,因為胤禟從前沒玩過鳥,掌櫃也沒見過他,哪怕看出他出身富貴,也沒料到是宮裡的阿哥,故而沒直接認栽,反而笑咪咪地狡辯說:「您看上的是小的店裡的鎮店之寶,牠最聰明,什麼話都會學……三十兩的也有,卻不是這隻。」
鎮店之寶?
誰家會把鎮店之寶擱在角落裡積灰?
寧楚克不傻,能看不出這掌櫃把她當成小肥羊了?她挑了挑眉,玩味的問:「你沒誆我?」
那八哥在角落裡扯著嗓門喊騙子,都這樣了,掌櫃還不改口,非說要一千兩,分文不少。
寧楚克讓貼身太監附耳過來,低語一句,小太監連連點頭,一溜煙跑出去了。
看這個架勢也不像是回去拿錢,擺明是去搬救兵,掌櫃還是不怕,能在這裡開鋪子,他會沒個靠山?他們東家後臺硬著,這些年多少鬧事的,誰有好下場?
然而這次他真就踢到鐵板了,寧楚克讓貼身太監跑了一趟提督衙門,直接帶了一隊人來,把掌櫃給扣下了,還準備連著鋪子一塊兒查封。
這黑心商人坑別人就算了,好大的狗膽,敢坑到天潢貴胄身上,他挑上的還是陰險狠毒、脾氣奇差無比,說翻臉就翻臉的九阿哥。
本朝律例只規定米麵這類大幅漲價要吃官司,對那些日常生活用不到的奢侈品,在定價上並沒有太過約束,左右買得起的也是有錢人,坑不到平民百姓,這樣的買賣只要你情我願就行。
但是,一般不管不意味著就不能定罪,寧楚克臨時編了幾句,添油加醋一說,提督衙門來的那一隊人就抖了三抖,他說得雲淡風輕,隨便一句就能坑死個人。
沒過多久,這家店的東家少爺聽到風聲趕來了,弄明白情況之後,直接讓掌櫃背了鍋,又把角落裡的那隻八哥提出來,說權當賠罪,讓九阿哥不要嫌棄。
氣已經出了,還糾纏什麼?寧楚克給身邊的人遞了個眼色,待貼身太監接過鳥籠,她才吩咐下去,「既然都解釋清楚了,店就不用封,把那個衝撞本阿哥的押下去,關幾天學點教訓。」
她說完就上了轎,留下一地官差面面相覷。
看轎子走遠了,還有人嘀咕來著,「差點以為今天沒法善了,沒想到這位爺還挺好說話。」
「人家龍子鳳孫能為這點小事糾纏?我看你也是想太多。」
東家少爺腿一軟,險些跌坐在地上,幸虧邊上有人扶著才沒出醜。
儘管九阿哥的轎子已經抬出老遠,他還是心有餘悸,想到聽說店裡的掌櫃得罪了九阿哥,他那會兒心都差點不跳了,結果九阿哥還挺明理,沒遷怒他,就連那瞎了狗眼的掌櫃也只是關幾天就了事……不過就算這人還能從牢裡出來,他們店也不敢用了。
還以為自家後臺多硬,再硬能硬得過黃帶子?
幸好這店沒被查封,他只是送出去一隻鳥就解決了問題。
東家少爺安慰自己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然而他並沒等到後福。
沒兩天,新掌櫃心急火燎的找到他,說店裡的鳥都病了,餵什麼都不愛吃,怎麼哄也不理人。
東家少爺又跑了一趟,也沒看出個所以然。
這麼多品種的鳥,還能齊刷刷得一種病?
又不是相思病!
 
 
寧楚克從來不記這些糟心事,一回身就把這場鬧劇拋到腦後,專心逗起八哥來。
還別說,那掌櫃瞎歸瞎,有句話說得沒錯,這鳥是真的聰明,牠以前在店裡就是一副祖宗樣兒,從來都不開口,掌櫃差點以為牠不會學舌,其實牠只是不願意搭理愚蠢的人類,人家詞彙儲備豐富著,能說短句,也能把語氣、聲調模仿得唯妙唯肖,甚至還會哈哈笑呢。
反正只要寧楚克在邊上,那八哥就是一副嬌羞模樣,話也挺多。
而她一轉身,八哥黑豆小眼裡又是蔑視。
一千兩的糾紛,康熙也聽說了,知道他帶回來一隻鳥,心想扁毛畜生能逗老九開心也挺好,天知道他多怕老九因為清泉寺那個大馬趴所造成的傷害,對生活失去信心。
這段時間康熙一邊處理政務,一邊忙著在後宮裡耕耘,也不忘記關心兒子。他時常召太醫到御前問話,著重問胤禟的情況,核心問題就是他的男性尊嚴以及傳宗接代。
這個時候,他又聽說老九因為傷了胳膊,嫌一筆筆寫字麻煩,於是改練狂草了,雖然差了些功力,不過有點意思,至少從他那一幅幅字裡看得出落筆時的狂勁兒。
上書房的先生評價說,九阿哥在書法上很有天分,假使能苦練狂草三十年,沒準就能成新一代草聖。
這個評價驚呆了康熙,他特地要來胤禟的文章,反覆看了好幾遍。
平心而論,以胤禟一貫的水準,這文章有點敷衍,不過字跡的確不錯,很有狂放不羈的氣勢,哪怕還有許多不足,至少感覺是到位的,讓他改練草書當真可行。
康熙看完就讓梁九功走了一趟阿哥所。
不多時,寧楚克就來到乾清宮,這一路她心裡還有點惴惴,擔心是出了紕漏,等聽康熙說完第一句,她懸著的心才放下了。
原來是誇她的草書不錯,有天分,鼓勵她勤寫勤練。
寧楚克痛快地應了,又和康熙閒嘮嗑了幾句,帶著新鮮到手的賞賜回去阿哥所,賞賜也不是別的,就是康熙珍藏的文房四寶一套。
寧楚克本來挺高興的,練草書比照著胤禟的筆跡臨帖容易太多了,這時候她還沒想到哪裡不對,過了好一會兒,忽然瞪圓了眼,她終於想起來自己忘了什麼。
她忘了自己遲早是要換回去的,可是到底九阿哥於狂草有沒有天分?
甭管他有沒有天分,總得給他遞個話,讓他每天多臨兩帖,抓緊時間練起來。
寧楚克難得良心發現,心道,自己這回是把九阿哥坑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字兒哪有那麼好練?她又想了想,上頭也只是對她進行了一番鼓勵,說什麼奮鬥三十年,朝草聖的方向去努力,但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的情況並不罕見,回頭九阿哥要是把草書練壞了,皇上也不會為這點事就打死他,這麼想,寧楚克又鬆了口氣。
第五章 老八老九鬧掰了
剛剛緊張了一把,一放鬆就感覺餓,寧楚克正想吩咐人送上兩碟點心,就聽說胤禩來了。
因為見識到老九的低級趣味,胤禩一度非常糾結,一方面覺得同胤禟交好對自己很有好處,另一方面又覺得深交下去遲早會被拖後腿。
都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胤禩大婚後,藉福晉那頭的勢悄然提升了一些影響力,也打出了好名聲,雖然還不能同老大他們競爭,總算有了一些勢力。
假如真要同胤禟劃清界限也是可以的,可他猶豫再三,還是捨不得。
一方面胤禟夠狠、夠毒,很多事只有他才能做得到。
另一方面,額娘還在惠妃宮裡受苦,同老九好好相處,額娘在宮裡遇上事才能請動宜妃幫忙。
他最終決定保持現狀,又想到近來胤禟的變化頗大,同胤祺走得挺近,反倒不太搭理自己,只怕是看出自己的猶豫,進而離了心,這才親近起親哥來。
想到這兒,胤禩再也坐不住,趕緊進宮去修補關係,他難得沒去惠妃宮裡作戲,直接來到胤禟這兒剛見面,還沒寒暄兩句就鬧了笑話。
事情是這樣的,寧楚克一見到他就狀若平常地招呼了一聲,「八哥怎麼有空過來?」
胤禩正要應聲,就讓鳥搶了話。
那鳥再聰明,還能區分此八哥非彼八哥?
牠沒那本事,所以誤解了,牠以為美人飼主在叫自己,扯著嗓子應說:「鳥有空!鳥在這裡!」跟著又喊了幾聲美人兒。
遇到這種突發狀況,寧楚克也愣了。
早些時候她給這鳥取了個名叫喜寶,也吩咐下去讓宮人都這麼叫,沒人管牠叫八哥,牠還知道自己是八哥呢,可真有能耐!
寧楚克指天發誓,這不是她造的孽,這完全是那鳥自己的問題!
她甚至不用去瞅胤禩的臉色,想也知道肯定很難看。
眼下真的尷尬,寧楚克覺得自己有必要說點什麼,她還沒來得及,喜寶又吱聲了。
「美人妳說啊,妳叫八哥幹啥?八哥聽著呢!」
有那麼一瞬間,胤禩面沉如水,然而很快,他又恢復到溫文爾雅的狀態,就好像方才的尷尬只是錯覺,其實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寧楚克記得胤禟說他同八阿哥走得挺近,遇上事可尋對方幫忙,因為這個話,她想說句中聽的解釋一下,省得兩兄弟為一隻鳥生了嫌隙。
結果胤禩壓根沒給她機會,含笑問:「九弟這兩日可好?傷好全了?」
寧楚克回他一個笑臉,「是沒好全,倒也無礙,勞八哥記掛。」
胤禩本來就是胡亂尋的話頭,想說自己放不下胤禟的傷,藉進宮的機會順便過來看看,這麼說,只需寒暄兩句就可以告辭,他連腹稿都打好了,正要開口,那隻扁毛畜生又跟著學舌,牠上躥下跳,「呱唧」了一長串,「呱唧」夠了又是一輪示愛—— 
「美人美人,鳥喜歡妳!」
讓扁毛畜生一而再的插話,縱使脾氣再好也離爆炸不遠了,胤禩真覺得來同老九聯絡感情是個錯誤,他就該同老九劃清界限,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胤禩這麼想,也照做了,沒再給對方羞辱自己的機會,起身告辭。
又因為他那個性,哪怕並非同道中人也不會輕易去得罪,至少該有的禮數從來不少,幾乎不給人攻擊自己的機會,即便如此尷尬,他臨走之前還同寧楚克打了個招呼。
待他走遠,寧楚克伸出食指在喜寶頭上戳了戳,「誰教的你油嘴滑舌?往後再不許自稱八哥,否則我就不疼你了!」
看寧楚克伸手過去,喜寶也不躲開,反而主動往前湊,去蹭她手指,還露出滿足的神情,等蹭夠了,牠才仰起頭嚷嚷說:「沒關係!鳥疼妳!」
得有多無聊她才會給一隻八哥講道理?
好像牠聽得懂似的。
寧楚克搖搖頭,她坐回繡墩上,吩咐宮女沏茶水上點心,看底下人忙活去了,方才對貼身太監錢方說:「你說說,八哥是不是讓這鳥給氣著了?」
錢方小心翼翼回說:「八爺素來與人為善,待奴才也是親切隨和,豈會為區區小事同您置氣?」
寧楚克也不評價,又問:「你再猜猜八哥是為什麼而來?」
錢方哪敢揣摩主子的行為,他撲通跪下了,好在寧楚克沒想為難人,擺手讓他起來。
直覺八阿哥是帶著目的來的,因為這隻蠢鳥,他臨時打消了念頭,這都沒所謂,但寧楚克想起另一件事。
約莫是兩年前,大房當家太太佟佳氏給崇善的愛妾柳姨娘添了兩個丫鬟,送過去的時候,內院女管家說了一句「這丫鬟合該伺候姨娘,她進府前同姨娘叫一個名,有緣得很」。
當晚,柳姨娘在崇善跟前哭得好不委屈,可事情很無奈,大太太是老太太的娘家侄女,崇善沒能耐找她麻煩,只得私下寬慰並且補償愛妾一番。
大太太指這丫鬟過去是故意的,為的是要奚落柳姨娘,暗諷她是奴才秧子,哪怕得老爺寵也是賤命一條。她目的達到了,這事情就這麼揭過去,可誰能想到呢?之後沒多久,那丫鬟就失足掉進井裡給淹死了。
這是覺羅氏說給寧楚克聽的,只為了告訴她內宅的爭鬥比官場上還要激烈,手段更髒、更見不得光,一句話說不好就可能惹禍上身。
寧楚克當時也就隨便聽聽,沒放在心上,畢竟那柳姨娘也只能拿丫鬟出氣,罪魁禍首的大太太不是活得好好的?人總是欺軟怕硬,只要你夠強,誰也動不了你。
今天她突然想起這一事來,覺得眼下的情況同當時挺相符,區別在於當初是大太太點火,今兒個她壓根沒想落八阿哥的臉面,全是喜寶自發的舉動。
也不知道八阿哥是真那麼大度,還是裝出來的氣量,她可不想看到喜寶為這事把小命交代出去。
寧楚克想了想,吩咐錢方,「往後喜寶由你照看,別讓閒雜人等碰牠,要是出了事,我唯你是問。」
錢方不明就裡,還是應得乾脆,拍胸脯保證說一定看顧好鳥主子。
事情都這樣了,寧楚克也沒多大心理負擔,倒是另一頭,胤禩氣得晚膳都沒用。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老九竟突然變了那麼多,從前他為了攀上老九、老十費了許多心力,才享受到同兩人交好的益處,現在一切都回到原點了,自從在清泉寺受傷,老九越發難以捉摸,做事很不講道理。
胤禩猜想胤禟會不會是真的磕壞了子孫根,因為是受自己邀請結伴同行,故而遷怒自己了。
他不願意去相信。
不就是摔了個大馬趴,只是這樣就妨礙到傳宗接代,是不是有點太倒楣了?
這回的事讓胤禩做了選擇,從那日起他就疏遠了胤禟,以前經常待在一塊兒還不覺得,如今才發現,假如沒人主動相邀,已經領差遣為朝廷分憂的成年皇子和還在上書房學習的這些人真的很不容易碰面。
連著幾天胤禩、胤禟都沒聯繫過,胤禩彷彿是想同胤禎搞好關係,兩人有了初步的接觸;至於寧楚克……她同胤祺越發親近,和老十也有許多話說。
胤䄉催她趕緊趁早把應屆秀女的花名冊弄出來,兄弟倆幹票大的,造福適齡的八旗子弟。
寧楚克沒他那麼強的動力,每回都說還早,不急,過完年再弄也來得及。
她最近正遵從康熙的期望練狂草,再來就是忙著適應宮中的生活。努力當然有回報,她因為寫好了字得了好些讚許,也多少習慣了宮中生活的步調,最困難的還是晨間早起,旁的都好說。
期間,她還去了翊坤宮兩趟,那應該是她變成九阿哥之後最緊張的時刻。
康熙兒子多,又日理萬機,要說他深深瞭解的也就只有太子,別的兒子哪怕反常他也很難看出問題。當阿瑪的不瞭解兒子,但當額娘的能不瞭解嗎?
胤禟六歲才搬去阿哥所,之前養在宜妃跟前,哪怕他搬出去了也常去給宜妃請安,要說最瞭解他的,一個是打小玩在一起的老十,除此之外就是他額娘宜妃了。
老十近來熱衷於幫他九哥開脫,那心比天還大,從沒覺得有什麼問題,因此寧楚克覺得她在扮演九阿哥這條路上最大的考驗就是翊坤宮宜妃娘娘,能把這位糊弄過去就沒問題了,上次交換情報的時候,胤禟也是這麼說的。
寧楚克藉著養傷在阿哥所窩了幾日,感覺方方面面都準備好了才去接受檢閱。
她當時滿緊張的,後來發現也沒那麼難。
甫一見面,宜妃就問起他的傷勢,之後就是各種關心和心疼,讓他再別這麼冒失,又勸他遠著胤禩,那不是個善茬。
她看寧楚克皺眉,還連聲歎氣,就道︰「你這個傻子!你陪他去寺裡祈福,你傷成這樣,他有什麼表示?去看了你幾回,又送了點什麼?」
宜妃越說越氣,她看胤禩就跟看德妃似的,人人都說好,說和善,其實最虛偽不過。他沒點城府能不動聲色地打出一片好名聲?能在惠妃手裡討得好?誰不知道惠妃厭惡老八的額娘衛氏。
「本宮從來瞧他不上,聽說你倆鬧得不大愉快?那正好,往後少搭理他!」
宜妃也聽說了胤禩疏遠胤禟,同胤禎越走越近,他會找上胤禎,不就是因為對方是德妃的心肝寶貝?德妃疼十四就像她疼老九一樣,往後衛氏再有什麼麻煩,他就能慫恿十四請德妃幫忙。
不過德妃可不是善類。
寧楚克在翊坤宮接受考驗的時候,胤禟被覺羅氏請來的教習嬤嬤狠狠操練了一番,從走到坐到行禮,他每樣都要從頭學,不只如此,他還得學習女紅。
每當胤禟抗議說這是針線房的活,覺羅氏就是好一通嘮叨,說什麼往後嫁人了總得給相公做雙鞋襪,他生辰的時候還可以親手做身衣裳,再不濟得做個荷包吧……這些小妾都做,還是搶著送,福晉怎麼能無動於衷?
胤禟連著幾次的抗議全都失敗,覺羅氏總能說得頭頭是道,然後將他駁回。
他連著幾日都是花式賣蠢地變著法丟人,最後,崇禮終於看不下去了。
他趁著覺羅氏不留神,偷偷溜去鶴鳴院,見著女兒就是好一番心疼,說:「我的寶貝閨女,我的心肝,妳受苦了!」
胤禟以為崇禮能救他,才剛燃起希望,又聽他說—— 
「府上的事從來都是妳額娘說了算,妳就忍忍,哪怕嫁了人不給妳相公做鞋襪也沒關係,首先咱們得嫁出去!要嫁出去,來年的選秀就很重要,回頭宮裡的娘娘讓妳展示才藝,總不能給她遛個狗或者搖一把骰子,這時候女紅就派上用場了,隨便繡點啥總不會出錯……」
聽了這話,胤禟覺得自己寄希望於崇禮真是想多了。
但他還想努力一把,於是抹一把辛酸淚說:「阿瑪您心疼心疼我。」
崇禮委屈巴巴的看回去,「閨女啊,妳也心疼心疼妳阿瑪我,咱們府上一直是男主外女主內的!」
胤禟十分無語。
興許是看他太絕望,崇禮想讓他高興高興,就講了個笑話。
「我聽說皇上最近給九阿哥確立了一個目標,讓他奮鬥三十年成就一代草聖!你說好笑不好笑?就他那樣兒還草聖呢!還有,我還聽說九阿哥從外頭買了個鴝鵒,管鴝鵒叫八哥,讓八阿哥聽了個正著,他倆正式翻臉了!你說說,八阿哥多好的脾氣,連他都忍不了,這九阿哥得多過分?」
崇禮一陣搖頭歎氣,最後還來了個總結,「所以說,閨女妳千萬別讓他哄了,那娘們兒一樣的人篤定靠不住!阿瑪我真怕他看上妳,求皇上指婚!」
 
 
往年一到冬天,日子就過得慢,人們每天忙完正事,要不坐在炕上烤火,要不聚一起賭牌,或者燒個暖鍋邊吃邊磕牙,京城的冬天真的冷,閒來無事,誰也不想出門。
因為上旬那齣意外,胤禟以及寧楚克的生活變得雞飛狗跳起來,這日子只要一鬧騰就容易過,兩人都感覺才一晃神,卻已逼近年關。
在成為九阿哥之前,寧楚克沒多喜歡過年,對她而言,過年就意味著要陪老太太守歲,還要見一大堆討厭的人。
今年她的心情格外不同,被逼著早起讀了半個月的書,突然聽說過年這幾日不用上早課,她就恨不得時光就停在這兩天。
內務府早就在為迎新年做準備,掃塵、製衣、蒸糕、祭灶、書福之類的流程都走過了,到臘月二十六,皇帝就可以封筆,不過康熙向來踏實勤勉,哪怕沒有緊急事件,他還是忙到了二十九,除夕這日才封上玉璽。
皇帝封璽,百官也跟著封了官印,衙門不問政務。
有人閒著,就有人忙得飛起,比如九門提督崇禮,他要格外注意新年期間京城的治安,這種時候絕不能出紕漏,否則就是在觸皇上的楣頭。
覺羅氏作為正二品夫人,這天還進了宮,內外命婦排列成行,在四妃的帶領下向太后娘娘辭歲,仁憲皇太后性子好,沒擺架子也沒為難人,前後不過一個多時辰,她就出宮回了府。
回府之後,覺羅氏就換了身衣裳,又看過這日新送來的禮單,就聽說王氏、陳氏、高氏、袁氏來了。
這四人是崇禮的妾室,王氏是已故的崇禮祖母所賜,陳氏是老太太佟佳氏賞的,另兩位乃同僚贈與,崇禮愛重覺羅氏,每個月有半數時間歇在正院,即便如此,四房妾室還是給他添了不少兒女,其中庶子就有三人,庶女有五人。
覺羅氏是能容人的性子,倒沒苛待過庶子、庶女,反而是崇禮,對他們少有好臉色。
凡事總有原因,崇禮這個樣子還是因為寧楚克。
早幾年府中總有人嫉妒她的郭羅瑪法隔三岔五送東西來,私下裡拈酸就算了,還去老太太跟前搬弄是非,崇禮狠狠發了一頓火,把話說絕了,警告他們安分點,又下了禁令,除非寧楚克相邀,否則都不許往鶴鳴院來,誰再生事有他好看。
崇禮對覺羅氏生的福海、寧楚克以及舒爾哈齊本來就偏疼一些,其中最疼的就要數閨女寧楚克,那就是他的掌心肉,哪怕老太太碰了,他都不怕翻臉,為了閨女,崇禮當真鬧過不少笑話。
托他的福,胤禟在提督府半個月也沒見過寧楚克的那些庶姊庶妹,沒碰上任何骯髒事兒。
這半個月,除了翻來覆去被教習嬤嬤折磨之外,他還要聽覺羅氏的洗腦式教育,這也罷……就連崇禮都不放過他,有空就過來閒嘮嗑,說得最多的,就是病得不輕的九阿哥。
崇禮是想讓閨女擦亮雙眼看清楚,九阿哥絕非良配,為了達到目的,他變著法在嘲諷貶低胤禟。他怎麼都想不到,自己嘴裡那個娘們兒一樣的九阿哥才是真的閨女,聽他嘮叨的是九阿哥本尊。
胤禟一開始很氣,想著等換回去之後一定要給崇禮好看,要讓他知道誹謗天潢貴胄的下場!可聽得多了,他反而提不起打擊報復的心,只想懇求崇禮行行好,高抬貴手放過他,他一點兒也不想聽寧楚克闖出的那些事!
他就想問,這人怎麼就那麼有能耐?
不僅讓皇阿瑪注意到他這個不起眼的阿哥,還在眨眼之間同八哥鬧翻了……
就崇禮那番感慨,別的都不中肯,唯獨有一句說得很對—— 
八哥那麼好脾氣的人,竟然都翻臉了,她真行!
就這德行,崇禮還擔心她會瞎了眼所托非人,照胤禟看來,誰要是給她相中了,那才是造了孽。
崇禮的那些擔心通通都是多餘的,他胤禟是個有審美、有追求、有品味的皇子,瞎了眼也不可能看上她!摸著良心說,以前少不知事對她的確萌生過好感,但那都是被傳言矇騙了,在出了意外變成寧楚克之後,他已然懸崖勒馬,這姑娘,誰娶誰倒楣!
這幾日胤禟都在懷疑,這整件事都是他喝多了作的夢。
就算是夢,這也太可怕了。
因為寧楚克的提醒,其間胤禟還去看過她的小弟舒爾哈齊,寧楚克當初會去清泉寺就是想給舒爾哈齊祈福,她小弟這一個冬天身子都不大好,總生病,或許是她夠虔誠,去過清泉寺後,舒爾哈齊的情況就有所好轉,又喝了兩帖藥,不久之後就能下地了。
他早想見姊姊,想著自個兒沒好全,怕過病氣給她才忍著,那天胤禟去看他,小傢伙喜得跟什麼似的,一會兒拉著他說話,又是一番訴苦,說藥汁苦得很,藥膳也不好吃,大夫還讓他忌口,他這幾天作夢都在流口水,饞得能吃下一大碗紅燒肉。
舒爾哈齊真的很討喜,難怪寧楚克那麼疼他,胤禟看他饞成那樣,給他畫了好大一個餅,說等他病好了,要帶他吃好吃的,舒爾哈齊聽他報菜名,肚子咕嚕咕嚕,直吞口水。
到過年前,他可算好全了。
除夕這日,舒爾哈齊早早收拾妥帖了,帶著人往鶴鳴院去。他到的時候,胤禟也快妝扮好了,他先是從頭到腳洗得香噴噴的,然後由嬤嬤盯著讓府上手最巧的丫鬟綰髮上妝。
得虧先沐了浴,從脫衣服下水起算,胤禟恍惚了有小半天,哪怕後來穿上小衣,換上一身嶄新的寶藍色旗裝,穿好鞋襪,又綰了髮、上了妝,他都沒回過神來。
整個腦袋都被那身白嫩肌膚占領了,一睜眼是銅鏡裡那張閉月羞花的臉,一閉眼是花瓣遮掩下隱約可見的美好胴體。
寧楚克那性子雖然一言難盡,卻實實在在是個絕色美人,她肌膚白得賽雪,嫩得好似能掐出水,別看這才十四、五歲,胸前相當飽滿,再往下是嬛嬛一裊楚宮腰。她腰腹上丁點贅肉也沒有,臀部卻很豐滿,戳著一彈一彈的,好似蜜桃……
胤禟只粗略掃了一眼,心裡就火熱起來,哪怕不停回想寧楚克那大剌剌的做派也不頂用。
他告訴自己,四全格格全是造假,娶妻當娶寧楚克這種話,篤定是從提督府擴散出去的。
可她真的很美。
他又告訴自己這娘們娶回去,篤定天天唱大戲。
可腦子裡又冒出一個聲音︰她身材真好,胸大腰細臀兒翹,雙腿白皙修長,簡直是個尤物,她未來的相公一定很「性」福。
只是看一眼就把持不住,伸手摸上去之後,胤禟差點噴鼻血了。
他從來不知道沐浴是這麼磨人的事,哪怕這已經不是第一回,還是沒法從容面對。都不用看,僅憑那觸感他就能知道寧楚克這一身肌膚多滑多嫩。
從前聽狐朋狗友說,八大胡同裡的姑娘多勾人,讓人恨不得死在她身上……他作為阿哥,對這種說法深感不屑,認為後宮才是個百花齊放的地方。
他六歲以前都養在翊坤宮,妃嬪見過不少,環肥燕瘦什麼樣的都有,好看歸好看,不過也就那樣。
後來額娘指給他的郎氏不也挺美,他還是沒多大興趣。
長這麼大,第一次衝動就交代在這裡,自摸都感覺意猶未盡。
胤禟真的很糾結,他其實已經動搖、妥協了,因為接觸尚且不多,要說喜歡談不上,可他第一占了人家便宜,該負責;第二就寧楚克這麼厚的本錢,娶回去不虧。他內心裡不排斥這事,但只要想到寧楚克她爹,想到崇禮那張臉,想到他對自己的汙衊誹謗,就算有再多衝動都能立刻萎了。
他一邊胡思亂想,一邊任由丫鬟擺佈,竟然沒受太多罪。
因為要去陪老太太守歲,他今日打扮得格外細緻,這身旗裝用的是最好的緞子,白狐毛滾邊,繡著芙蓉錦鯉圖。本來覺羅氏不贊成她穿這身,覺得這顏色總歸不夠喜慶,可等她妝扮好,再看卻感覺分外合適,對比那些不是一身紅就是一身紫的姊妹,這身寶藍旗裝出挑得很。
這顏色不是誰都壓得住,穿在寧楚克身上,配上胤禟與生俱來的貴氣,可謂相得益彰。
他差不多剛收拾好,舒爾哈齊就過來了,小傢伙嘴甜,一見面就阿姊阿姊喊個不停,一會兒皺著小胖臉說不想去本家守歲,堂兄、堂弟對他都不友好,老太太也不喜歡他;一會兒滿含期待仰起頭,說過完年就開春了,到時候就可以騎馬、鬥雞,還捧著臉頰感慨的說冬天好無聊。
胤禟很好奇騎馬和鬥雞是怎麼扯到一起的。
他伸手摸摸舒爾哈齊光溜溜的腦門,小胖娃就嘟了嘟嘴,「阿姊妳別摸我的頭,我都這麼大了!」
小孩子都是這樣,胤禟懶得爭,他披上遮風的斗篷,從丫鬟那頭接過手爐,另一手牽著舒爾哈齊起身往正院去。
他們到的時候,姨娘和庶出的兄弟姊妹都到齊了,胤禟給覺羅氏行了個禮,而後跟著出家門往老太太那頭去。
這天,胤禟將過上他這輩子最自在的一個除夕,不用時刻緊繃著,也不用同兄弟們攀比爭寵搶風頭。
第六章 烏煙瘴氣的本家
崇禮一家人到本家的時候,老太太、老爺子那頭已經挺熱鬧了,大房、三房的兒孫都簇擁在二老跟前,變著法逗趣耍寶。二老正是含飴弄孫之年,就愛兒孫繞膝的情景,被幾個小子逗得連連發笑。
聽奴才通報說二太太到了,氣氛就僵了僵,幸而三太太喜塔臘氏八面玲瓏,立刻起身來笑臉相迎—— 
「二嫂來得正是時候,母親念叨妳呢!」
佟佳氏沒接三媳婦的話,轉而吩咐丫鬟添茶水,待崇禮一行人行完了禮,方才笑道︰「難得一家人齊聚,窮講究什麼?老二媳婦坐下說話。」
覺羅氏便落了坐,又吩咐奴才在邊上添把椅子,向胤禟道︰「閨女,妳也坐。」
佟佳氏面色略有不豫,覺羅氏卻跟瞎了眼沒看見似的,也不能怪她沒眼力勁兒,實在是崇禮這個親娘太喜歡拿二房逞威風。三個兒子裡頭,崇禮最不得二老喜歡,覺羅氏又比崇禮還討人嫌,要說理由,一來她有正二品的誥命在身,誰見了都嫉妒,二來她還有個不會做人的阿瑪。
覺羅氏她阿瑪不只一次下親家公、親家母的臉面,早把這一家子得罪乾淨了,因為以上種種,佟佳氏見到覺羅氏以及福海、寧楚克、舒爾哈齊都沒好臉色,她要是不開口,這些人肯定想不起加凳子的事。
這些花招就只能膈應人,其實不痛不癢,佟佳氏竟然也玩不膩。
換做是寧楚克,出門在外還會裝一裝,總得把禮數做全。可胤禟是什麼人?他就算不招康熙疼愛,那也是堂堂阿哥,用得著捧崇禮他娘的臭腳?
奴才剛搬了椅子過來,胤禟就穩穩當當落了坐,他還給舒爾哈齊留了地方,小豆丁邁開藕節似的腿兒,吭哧吭哧爬上來,轉身坐好。至於老大福海,他似笑非笑地睨了妹子以及小弟一眼,迎上前去陪老爺子說話了。
比起酷愛打壓兒媳婦的佟佳氏,額圖渾還要更不喜歡二房,究其原因還是出在崇禮身上。當阿瑪的從前是個上不得檯面的小官,丁憂之後直接賦閒在家,做兒子的反而從御前侍衛青雲直上,爬到九門提督的位置,兒子當了正二品官,其妻、其母跟著受封二品誥命,這對他簡直是莫大的羞辱。
所幸額圖渾厭惡歸厭惡,到底是個文人,還是自詡有風度、有涵養、有氣節的文人,他拉不下臉為難兒子、兒媳,通常也就是把火往肚子裡憋,實在憋不住了就黑著一張臉,極少會口出惡言。
那邊額圖渾問福海近來在忙些什麼,佟佳氏則順了半天氣,還是沒忍住皺著眉說—— 
「來年就要選秀了,還這樣沒規沒矩,讓她這麼進宮去,不得丟盡齊佳氏一族的臉?誰能瞧得上她?」
站在覺羅氏身後的陳氏掩唇笑道,「格格在京中名聲好著……」
緊跟著,大太太把話接過,陰陽怪氣的說:「可不是嗎,那外頭都傳瘋了,說什麼娶妻當娶寧楚克,母親還擔心什麼?依我看,咱們家這麼多姑娘,誰也不及侄女命好,人家可是二品大員的嫡女,哪怕不進宮去做娘娘,也能給皇子做個福晉或者側福晉。算算年紀,九阿哥、十阿哥都該娶妻了,尤其是九阿哥,前陣子還去過二弟府上。」
撇開她這語氣,話其實還算中肯,寧楚克這般出身、這般容貌,在秀女裡頭應是很出挑的,進後宮有可能,進皇子後院也不難,再不濟也能許給宗室子弟,大太太說這番話卻不是為了誇她,而是拈酸。
可不是巧了,她家閨女只比寧楚克大個把月,兩人同屆選秀,寧楚克是不用愁,她這頭還沒個著落。
佟佳氏也想起胤禟前段時間去提督府的事,就問覺羅氏他做了什麼,又說了什麼。
覺羅氏搖頭,「那日是老爺陪的,兒媳連面都沒露。」
「回頭老二沒說啥?」
覺羅氏顯得有些為難,聽佟佳氏催促,她才遲疑地說:「老爺自信地猜測九阿哥是相中我們寧楚克了,他準備等等看,假如真是這樣,他就進宮去問皇上求個恩典……」
屋子裡所有人都感覺自己是幻聽了,佟佳氏一忍再忍,最終還是沒忍住,黑著臉問:「到底誰給他的自信?」
胤禟也想點頭。
沒錯!這老太太說得對啊,到底誰給他的自信?
沒等他漲點好感,佟佳氏又說:「哪怕九阿哥論出身不及太子,論才學不及三貝勒,論武功不及大貝勒,論人品不及四阿哥,論口碑不及八阿哥……他畢竟是堂堂皇子,即便再沒前途,那也不是隨便誰都能高攀得起的,人家就算成日裡混吃等死,隨便也能升貝勒、升郡王,運氣好點還能撈個親王當當!」
這話讓胤禟氣到想要原地爆炸!
他可算知道崇禮對他的嫌棄從何而來,都是因為上梁不正下梁歪!
這老太太說話忒難聽,就跟滿口噴糞似的。
忍無可忍,那就無須再忍,胤禟陰惻惻地提醒,「妄議天家也不知道是個什麼罪名,大伯不是在翰林院做官,回頭讓他來說說?」
佟佳氏眼神一厲,「長輩說話,輪得到妳插嘴?」
「瑪嬤您還沒看出來?堂妹是不愛聽您那麼說九阿哥,依我看,莫不是兩情相悅?」說話的是薩伊堪,正是長房那邊待選的格格。
大太太也應和女兒,「那倒是好,咱們就等著享侄女的福了!」
佟佳氏聽了冷哼一聲,「享她的福?還不如指望薩伊堪,我們薩伊堪模樣好、性情好,知書達禮、落落大方,誰看了不喜歡?」
被點名的薩伊堪羞得臉都紅了,佟佳氏還在說—— 
「我們薩伊堪要是能伺候太子就好了。」
胤禟就不懂了,這一家子怎能如此自信?
什麼進宮當娘娘、什麼伺候太子……她們真是啥話都敢說。圍在一起作白日夢就算了,還敢聚眾嫌棄他?
胤禟可以保證,半年後這老太太肯定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大房那妞兒甭管哪方面都比寧楚克差遠了,誰能看得上她?就算不幸真有兄弟瞎了眼,那也挺好,五品小官的女兒做格格都嫌多,要收拾她還用費勁?
以德報怨,這種高貴品格胤禟從來就沒有過。
這老太太很好,她有本事公然嫌棄皇子,最好也有本事承擔後果,別太快認慫。
聊完長房那個,她們又提到提督府的三姑娘,也就是姨娘高氏給崇禮生的女兒,名叫素月,說來也巧,她和寧楚克差不多大。
按照順治朝傳下的規矩,滿洲八旗適齡女子都得選秀,落選之後方可自行婚配,也就是說,這一家子就有三個應屆秀女,其中寧楚克身分最高,另兩個半斤八兩。
薩伊堪是崇善的嫡女,崇善只是個五品官;素月是崇禮的庶女,崇禮是正二品官,加加減減可不就是差不多?
說差不多,都是往崇善臉上貼金,議親的時候,人家更看重的當然不是嫡女的名頭,而是九門提督這塊招牌。
九門提督府的嫡女做皇子福晉也使得,庶女的話,八旗子弟也是搶著要的。
因為素月並非覺羅氏所出,在佟佳氏看來,她沒寧楚克討人嫌,就隨口誇了兩句。
素月雙頰紅撲撲的,很不好意思的模樣,她生母高氏倒是來勁了,說她哪裡比得上寧楚克,寧楚克有兩個教習嬤嬤,都是宮裡的老人,蒙主子恩典放出來同兒孫團聚的,別人家請來一個就夠好命了,他們府上卻有兩個。
本來高氏的初衷是想讓覺羅氏勻出一個嬤嬤來教教素月,結果她病急亂投醫,自個兒沒討到好處,還平白惹人嫌。
眼下佟佳氏的確開了口,卻不是為素月,而是讓教習嬤嬤連薩伊堪一起教,讓薩伊堪去提督府小住幾個月。
要是能把教習嬤嬤分出去,胤禟滿心願意,換成添個人來,這對他有什麼好處呢?
他還是要學規矩,還是要練儀態,還是要惡補才藝。這就算了,他還得跟那矯揉造作的丫頭一起學,多個人和他比,豈不是天天受罰?有對比就有傷害,一個人學和兩個人學差別大了去!
胤禟一個激靈,沒給覺羅氏猶豫的機會,戲謔的問:「堂姊這麼有夢想,怎麼大伯竟然沒給妳請教習嬤嬤?」
這一句話讓不少人尷尬了,佟佳氏的臉色已經不能更難看,她略過胤禟,朝覺羅氏吩咐說:「就這麼定了,妳回去的時候帶上薩伊堪。」
覺羅氏其實無所謂,要她說,那些出身不高,但是自身格外出挑的反而死得快。因為她的存在會威脅到其他人,身分又讓別人在害她的時候沒個顧忌,都不怕東窗事發,誰讓妳只是個五品小官之女。
覺羅氏捫心自問,假如老爺是五品官,她一定不會把寧楚克推上風口浪尖。
大房全把寶押在薩伊堪身上,旁的不管不顧,她這個做嬸娘的能說什麼?
胤禟拒絕和薩伊堪一起學,他寧願分一個嬤嬤過來本家,還給了理由,說兩人進度不一樣。
覺羅氏瞅閨女一眼,最終忍住了沒拆她臺。
要說這進度有什麼不同?照嬤嬤的說法,寧楚克就是她們教過最蠢的學生,學了那麼久,樣樣都才剛入門。
崇禮是這時候才到的,甫一邁過門檻,就聽見閨女委委屈屈地同意分一個嬤嬤去長房。
眼見他閨女都同意了,他老娘還有意見,想讓兩個嬤嬤一起教薩伊堪,崇禮這暴脾氣直接就炸了,他繞過屏風進裡間去,進去逮著親大哥就是一頓噴,「你這麼能耐,自個兒請人去啊!非得盯著別人家的,什麼德行!」
等他進來看見閨女和舒爾哈齊排排坐,心想閨女都要被欺負死了,那傻小子還捧著塊糕點啃得很用心,頓時氣樂了,一把掐在小兒子的胖臉上。
「阿瑪不在,你也不幫著你姊,就知道吃!」
舒爾哈齊臉蛋生疼,淚花都差點出來了,他吃完最後一口,正要說話,旁邊胤禟又挑了個蝴蝶酥遞過來。
崇禮一愕,好吧,原來事情是這個樣子的。
他咳嗽一聲,不再看小兒子,回頭接著噴大哥崇善,「除非你這當爹的明年六月之前連跳三級,否則侄女她再能耐也就是個做妾的命,既然是做妾,用得著溫柔賢慧、知書達禮?你見誰家小妾端莊得體跟嫡福晉似的?這小妾模樣好、身段好,勾得住人就成!」
就算知道他是個混帳,也沒想到他能混帳到這個地步!
聽聽,聽聽這話,今兒個除夕守歲,闔府齊聚,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竟然說侄女就是個做妾的命!
佟佳氏白眼一翻就要暈倒,一直在和幾個孫子說話,沒管女眷這邊的額圖渾也坐不住了,黑著臉,蹭一下站起來,「你這孽子!你要氣死我是不是?」
崇禮深感無辜,解釋說:「我這做二叔的當然不希望侄女做妾,既然不想做妾,唯一的出路不就是撂牌子自行婚配?既然這樣還學什麼規矩?要不然我幫著使點勁,讓她初選就別通過,回頭咱們再給尋個好人家,風風光光把人嫁出去。」
佟佳氏暈過去之後,她那陪嫁嬤嬤趕緊掐她的人中,好不容易把人弄醒,才剛睜開眼又聽到這話,她又給氣暈了過去。
最慘的還不是她,而是薩伊堪本人,她拿手帕掩著面就淚奔出去。
崇禮深以為自己是好心,根本沒感覺到良心痛,還笑咪咪地關心起閨女。
胤禟雖然生長在宮裡,因為宜妃得寵,並且很有手段,他見過的套路不多,別人也不敢輕易使壞到他身上,本來剛剛還滿心感慨,這些娘們說話都陰陽怪氣的,明明想要,非得說我不要,然後暗示你主動送給我,我推拒再三再收下來……她們演得不累,胤禟看著都要折壽了。
這些貴女見著阿哥都是嬌羞模樣,除了康熙,胤禟長這麼大真沒給人嫌棄過,今兒個可讓人嫌棄夠了。
他敢肯定的說,哪怕這一家子都看不上他這個樣樣不及兄弟的廢物皇子,假如皇阿瑪把這妞指給他,這家的老頭子、老太太,當他面絕對是說不盡的好話。
做人要不要這麼虛偽,還不如像崇禮以及寧楚克那樣,有一說一,直率得可愛。
眼睜睜看老妻氣成這樣,額圖渾恨不得掐死崇禮,他本人也有些呼吸不上來,脖頸漲紅,顫巍巍指著崇禮就是一頓好罵,「老子怎麼就生出你這麼個禍害?!」
崇禮不服,咕噥說:「好像誰願意托生在這家!您二老生我的時候怎麼就沒問問我的意思?」
他說得小聲,坐旁邊的胤禟聽見了,忍笑忍得好不艱難。
額圖渾沒聽清,斥道,「大聲點,你嘀咕什麼?」
崇禮拱手,「回阿瑪的話,您教訓得是,都是兒子的錯。」
「那你錯哪兒了?」
崇禮認真想了想,回答,「兒子唯獨不應說實話,實話太傷人。」
長房的小豆丁方才給老爺子遞了杯水,沒來得及喝,就連杯子一塊朝崇禮扔去了。
額圖渾好險沒在除夕當日氣得中風,這時他也顧不得什麼文人氣質,逮著崇禮就是一陣臭罵,「祖宗怎麼沒收了你這禍害?大過年的,你就要氣死我和你額娘!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崇禮覺得特別委屈,他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怎麼到二老這兒就成了畜生?
到底哪句說的不對,也指出來啊!
區區五品官的嫡女,要是過了複選,難道不是做妾的命?這大選原就是為皇上、皇子、宗室子弟所舉辦的,薩伊堪能給哪個做嫡福晉?
既然是給人做妾,用得著費那麼大勁?
都說娶妻當娶賢,沒聽說納妾還要端莊、賢慧、識大體,那些端莊、賢慧、識大體的小妾哪個不礙福晉的眼?能有命長的?
要崇禮說,這都是明擺著的道理,自家人卻一個個上趕著裝瞎,排著隊作白日夢還不讓人拆穿,距離選秀也就只有半年時間,能不能實際點?
至於老爺子噴他沒眼力勁兒,大過年的觸人楣頭,這一點崇禮不認!
糟心事兒不趕在今兒個說完,難不成還留到明天去?
明天可是大年初一呢!
甭管怎麼想,崇禮都不覺得自己有錯,非但沒錯,他還委屈,這一委屈,他就忍不住和額圖渾埋怨上了,「兒子我到底哪句話說得不對?從小就是這樣,老大、老三就是對的、好的,我做什麼都遭人埋怨!我堂堂二品大員,在您眼裡抹黑了咱們家,老大不過是個五品官,他還光宗耀祖了!」
埋怨完阿瑪,他改埋怨大哥,「我算是見識到何為臉大如盆,平日裡見著我從來沒個好臉色,遇上事兒就知道我是你二弟!我這做弟弟的在你眼中怕是還不如你府上養的狗!我犯賤?我欠你的?我送上門給你作踐?」
崇善臉色鐵青,額圖渾更是差點吐血,「好哇!我是你阿瑪,我還不能說你?你這目無尊長的不孝子,你給我滾!滾出去!」
崇禮不是給人嚇唬大的,他轉身就要往外走,剛要邁出步子,又想起來回頭對胤禟說:「閨女,咱們走,跟阿瑪回府去!」
左右熱鬧也看夠了,胤禟麻溜地站起身,他伸手將並排坐的舒爾哈齊抱起來,放到地上,牽著他就要跟上。
一行三人往外走了幾步,崇禮猛地回過頭,指著覺羅氏和福海又是一頓罵,「我說你們倆沒眼力勁兒的,還不跟上!人家都不歡迎咱們,你們留下來幹什麼?」
俗話說得好,出嫁從夫,相公都發話了,覺羅氏也就只能抱歉地笑笑,起身跟上。
神保趕緊給親娘使眼色,王氏這才回過神,跟著就要告退。
王氏因是崇禮他祖母在世時撥來的人,在四房妾裡分量格外重些,她膝下不僅有一子神保,還有兩個閨女,大姑娘溶月好幾年前就嫁了,姑爺如今是一等侍衛;二姑娘瓊月三年前嫁出去的,姑爺是正四品佐領,屬於外放武官。她倆當初都是沒選上秀女,自行婚配,覺羅氏挑的人家,崇禮也覺得好。
摸著良心說,那時真看不出這兩樁親事有什麼好,沒想到兩個姑爺都挺上進,沒兩年就升了官。
在王氏看來,福晉真不像別家那些容不得人的,她不僅沒苛待妾室,還仔細為幾個庶女謀劃。
可她這麼想,也有人不這麼想,比如三姑娘素月就不甘心做普通的官家太太,她寧願給貴人做妾。高氏心想福晉肯定不願意留著素月和寧楚克相爭,猶豫過後站到了老太太那邊,指望老太太出面打壓覺羅氏的氣焰,哪怕老太太是為了大房的薩伊堪出頭,那也沒關係,至少讓素月跟著得好處。
這麼想,高氏就沒有走,還有陳氏,她原先是佟佳氏跟前的大丫鬟,是佟佳氏賜給崇禮的,也不能走。倒是袁氏,她在王氏後面走的,還沒忘記讓兩個姑娘跟上。
二老是老爺的阿瑪和額娘,可惜老爺真談不上有多孝順,沒衝突的時候倒是願意幫幫大房、三房,要是有了衝突,那管他去死!想給兒女謀個好前程,就得聽福晉的,跟著老太太走,能有什麼出息?
袁氏剛邁過門檻,就聽見額圖渾一聲怒吼—— 
「你走!你走了就不是我兒子!我今兒就開宗祠逐你出族,還要登聞鼓告你這不孝子!」
袁氏聽是聽見了,她內心毫無波動。
老爺子要這麼幹,老太太第一個不答應,除非她不想要正二品誥命了。
假如真和老爺斷了親,那老太太就不是二品夫人,而是五品官的娘,往後別說親戚之間走動,就是席面怕也不敢擺,擺了也不會有什麼人來,就算來了,也都是看笑話的。
所以說,還擔心什麼呢?
作為額圖渾和佟佳氏的親兒子,崇禮太瞭解他們二位的套路,走的時候就猜到後頭的劇情,根本沒怕過。將他逐出族可不是老爺子說了就算的,還得問問族老答不答應,如今齊佳一族式微,在朝堂的就沒幾個人,他崇禮是最出息的一個,腰桿硬,不怕鬧騰。
崇禮轉身那一下,簡直不能更威風!
等回到提督府,沒等他顯擺就被覺羅氏揪住耳朵。
「說走就走,你挺能耐啊!你剛才說什麼?說誰沒眼力勁兒?你倒是說啊……」
他偉岸的身姿猛地萎縮,趕緊陪笑臉認錯。
「輕點、輕點!耳朵要揪掉了!福晉妳聽我說,有事咱們回屋商量,這麼多人看著,給爺我留點臉面!」
舒爾哈齊仰著頭,睜大眼,疑惑的看著怪叫的阿瑪。
胤禟則伸手去戳舒爾哈齊的胖臉,小豆丁抓住他的手指,軟糯的叫阿姊,胤禟笑了,牽著人準備回鶴鳴院去。
覺羅氏沒和崇禮糾纏,擰了一把就鬆開手,吩咐膳房備飯。
方才鬧得不愉快,守歲還是要的。
幾句話安排好了,她朝王氏看去,問說:「那兩個沒回來?」言罷,也不等王氏應聲,又點點頭,「我若沒記錯,陳姨娘還是母親賜給我們老爺的?她主動留下照看母親也挺好,有點良心。」
王氏自始至終沒明白覺羅氏的意思,聽這話不像怪罪,她卻覺得冷颼颼的。
 
 
崇禮鬧這一場比後宮妃嬪爭寵還精彩,他氣暈了親娘不說,還差點氣死親爹,偏偏誰都拿他沒辦法。他用實際行動告訴上下三房人,平時任他們折騰那是懶得計較,惹毛了他有他們好受。
同時,寧楚克又成了大家羨慕的對象,還不只是羨慕,至少長房的薩伊堪就恨上了,她衝出去就大哭了一場。
憑什麼呢?老天爺太不公平!她也是嫡出,她阿瑪還是嫡長子,她竟然比不上二叔家的寧楚克!外人不知道,她還不知道嗎?寧楚克只會舞刀弄棒,半點才情也沒有,根本配不上那樣的好名聲!
偏偏她就百家競求,就因為她阿瑪是二品大員!
老天爺真是瞎了眼!
薩伊堪哭得肝腸寸斷,連帶著把她阿瑪、額娘都恨上了。
二叔都是正二品大員,怎麼阿瑪就只是區區五品小官?要不是阿瑪沒本事,她至於同堂妹搶教習嬤嬤?她至於被這麼作踐?
薩伊堪覺得她就是被這一家子給拖累了,她明明不比寧楚克差,不僅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並且滿腹詩才,生得也是端莊婉約,才不像寧楚克怎麼看都不正經,長著一副狐狸精樣。
這話讓胤禟聽見,肯定會代表自家兄弟回她一句—— 咱就喜歡那樣的狐狸精。
要是給寧楚克聽見,一句「謝謝」足矣,畢竟狐狸精也不是誰都能當的。
讓薩伊堪恨得咬牙切齒的寧楚克這會兒在做什麼呢?
她在宮裡過了個充滿新鮮感的除夕。
這年宮裡照樣備了宴席,後宮妃嬪以及皇子公主陪康熙守歲,寧楚克本來沒想出風頭,在這種時候出風頭,那不是招人恨嗎?可凡事都有意外,她也不知道是哪根弦搭錯了,出門的時候把喜寶放在了肩頭上,當時想的是這種日子讓小乖乖自個兒待著多可憐,就是一時心軟,她讓眾阿哥嫉妒了一整晚。
當然這是寧楚克萬萬沒想到的,她出去之前沒忘記提醒喜寶老實待著,不許惹事。
喜寶答應得很痛快,牠的確沒惹事,全程蹲在寧楚克肩頭上,沒四處撲騰惹人嫌,只是耐不住寂寞總想和美人兒飼主搭話。
那邊胤礽得了康熙一波誇獎,老大胤禔正要跟上,牠就插了嘴—— 
「無聊!真無聊!」
寧楚克瞪牠一眼,示意牠再鬧就回阿哥所去。
喜寶就不高興了,「妳還說我是妳的小仙女,妳變了,變了變了變了!」
寧楚克暗罵一聲,拿食指戳了戳正在犯公主病的喜寶,虎著臉說:「你閉嘴!」
喜寶還擺出一副委屈模樣,扯著嗓子嚷嚷,「妳變了!妳個負心漢、負心漢!」
這個對話總覺得有點熟悉,寧楚克回頭瞥了錢方一眼,「你教的?好好的鳥讓你教成啥樣了?」
錢方也恨不得給鳥祖宗跪下,平時多乖巧啊,關鍵時刻怎麼就鬧起來了?
他很想抵死不認,正要指天發誓就被喜寶賣了—— 
「方方是你啊!」
「方方來講故事!」
所以說,老子不在的時候,你他娘的還給一隻鳥讀話本子?寧楚克真想問問他,你怎麼那麼能耐呢?
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她就讓康熙點了名,「老九過來,你這鳥給朕看看!」
皇上有命,寧楚克還能不聽?
虧錢方是個機靈的,趕緊小聲對喜寶說:「快說皇上吉祥,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喜寶平時是錢方照看的,他倆有些默契,聽了這話,果然跟著學起來,「皇上吉祥,萬歲萬歲萬萬歲!皇上吉祥!萬歲萬歲萬萬歲!」
康熙本來就讓這一人一鳥逗得樂呵呵,聽了這話他更高興,直誇喜寶神氣,看著就和別家的蠢鳥不同。
寧楚克沾了鳥的光,也得了誇獎,康熙還點了宜妃的名說:「愛妃總說老九是個混世魔王,成天胡鬧,依朕看,孺子可教也!」
宜妃心裡高興,而惠妃都要氣死了。
不只惠妃,其他妃嬪心裡都在冒酸水,寧楚克拉穩了全場的仇恨,幾乎所有人都在心裡咒罵胤禟。
正在提督府裡吃暖鍋的胤禟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好不容易才停下來。
屋裡多暖和,一絲風也沒有,還擺著炭盆呢,他怎會打起噴嚏來……真邪了門。
然而這只是個開始,他斷斷續續打了一夜的噴嚏,崇禮擔心得很,好幾次說要請大夫,他都拒了,硬說自己沒事。
等到這一夜過去,天光微亮時,覺羅氏讓他回房歇著,他也感覺撐不住了,遂點點頭,結果剛站起來就感覺小腹墜脹,然後有液體流出來,那感覺好像尿床了。
那一瞬間,胤禟的臉都綠了,他是真沒想到寧楚克還有小便失禁這毛病,眼下也顧不得震驚,他轉身直奔淨房,脫了褲子才發現襠裡血紅一片—— 
喲,還是血尿呢!
血尿也沒這麼黏稠的,他後知後覺想起來,女子成年的徵兆是來初潮,來過初潮之後,彷彿每個月還會放一次汙血,具體怎麼個流程他不清楚,只是來年就該娶福晉,哥哥們在聊某些話題的時候就不再避著他,他也跟著聽了。
是誰說的他忘記了,到底怎麼回事他也糊裡糊塗,只知道女子每個月都要放汙血,除非懷孕才會停,生完又接著放,所以說這還是正常狀況……
就算這是正常的,就算不是小便失禁,不是血尿,胤禟還是一副被雷劈過的樣子。
現在他該怎麼辦啊!
第七章 九阿哥來月事
胤禟坐在如意桶上,胳膊肘撐著膝蓋,單手扶額,絕望了老半天才鼓起勇氣喊了竹玉一聲,「妳家格格血流成河了,怎麼辦啊!」
竹玉沒錯聽他話語中的絕望,也特別能理解他的絕望。
寧楚克平常舞刀弄槍溜得飛起,一到這幾天整個人就頹下來,她從來潮那年疼到現今,每個月都有兩天慘白著臉,要死不活的躺在床上。
老爺常在請太醫,太醫都是一個說法,不影響生育,可能體質就是這樣,或許大婚之後能好,也有可能要等懷孕之後……總之只能盡可能調理,平常多注意,別凍著,少食辛辣等等。
寧楚克用過不少藥膳,這一年已經好多了,不過她每到這幾天還是痛得生不如死。
本來,要是沒和胤禟交換,月事來了,寧楚克也會痛苦一番,所以說胤禟這宛若死了媽的語氣也不奇怪,竹玉沒敢耽擱,立刻取來月事帶,從門縫裡遞了進去。
胤禟一臉懵然的接過來,展開一看,是個還挺厚實的棉布條,估摸有一寸寬,前後有繫帶。
胤禟才剛知道有月事帶的存在,不會用是必然的,好在人的智慧無窮無盡,比劃比劃就能知道原理,甭管對不對,繫在腰上不鬆脫就得了。
他內心是抗拒的,可再怎麼抗拒也只能認命,總不能就蹲在淨房裡。
綁上帶子其實也沒那麼難受,相比較而言,他更不能接受的是才剛收拾好從淨房裡出來,又是如潮般的感覺,總覺得那條帶子已經壽終正寢,他恨不得原路返回再換上一條。
「這流血量是不是有點大?」
「每個月不都一樣大?」
「我感覺自己命不久矣。」
「格格,您前個月也是這麼說的。」
「妳這丫頭會不會說話?」
竹玉無奈,她深深凝視了自家格格一眼,歎口氣說:「太醫都說了,您這種情況興許嫁了人就能好,您趕緊上床去躺著,奴婢這就去給您煮蜂蜜棗子茶,再讓桂香灌湯婆子來,沒事兒。」
胤禟愣了愣,還沒明白這是啥意思,就感覺小腹一陣鈍痛,間或還有一下一下的絞痛,他本來還紅潤的臉色一下變得蒼白,按著小腹,腰都疼得彎下去。
這是造了什麼孽啊,簡直要他的命了!
「竹玉,竹玉妳人呢?趕緊給我請太醫去!」
這年頭丫鬟也不好當,竹玉剛準備去煮棗子茶,還沒走遠,房裡就是一陣叫喚,那陣仗跟人家孕婦臨盆似的。
她沒辦法,只能安排桃枝去膳房盯著,自個兒掉頭回來,「怎麼了,格格您哪兒不好?」
她問話這會兒胤禟正絞痛著,等這波痛過了,才深吸一口氣回說:「我肚子疼!要疼死了,趕緊去請太醫!」
聽聽這話就知道他痛成啥樣,胤禟還是宮裡生、宮裡養的,這大年初一都不知道忌諱了。
竹玉也很絕望,過去只因這個由頭,府上就請過不下十回的太醫,太醫都不樂意過來了。平常總覺得格格好伺候,同別家那些看似溫柔大度,實則手辣心狠的主子不一樣,唯獨每個月這幾天,她家格格能鬧上天去。
竹玉打起精神,扶著胤禟坐到床沿邊去,又是哄又是勸,說這個腹痛太醫也沒法子,不過不用著急,膳房那邊已經在準備了,蜂蜜棗子茶和熱水馬上就來,只要泡一泡腳,讓腳上暖和了,再拿湯婆子敷在小腹上,疼痛就能去一半,喝點蜂蜜棗子茶補氣補血,再吃些藥膳,這幾天也沒那麼難熬。
竹玉撿著好聽的話說了一輪,然而胤禟並沒有比較好過,哪怕房裡燒著炭盆,他一顆心還是拔涼拔涼的。
本以為疼成這樣是突發急症要死了,結果竹玉告訴他這是正常的?
她倒是摸著良心說……這他大爺還能是正常的?!
寧楚克從前就是這麼過來的?不只她,廣大少女以及婦女都是這麼過來的?這才是鐵骨錚錚的真漢子啊!皇阿瑪怎麼就沒讓這些人上戰場呢?讓她們奮鬥在最前線上,挨一刀肯定還能面不改色!
挨一刀算啥啊?挨一頓揍又算啥啊?
他九阿哥從小到大挨的教訓還少了?痛成這樣真沒有過!
每個月都要這麼來一回,誰給她們勇氣堅強地活下去?
這時候,胤禟還不知道放汙血不是幾個時辰的事,怎麼也得持續個三、四天。
他不知道也好,知道太多怎麼面對以後的人生?就這樣他已經不想活了。
拿熱水泡了腳,又往懷裡揣上湯婆子之後,他感覺的確好了一些,這時候蜂蜜棗子茶也送來了,桃枝將盅子遞到竹玉手裡,竹玉試了試溫度,感覺不燙手,這才遞給胤禟捧著。
胤禟喝了一口,感覺有點膩,他剛一皺眉,竹玉就開始念叨蜂蜜棗子茶的好處,念得他滿心火熱,以為只要乾了這杯就能補血養顏,疼痛全消。
他乾了,乾完兩腿之間又是一股熱流,那失禁般的感覺又來了……
胤禟抱著湯婆子就要下床,又準備往淨房衝,還沒忘記吩咐竹玉再拿來一條月事帶。
竹玉想說不用換得這麼勤,這還沒半個時辰,但她到底沒給自己找麻煩,畢竟每到這兩天格格就很不好伺候,順著點總是沒錯的。
胤禟又一次坐在如意桶上,右胳膊肘還是撐在膝蓋上,右手扶額,左手死死壓著暖烘烘的湯婆子。他一邊忍受鈍痛,一邊緬懷美好的過去,想著想著,就恨不得反手抽自己兩個大耳刮子。
明明是天潢貴胄出身,額娘位列四妃,長寵不衰,宮裡多少奴才等著他使喚,那麼美好的人生為什麼不珍惜?為什麼不服氣太子得寵,想集結幾個兄弟幹一票大的?這還在集結過程中就遭報應了……真是報應啊!
做女人比赴刑場還造孽。
腦袋掉了,才不過碗大的疤,這麼疼下去得啥時候才是個頭啊?
同寧楚克交換了半個月,胤禟已經接受了很多事,比如坐著尿尿;比如踩著花盆底鞋走路,他都不像剛穿時那麼矯揉造作,已經走出點美感了;比如每天往銀鏡前坐一個時辰變著法梳妝打扮;比如胸前沉甸甸的兩坨,對平胸了十幾年的他來說,重得好像撐起了整個世界。
這話要是說給寧楚克聽,她肯定回一句,「那就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還是驕傲和自信的源泉!養成這樣你以為很容易?滿京城多少平胸格格羨慕著呢。」
以上這些,胤禟多多少少都習慣了,就算不習慣,那也不致命……致命的還是月事啊!
這儼然快要將他逼瘋了。
他不敢站起來走動,也不敢睡,生怕睡下去,明早起床就是一個新婚夜,一床的血。
不過,哪怕天塌了,給點時間也能習慣的,胤禟在持續崩潰了半天之後,終於勉強接受了這件事。他抱著湯婆子靠坐在床頭,將嬌小的身軀裹進棉被裡,愣怔的盯著頭頂的幔帳,心思已經飛到天邊去了。
一會兒苦中作樂想,這算是重溫了奶娃的生活,屁股底下墊塊布,想尿就尿,一會兒感慨說宮裡的娘娘們真是能耐啊,一個月三十天,她們能活力滿滿鬥上三十一天,從沒見誰受月事影響。
又心疼起額娘,想著等換回去之後一定得孝順,做女人太難了。
他還猜想娘娘們搶著懷孕一定不只是為了生兒子爭寵!他從前的想法太片面、太沒有深度了,試想,只要懷孕就能有十個月不用放血,多好的事呢,至於臨盆之痛,至少他眼下沒那概念,想著生孩子不就跟解大手似的,再痛還能痛過今天?
今天遭了大罪,受了大委屈,胤禟認真反省了,他覺得前幾天是自己太消極,沒竭盡全力想辦法,這就是報應。從今天起,必須好好動腦子,爭取趁早拿出個章程,痛過之後就執行起來……他、要、回、去!
胤禟又想起那天和寧楚克商量聯絡的方法,寧楚克非說有主意,讓他別急,結果一去不復返,丁點音訊也沒有。
今天之前,他覺得可能是過年這陣子不方便聯絡。
現在他想法變了,寧楚克還能不是在坑他?這是打定主意要讓他幫忙放血呢,太過分了!
胤禟氣炸了肺,他暗下決心眼下裝孫子也沒關係,先換回去,等換回去了再打擊報復她!
此時,寧楚克還不知道胤禟的遭遇,她除夕當晚守了一夜,回房就睡了個昏天黑地,等睡醒之後突然想起月事似乎該來了,掐指一算沒兩天了,她盤算著是不是該給九阿哥打個招呼,讓他做好心理準備。
至於換回去,那不著急。
比起痛得死去活來,晨起上早課算啥呢?皇子的生活還是很美好的。
 
 
要說這月事,最難過是前兩日,到初三,胤禟還覺得小腹墜脹、渾身乏力,但絞痛已經沒了,鈍痛也輕了很多……回想這兩日的經歷,胤禟有種輪迴轉世重新做人的感覺。
連著兩天他都沒睡好,生怕動一動晨間醒來就是滿床的血,又感覺月事帶用起來很不方便,應該改良一番,做成月事褲,穿起來更舒適不說,覆蓋面積也大,睡著之後不怕翻身。
等他有完善構思的時候,最難熬的兩日已經過了,胤禟本不想提,他堅信過幾天就能換回去,何必要造福寧楚克那黑心肝的?可轉念一想,做女人真的不容易,他做回好事,權當為自己積福。
正好覺羅氏過來,胤禟就提了一句,說近來越發感覺月事帶不好使,不若做成月事褲試試。
一開始,覺羅氏還不明白他在折騰什麼,聽完詳細解釋,感覺的確可行,就吩咐底下人趕製兩條。她又有點狐疑,哪怕沒穿上身比較過,也能知道月事褲的確更好使,怎麼沒人往這方面想過呢?她想了想,好像也沒那麼難以理解,這玩意兒一代一代傳下來,前人這麼用後人就跟著用,因為不是什麼上得檯面的東西,沒人會在這上頭費心思,也是遇上她閨女,瞧著跟個野小子似的,實則讓她阿瑪寵壞了,就是個吃不得苦的嬌氣包,只有她才會分出心思琢磨這事。
提督府的奴才效率真的驚人,當天胤禟就享受到他的智慧成果,這月事褲比平常穿的貼身小褲緊了很多,就是這種緊致的感覺讓人格外安心,他都放鬆下來抱著湯婆子補了個覺。
晚些時候,覺羅氏又往鶴鳴院來了一趟,問他那褲子好不好穿,又說差點忘了,寧楚克她郭羅瑪瑪捎口信來,讓她得閒過去玩玩,有段時間沒見著外孫女怪想的。
胤禟用了不少時間才熟悉提督府上下,並不想貿然接觸其他親眷,畢竟每遇上一個不熟悉的對他而言都是考驗。看他一副遲疑的樣子,覺羅氏只當他是身上不舒服,故而不想出去走動,就拍拍他捧著湯婆子暖烘烘的手。
「也不是讓妳趕明兒就去,緩幾日無妨的,為舒爾哈齊,妳這一冬天就沒怎麼出門,人家遞來的帖子妳都拒了,如今舒爾哈齊已經好全了,妳也該出門露個臉。」
胤禟知道貴女是需要通過賞花、茗茶、賽詩等等活動來展示自己的才情,就不再拒絕,點了點頭。
他想著既然目的達到,覺羅氏可以心滿意足的離開。
事實上,覺羅氏的確沒在鶴鳴院待太久,作為當家太太她很忙的,不過走之前她又留下一句話,「在妳郭羅瑪瑪那頭會遇上什麼人真不好說,不過我兒無須擔心,額娘已經吩咐妳大哥準備好了,他今晚熬夜寫好,明兒一早就給妳送來。」
胤禟一愣,啊?
皇阿瑪和額娘都說他賊精,這會兒胤禟卻對自己產生了質疑,他竟然沒聽懂覺羅氏這話是啥意思。
沒聽懂,他也不敢問,只能安慰自己說明早就知道了。
初四一早,他晨起跑了趟淨房,蹲過如意桶,又換了條月事褲,估摸著最多再一天汙血就能完了,這麼想著,早膳忍不住就用了兩大碗紅棗龍眼蓮子羹。
看他胃口好起來,房裡伺候的丫鬟都長吁一口氣,每個月的災難日總算要過去了。
胤禟剛吃完,福海也過來了,他沒進房,就在屋簷下站了一會兒,先是遞來兩紙疊好的信箋,看他接過去才說:「小妹要出門總得準備一番,這是哥哥押的題目寫的詩,妳給背熟了,遇上找事的也不用怕她。」
心裡有個可怕的猜測,胤禟覺得他的認知又將被顛覆。
等送走了福海,他跟著就是一番套話,得到的情報簡直讓人絕望。
哪怕整個後宮裡的女人加起來,也沒她寧楚克這麼有能耐。
溫婉賢淑,假的;清麗脫俗,假的;蕙質蘭心,假的;滿身才情還是作弊作出來的。
搞了半天,她真正擅長的就是吃喝嫖賭、刀槍劍戟、斧鉞鉤叉之類,這到底是哪來的怪物?
這還是女人嗎?
就她這樣的,還能芳名動京城,讓人們傳說一句「娶妻當娶寧楚克」……瞎了狗眼才娶她!
真絕了,這一家子,一接到請她赴宴的帖子,就讓福海捉刀寫上十首、八首應景的詩,她負責全背下來,然後在貴女們聚會的時候顯擺一番。
顯擺的方式有很多,押中了題目就痛痛快快默背出來,沒押中就尿遁各種遁,等這個環節過了再回來,說前些天我做了首詩請大家指點指點。
更讓他恍惚的是,寧楚克這麼搞,她的兩個大丫鬟還都是對她崇拜敬仰,完全沒感覺這手段齷齪。胤禟真想問他們一家子,人家誇你你真不臉紅?你們的良心不會痛嗎?
正準備出宮的寧楚克並沒有聽到他的吶喊,當然就算聽到了也是不痛不癢的。
良心值幾個錢?
再說了,她的美名也是通過自身努力換來的!
要苦練一手好字容易嗎?背那麼多酸不溜丟的懷春詩容易嗎?想那麼多套路容易嗎……哪一樣就真的容易了?
胤禟倒是將那兩頁紙上寫的內容看過一遍。
詩不多,只有五首,談不上驚豔,但也是上乘之作,難能可貴的是每首都很貼切,完全看不出這是大老爺們捉刀代筆的,並且後面還附有解讀,假如有人問起該怎麼解釋都備註清楚了。
這福海就是被親妹子磨礪出來的人才,寧楚克的存在是老天爺派來考驗這一家子的。
難怪崇善、崇文都是廢物,就只有崇禮坐上了九門提督的位置。成大事者就是要頂得住壓力、受得住考驗、禁得住良心的譴責,並且還要心細如髮、處變不驚……以上這些,崇禮及其長子福海都達到了。
胤禟看完就隨手丟到一邊,假如寧楚克就是這樣的才女,他自信遇到任何突發狀況都不會墮其芳名。身為皇子,他六歲去上書房讀書,這麼多年下來,哪怕才學在兄弟之中不算拔尖,寫兩首詩還不簡單?
他不僅會寫詩,還會寫文章,還會做算術題,還會說簡單的洋文……他會的可多了。
想著想著,就忘了繼續譴責寧楚克,反而得意洋洋起來,他這邊正得意著,就有隻八哥兒飛過提督府的院牆,一路飛進鶴鳴院,俯衝到正房。
「是鴝鵒,有隻鴝鵒飛進來了。」
桃枝方低呼出聲就挨了竹玉一個白眼。
「大驚小怪什麼?這天上飛的、地上跑的都愛親近咱格格,妳今天才知道?」
然而這隻八哥並沒有親近的意思,牠踩在雕花圓桌上,神氣的走了走,黑豆小眼掃過房裡幾人,最終鎖定了胤禟,衝胤禟抬起一條腿,「給你!快拿去!」
胤禟順勢看去,只見牠右腿上掛著一個小指粗細的竹筒,胤禟沒伸手去取,挑了挑眉。
喜寶不耐煩了,又嚷嚷說:「大老爺們磨磨嘰嘰啥?讓你快點!」
胤禟這才不情不願的將竹筒解下來,剛解下,還沒查看是什麼,那神氣的八哥就原路飛走了。他低頭一看,竹筒是能擰開的,擰開之後發現裡頭有一個紙條,便展開紙條一看。
少食辛辣,注意保暖,不管明天遭遇什麼,答應我一定要堅強。這邊一切都好,不用擔心。你閒著沒事別忘了練練草書,你皇阿瑪指望你努力三十年成就一代草聖,最後,我的美名就拜託你好好維護了。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可是胤禟看懂了。
還能訓練八哥送信,早先怎麼沒看出她有這麼能耐?還有起頭那句說的是月事吧?難怪她消極不作為,一副我沒辦法、我認命的姿態,敢情是算計好的,坑人呢。
胤禟只恨寧楚克沒親自過來,否則一定弄死她。
他這邊氣到幾乎要原地爆炸,那邊丫鬟在嘀咕說—— 
「送信也不找專業的來,這下好了,送錯了吧。那鳥都說『大老爺們磨磨嘰嘰啥」,這還能是給格格的?』
這當然是給「格格」的,寫信的人就在院牆外頭的小巷子裡。
喜寶前後只用了一盞茶的時間就飛回馬車裡,牠飛回寧楚克肩上,用頭去磨蹭美人飼主的臉頰,蹭夠了才說:「送到了,送到了。」
寧楚克問:「他說什麼?」
「鳥才懶得聽他說什麼。」
寧楚克想了想,她給胤禟的信寫得還算隱晦,就算有個萬一落到別人手上也看不出什麼名堂,再說她都把方位和院子裡的景色等等同喜寶說清楚了,以喜寶宛若成精的表現,肯定沒問題。
為什麼她有這樣的自信?
因為在宮裡頭就測試過了,她讓喜寶去給老十傳話,只要說清楚飛哪個方向,過幾個院子,看到什麼東西停下來,找誰……回回都能把話帶到。
一開始比較難,當她告訴喜寶什麼假山啊、樹啊,牠聽不明白,後來讓錢方帶牠出去轉悠,告訴牠這是啥、那是啥,記住之後就容易多了,起初不太熟練,多跑幾次牠還喜歡上這個活,畢竟整日待在房裡挺無聊的。
第八章 兒子心裡有人了
寧楚克出宮就是為了給胤禟遞個條子,既已遞到,就沒耽擱,原路折返回去。
她在宮門前下了馬車,拿著手爐、攏著披風往裡走。
錢方亦步亦趨跟在後頭,心道平素也就娘娘、小主們出門才會揣上手爐,爺們彷彿生來帶火,數九寒冬也沒見誰嚷嚷說冷,像他們爺這樣,真是提著燈籠也難尋。
別說,就這張臉、這身氣度配上一襲月白披風,再拿上景泰藍琺瑯手爐,怪好看的。
錢方正胡思亂想,趾高氣昂停在寧楚克肩上的喜寶就回過頭來,黑豆小眼狐疑的瞅了瞅他。
錢方趕緊收了心,越發恭敬的跟在後頭。
外頭的風還不小,喜寶沒張嘴,只往披風的白狐皮領子上蹭了蹭,老老實實地蹲回原處。
感覺到右肩上的動靜,寧楚克側頭瞥牠一眼,就見喜寶將頭抬得更高,將背挺得更直,一副天上地下,唯鳥獨尊的樣子。
這形象也就維持了一下子,牠又抖抖毛慫了回去。
「美人美人,妳要帶鳥去幹啥?」
「帶你出去把你賣掉。」
「賣多少錢?」
「你這麼聒噪,自然是見錢就甩。」
喜寶偏著頭,萌萌的看過來,好一會兒才說:「賣三百兩!他給了錢,鳥再『肥』回來!」
寧楚克讓牠給逗樂了,笑問:「飛回來給我再賣一次?」
「賣、賣!多賣幾次,賣了錢鳥養妳!」
寧楚克聽得發笑,這活寶喲,誰就稀罕三百兩了?別說三百兩,三千三萬兩她眼也不眨就能拿出來,用得著賣鳥?
看牠這麼高興,寧楚克也沒打斷牠的嘮叨,就接著往前走。
倒是錢方提議是不是請軟轎來,宮裡這麼大,甭管去哪兒,用走的都太辛苦。
寧楚克沒允,從前出門不是乘馬車就是坐轎,想騎馬還得到馬場去,大搖大擺走出門去更沒可能,且不說沒有貴女會這麼幹,哪怕有,她阿瑪出於心疼也不會同意。
要崇禮說,能坐下幹麼站著,能乘轎幹麼走路,他這麼拚命不就是為了讓妻女享福?至於福海、神保、常瑜、安平、舒爾哈齊這幾個小子,想過好日子,自個兒拚去,別指望他這個阿瑪。
寧楚克就這麼慢吞吞的走到翊坤宮,她想起有兩天沒過來,就來給宜妃請安。照胤禟所說,他們母子感情忒好,十天八天不過來豈不是要露餡?
剛好宜妃正惦記著兒子,聽太監稟報說九阿哥來了,她就一臉的喜意,等見著人趕緊招呼坐下,直接免了寧楚克請安。
「這幾日又到哪裡去野了?」
「回額娘話,兒子老實待著呢,這天寒地凍的,除了躺炕上翻翻書,也就只能燒個暖鍋吃吃,還有什麼消遣?」
宜妃眉梢一挑,「十年前額娘替你操心,如今你多大還要額娘操心,眼看就要娶福晉了,也沒個正行,皇上昨兒個還說你那文章越寫越爛,就只剩那筆字能看,日日去上書房你還學成這樣,倒是挺能耐的。」
有宮女送了熱茶來,寧楚克揭開碗蓋啜了一口,擱下茶碗,才擺擺手說︰「哪裡哪裡。」
宜妃氣得想擰他耳朵,「還當額娘是在誇你?聽不聽話,能不能學好了?」
寧楚克也挺無奈的,憑良心說,自己真的盡力了,上書房先生還看不上她寫的文章,她寫一篇容易嗎!
偏偏實話又不能講,她想了想,就臨時編出一套解釋。
「也不是想氣您,兒子要想過安穩日子,哪能盡出風頭?新練那筆字得皇阿瑪許多誇讚已經夠招人恨,詩文再寫得力透紙背,還能有好日子?且不論太子的反應,旁人就要多想……您也說兒子到了娶福晉的年紀。」
宜妃瞪她一眼,「好啊好啊,額娘只說你一句,你回過來這麼許多。我會不知道那些人的想法?她們恨不得皇上給你指個上不了檯面的福晉,丟咱們母子的臉!本宮豈是好拿捏的,能順她們的意?」
寧楚克比胤禟這個親兒子還要瞭解宜妃的心情,她滿是認同的點點頭,這反應讓宜妃稍稍順氣,「想看本宮栽跟頭,本宮氣死她們。」說著,她突然想起來,要問胤禟喜歡怎樣的姑娘。
胤禟喜歡怎樣的寧楚克不知道,不過就半年後的選秀,她還是很能說上幾句的。
寧楚克再啜一口茶,潤了潤唇,說:「那將軍府、尚書府、總督府、學士府的通通不能要,娶回去就別想安寧,除此之外還有誰來著?」
這屆選秀最要緊就是給老九、老十相看福晉,故而這屆秀女宜妃很熟的,她想了想,問:「董鄂氏怎樣?」
「哪個董鄂氏?」
「你小子裝什麼傻,還有哪個董鄂氏?不就是正黃旗都統府上那個,聽說很是貞靜賢淑,生得一副好相貌不說,德行也屬上佳。」
說的果然是她,寧楚克眉心都擰成麻花了,「額娘您真不知道?外頭都說她蠢得可圈可點、蠢入骨髓,娶誰誰倒楣,還是算了吧。」
有些事胤禟不清楚,康熙曾提過董鄂氏的名,說她配得上胤禟,哪怕沒挑明,這意思宜妃聽懂了,也私下打探了,董鄂氏的確不錯,其父手握實權,其兄也是前途可期,哪像老九說的那麼不堪?
宜妃準備臭罵他一頓,這麼毀人名譽的話傳出去還得了,董鄂家肯定鬧起來,但話到嘴邊她突然意識到,老九莫不是看上其他人了?
「那你說說,這屆秀女裡頭還有比董鄂家格格更出色的?」
寧楚克沒感覺出前方有坑,她跳了—— 
「有啊,怎麼沒有,九門提督府的格格就很出色,不僅比額娘您說的那位好看許多,又極富才情。」
「……」她不過隨便一問,老九心裡還真有人了。
宜妃得承認,九門提督府的格格的確是美名遠播,但就是因為她名聲太好,反而不大真實,再者,同崇禮結親也容易遭猜忌。
但道理再多也抵不過胤禟看中了,既然他看中了,當額娘的就不能迎頭一瓢冷水潑去,怎麼也得努力努力。
宜妃點點頭,「我兒的意思額娘明白了,齊佳氏不錯。」
寧楚克有點懵,想問說「妳明白了個啥」,就被肩頭上那隻再也忍不住沉默,不說話會死的鳥給打斷了。
「鳥知道,阿九喜歡提督府的格格,還讓鳥給他們倆飛哥傳書!」
寧楚克一愕,你他娘的就這麼出賣我!說好的祕密呢?
這誤會大了,得解釋清楚!
寧楚克還在想措詞呢,宜妃就露出「果真如此」的神情,同時勸兒子克制自己,「你不要臉,人家格格還能跟著你不要臉?私相授受讓人知道那還得了?」
「額娘您聽我說,不是這樣的……」
「你閉嘴,這回就算了,往後再這麼莽撞,看我不收拾你!」
「額娘,您聽我說……」
「聽到沒有!」
寧楚克還能說什麼呢?
什麼也不用說了,只堅定了她回去要好好教育喜寶的念頭,同時點了點頭,「是,兒子記住了。」
宜妃眨眼之間又拾回雍容氣度,她瞥了喜寶一眼,「這鳥倒是精怪,留下來給額娘賞玩兩日。」
真留下來還不讓牠把自己的老底揭了,天知道牠會說出些什麼話?
寧楚克只得討好說:「哪能拿這蠢東西敷衍額娘?回頭兒子給尋個更機靈的,讓牠不重樣的對您說吉祥話。」
「得了,還用你費那個勁,花鳥房裡什麼沒有?本宮要隻鳥還不容易,隨口說說,你還當真了。」
宜妃準備好好想想怎麼才能替老九娶到九門提督府的格格,就說乏了,想躺會兒,讓兒子滾蛋。
從翊坤宮退出來之後,寧楚克長舒一口氣,直覺告訴她這回不小心坑了自己,她斟酌著要不要給胤禟報個信。
可憐胤禟才剛讓喜寶送去的那張字條氣成河豚,壓根不知道寧楚克又生了么蛾子,更沒想到額娘那麼隨便就認定他心悅提督府格格。
因為無知,所以幸福。
因為心存念想,就算接連放了四天的血,他還是對未來充滿著希望。
胤禟還在琢磨怎麼才能讓寧楚克和他交換回去,他沒想過這事有多難,更沒想過未來有一天可能會迎娶這位假上了天、做作下了地的格格。
 
 
宜妃果真使人去打聽提督府的家風以及寧楚克的為人,並非不信任兒子的眼光,只是想求個穩妥。
她膝下統共有兩個兒子,老五已經大婚,他塔喇氏脾性不錯,卻是個不會來事的悶葫蘆,和她這個婆婆是截然相反的類型。
想點撥兩句,她八棍子打不出個悶屁來;用罵的吧,又覺得是在欺負老實人,良心有愧……宜妃真的不怎麼喜歡老五媳婦,遇上他塔喇氏過來請安,也就是催她上點心,嫡福晉大度能容人是好事,可凡事過猶不及,側福晉乃至侍妾排著隊懷孕,她這個嫡福晉還不著急,想什麼呢?
婆婆當到這分上也真稀罕,像德妃從來只會斥責四福晉善妒,每隔一段時間讓她領個人回去,讓她善待妾室,還讓她勸老四雨露均沾,爭取多開花遍地結果。
因著皇貴妃和貴妃都排著隊蹬了腿兒,後宮裡頭位分最高就是四妃。四妃之中,又以永和宮德妃、翊坤宮宜妃最為得臉,兩人處處比著。
四福晉生了弘暉,而五福晉啥動靜都沒有,靠這一條,德妃就刺過宜妃好幾回,宜妃是氣,還是會幫他塔喇氏說話緩和,做到這分上,她自問已經很對得起老五媳婦。
攤上這麼個兒媳婦,做婆婆的是真累,宜妃早想好了,這回定要給胤禟挑個好的,不說什麼溫柔賢慧,這都是虛的,首先得要全心全意支持老九,最好有點氣性,別隔三岔五吃悶虧,拖著老九一道讓人笑話,最後還要她來幫著收拾善後。
這頭宜妃忙起來了,寧楚克也沒閒著,她回阿哥所之後先用了半盞茶,感覺凍僵的腦子暖和了,才想起還有功課沒完成。
近半個月來,她交上去的文章每回都能浪上新高度,讓她解析個名句,從來說不到重點上,讓她評價歷史名人,總結經驗、教訓,都能變成戲說前朝,遇上有大臣諫言或者上書彈劾讓皇子們分析分析,這就是她的強項了。
或許真和性別差異的原因有關,寧楚克和眾阿哥永遠想不到一起去,他們的重點完全不同。
比如說都察院舉劾大臣貪汙,數額比較尷尬,若罰重了別人看了寒心,若壓下不理,那些個言官能把小貪小汙上升到國家存亡的嚴重程度,再一頭撞死在皇帝面前……
遇上這種事該怎麼說、該怎麼辦,才能平息各方怨氣?
別人考慮的是當時應該如何緩和,然後怎麼降低影響,主張鬧大的只有她一人。
寧楚克提筆一蹴而就,洋洋灑灑寫下一大篇,先說滿朝文武裡頭有一半聲稱是抱著為國為民的想法進入官場,但可別期待太多,沒搞頭,他能費那麼大勁讀書考科舉?
再者貪汙受賄哪朝哪代都有,貪汙不可怕,誰被揪住誰尷尬,與其遇上事情再來隨機應變,不如修訂律例,先說好後不亂。明著告訴眾人貪汙千兩以下怎麼辦,千兩到萬兩怎麼辦,十萬兩以上怎麼辦,百萬兩以上又怎麼辦,該罰的罰、該削的削,該流放的流放,該殺頭的殺頭……既然明知故犯,誰敢有怨言?
這還用得著降低影響?明擺著就該張貼皇榜公示出去。
殺雞儆猴是其一,順便也能讓老百姓看看朝廷的態度,再設個民間舉報點,甭管是出於仇富,還是看熱鬧不嫌事大這種理由,滿京城都是眼睛幫皇上盯著這些朝廷官員,他前腳去八大胡同,後腳朝廷就能得到信兒,花了多少銀子清清楚楚。
這樣舉報一個處理一個,多幹幾票大的,這潭子汙水立刻就能清澈不少,哪怕不能杜絕,總有膽小的會收斂些。
寫得高興了,她跟著又是好一番感慨,說世間任何麻煩事都有輕鬆解決的辦法,只是你狠不下心去做選擇,要是真想治理官場就別怕反彈,朝廷養著那麼多將士,是給他們吃閒飯的?
要是拉不下臉,怕得罪人怕引起動亂……那還說個蛋,出這麼個題又是在浪費誰的時間?
上書房先生看到這篇文章就沉默了,九阿哥是挺有想法,但是這文章通俗得就跟老百姓坐在茶館裡閒磕牙似的,別說詞藻,就連表達觀點的部分也沒有一處精妙的語句,通篇充斥著濃濃的嘲諷,字裡行間就一個意思—— 要解決的辦法,老子能給你不重樣的說出十個八個,你能執行不?不能執行,我用得著擱這兒浪費唾沫?
這已經不是醍醐灌頂,而是五雷轟頂。
他真想提著九阿哥的衣領子問一句,「你真不知道這題目是皇上出的?」
皇上想考驗兒子,結果他兒子就交了這麼一份誠意滿滿的答卷,就這兩頁紙,可說重若千鈞,拿著看一遍他已是一背的冷汗,差點要白眼一翻暈過去。
可憐這先生也是當世大儒,都不敢多瞧一眼,粗粗掃過一遍,他沒有任何評價就給康熙遞了上去。
康熙坐了快四十年龍椅,什麼場面沒見過?饒是如此,當他看完這篇文章也差點沒忍住揍了親兒子。
不過這篇文章有一種別樣的魅力,哪怕被嘲諷了一番,他還是自虐般地回頭看了第二遍、第三遍。
胤禟的確挺有想法,也很敢說,換做其他人,哪怕想到這些也決計不敢說,更別說大剌剌寫出來。
康熙覺得他提出來的舉措極具可行性,直接在都察院新立一個部門,專門負責監督調查核實,只要查證是貪官,就按事先說好的辦,這個過程直接公開,讓老百姓睜大眼看看。
左右只要兵權在手,朝廷就亂不了,至於剔除貪官之後空出來的缺,多的是人等著填,三年一屆科舉,每屆都不乏傑出人才,只要狠得下心,未來的確可期。
康熙很心動,前些年總是打仗,一回頭國庫就虧空了,算下來沒多少能動的銀兩,按老九說的,幹一票篤定能肥一波,還能提升百姓對朝廷的好感。
不過困難也不少,難說推行過程中會遇上多大的阻礙,要讓他下這個決心,一時半刻還真下不了。
這篇文章被他妥善的收起來,沒評價好壞,只是交代上書房的先生說,就老九這水準,往後別找虐了,少讓他寫點文章,還是先把那筆字練起來。
所以年前上書房停課那會兒,先生就給諸位皇子佈置了功課,給寧楚克的尤其簡單直接,就是大字一百篇。
她從翊坤宮回來之後又寫了幾篇,寫得正高興,喜寶就飛撲進來,一聲嚷嚷—— 
「十阿哥吉祥!」
早幾天寧楚克總讓牠嚇著,到這會兒已經習慣了,聽牠猛地咋呼一聲,手也不抖,反而不疾不徐地收了筆,從容不迫的迎上前去。
她迎出去就看見滿身哀怨的老十,還沒打上招呼,就聽了對方一通抱怨—— 
「聽說九哥今兒個出宮去了,你出宮去也不叫我!咱們穿一條褲衩長大的情分呢?」
寧楚克額上有些冒汗,「我是辦正事去的……」
胤䄉聽著胳膊肘就搭在寧楚克肩上,對他擠了擠眼說:「咱們兄弟誰不知道誰?九哥,你是不是又去九門提督府了?」
「是什麼誤會讓你覺得我會特地出宮去見崇禮?」
「你當然不是去見崇禮,你見的是他閨女!」說著,老十又擠了擠眼,「我九嫂真那麼好看?」
老子當然好看,但鬼知道你未來九嫂好不好看!
寧楚克不想和胤䄉廢話,她回到桌案後頭,準備接著寫功課。
胤䄉一路跟過來,嘴上繼續念叨,「這一個冬天悶得我啊……等開春之後,咱們騎馬去溜兩圈,好生鬆快鬆快。」
寧楚克正想說光騎馬有什麼意思,她準備把爺們的消遣全體驗一遍。
老十聽了一個撫掌,「對了,九哥你可別忘了花名冊那回事,你說要帶我們走進這屆選秀背後,我都給你宣傳出去了,八旗子弟都等著呢。」
啥?就過年這幾天,你到底幹了啥?
老子隨口一說,你還真敢宣傳出去!
你就不怕那些大人們鬧上門來?
你就不怕你九哥背這麼一口大鍋?
寧楚克盯著胤䄉看了好一會兒,胤䄉像是無知無覺,還說只用他擬出一份花名冊,後面的事就不用管了,等著看熱鬧就成。又說別忘了把九嫂也寫上一筆,隨便誇兩句,咱們不搞特殊待遇。
寧楚克覺得自己有必要把這事同胤禟本人提一提,也該告訴他宜妃挑了董鄂氏給他做嫡福晉,看他怎麼說。
第九章 誰要娶董鄂氏?
寧楚克的紙條還沒送出去,胤禟已經見過董鄂氏了。
他倆在同一天乘轎子出門,準備從同一個胡同經過,在胡同口,兩邊的轎子撞了個正著。
那胡同不算太窄,可兩臺轎子要並行也顯得擁擠,就需要有一方相讓。
胤禟還沒說啥,那邊已經先開口,「本格格趕時間,請他們讓。」
這話裡帶著「請」,卻沒有半點客氣的意思,胤禟原就是個混不吝的,他堂堂皇子,憑什麼讓區區一個臣女,對方還如此霸道?
胤禟撥開轎簾瞥了一眼,問說:「這誰家的?」
「應是正黃旗都統齊世大人家的。」
「還當遇上了皇子公主,原是都統家的格格。」胤禟說著輕笑一聲,是個人都聽出這話裡的不屑。
董鄂氏臉都漲紅了,她一把拉開轎簾,就看見寧楚克那張好似仙女的臉,新仇舊恨加在一起,臉色一時紅一時白,很是難看。
作為後宮寵妃的心肝肉,胤禟脾氣挺大,且從不知道什麼叫收斂,惹上他就得準備好褪一層皮。因為前幾日鈍痛不斷,又流了那麼多血,他這會兒正覺得體虛,倒沒想和董鄂氏廢話,直接讓人把胡同口占了,意思已經很明白—— 
想先走,妳作夢。
丫鬟桃枝極小聲的嘀咕了一句,「真是冤家路窄。」
梅芳把這話聽了個正著,趕緊使眼色過去讓她閉嘴。
桃枝嘟了嘟嘴,「天寒地凍的,咱們就擱這兒耗著?」
胤禟先前已鬆手放下轎簾,正捧著手爐閉目養神呢,聽得這話又是一聲輕笑,「這還不簡單,差個人去衙門知會我阿瑪一聲,說他閨女半道上給人堵了,趕緊帶人來開道。」
今兒出門,胤禟帶了一個嬤嬤、四個丫鬟、八個護衛,加上轎夫統共十好幾個人呢,都讓這話給震住了。
不就是在胡同口撞上了,其中一個讓一讓就能過去,多大點兒事,還需要到搬救兵的程度了?請九門提督府的官差過來開道,這是公器私用呢,還是大材小用?
長期伺候的人就知道,自家格格不蒸饅頭也要爭口氣。但那嬤嬤進府沒幾個月,不像其他人那麼駕輕就熟,不過類似的場面她也見多了,好歹是宮裡出來的。
宮裡就是這樣,兩個娘娘撞上了,位分低的讓,眼下也是,一開始主動讓了還無妨,要是僵持之後妳讓了,這事趕明兒就能傳遍大街小巷,想也知道多尷尬。
「咱們不怕耗著,可福晉早先就同那頭說好了,他們豈不是要空等?」
聽她說這麼多,胤禟還是一臉的無所謂,依然是那句話,「讓你們使個人去衙門,聽不懂是不是?」
隨行的你看我我看你,這不是在開玩笑吧?
這麼杵了半天也沒人去,胤禟直接點了護衛隊長的名。
兩個轎子隔得那麼近,再加上他又沒刻意壓低聲音,這兩句董鄂氏一字不漏聽了個全。
她心知為了好名聲不該惹事,這事鬧大了,自己怎麼都會受影響,可眼下這般情況,怎麼能不接話?
「叫個人回府一趟,把這邊的事告訴我額娘。」
皇城根下,兩位格格連袂上演了一齣鬧劇,崇禮接到女兒的傳話,來得賊快,他正要說兩句,董鄂家也來了人。
來人是董鄂氏的親大哥,他差點沒能突破圍觀的人群,多虧有人機靈,一路嚷嚷—— 
「快讓開,都讓讓,主角來了,塔娜格格的大哥來了!」塔娜是董鄂氏的名兒。
被比作唱曲兒的戲子,她大哥很想死,絕望的還在後頭,他在大冬天裡擠了個滿頭汗,還沒來得及詢問情況,就聽見早到片刻的崇禮陰陽怪氣說—— 
「聽說你們家格格要嫁給阿哥做嫡福晉了,是許給誰來著?九阿哥還是十阿哥?得,我管他是誰,眼下還沒飛黃騰達就擺架子耍威風,隨口吩咐一句就要我閨女讓開,我閨女是你家奴才,隨你使喚?」
胤禟還在吃點心看戲,就感覺有人踢了一下轎子,他順著簾縫看去,只見教習嬤嬤使眼色過來。
噢,他差點忘了,他現在不是坐這兒就能把對面嚇個半死的九阿哥,他是提督府的格格寧楚克。
提督府的格格號稱是萬裡挑一的四全貴女,品行才情都屬上佳,照這個設定,他斷不能眼睜睜看著親爹和對面發生衝突,趁這會兒看熱鬧的人多,得搶占先機演一演戲。
胤禟拿手帕擦了擦嘴,把點心屑都抹掉了才伸手掀開轎簾,清清脆脆地說:「臨出門前就聽見有喜鵲在喳喳叫,心想今兒個定能遇上好事,這不,就遇上了塔娜格格。格格趕時間,口氣差點就差點,讓我讓開就讓開,原就不是什麼大事,怎麼還驚動了阿瑪?您那麼忙,做什麼為這點小事過來?」
這一刻,他彷彿忘了崇禮是他使人請來的,像被後宮妃嬪附了體,爆發出驚人的演技,既表現出滿洲貴女的從容大方,還適當流露出兩分自責,可把崇禮感動壞了。
崇禮又是感動又是心疼,覺得是自己無能,閨女十天半個月不出門,一出門就讓人這麼欺負,甚至明明被欺負了,為了息事寧人還主動站出來賠禮道歉,這得多委屈?
圍觀群眾倒是不至於跟著感動,他們這會兒震驚於寧楚克的美貌,竊竊私語地說傳言當真不假,這寧楚克格格比天宮仙娥也不差,怕是仙女下凡來的。
本來那番話就已經把董鄂氏氣了個半死,方才沒人圍觀的時候這寧楚克多囂張,說誰愛讓誰讓,還催著底下的人去衙門搬救兵,眼看著聚過來的人多了就改口,聽聽這話,真是讓人想吐。
心裡的火氣再也壓不住,董鄂氏直接從轎子裡探出頭,滿臉譏諷說:「妳寧楚克格格也會服軟?裝模作樣給誰看呢!」
類似這樣的情況,胤禟見過太多次,後宮妃嬪就這樣,沒別人在的時候什麼難聽的話都不怕說,只要邊上有人,哪怕仇深似海也能擠出笑臉來互相恭維,看著就真像是好姊妹。
他只是借用了一下宮裡娘娘們的套路,誰知道董鄂氏這麼耿直,連裝都不裝。
胤禟坑了人家一把,但沒有任何愧疚之心,還想著幫這蠢貨出個名也好,好讓八旗子弟睜大眼睛看看,董鄂家的格格生來都不帶腦子,誰娶誰遭罪,這麼想,遂掩下笑意,認認真真解釋說:「方才心裡有點不痛快,這才沒趕緊讓開,後來想想,是我小題大做了,我給塔娜格格賠個不是。我讓,格格過吧。」說完,就吩咐自家下人讓開。
崇禮不幹了,「閨女,妳聽阿瑪說,咱們不用這麼委屈,了不起鬧到皇上跟前,我還怕他?」
「那皇上不得罰您?為了這芝麻綠豆這麼大點事,不值得。」
崇禮越發覺得自己沒用,又感動於嬌嬌愛女的關心,眼眶都紅了。
胤禟壓根不敢同他對視,生怕自己笑場,只最後說了一句,「我路也讓了,禮也賠了,這事兒過去了,阿瑪您趕緊回衙門去。」說著,他放下轎簾,不再多言。
崇禮作為二十四孝爹,最肯聽閨女的話,也沒再置氣,只是來者不善的看了董鄂氏她大哥一眼,虎著臉說:「我閨女都把路讓了,還不過去?堵這兒你還想幹啥?」
董鄂氏氣得想罵娘,恨不得潑對面的寧楚克一臉冷茶,這賤人!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慣會裝模作樣的賤人!
沒等她說點什麼,她哥使眼色過來讓轎夫趕緊走,非但如此,還倒貼上去給崇禮陪笑臉。
崇禮擺手讓他滾蛋,「回去告訴你阿瑪,最好你們家人都別犯在我手上,否則我和你沒完。」
董鄂氏前腳走,之後提督府的轎子也過去了,等到沒熱鬧看了,老百姓才逐漸散去,走遠了還在說著這事。
迎面相遇,人家跟使喚奴才似的叫你讓開,誰會讓?有點氣性都不會讓!
寧楚克格格坦白說她心裡不痛快絕對是實話,作為受委屈的一方主動站出來,又是讓路又是賠禮,退一萬步講,哪怕不是真心的,做到這分上也夠意思了。
倒是塔娜格格陰著一張臉,誰欠她的?
「不會真是要做皇子福晉了吧,否則能有這麼大氣性,哪位皇子瞎了眼啊?要我說倒貼也不能娶這麼個婆娘回去,妻不賢,遲早坑害全家。皇上要是真給親兒子娶這麼一門福晉,這父子之間得是仇深似海吧……」
「衙門的差役還沒走遠呢,兄台慎言。」
董鄂氏他大哥一句不差地將這些話全聽了去,臉都黑透了。
這件事可能引發的後果董鄂氏壓根沒想過,倒是胤禟,他差點忍不住吹了個口哨,真是壓也壓不住好心情。
都說以退為進乃是良策,先賢誠不欺我。
他樂到一半想起來,崇禮方才說董鄂氏要嫁進皇家了,還是做皇子福晉。
胤禟想了想,已經傳出宮的事沒道理本人不知情,額娘的確沒跟他提過,那就不是他……皇阿瑪該不會給老十挑了這麼個蠢貨?
想到這裡,他替老十抹了一把辛酸淚。
只怪貴妃娘娘走得太早,沒親娘照拂,老十日子難過。
打死胤禟也沒想到他自己才是那個苦主,董鄂氏是康熙親自擇選的九福晉,雖然還沒定下來,但不出意外的話,跑不掉就是她了。
這本來應該是祕密,齊世心裡有譜,回頭就同自家福晉提了一句,福晉得意於閨女即將嫁進皇家,同其他家福晉往來的時候就帶出一些消息,這事不少人都猜到了,挑破了直接說出來的崇禮是第一個。
托他的福,這樁好事就此生了變數。
這會兒胤禟還不知道即將要娶董鄂氏的是他本人,他正在質疑親爹的眼光,不管怎麼說,老十都是他親兒子,老十夠憨了,還給他挑了這麼個蠢貨福晉,且不說他會不會拖著全家一起倒楣,只說這兩人培育出來的下一代……不得蠢出新境界?
轎子直接抬進尚書府,進了門才穩穩停下,胤禟理了理披風,從轎上下來。
他瞄一眼腳下踩的花盆底鞋,心想最近總算找到一點旗鞋存在的意義,大冬天出門穿這個比穿靴子清爽,底子厚,在雪地裡踩進踩出也濕不了鞋,只是比別的鞋子更容易打滑,經常要人搭手扶著。
尚書府這前院掃得勤,地面平整乾爽,他看著心情都好了一分,往裡走上兩步,只見一個瞧著頗為眼生的老太太邁過門檻從廳內出來。
胤禟還怕喊錯人,那邊先招呼上了—— 
「哎喲,我的心肝肉,快過來,讓郭羅瑪瑪好生瞧瞧。」鈕鈷祿氏滿臉喜意地開了口。
胤禟順著竿子就往上爬,他拿出在宮裡哄宜妃那套,幾句話就逗得人家笑開懷。
「我這外孫女喲,一個冬天沒見還是一樣招人疼,比府上這些個二愣子強了不知多少。」鈕鈷祿氏牽著人往廳裡去,她自個兒在上首坐下,又拍拍椅子扶手,讓胤禟坐到旁邊。
鈕鈷祿氏那兩個兒媳婦也跟在後頭,先前怕討人嫌沒敢湊上前,這會兒才逮著機會關心起來。
兩個媳婦不全是嫡親的,寧楚克的郭羅瑪瑪生過兩子一女,閨女不用說,就是她額娘覺羅氏。再說兒子,長子出生時她年紀太輕,身子骨弱,累其先天不足,沒養活,又三年才生下老二。
因著長子沒序齒,老二就是寧楚克的大舅老爺,這位大舅老爺如今還是個四品官,正在熬資歷,再有兩年興許能升一升。二舅老爺是妾生子,同鈕鈷祿氏的關係不算僵,可到底不是嫡親母子,總歸隔了一層。
大舅老爺的福晉錢佳氏,兩胎都是兒子,因膝下無女,對寧楚克倒還不錯。
前些年老太爺哈爾哈任漕運總督的時候,她私下埋怨過,南邊運上京城的稀罕物件怎麼半數都送去了外嫁的姑奶奶府上,本來多半該給她的相公兒子,不過這漕運總督的位置任誰也做不久,老太爺連任一回就調回京中,做了禮部尚書。
從一等一的肥缺調去禮部這個清貧衙門,錢佳氏又嘀咕了兩回,說眼下倒是公平了,她沒有,姑奶奶那頭也差不多。這兩年錢佳氏才瞧出門道來,自家老太爺無形之中都是在為他外孫女鋪路呢,管著漕運的時候,藉職務之便給她捎帶東西,眼看寧楚克要選秀了,他就調職去禮部。誰不知道一年一回的小選是內務府承辦,三年一屆的大選是禮部負責,巧成這樣,也是好命。
錢佳氏心不壞,她是羨慕,但也沒到嫉妒的地步,背後嘀咕都是挑沒人的時候,畢竟闔府上下的風光體面都是老太爺給的,惹怒了老太爺,他能逐個把人踹出去自立門戶。
錢佳氏這覺悟不算差,和她比起來,二太太孟佳氏對寧楚克的意見就大得多,從前遇上鈕鈷祿氏不在,她還會當面開諷,結果回回都討不了好,後來就收斂了許多。
今兒個先開口的是錢佳氏,她滿是關心地問:「聽說妳前段時間有些磕碰,可大好了?」
胤禟點頭,「自然好了,否則額娘能放我出門?」
「那就好,那我這心就能放下了。」
哪怕不熟,畢竟伸手不打笑臉人,胤禟句句都回了,他又感謝了一番,錢佳氏就跟著吹捧起鈕鈷祿氏,說老太太才是最擔心的那個,前些日子吃飯都不香,也就今兒見著人才露出笑臉。
鈕鈷祿氏瞪她一眼,「妳閉嘴吧。」
錢佳氏委屈起來,「額娘日日牽掛,兒媳哪能不說給外甥女聽聽,也好讓外甥女多孝順您。」
聽了這話,鈕鈷祿氏將胤禟摟在懷裡,很是親熱地說:「你們幾個誰有我外孫女孝順?用妳瞎操心?」
錢佳氏輕打了一下嘴,「好,好,是兒媳說錯話了,該打。」
她唱作俱佳來了一全套,差點酸倒了孟佳氏的牙,她哼哼說:「從前也沒見大嫂這麼關心外甥女。」說著語氣一改,又問:「早先不是說巳時到,怎麼晚這麼久?」
「也沒什麼,只是半路上遇見了董鄂家的格格。」
鈕鈷祿氏正想訓人,這老二媳婦真是個不會說話的,句句都不中聽,一開口就活似怪罪。沒等她說點啥,胤禟這麼回了一句,就把話題帶跑了。
鈕鈷祿氏問說怎麼回事,胤禟就把前因後果說了。語言這門藝術他可說是無師自通,寥寥數語就讓董鄂氏背了口大鍋,說完還感慨,也不知道那番爆料是不是真的,董鄂氏真被上頭選中,內定為皇子福晉了?
「沒今兒個這事,她再有大半年恐怕就是九福晉了,照妳所說,今兒瞧熱鬧的還不少,事情鬧成這樣,怕是要生變數。」
這一刻,胤禟是懵的,「啥?您說九福晉?」
鈕鈷祿氏拍拍他的手,「聖旨下來之前誰也說不好,不過看她額娘一副要給宮裡阿哥當丈母娘的做派,這說法很有幾分真。」
胤禟受了巨大的打擊,像是被雷劈過,他還是不敢相信,怎麼都不敢相信!
董鄂氏蠢成那樣,配老十還能勉強誇句登對,兩人一個顱內有疾,一個天生腦殘,互相拖累正好,誰也別嫌誰。
換做他,這事兒就不靠譜了!他胤禟自幼聰慧,哪怕學問不是最好,騎射不是最強,至少小聰明是最多的,他這麼棒,怎麼能讓董鄂氏那坨牛糞糟蹋了?
皇阿瑪要是真能從董鄂氏和他身上看到匹配之處,那唯一的解釋是沒睡醒,唯二的解釋是瞎了眼。
這麼瞎的亂點鴛鴦譜,還能不能好好做父子?
爹和兒子之間的基本信任呢?
想到皇阿瑪給他挑了那麼個婆娘,胤禟差點懷疑康熙是不是當了綠帽王,多大的仇、多大的恨呢?
好在他崩潰歸崩潰,到底沒失智,只一臉絕望的朝鈕鈷祿氏看去,把人家老太太給嚇壞了。
「我的心肝肉,你這是怎麼了?有什麼事你說啊,告訴郭羅瑪瑪,郭羅瑪瑪替你想法子!」
胤禟乾巴巴地回說:「您說董鄂氏她要做九福晉了……」
「就為這事?哪用得著擔心,今兒個一鬧,事情能不生變?」
「萬一皇上日理萬機沒聽說這事呢?」
「那就讓妳郭羅瑪法當朝說給他聽。」
「萬一皇上聽了依然不改初衷呢……」
「那有什麼關係?就算她真做了九阿哥的福晉,還敢打擊報復我外孫女不成?天塌了還有妳阿瑪和妳郭羅瑪法頂著,今兒個這事原就是她理虧。」
胤禟都要哭了,「不是,就沒個穩妥的法子讓她做不成九福晉?」
此言一出,鈕鈷祿氏大驚,她趕緊掃了兩個兒媳婦一眼,看錢佳氏和孟佳氏臉上都寫著「我聾了」、「我沒聽見」,這才苦大仇深問說:「心肝肉,妳是瞧上九阿哥了?」
這話把胤禟嚇了一跳,他想解釋,鈕鈷祿氏又說—— 
「妳聽郭羅瑪瑪一句,這皇家不是好去處,皇家媳婦也不好當,就算真要當,做十福晉也比九福晉強,九阿哥他委實不是良配。」
胤禟準備好的解釋立刻「流產」了,他不服氣地問:「九阿哥天資聰穎、勤勉好學,又是天潢貴胄,額娘還是數十載榮寵不衰的宜妃娘娘,他哪裡不好?」
鈕鈷祿氏儼然已經嚇壞。
就這番話,她心肝肉還能沒看上九阿哥?
在其他人眼裡,九阿哥就是個扶不起的紈褲子弟,除了出身貴重,並且生得一副好相貌,基本沒啥優點。他最近還時常惹事,三不五時的得罪人,就這種人,董鄂氏嫁過去跟遭現世報也沒差別,明擺著是造孽,怎麼她的心肝就是想不到呢?
難怪姑娘家容易上當受騙,她們一旦喜歡上誰,眼裡淨是優點,客觀公正全拋一邊。
鈕鈷祿氏覺得,外孫女是讓九阿哥迷昏了頭。
但是先前怎麼也沒聽閨女提起過這事?
鈕鈷祿氏想起年前九阿哥去過提督府,說是去賠罪的,難不成就是那時候讓心肝見了他?要真是這樣,女婿也是廢物!
她這邊受了很大刺激,胤禟也沒好到哪兒去,同樣是滿臉絕望。
唯獨慶幸今兒個鬧了一場,他巴望著京中百姓給力些,趁早壞了董鄂氏的名聲,讓皇阿瑪打消這可怕的念頭。
這種都能被他設計的蠢貨,真娶了得鬧出多少笑話?
胤禟再次痛恨起眼下的處境,能換回去多好呢,只要換回去,他趕明兒就幹波大的,徹底絕了董鄂氏的富貴榮華路。
他也不想想,變成這樣是誰的問題,還不是自己造的孽。
後來這半天胤禟都是恍惚的,鈕鈷祿氏丁點沒比他好,倒是兩位舅母,好幾回面面相覷,真沒想到啊……沒想到外甥女悄無聲息就相中了九阿哥,並且都沒同誰說起。
瞧她這樣,要拽回來怕是沒希望了,老太爺和姑爺要怎麼努力才能讓她嫁進皇家?
說真的,雖然老太爺官拜禮部尚書,姑爺是九門提督,但皇上應該不樂意親兒子有這種人緣奇差無比,並且不著調的岳家。
聽說外孫女來了,哈爾哈挺早就從禮部衙門回來,他剛回府,還沒來得及同心肝肉說上一句,就被鈕鈷祿氏引到旁邊去。
「壞事了!怎麼辦啊,老頭子?」
哈爾哈極少見老妻慌成這樣,跟著神色一凝,「妳別急,先把事情說清楚。」
「這還有什麼好說的,咱們寧楚克瞧上了九阿哥,想嫁給他做福晉。」
哈爾哈愣了半天,回過神來,轉身就要往外走。
鈕鈷祿氏一把將他拽住,「問你話呢,你上哪兒去?」
「我一定是在作夢,要不就是回家的方式不對,等我出去重新進個門。」
 
胤禟在尚書府遭受致命一擊的時候,喜寶的右腿再次被掛上小指粗的細竹筒,牠從巡宮守衛的頭上掠過,接著飛出高高的宮牆。
朝臣乃至商賈富戶大多住在皇城根下,出宮之後飛個直線到提督府委實不費力氣。
喜寶避開提督府上用得多的前後兩門,還是從上回的側牆進入,熟門熟路地俯衝進鶴鳴院,剛進院裡就發現正房門開著。
牠飛進去溜了一圈沒見著上回那討人嫌的醜東西,就停在房裡那一人高的落地大花瓶上。那花瓶是覺羅氏送來的,瓶身繪芙蓉錦鯉圖,取吉祥寓意,是想給閨女博個好彩頭。
別說花瓶,年前府上添置了好些物什,要說圖樣,不是富貴海棠就是芙蓉錦鯉,再來就是喜鵲報春。
作為生養在宮中的皇子,胤禟太習慣這套,在宮裡是找不到一件不吉利的東西,幹啥都得先測個日子。他沒所謂,倒是寧楚克,一去二十餘日,再回來恐怕已經認不出。
喜寶踩在花瓶口上,琢磨著眼下該怎麼辦?
就這麼等呢,還是出去尋人?
牠一走神,重心就偏了,接著一個晃蕩,仰身栽進大花瓶裡頭。
因為太突然,這蠢貨竟然忘了自個兒長了翅膀,都沒想起撲騰著飛起來,牠咚一下砸落瓶底,懵了懵,才甩甩頭,翻過身來站穩。
本來還能安安靜靜多等一會兒,經此一遭,牠的脾氣上來了,從大花瓶裡猛地竄出來就遇上一個拿著帕子進屋來的小丫鬟。
迎面撲來一隻黑壓壓的鳥,小丫鬟伸手一擋,正想抱怨說晦氣,喜寶已經找到合適的位置停下,同她搭起話來。
「鳥問妳,院子裡怎麼沒人呢?」
小丫鬟喃喃自語說成精了。
喜寶踩在雕花圓桌上繞了一圈也沒等到回答,又是一聲嚷嚷,「聽不懂鳥話?我問妳,妳主子呢?」
「成精了……春露、嬌杏快來看看,這鴝鵒成精了!」
鳥爺爺好言好語同妳說,妳就這麼個反應?喜寶氣啊!牠一生氣就像董鄂氏上身,轉身就幹了票大的—— 先是翅膀一搧,將邊上那套青花茶具甩到地上,又打翻了邊桌上擺的果盤,跟著一個迴轉,撞上寧楚克的鏡匣,嫌不夠,飛起一腳就踹了上去。
這細腿兒、細爪子的,能有多大勁兒?牠一腳下去,裝滿了珠玉首飾、沉甸甸的鏡匣動也沒動一下,倒是牠的翅膀刮到一盒盒並排放好的胭脂水粉,盒蓋撞開不少,盛的脂粉也灑了好些出來。
小丫鬟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險些驚聲尖叫,但不用她叫,茶碗打碎的聲音就引了好些人來。
「妳打翻了什麼,怎麼這樣大動靜?」
「不是我,是這扁毛畜生幹的!」
聽到動靜趕來的人原本不信,等邁過門檻,見到房裡的狼藉景象,又看見那漆黑鳥羽上沾的脂粉,她們才信了小丫鬟的說詞。
小丫鬟都快急哭了,「怎麼辦啊?」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對她報以同情,這事就算是那扁毛畜生幹的,她也逃不了責罰,畢竟出了這意外,算她失職。
「別在這兒傻愣著,還不快關了門窗把這鳥逮住?給牠飛走了,才有妳受的!」
聽到這話,喜寶黑豆小眼一轉,猛地飛上窗臺。
因著主子不在,且一時半刻不會回來,丫鬟熄了炭盆,打開窗戶趁機給屋子通通風,這就方便了喜寶,牠逃跑之前還回過頭嫌棄的看了那幾個丫鬟一眼,「鳥問妳話,誰讓妳不回,活該妳倒楣!這蠢樣還想逮住妳鳥爺爺,啊呸!」
說完,牠就在咒罵聲中飛上了天,一路飛回皇宮去。
第十章 老九老十哥倆好
阿哥所中,寧楚克正在練字,寫到一半就聽見喜寶咋呼的聲音—— 
「氣死鳥了、真的氣死鳥了!」
寧楚克心下好奇,停下筆,從書案後繞出來,她走到供喜寶歇腳的鳥架子旁,看喜寶兩邊翅膀上一抹紅一抹粉,毛都亂了,牠腿上還綁著細竹筒,看樣子信是沒送出去。
這回紙條上也沒寫什麼要緊事,主要是告訴胤禟上面相中了董鄂氏給他做福晉,問他是順其自然,還是直接攪黃,再來就是八旗子弟千人血書請九阿哥為這屆選秀出個花名冊,走進選秀背後,認識這屆秀女……這件事做起來不難,就是回頭可能要挨批,問他是遵從民意還是斷然拒絕。
主要就是這兩件事,除此之外,她再次強調讓胤禟好好維護寧楚克格格的美名,每天都要耐著性子來好生打扮,格調、品味不能丟,四全格格的形象不能崩,至少在成親之前絕不能崩!
額娘說了,坑蒙拐騙怎麼都好,先要風光體面的嫁出去,等嫁出去了,背靠她那手握重權的親爹以及幫親不幫理的郭羅瑪法,哪怕戲演不下去了,也沒誰有那膽子退親。
覺羅氏這麼說,寧楚克覺得很有道理,左右她今年十五,甭管是通過複選,獲得皇上指婚,還是撂牌子自行婚配,一年內不談出嫁,婚事總能定下,都裝了這麼多年,不差最後這幾天,沒道理在這節骨眼上栽了跟頭。
寧楚克先是真誠的請求,求完還開始威脅,大概的意思是,咱們現在這樣互幫互助,共度難關才是真的,你有本事就壞了我的名聲看看,趕明兒全京城就知道九阿哥胤禟人蠢戲多,不信你試試……
當然,她遣詞用字還是文雅的,就這麼一張紙條,她寫了一遍,改了一遍,還謄抄了一回,想不到這麼用心,信竟然沒送到,信沒送到,往後再送也無妨,讓喜寶渾身狼狽也是新鮮,這鳥踩著胤禩初露鋒芒,又在除夕那晚大出風頭,如今已經是宮中一霸。
要說氣人吧,牠是真氣人,偏偏這黑豆眼的小畜生格外會看人臉色,宜妃就喜歡從牠嘴裡套話,康熙每回見了也是忍俊不禁,寧楚克養牠的這段時間,只見牠犯傻,倒是很少看牠氣得跳腳。
「怎麼回事?」
「鳥受委屈了,鳥受大委屈了!鳥在那頭讓人欺負了!」
錢方很有眼力勁兒,立刻過來要替鳥主子收拾。
寧楚克從他手裡接過帕子,使人退下,她讓喜寶抖去香粉,然後親自替牠擦淨脂膏。
喜寶讓美人飼主伺候了一番,心情急速轉好,這才得意洋洋改口說:「妳放心,鳥也沒讓她占便宜,鳥砸了她一地的東西!」
寧楚克愣住了,啥?你重複一遍,你砸了誰的東西?
敢情你這一身紅紅粉粉,是老子梳妝臺上的胭脂水粉?那可是額娘特地使人調的,幾兩金子一盒的胭脂水粉!
這還不止,喜寶說的是牠砸了一地的東西……
寧楚克努力地回想自己房裡擺了些什麼,回想完畢之後,她氣得肝疼,要說此時此刻的心情,用一句話就能詮釋—— 
我去你的!
考慮到這鳥聰明,都快成精了,再考慮到往後牠還大有用處,至少在換回去之前都得靠牠交換情報。寧楚克沒擼了牠的毛做紅燒八哥,非但如此還盡可能平心靜氣關懷了一番,才問牠這是怎麼回事,好好地去送信,怎麼搞成這樣回來,到底是誰造的孽?
「鳥肥了一圈,沒找到人!鳥問丫鬟『妳主子呢』,丫鬟說『春露、嬌杏快來看看,這鴝鵒成精了』!」
牠學得真像,寧楚克一下就聽出來是誰,滿頭黑線,她在腦海裡還原了當時的場景,沒必要再問,倒是有一點她沒想到。
按理說,這兩天九阿哥應該疼得要死要活,躺在床上歇息,他竟然還能出去?他去哪兒晃蕩了?
心裡頭的想法一連幾轉,她手上的動作沒停,輕輕地替喜寶梳順一身的毛,把鳥安撫好了,她才坐回書案前。今兒個信沒送到,只能等過兩天再去一回,那兩件事押後,趕明兒上書房要重新開課,她瀟灑了這麼些天,得趕緊把心收了。
想到近段時間發生的事,寧楚克就是好一番感慨,以前只覺得自個兒有能耐,沒想到連天潢貴胄也能扮得活靈活現,起初那幾天雖是出了許多洋相,但這才多久,不過十餘天,竟然已經非常習慣了。
無論是走姿、坐姿,儼然就是純爺們,別說沐浴解手,大兄弟起立,她都能面不改色給摁下去,聽兄弟們開黃腔也臉不紅的,只差沒跟著上八大胡同遊樂。
人的潛力真是無窮無盡啊。
複課那日,上書房的先生果真逐頁檢查了寧楚克交上來的大字,她苦練狂草之餘,還順便謄抄了好些詩詞文章,尤其天上謫仙人的名篇,到她手裡格外灑脫,筆勢大氣磅礡,通篇看來狂放不羈。
先生捧著紙張的手都激動得在抖,他反覆品讀之後,當著諸位皇子的面又一次誇讚了寧楚克。說什麼看過九阿哥這篇狂草,感覺自己幾十年的字都白寫了,又說九阿哥天分甚高,這篇字狂不輸懷素,不說苦練三十載,筆耕不輟,寫上八載、十載定有所成。
總結一下,他想表達的就是—— 我們之中出了個書法名家。
胤禟改練狂草一事,諸位皇子都聽說了,也聽說他挺有天分,有幸得見的人卻沒幾個。掰起手指頭算算,似乎也就老五、老十兩位知道他是什麼水準,既然先生提到這事,十三阿哥胤祥就說想觀摩觀摩,也好跟他學習,胤禎也是一個意思,因他還記著先前的仇,說出來的話就不那麼中聽—— 
「我卻不信老九有這能耐,他的字,兄弟們還見得少了?」這話明擺著意有所指。
胤禎是康熙二十七年生的,年歲輕,心性不穩,寧楚克心情好的時候,一般不和小豆丁計較,眼下她聽見了這句話,還是托著頭坐在原處,全程不發一語。
胤禎再拿話刺她,卻是先生聽不下去了。
被請來教導皇子的,誰不是當世名儒?先生看著胤禎,想訓斥一番,又恐怕說得太重,適得其反,半晌方道︰「古人有言,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
胤禎聽罷,面紅耳赤,拱手解釋說:「先生誤會了……」
因為羞惱,他言詞上難免有些磕磕絆絆,看他說得這麼費勁,寧楚克善心大發,決定幫他一個忙—— 
「十四弟就是覺得哥哥我天生草包,就算我是個草包,誰說草包就不能寫出好字?要是請人代筆,寫成這樣也真病得不輕。」她一邊說,還斜眼瞅過去,「心中有佛,所見皆佛,十四弟聽先生一言,立刻想到代筆上去,這也是我萬萬沒想到的。」
寧楚克一邊說,一邊取了枝筆來,不疾不徐的沾了墨,而後一蹴而就—— 
人生照鏡須自知,無鹽何用妒西施。
她剛撂筆,胤䄉就探過頭來,只一眼就看明白紙上寫了啥,又愣了片刻,笑出聲來。
損成這樣,九哥到底是缺心眼還是缺德?
他這麼大的反應,也把其他皇子引了過來,跟著就是一陣憋笑聲,也有實在憋不住的人乾脆不忍了,哈哈笑得肚子疼。
「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九哥,九哥你真逗。」
寧楚克微微一笑,暗道︰哪裡哪裡,你過獎了。
「平心而論,我也懷疑過,這回一定信了。」
等兄弟們欣賞夠了,胤䄉伸手捅捅她,「快,快題字,把印也蓋上,回頭裱起來送給十四弟。」
胤䄉這瞎主意一出,還有人撫掌附和,「十哥說得好,這既然是為十四寫的,那合該裱起來,掛到他房裡去,日日看著,以便督促自己向九哥學習。」
「十四,你還傻坐在那兒幹啥?過來看看啊,這可是誠心誠意為你寫的,字裡行間都是真誠。」
「扯淡吧你,統共只一行,哪來的字裡行間?」
「……」
這天的早課比集市還熱鬧,要是平時,先生就該罰他們了,可先生這會兒還沉浸在那幅字裡,恨不得立刻宣佈下學,趕緊拿回家去裝裱上。
複學的頭一天早課就在這喧鬧中過去了。
晚些時候,這事傳到康熙耳中,聽說老九和老十四又鬧起來,他腦門生疼,又聽說老九當場為自己證明,順帶落了老十四的臉,他跟著來了興趣。
康熙八歲登基,登基之前在上書房待過兩年,哪怕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想起來還是歷歷在目。坐上這位置之前,他吃過很多苦,太明白皇子們的相處之道,本來想過這裡頭有傾軋有不公平,反覆思量幾回,還是沒干預過多。兒子多了,互相比著是好事,這樣總能激出幾個能擔大任的,不至於養出一籠草包。
至於有人會吃苦頭受委屈,權當人生歷練,也有益處。
底下人活靈活現的給康熙學了一全套,等念到寧楚克寫的那句詩,康熙險些噴了剛入口的茶水,緩過勁兒來才笑罵道︰「這活寶!宜妃說他是混世魔王,真說對了,朕還沒見過這麼皮的小子!」
梁九功心想,您瞧多了恭敬之中帶著畏懼的眼神,看九阿哥這樣不挺中意?
比起那些一到御前就緊張得不知該說什麼,連討好都顯得小心翼翼的人,難怪九阿哥會合了皇上心意。
人就是這樣,當你討厭他,你看他渾身上下都是缺點,走近點就覺得臭不可聞;你若喜歡他,那缺點也成了優點,魯莽可說成率性,任性可說成灑脫,沒規矩可說成不拘小節……在梁九功看來,皇上眼中的九阿哥便是如此,雖然有些小問題,都無傷大雅。
縱然文章寫得不好,可人家有想法,思想比堆砌起來的詞藻要難得太多。
他功課做得一般,可他寫得一手好字,須知人無完人。
更別說,近來九阿哥的騎射還精進不少,比從前還要能抗、能打,這些優點加在一起已經足夠了,他又不是作為儲君培養的,眼下是個無憂無慮的皇子,往後會是郡王、親王,看看皇城的這些郡王、親王,還不如九阿哥!
康熙最是護短,還總覺得自家兒子比誰家的都強。
從前,太子和大阿哥胤禔最合他心意,最近胤禟迎頭趕上,目前排在第三的位置,康熙對他是寄予厚望的。
親爹的這點心意,遠在提督府的胤禟完全沒感覺到,至於寧楚克,她平常壓根想不起這個半路撿的便宜爹,剛從上書房出來,沒走幾步,右肩就一沉,原來是老十又把胳膊肘搭在她身上。
寧楚克一眼瞥去,胤䄉就感覺心裡發麻,「別、別,九哥你別這麼看我!你這鳳眼忒勾人!」
他話音剛落,寧楚克就一腳朝著他的腿彎踹了過去。
胤䄉的反應很快,直覺有危險,一步跳開,險險避過這一踹。
他都能感覺到撩腿這下帶起的勁風,避開之後還拍了拍胸口,滿臉劫後餘生的慶幸。得虧他根基打得好,對危險有野獸般的直覺,否則腿骨都能給踹裂了,「我的娘啊,吃了什麼你,這麼猛?」
寧楚克瞇了瞇眼,「你今兒個鐵了心想挨一下?」
「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咱們有話好好說,別動手,要動手也別用腿,前次剛摔過,當心又扯著蛋。」說到這裡,胤䄉就想起來,他四下一打量,近處沒別人,就湊近些小聲問說:「九哥你前次的傷可大好了?」
寧楚克當他的面活動一下右臂,「丁點小傷也值得惦記?」
「誰和你說胳膊,我說鳥呢,鳥!」
寧楚克茫然,眨了眨眼,然後猛地聽懂了老十話裡的意思,跟著又是一腳過去,「渾說什麼?」
胤䄉簡直不敢相信,先前九哥走路腿都邁不開,彆扭成那樣,誰還看不出來呢?
人家不說是因為不敢說,生怕說完攤上事,九哥的名聲可沒有五哥那麼好,逞一時之快懟了他,說不準就要後悔半輩子……尤其那節骨眼,就算被打個半殘,人家到御前也有說頭,到時候就慘了,自己挨了揍還得挨罵,不划算。
而其他人當面不說,在背後卻笑了得有十天半個月,尤其在胤禟走姿逐漸恢復自然之後,之前那些尷尬的姿勢就徹底印證了他們心裡的猜測,篤定地認為九阿哥是傷著鳥了,眼下瞧著是大好了,也不知道好沒好全,有沒有留下病根。
胤禟這一傷,甚至讓董鄂家糾結了一場,齊世本人還穩得住,他福晉卻恨不得去寺裡多捐點香油錢,懇求菩薩保佑,千萬別讓九阿哥的傷影響傳宗接代,否則豈不是要苦了自家閨女?老爺都說皇上屬意自家閨女做九福晉,若無意外就是定下了。
董鄂家的事胤䄉沒聽說,也沒想到原來阿瑪定的九嫂是齊世的閨女,他眼下關注的是胤禟的這個反應。
九哥竟然完全不承認自己傷過鳥,他不承認!
這哪裡像是好全了?
這是諱疾忌醫!
胤䄉讓他這麼一嚇唬,馬不停蹄跑了趟太醫院,探頭進去掃了一圈,從當班的太醫裡頭找著個熟人,把人叫出來,附耳過去小聲說了一句。
年輕太醫一聽他的話,臉都漲紅了,他想問︰「十阿哥你是認真的?」
胤䄉的表情告訴他—— 本阿哥非常認真。
「成,下官這就去給您拿藥。」
他讓胤䄉等了一盞茶的時間,出來時,手上提著個包袱,「這裡頭有好幾種,藥性都寫好了,您拿回去慢慢看,挑揀著用……」
胤䄉這才停下打開包袱的手,問說:「要是不對症呢?」
「全是壯陽補腎的好東西,對不對症都能吃。」說著,他還很負責的補充道︰「多數見效還是慢,就只有一種藥性厲害,吃完不多會兒就該血氣上湧,您自個兒斟酌斟酌。」
太醫院開藥講究溫和為上,藥性平緩,就算有點問題也出不了大事,是因為胤䄉的要求,年輕太醫才把壓箱底的寶貝給拿了出來。
聽此一言,胤䄉的眼神就亮了,心想這個好,見效快才好,見效快他才能知道九哥到底有沒有事。
胤䄉提著包袱就去了寧楚克那頭,他到的時候寧楚克雙腿交叉靠在榻上,左手拿了本書,漫不經心地翻著書頁。
喜寶踩在鳥架子上,一直盯著美人飼主的方向,聽見太監通傳說十阿哥來了,牠才扭頭看向門口。
這麼響亮的一聲通傳,寧楚克還能沒聽見?
她不疾不徐地坐直身子,隨手往書裡夾進一只鏤空雕花的木質書籤,而後擱在一旁的邊桌上。做完這些,胤䄉就邁過門檻進屋來了。
都已經這麼熟,寧楚克沒費那勁起身迎他,只是使了個眼色讓他隨便坐。
胤䄉才不是來蹭茶水的,他將包袱往桌上一放,笑道︰「我特地為九哥尋來的,都是好東西。」
在寧楚克看來,胤䄉就是不靠譜的代名詞,她狐疑的瞅了一眼,問說:「啥玩意兒?」又瞥了錢方一眼,「拿來我看看。」
錢方正要去拿,那包袱卻被胤䄉一把摁住,他尷尬的笑了笑,「還是等屋裡沒別人再打開來。」
寧楚克心裡的懷疑更甚,看向胤䄉的眼神裡充滿了不信任。
胤䄉的一番鼓吹,她不稀罕聽,「山盟海誓也不見得作數,你的保證值幾個錢?行了,不看就不看吧,特地跑一趟就為這個?還有別的事?」
說到這個,胤䄉就想起來,有個事他早先就想問,但每回都忘記,「九哥你給我個準話,你和八哥是怎麼回事?怎麼十天半個月也沒見往來?」
寧楚克眼也不眨的瞎扯淡,「距離產生美感,距離越遠看他越美。」
「可從前咱們三天兩頭小聚一回的。」
「民間常說貴遠賤近,聚多了,你不膩歪?」
胤䄉還是想不明白,他撓撓頭,「咱倆打小玩在一起,走得更近,聚得更多,怎麼還是好好的呢?」
「老天都知道疼憨人,我為什麼和你這蠢蛋計較?」
胤䄉好像覺得有哪裡不對,又沒聽出到底哪裡不對。
看他擰著眉心冥思苦想,寧楚克歎口氣,擺手讓錢方出去,並使眼色讓他盯著點,這才勾勾手指讓胤䄉坐近些,附耳過來。
胤䄉挪了挪臀,與寧楚克同榻而坐,他擺好洗耳恭聽的架勢,等著九哥解密,等了半天卻沒等來答案,扭頭一看,就見喜寶跟著蹭了過來,也伸長脖子在聽……
寧楚克伸手彈彈喜寶的腦袋瓜,「你出去玩會兒,去御花園飛一圈。」
喜寶那黑豆小眼水汪汪的,滿是可憐,瞅著美人飼主,「妳變心了,妳不愛我了!」
寧楚克已經習慣牠人來瘋,又戳戳那肥嘟嘟的鳥身,「還不快去。」
喜寶這才死心,飛出去之前還殺氣騰騰地瞪了胤䄉一眼,「千年狐狸成精了,狐狸精來勾引書生了!」
牠邊嚷嚷邊往外衝,等牠衝出去老遠,遠得見不著了,胤䄉才驚訝地看向寧楚克。
「這鳥才是真的成精了!牠不僅能給人捎帶口信,還會爭風吃醋呢……我想起來,前次牠一張嘴還得罪了八哥,就是從那之後,這段時間都沒怎麼見著八哥人,總不是為那件事結了仇吧?」
胤禩怎麼想的,寧楚克不知道,只確信分道揚鑣是他自己的抉擇。
寧楚克不想去剖析是不是因為喜寶鬧的那齣,甭管為啥,沒道理他擺個冷臉,卻讓人陪笑臉貼上去。
這個事,宜妃曾給她分析了一番,不敢說全中,聽著還是有些道理。寧楚克將整個事情給捋了一遍,講了自己的感覺以及一些猜想,讓胤䄉自個兒品味。
胤䄉起先還是雲裡霧裡的,等聽出點門道就氣死了。
「早些年咱們整過老八,我記得不只一回,他也沒翻舊帳,還主動和咱親近,我看他挺大度,待人也寬和,值得相交。九哥,你也覺得老八厚積薄發,能成大器,咱幫他沒準能為咱們這些不討喜的皇子爭回臉,也讓老大、老二瞧瞧厲害!如今看來,他是能耐,可還沒過河就開始拆橋,就不怕落水?」
寧楚克沒接話,胤䄉也不受影響,跟著又是一番碎碎念,「也對,他娶了安親王的外孫女,在宗室得了不少支持,如今又同老十四攪和到一起,老十四是德妃的心頭肉,手握這樣一副好牌,的確不用忍讓咱們兄弟。」
胤䄉這人自始至終最看重的就是他九哥,胤禩作為後來加盟的,他們親近了一段,但情誼終究不夠深刻,所以說這個時候他也就是氣,談不上難過。
聽他喋喋不休說了好一會兒,半天止不住話頭,寧楚克就掃過去一眼,「行了,少說兩句。」
說得正痛快,哪剎得住車?胤䄉就咕噥,「他這麼對咱們,還不讓我罵兩聲?」
「想罵你當面罵去,背後念叨啥呢?碎嘴婆子也沒你這麼能說。」
「九哥,你不安慰安慰我,還嫌棄!這幾年一片真心餵了狗,你知道這對我的傷害多大嗎?」
「你同他講道理去,找皇阿瑪鬧去,告訴皇阿瑪,咱們兄弟三個本來說好了要結黨營私,咱倆都擼起袖子準備跟著老八幹,他卻把咱倆拋棄了……說得出口你就去,我是沒所謂的。」
這種話說了豈不是找死?難怪老八吃定他們。
胤䄉拍了兩下胸口,還是不爽,就問寧楚克有沒有法子弄他一回,總得出口氣。
要弄他還不容易?胤禩最在意的是親娘衛氏,而衛氏是延禧宮的,延禧宮主位是惠妃納喇氏,只要去惠妃跟前使點勁,效果立竿見影。
不過平白無故湊上前去挑唆,不見得有多大成效,總得等一個落井下石的時機。八哥自婚後動作頻頻,從前因為九哥囂張,有他幫忙吸引火力,如今他倆情分斷了,往後要幹啥,自然得胤禩親自來,出了事不就得他自個兒頂著?
想指望老十四?老十四還嫩了點,再者,德妃也不是好算計的。
甭管怎麼看,胤禩都因為一時衝動做了筆虧本買賣,他後不後悔自個兒才知道,既然走到這裡,回頭路是斷然沒有的。胤禟本尊能不能忍天知道,左右寧楚克吃什麼都不吃虧,委屈誰也不能委屈自己,而現在能做主的是寧楚克。
事情已經說清楚,寧楚克就要攆人,胤䄉心裡可委屈,他一步三回頭的往外走,還沒到門口又說:「還是氣,我氣炸了!」
「你回去關上門鬧騰,擱這兒撒什麼潑?走吧,趕緊走。」
胤䄉這才邁過門檻,回自個兒那頭去,他都忘了走這趟是來送藥的,忘了先前滿腹的擔心,只記得老八過河拆橋攀高枝,那混球!
第十一章 扣人黑鍋好手段
老十忘了此行的目的,寧楚克沒忘,但她正想取過包袱解開看看,就聽說郎氏來了,送了點心來。
先前不熟悉胤禟的行事作風,那段時間寧楚克很不耐煩應付人,如今習慣得差不多了,聽說郎氏過來,她權當調劑,就讓錢方放了行。
郎氏還帶了一個小宮女來,那小宮女將漆質食盒擱在圓桌上,又替郎氏解了防風的斗篷,這才退下。
郎氏行了個萬福禮,寧楚克抬手,「行了,有什麼事?。」
郎氏蓮步款款移到寧楚克身邊,跟著跪坐到她身前,替她揉捏起來,從小腿按到大腿,邊按邊說她聽聞上書房先生佈置了許多功課,很是心疼,就親手做了點心送來,順便想替爺按一按,解解乏。
寧楚克打小勤練武藝,有段時間天天都在腰酸背痛,總要嬤嬤幫忙擦藥酒揉一揉,還要按摩全身,否則就是天生麗質也揮霍不起,按摩是怎麼回事她太明白了,郎氏這哪還是按摩?這宮裡頭的按摩跟愛撫似的。
還別說,寧楚克心裡挺激動的,她趕上現場教學了!
跟著學一手,等成了親,何愁派不上用場?這麼想著,她就低頭仔細看著郎氏的動作,又因為看得太仔細,給了人家深情凝望的錯覺。
到底得多瞎,才能把充滿求知慾的眼神看錯,這個問題只有郎氏本人才能回答,反正她低垂著頭,滿臉羞意,耳珠緋紅,右手握成拳,在胤禟這條硬邦邦的大腿上捶了一把,「爺看什麼呢?」
這嗓音夠嬌夠媚,換個人來保准已經聽硬了,寧楚克卻是雞皮疙瘩爬滿身,兩腿中間的兄弟別說站起來,簡直軟得跟麵條似的。
寧楚克在忍耐,忍著千萬別抬腿,就怕一腳飛踢郎氏這身板受不住,然而這個表情卻被郎氏解讀為忍著不要白日宣淫。
今兒個她過來就是為了勾引人的,哪能由對方坐懷不亂?郎氏把臉貼到寧楚克腿上,右手虛搭,左手一點點往敏感處爬。
哪怕一開始就想好了要把身段放到最低,激起男人的征服慾,做這種事總是需要勇氣的,郎氏雙頰紅透,手一點點挪去那關鍵部位,以為能摸到個堅硬、燙到烙手的玩意兒,現實卻像是啪啪兩耳光打在她臉上,一摸下去,竟是軟的。
郎氏臉上的表情僵住了,模樣有點滑稽。
她不相信自己一全套下來還是這樣,又揉了一把,寧楚克最終還是沒忍住,一抬腿,就把跪坐在地上的嬌嬌美妾踹飛出去。
於是,郎格格讓九阿哥一腳踹出兩丈遠這事,眨眼間就在宮裡傳遍了。
聽說這位爺是丁點也沒留情,太醫趕來的時候,那倒楣的郎格格已經出氣多進氣少。
又聽說她飛出去之後流了滿地的血,竟是當場小產了,雖然月分太淺看不出,但很有可能是個男胎……
胤䄉聽說之後第一時間就趕過來,問寧楚克這是不是真的。
寧楚克坐在榻上半天沒動靜,她還沉浸在那種柔軟的感覺裡,壓根沒聽見小太監的通報,也沒注意到胤䄉來了。
剛才的事情和她近段時間的認知有極大偏差,她平常尿尿就很有感覺,沐浴的話每回都起立,每隔幾天還會有一次清晨醒來大兄弟精神抖擻這種情況……
為什麼呢?
為什麼關鍵時刻就不中用了?它就跟鐵了心似的,跪得死死的,怎麼都不起來。
寧楚克翻來覆去都想不明白,就伸出食指戳了戳兩腿中間沉睡的龐然巨物,接下來的幾息時間裡,她眼睜睜看著大兄弟甦醒,膨脹,脹到渾身燥熱,把褲頭都頂了起來,寧楚克差點將胤禟那雙鳳眼給瞪成貓眼。
而她旁邊的胤䄉直愣愣盯著好兄弟的褲襠,眼神是驚悚的,表情是震撼的,內心是崩潰的,他的喉結滾了滾,跟著嚥下一口唾沫,艱難的打斷了這次升旗儀式。
「咳,那個……九哥,你理我一下,我在問你話呢。」
聽見這聲,寧楚克猛地一回頭,就看見近在咫尺的胤䄉。
對方一臉的便祕神態,表示若早知道,他還瞎操什麼心?又感慨說,真沒想到九哥的兄弟真夠大的。
「對了,九哥你剛在幹啥呢?」
寧楚克恨不得把他也踹出去,不過當務之急不是這個,她伸手取一個靠枕來,擱在大腿上,正好擋住關鍵部位,擋嚴實之後才擰著眉心反問︰「你又來做什麼?」
「我聽說你病得不輕,一腳把小妾踹出兩丈遠,撞上牆才堪堪停下,還聽說人家懷著身孕,這一下就落了胎,且還是男胎。」
寧楚克一窘,神他媽兩丈遠!神他媽撞上牆!神他媽懷孕!神他媽小產!神他媽男胎!
郎氏也就是噴了口血,然後當場暈過去,誰那麼無聊編了這些故事?
胤䄉轉述過來的這個劇情,寧楚克聽著都要窒息了,她端過放冷的茶水灌下一口,這才回說:「這麼假的故事你也肯信?腦子是個好東西,為什麼不帶著它?」
「太醫都請了,這還能是謠傳?」
寧楚克隨手端了盤東西塞到胤䄉手裡,讓他吃著別說話,之後才給他解釋了前因後果。
按照寧楚克的說法,這郎氏實在不懂規矩,青天白日就藉口送點心過來行勾引之事,他堂堂皇子,自制力多驚人,任郎氏怎麼撩撥都沒上當,最後忍無可忍才輕輕踹了一腳,會吐血是郎氏自己體虛。
「老子睡也沒睡過她,還能憑空懷孕然後流產?她咋那麼能呢?」
胤䄉真沒發現自己九哥還有逗趣的一面,趕緊聲援說:「我信!我信你說的!這不是出於關心才過來問問?沒事當然最好,既然沒傷著下面的兄弟,你早說啊,你不知道弟弟我多擔心,生怕那一磕真影響到你傳宗接代。」
寧楚克懶得搭理他,又聽胤䄉嘮叨幾句,喜寶回來了。
喜寶明顯是超速行駛,直接從門口俯衝進來不說,進了門也沒剎住車,養出肥膘的身子就撞在胤䄉拿來的包袱上,這麼一撞,包袱直接落地,本來就是隨便裹了裹,這一下就摔散了,裡頭兩個瓷瓶都摔沒了篩子,藥粉、藥丸撒了一地,還掉出一本藏藍色封皮、薄薄的冊子。
喜寶倒是沒去管那遭了殃的包袱,牠想起我是誰、我在哪兒之後,就撲騰到寧楚克跟前,扯著嗓子嚷嚷說:「美人,美人,聽說有狐狸精勾引妳?狐狸精還要給妳生兒子!」
寧楚克有些無語,這就是牠這般發瘋的原因?
喜寶還在跳腳,就有個薑黃色的胖球翻過門檻滾進屋來,進屋之後牠就擰著幾乎看不見的胖脖子掃了一眼,鎖定了喜寶的位置後就喵喵叫起來。
聽到這聲音,喜寶回身看去。
「胖崽?胖崽你來幹啥呢?」
薑黃色的肥貓又是一陣喵喵叫,看牠倆雞同鴨講還聊得挺開心,寧楚克也看出來,這大概是喜寶被轟出去之後交到的新朋友,牠玩得正開心,突然聽到外頭的謠傳,趕緊飛回來看情況,這肥貓也耿直,還跟著過來了。
寧楚克正想把那肥貓抱來看看,肥貓就被地上白色的粉末吸引了注意,牠邁開短腿兒過去,嗅了嗅,又拿舌頭舔了舔,不過多久,貓眼就瞪得溜圓,跟著就是一陣貓叫春。
寧楚克扭頭看向胤䄉,胤䄉的眼神飄忽,不敢與之對視。
「別裝傻,那是什麼?」
「那個……」
「問你是什麼?牠只舔了一下,咋就成這樣了?」
「那個你聽我說……」
「別廢話了,挑重點講!」
在她連番催促下,胤䄉心一橫就說了,「是這樣的,你聽了不要生氣,那是我找小秦太醫要來的特效藥,替你壯陽補腎、重振兒郎雄風,吃完一柱擎天,金槍不倒效果超棒!」
寧楚克的怒氣迅速凝聚,散發出來的氣勢讓胤䄉差點給嚇尿了,他猛地竄起來,躲開老遠的距離,又隨手抄了個靠枕擋在身前,這才鼓起勇氣說:「我這不是擔心你!我是一片好心!我厚著臉皮去討壯陽藥容易嗎?九哥你不能這麼殘忍,咱們可是穿一條褲衩長大的,比親兄弟還親!」
寧楚克微笑,「你躲什麼?來坐下慢慢說。」
胤䄉直搖頭,「不,在九哥你面前哪有弟弟我的位置,我站著就行。」
「咱們什麼關係,你客氣什麼?」
胤䄉繼續甩頭,「那不是客氣,是我對九哥你的尊重。」
寧楚克臉一黑,「我讓你坐下。」
方才還抵死不從的傢伙一下就慫了,他動作僵硬地坐在最遠端,只有小半個臀部挨著榻,多半懸空,五大三粗的一條漢子這會兒就跟小媳婦兒似的,雙腿併攏,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後背挺得筆直,臉上滿滿都是委屈。
他這邊還在等九哥宣判,那頭叫了半天也沒喚來母貓的胖崽就挪到他跟前來,牠試著在胤䄉的鞋面上蹭了下蛋蛋,好像有點用,又蹭了一下。
胤䄉手腳僵硬,表情活似見了鬼,沒等他做出反應,胖崽已經爽完了一回。
其實也不是很爽,然而牠沒有其他選擇。
寧楚克就看著肥貓在胤䄉腳下磨蹭,老十那沒用的起先是崩潰地盯著趴在腳上的毛絨絨,跟著就絕望地朝他心裡天神一般無所不能的九哥看來。
「快把牠弄走,弄走弄走!」
寧楚克忍著笑回說:「是你自己造的孽。」
「我錯了還不行嗎?九哥你快想想辦法……」
寧楚克一攤手,不僅沒幫著出主意,還帶給他一個絕望的消息,「你還是想想該怎麼善後,這貓我沒記錯的話,是陳庶妃的,庶妃位分雖然不高,但她最近一年挺得寵。」
胤䄉當然知道陳庶妃,是上屆選秀進宮來的,進宮之後幾乎被遺忘了,時隔一年突然翻身,因著年輕貌美,恩寵沒斷過。
她是南邊來的,進京之後很多地方不習慣,聽說她出閣之前養著一隻貓兒逗趣,皇阿瑪就使人從貓狗房裡尋了隻最乖巧可人的送給她,因為貓咪的背毛是薑黃色,牠的大名於是叫薑薑。
聽說陳庶妃很稀罕這貓,將牠養得極好,圓滾滾的,瞧著就很討喜。
胤䄉一方面繼續絕望著,另一方面想到萬一有個不好,之後還有得麻煩,悲從中來就嚎了一嗓子,「九哥,你是我親哥!」
寧楚克隨手抄了個果子砸到他腦門上,「行了,我給你善後,你閉嘴吧!」她說完,就招呼錢方進來,讓他把地上那些收拾乾淨,白色的粉末撒些在郎氏送來的糕點上,再把裝著糕點的漆盒打翻。
這番舉動胤䄉沒看懂,正想問,寧楚克就讓錢方尋個小太監來,抱上肥貓去陳庶妃那頭。
「讓他告訴庶妃,這貓舔了一口喜寶打翻的糕餅,就成這樣了。再使個人去翊坤宮,把這事說給我額娘聽,娘們搞的事總不能讓爺來料理,未免跌了身分。」
寧楚克毫不掩飾自己的想法,一開口就要讓郎氏來背這個鍋。
她完全不覺得過分,心想老子是什麼身分,讓妳嚇軟了鳥,還背了口大鍋,外頭都說九阿哥胤禟因為無能惱羞成怒,一腳把妾室踹上牆,差點沒摳下來,還說那一腳下去就讓她小產了……這些謠言帶來的影響非常惡劣,她現在是九阿哥胤禟,被汙衊詆毀的不就是她?
以寧楚克做人的原則,被坑了得坑回去,被黑了得黑回去,被汙衊了當然也得汙衊回去。
做人,就是要這麼有章法。
錢方作為九阿哥跟前第一紅人,做事利索得很,聽完吩咐之後,他趕緊安排下去,尋了個嘴甜會說話的小太監把貓送還給陳庶妃,又指了個有眼力勁兒的宮女,讓她快點跑一趟翊坤宮。
 
翊坤宮這頭,宜妃正在琢磨胤禟的事,她早先也聽說了皇城根下那場鬧劇。
不客氣講,董鄂氏真是個蠢貨,還沒成皇子福晉就壓不下得意,並且將自己坑得徹底,如今皇上都在反省,是不是看走眼挑錯了人,若真讓老九娶了這樣的福晉,往後怕是要鬧不少笑話。
假如只這一件事,宜妃真不至於犯愁,她只需吹吹枕邊香風,讓皇上另指給好的給胤禟就行,可兒子明擺著心有所屬,他看上了提督府的格格—— 齊佳寧楚克。
同董鄂氏比起來,這位格格名聲更好,不僅品貌上乘,並且聰慧有才氣,說是福氣還不小。
打其出生,崇禮就結束了熬資歷的日子,攢夠功勳官階連跳,沒幾年,她郭羅瑪法也從甘陝總督這大坑裡爬了出來,平調漕運總督,占上了官場上人人眼紅的肥缺。
齊佳氏一族是傳承久遠的卓姓大族,近兩朝略顯衰頹,她的瑪法、伯父、叔父都沒多大能耐,族親多是微末小官,崇禮看似獨木難支,仔細瞧瞧,他膝下幾個兒子的教養都不錯,也是有前程的。
一開始聽下人回報這些消息讓宜妃挺滿意,站在為胤禟著想的立場,她比對了兩位格格的條件,各有各的優勢,後來她倆在胡同口起衝突,宜妃心裡就有個高低了。
照她看來,兩位格格都不是什麼人間真善美,一個得勢便猖狂,蠢笨不堪;另一個就和後宮裡的女人一樣,慣會為自己經營名聲,其實恐怕是個心狠手辣的主。
非得做個選擇,當然寧願選壞的,也不要笨的,可宜妃總不甘心,她後來委婉的同兒子提過,可老九的反應簡直鬧心。
這傻小子,平時看著機靈,一到關鍵時刻就昏頭!
都告訴他寧楚克格格怕是個思慮重、心眼多、不知足的,估摸著手段還不少,他非要辯駁,說「額娘妳又不認識人家」、「阿寧怎麼就不能穩下心過日子」、「她就是蕙質蘭心的好姑娘」……
宜妃恨不得一巴掌把兒子打醒,又下不去手,她這輩子最疼的就是胤禟這個臭小子,臭小子鐵了心,她這當娘的能說啥?
都是自個兒慣出來的脾氣,那就受著唄,總不能由著別人將寧楚克娶了去,再看兒子滿心苦楚、形銷骨立。
宜妃琢磨到這兒,頭一波謠言就傳出來了,從進宮以來一直伺候她的王嬤嬤低垂著頭,匆匆進門,她將閒雜人等轟出去,然後神色凝重地將外頭轟轟烈烈的謠言說給宜妃聽。
宜妃聽完,手一揮,擱在邊上的茶碗就落在地上,砸出一聲脆響。
「本宮看老九跟前沒個知冷知熱的人,讓劉氏、郎氏好生伺候著,她就是這麼伺候的?」
「老奴猜想是有心人在推波助瀾藉機生事,鬧成這樣,郎氏本人恐怕也沒想到,聽說她當時就暈過去了。」
宜妃撥了撥手腕上綠意喜人的翡翠鐲子,漫不經心說:「妳告訴我她是無心之失?就算是無心之失,連累我兒致斯,她也死不足惜。」
王嬤嬤會幫襯這句也是看郎氏不易,早就聽說九阿哥碰也沒碰過她倆,得不得寵更談不上,這樣子回頭福晉進門哪有郎氏的容身之處,會出渾招也情有可原。
可話音方落,她就知道自己說錯了。
做奴才的不容易就只有同為奴才方可體會,主子憑什麼為他們著想?再者說,主子要立住腳跟更難,早年娘娘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罪,九阿哥一度病危,險些夭折,誰為她想過?
王嬤嬤趕緊跪下,「老奴昏了頭,娘娘息怒。」
宜妃對王嬤嬤相當倚重,倒也沒怪罪,她想著郎氏的問題可以慢慢清算,左右是胤禟房裡的人,她跑不了,跟著就琢磨起這事該怎麼應對。
此時報信的宮女來了,跟著帶來第二擊。
老九那頭又出了岔子,說是陳庶妃那隻貓不知怎麼跑到他那頭去,吃了郎氏做的糕點,跟著直叫喚,叫得怪嚇人的。
宜妃的臉色更不好看,宮女硬著頭皮繼續說:「九阿哥已經使人將貓送還給陳庶妃,怕有後患,又覺得這事不應由爺們來料理,怕跌了身分,讓奴婢過來求娘娘派個人去。」
作為傳話的人,她沒敢多說,老老實實地將上頭交代的話講完就閉上嘴。
宜妃皺起眉頭,而後偏過頭看了王嬤嬤一眼,「嬤嬤妳去,只記得一點,本宮不管什麼公道,別讓胤禟惹上一身騷。」
王嬤嬤躬身應下,帶著人匆匆趕去阿哥所,她到的時候,小秦太醫已經幫著看過。
被請來之後,小秦豈會看不出那是自己配的藥粉?這種事看破不說破,於是他挑著兩位阿哥想聽的話說了,倒沒胡編亂造,只是裝作不認識這藥,這事和他沒半個銅板關係。
他表示這粉末就是壯陽的,單純的特效藥,至於為什麼會給貓帶來這樣的影響就不清楚,或許是碰巧。他鑒定完畢就拍拍屁股走人,回去忙自己的事了。
王嬤嬤過來之後,聽說郎氏往糕餅裡下了壯陽藥,打扮得花枝招展來勾引九阿哥,她的臉色就不大好看。
給爺下壯陽藥?這是想虧空他的身體,還是平添笑料?
生怕人家不知道九阿哥磕壞了子孫根,非得用這種手段宣揚他不行?
好吧,就算反過來證明他很行,白日宣淫豈不挨罵?
王嬤嬤痛心疾首地說︰「郎氏在翊坤宮伺候的時候瞧著挺機靈,模樣俏,嘴又甜,這才被娘娘指來伺候阿哥,怎麼才多久就成了這個樣子,下藥這種事她也想得出來?」
寧楚克聽她說完,端起新沏的熱茶喝了一口,然後漫不經心說:「她當然想不出來,那是本阿哥想的。」
王嬤嬤一愣,啥?
寧楚克沒讓她失望,跟著就把真相說出來了。
「郎氏尋了個由頭來勾引本阿哥,那糕餅本來沒啥問題,藥呢,是老十擔心我才尋了送來的,本來擱在桌上放得好好的,讓喜寶打灑了,又給陳庶妃的貓舔了去……明著說吧,本阿哥無所畏懼,是十阿哥丟不起這個人,非得讓我給他想個轍兒,我就給他想了個辦法。這口黑鍋,煩請郎氏背著,人妳領回翊坤宮去,我不用她伺候,看著給點補償就行了。」
胤䄉滿臉絕望,哭喪著臉說:「九哥,你就這麼把弟弟我供出來了?誰家陷害人像你這麼做法的?」
寧楚克瞥他一眼,嘴皮子一碰,嘲諷說:「這宮裡頭大大小小的事還有皇阿瑪查不出來的?你扯個謊騙騙自個兒還成,想糊弄皇阿瑪,作你的大頭夢去。」
「那還搞得這麼複雜?」
寧楚克嫌棄越甚,「騙不了皇阿瑪,總得騙騙其他人,讓人家知道十阿哥去太醫院替九阿哥尋來一大包壯陽藥,你還有臉?你沒臉,本阿哥還得跟著你沒臉,皇阿瑪也得陪著咱倆尷尬好幾天……這真相,你往外說一個試試?」她說著,還蹺起二郎腿來,伸手從旁邊托盤裡拿了顆黃澄澄的柑橘,擱在手上掂了掂,「你等著看,皇阿瑪待會兒就知道咱倆用拙劣手段把郎氏給汙衊了,他非但不會查個水落石出,還得幫著善後,不信你找人去乾清宮報個信試試。」
寧楚克剛習武那幾年挺皮的,還偷溜進過崇禮的書房,搞壞了好幾樣珍藏。
每回闖禍的是她,她都承認,自認是鐵骨錚錚的硬漢一條,結果呢,崇禮明知道搞事的是閨女,還強行要讓兒子們輪流背鍋。
寧楚克認真的說︰「是我幹的,和大哥沒關係!」
崇禮的表情是心痛中帶著安撫,「阿瑪的心肝兒,妳別替妳大哥扛著,這事肯定、一定、篤定是他幹的,除了他不會有別人了,我今兒個非得請家法好好收拾他……」
那幾年,這種劇情隔一段時間就會上演。
崇禮真不知道嗎?
他啥都知道。
就是心痛,又不忍心說閨女,只能折騰兒子敗火出氣唄。
覺羅氏本來不大高興,老娘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生出來的兒子,就這麼讓你汙衊了!不忍心對女兒說句重話,你悶著心疼去啊!
但沒等她鬧著要回娘家,福海反過來勸親娘,說這樣挺好的,讓阿瑪揍習慣了,隔一陣子不挨還難受,妹子嬌貴,他們兄弟皮實,權當是人生歷練了。
寧楚克剛開始很不解,她那會兒還小,第一次遇到主動承認錯誤,親爹卻死活不信,非得給大哥扣屎盆子這種事。她解釋無果,眼睜睜看大哥挨揍,看不下去了就撲上去,氣鼓鼓地瞪著親爹。
崇禮還感動了一番,說閨女真棒,打小就知道關愛兄長,然後大度的原諒了福海。
這一幕讓別人看來就是有病,還病得不輕。
崇禮一口咬定是兒子幹的,福海搶著承認,說妹妹一邊兒去玩……寧楚克的三觀就是這樣崩毀的。那次過後她一直很小心,也還是有意外發生,而類似的情況見得多了,這套路她用得很順手。
胤䄉成功被說動,他想了想,就算真有人去乾清宮密報,說九阿哥簡直不是人,他下藥栽贓了自己的侍妾……皇阿瑪信不信是一回事,就算心裡面信了,他也沒臉順著往下說,那必須得否認,先把告密的收拾一頓,誰讓你搞事情?
這麼一想,他的心情就美好起來。
真期待那一幕啊—— 
人家手握實證去告他倆,反挨了一身正氣的皇阿瑪責罵,要是能看到這齣戲,就算私下受罰,他也高興!
從小到大,他闖的禍還少了?還怕什麼抄書挨揍!
他倆一個老神在在,一個沉浸在美好的想像之中,完全就沒考慮過王嬤嬤的心情,王嬤嬤的心都快受不了,真恨不得哭個痛快。
兩位阿哥,兩位祖宗啊!這宮裡頭陰謀算計、栽贓陷害多了去,還沒見過前腳幹完,後腳拆自個兒臺的!
偏偏九阿哥說得很有道理,倘使事情真鬧成那樣,皇上就得攜手娘娘,一起給他二位收拾善後。
這都不重要,關鍵是兩個主子爺能不能考慮一下底下奴才的心情?讓她知道這麼多,她怎麼扛得住內心的煎熬?明知道郎氏遭罪了,還要拚老命給她安上一口黑鍋,這種事,她這麼純善,怎麼幹得出來呢?
第十二章 強行洗白
宮裡頭上上下下被寧楚克搞到崩潰,皇宮外的胤禟也聽到了傳言。
這時候,她正代替寧楚克在她郭羅瑪法家做客,準備要小住幾天,就在尚書府,他遭受了致命一擊。
哈爾哈第一時間把外頭的傳言說給老妻聽了,鈕鈷祿氏越發覺得九阿哥不是良配,下定決心要揭穿他的真面目,就去了外孫女那頭,一見面就牽著胤禟坐在她旁邊,並拍拍胤禟的手。
「郭羅瑪瑪的心肝肉,妳聽一句勸,別再惦記那九阿哥,他真不是個東西!」
胤禟頓時覺得不太妙,沒等他問,鈕鈷祿氏又說:「外頭傳遍了,就今天,他一腳把侍妾踹上了牆,活生生的人啊,擱牆上砸出個坑,險些摳不下來!這就算了,聽說那侍妾還懷著身孕,是個男胎,這一腳沒了個徹底,別說小的,大的恐怕都保不住!」
還沒聽她說完,胤禟就驚呆了。
「這一定是謠言,不是真的,九阿哥睡都沒睡過那兩個侍妾,他們哪來的身孕?」
他是自言自語,鈕鈷祿氏聽著心裡卻越發不是滋味。
好哇,就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那混帳果然是處心積慮在糊弄她外孫女,連這種事都編出來了。
「他說的話也能信?他騙妳的!」
「他騙誰也不能騙我,他怎麼騙得了我?郭羅瑪瑪,妳信我一回。」胤禟滿心崩潰,還要想辦法為自己洗白,這著實也夠虐的。
更虐的是,他都這麼說了,鈕鈷祿氏還是不信。
她堅持認為心肝肉是讓九阿哥洗了腦,那九阿哥真是禍害。
胤禟又一次反省自己,他從前真的太小看女人了,想起初時對寧楚克的那些好感,還覺得她既聰慧又堅強,遇事不慌不亂,之後想起來,那真是這輩子最瞎的一天,提督府寧楚克格格膽子比天大,她在宮裡如魚得水,反觀自個兒,活似龍困淺灘。
想想又能怪誰呢?還不是他壓不住火氣抽了一鞭子,這些倒楣悲催事全是報應。
胤禟站在屋簷底下,呆愣愣的看著天,他這個樣子,竹玉看不下去了,低聲勸說:「福晉早先就說九阿哥不好,今兒個老太太也說他不是良配,格格您就別固執了,皇城多少俊傑,您這麼惦記九阿哥何苦來哉?」
竹玉一番勸解,胤禟半句也沒聽進去,見此,她一個丫鬟還能說什麼?只得改勸主子回屋,哪怕今兒個無風無雪,畢竟還在正月裡,京城裡頭冷得很呢。
這回胤禟沒堅持,他轉身邁過門檻,到襯著軟墊、鋪著毛皮的圈椅上坐下,接過邊上遞來的棗茶啜飲一口,待寒氣去了,渾身上下都暖和起來,方才偏頭看向大丫鬟竹玉,「怎麼九阿哥的名聲如此之差?」
「許是身為皇子卻行事無狀。」
胤禟讓她詳細給自己解說,竹玉就說起先前的驚馬事件。
胤禟也沒打斷,聽她說完,問︰「還有呢?」
「還有啊……」竹玉蹙眉想了想,說:「九阿哥身為皇子,不為朝廷分憂,就知道吃喝嫖賭、鬥雞走狗,還能把八阿哥氣到同他斷絕來往。今兒個這事更絕,他一個大老爺們,抬腳踹沒了親生骨肉,誰聽過這樣的事?人都懷上了,哪怕有天大的錯,不會等生下來再說?總不會是給人當了便宜爹。」
胤禟剛剛調整好的心態又崩了,他先前只覺得是謠言,沒往這方面想過,該不會是真的?這真是人在家中坐,綠帽天上來。
那麼問題又來了,假如真是這樣,寧楚克怎麼知道那娃不是他的?總不會是捉賊拿贓,捉姦成雙吧?
饒是胤禟見過那麼多大場面,都被這個念頭嚇到了,他趕緊甩甩頭,將這可怕的想法從腦袋瓜裡清出去,待緩過勁來,才森森然地朝竹玉看去,「妳倒是膽兒肥,天潢貴胄也敢編派。」
竹玉的心裡一跳,趕緊低垂下頭討饒。
胤禟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看到竹玉都要哆嗦起來,才讓她退出去。
「僅此一回,再讓我聽見妳胡說八道,那舌頭就別要了,割去餵狗。」
竹玉連連點頭,退出去之後,心還是狂跳不止,方才那一眼真的嚇人,她伺候格格這麼多年,自以為已經足夠瞭解格格,如今看來還是太天真了,又想起剛剛那番勸解,眼下看來真是多餘,她們家格格十八般武藝樣樣會,真嫁過去,難說誰收拾誰。
這麼想著,她就覺得自家格格和九阿哥配一對還挺合適,俗話說得好,惡人自有惡人磨。
尚書府裡,胤禟還在思考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在他看來,自己的形象從來都是光明、偉大,他生得俊美不說,脾氣也是一等一的好,孝順雙親且友愛兄弟,對自己人掏心掏肺的好。
要說功課差吧,好歹也是中等水準,要說騎射不行,那還有更不行的人。
沒有太大的人生追求算是一個遺憾,可他不用去追求,也能撈個郡王親王當當……這麼好的出身、這麼光明的前程,到底是怎麼讓人潑上一身糞的?
胤禟冥思苦想小半日,最終結論是,一定是寧楚克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造了孽,或許還是驚天大孽。
真不知道到底什麼時候他們才能攜手去一趟清泉寺?什麼時候才能換回來?
他這邊苦得跟渡劫似的,寧楚克倒是能耐,已經踩熟宮裡的地盤活得如魚得水了。
更氣人的是,兄弟換了人做,老十竟然沒感覺!
其他人沒感覺就算了,他和老十可是穿一條褲衩長大的,不是同一個娘胎出來的,卻比人家同父同母的兄弟還親,他怎麼能心寬成這樣,眼睜睜看著人散播他的謠言?
胤禟一定是忘了,寧楚克曾建議直接說破兩人交換了身子的事,是他讓她瞞著的,他只差沒以死相逼讓她好好演,還說穿了幫就同歸於盡。
照他所說,這已經不是其他人能不能接受的問題,這關係到他的男性尊嚴!對堂堂皇子來說,寧可虧著裡子也不能折了面子,面子比啥都重要。
寧楚克本來也有顧慮,又讓他好一番威脅,轉身苦練了一把演技,好不容易才渡過難關,誰能想到「九公主」又不高興了……她穿了幫,他要和她同歸於盡,她扛過去了,他又瞎矯情,竟這麼難伺候!
好在寧楚克不知道胤禟的心思,此時她挺直背脊跪在乾清宮裡,跪著跪著,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康熙說到一半讓她的噴嚏聲打斷,臉又黑了,真想劈頭蓋臉罵上一頓,可胤禟從小到大挨的罵還少了?自己罵痛快了,又能頂什麼事?
「老九啊,朕也不指望你多出息,你當個閒吃乾飯的阿哥也成,能不能消停點?」
寧楚克抬起頭,茫然的看向康熙,過一會兒才偏著頭反問說:「那早課還用上不?」
康熙的太陽穴突突的跳,這混帳真是說不聽,還敢講條件。
要當個好皇帝已經夠不容易了,還要給這混帳當爹!康熙這會兒還能想起他聽底下人稟報說「胤禟設計陷害了自己的小妾,並在事後供認不諱,且堅信會有人幫他善後」時的心情,用民間一點的話說—— 去他娘的!
當時康熙還不信邪,想著非得好好收拾那混帳,等他仔細琢磨過後、想到拆穿胤禟可能造成的後果,他就慫了。
陳庶妃梨花帶雨的哭了一場,康熙心生憐惜的同時,還得咬牙替兒子圓謊。
陳庶妃說九阿哥太過分了,康熙甚至狠下心訓斥了她,並且讓梁九功傳旨意,誰再散播謠言抹黑九阿哥,通通拿下辦了。
那一刻,陳庶妃滿臉不信,他要不是皇帝,肯定已經讓人指著鼻子罵負心漢了。
這事傳到翊坤宮裡,宜妃險些笑岔氣。
「老九不愧是本宮親生的,腦袋瓜就是好使,還能想出這等損招來。他那麼幹完,抵死不認,肯定會招來皇上的厭惡,這會兒他直接認下來,還真讓人不知道該怎麼說好。」
宜妃說著又笑起來,笑夠了才擺擺手,「既然老九那麼說就別罰郎氏了,拿本宮的牌子找個人來給她瞧瞧,有傷就治,沒傷就隨便安排個活,再拿二百兩給她,這事了了。」
「可她畢竟是九阿哥的通房……」
宜妃鳳眼一抬,「老九都沒碰過,她和其他宮女有什麼分別?」
「說出去怕是不好聽。」
「那行吧,妳把劉氏一併帶回來,對外就說本宮挑的這兩個老九都看不上,讓她們回我宮裡來繼續當差,之後我再擇兩個更俏的送去。」
宜妃娘娘明擺著不怕事,九阿哥又是個行事乖張的,他倆同了心,別人還能怎麼勸?
本來這宮裡當差的總羨慕劉氏、郎氏命好,如今看來又有什麼好的?再說九阿哥這脾氣早點抽身還不賴,類似的事再來幾次才是真沒活路,這麼想,主子心還算是善的。
只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郎氏摔得老疼,還磕掉了一顆牙,醒來後聽說九阿哥不要她伺候了,滿臉不敢置信,之後被帶回來的劉氏更是如同晴天霹靂,先前還在竊喜,在心裡奚落郎氏,轉眼就遭了牽連。
她倆一見面,劉氏指著郎氏大罵禍害,「都是妳,放著好日子不過,出什麼渾招?妳害死我了!」
郎氏就跟沒聽見似的,平躺在床上,直愣愣的看著頭頂的房梁。
這些事寧楚克不清楚,她在乾清宮挨了一頓教訓後,領命回去閉門反省,退出去之前還聽康熙說,往後遇上麻煩先過來報個信,別悶在心裡瞎想轍兒,像今天這樣,萬一沒對好口供,傳出去不得笑死人?
寧楚克偏頭想了想,也有道理,就點點頭,走之前還沒忘記要當孝子,又關心了康熙一番。
瞧她這樣,康熙不由生出了欣慰和感動。
老九雖然混帳了點,做阿瑪的發話他還是肯聽,肯聽就好,至少他沒白費口舌。
胤禟壓根想不到,在這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他爹對他的容忍度一升再升。單說這回,瞧熱鬧的都覺得九阿哥要糟,結果人在乾清宮裡待了小半個時辰,怎麼去的怎麼回來,啥事兒也沒有。
之後梁九功還傳了旨意,聖旨是給九門提督崇禮的,說是發現有人造謠生事就直接拿下,該怎麼辦怎麼辦,堂堂皇子哪能隨便給人汙衊,外頭的那些傳言根本就子虛烏有,真不像話。
崇禮領命,趕緊安排下去,同時在心裡撇撇嘴。
看走眼了,沒想到你是這樣的皇上!傳言那麼真,還能下令封口強行洗刷清白……但再一想,的確不能讓九阿哥帶崩整個皇室的名聲,皇上被迫傳旨,也不容易。
這麼想,他還得出一個結論—— 兒子貴精不貴多,遇上這等品質差的,真恨不得將他打包送回娘胎裡去,看著就氣人。
同時,崇禮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回頭是得跟皇上求個恩典,但求恩典之前還得先把閨女說服了。她能把無可救藥的紈褲子想成品貌雙全的東床佳婿,中毒實在很深。
宜妃疼幼子入骨,哪怕是老九惹事,只要委屈巴巴的往她跟前一立,翊坤宮這位素以張揚跋扈著稱的娘娘立刻就會軟化。這回也是一樣,事情鬧得如此之大,她也沒訓斥過兒子,只一門心思想著問問他,喜歡哪樣的女子,趕明兒再撥兩個人去。
胤禟房裡總得有人伺候,大婚之前還是個雛兒這種事,聽也沒聽過。
這態度一擺出來,宮人就有些蠢蠢欲動,都爭搶著去娘娘跟前露臉,穿著打扮也滿是心機,哪怕宮裡在方方面面都有規定,她們總能抓住漏洞,盡可能展示自己。
宜妃作為後宮常青樹,能看不透這些宮女的心思?她看得清楚明白,卻沒說什麼,由著她們爭搶攀比,也藉這個機會看看翊坤宮裡有多少上進人。
翊坤宮裡的鬧劇寧楚克不甚清楚,這幾日,她被胤祺逮著教訓了好幾場。
胤祺也沒法子,他當然更願意做個疼愛幼弟的好兄長,可皇阿瑪那麼輕易就讓老九糊弄過去,最後只罰他閉門思過,額娘更是一句重話都沒說,老九幹了混帳事,還得意洋洋的同老十顯擺,讓兄弟學著點,讓他撞了個正著,只得一併說了說。
要換做胤禟本尊,對親哥的教育肯定是愛聽不聽、愛理不理,寧楚克雖然也沒聽進幾句,但她態度優良,還順勢承認起錯誤來。
看寧楚克低垂著頭,乖乖巧巧的聽訓,胤祺也不忍心,就伸出手來拍拍幼弟的肩膀,「往後懂事些,遇上麻煩來找五哥,別悶頭瞎幹,你這樣額娘得多擔心?」
寧楚克由衷的覺得胤祺是個好哥哥,她又想起好久沒見的大哥福海,心裡酸得很,瞧著都是淚汪汪的。
這下可真把胤祺嚇壞了,就這兩句話,怎麼就把老九說哭了呢?
他立刻忘了自個兒的初衷,哪還記得什麼訓斥告誡,只覺得這背後恐怕還有隱情,老九都委屈成啥樣了……
「九弟你放心,有什麼事就直說,凡事五哥替你撐著。」
不說這話還好,他說完,寧楚克真要哭了,這下別說胤祺,就連胤䄉都驚呆了。
摸著良心講,他總覺得這是九哥耍的花招,裝可憐糊弄五哥來著。可瞧他這樣,又真實得過了分,那委屈巴巴的小眼神,誰看了都受不住這刺激。
他握起拳頭揮了揮,「五哥說的是,九哥你有啥委屈同兄弟說,任他是天王老子我也照揍不誤,揍得他生活不能自理!」
方才還感動得眼淚汪汪,寧楚克這會兒就忍不住笑了,「我沒啥委屈,真沒有。」
胤祺不大相信,不過他也沒追根究底,只點點頭說:「這樣當然是最好,你記得,遇上事就找哥哥。」
寧楚克頷首,這回事才徹底揭過。
事後胤䄉回味起來,心想九哥委屈起來比後宮妃嬪更有感染力,瞧著很是揪心,當然違和感是有的,不過因他生來俊美,那樣子還怪好看。
胤䄉一邊回想還跟著咂了咂嘴,枉他同九哥玩在一起十多年,瞭解還是過於片面。至少今天之前他就沒想過九哥還有這麼騷氣的一面,而且之後九哥還得到許多安慰關懷,就連皇阿瑪也沒說出重話來。胤䄉看完全程,覺得自己學到不少,盤算著回頭也找個機會使使看。
還有九哥委屈起來的模樣,簡直是我輩典範,往後有需要叫苦、叫屈的時候,就該向他學習,人生導師不外如斯。
不過老十到底是天真過了頭,須知不是誰掉兩滴眼淚都能招人疼,要想達到寧楚克這個境界,首先得有真情,其次得長得好看。若生得虎背熊腰、五大三粗,學她這樣,都不用憋淚,自有人按捺不住揍哭你,這鬼樣子,是要嚇唬誰呢!
但這些道理他眼下是完全沒想到的,這傻孩子已經讓寧楚克帶歪了。
寧楚克同兩兄弟分開之後就徑直回去了,進屋之後,坐在圈椅上愣了好一會兒神,覺得自己果然還是該抓緊時間把想做的做完,然後趕緊找辦法交換回去,在宮裡待了將近一個月,她很想阿瑪、額娘、大哥以及幼弟,也不知道胤禟有沒有照她說的方向去努力,她光輝美好的形象還在不?
思念了一陣子之後,寧楚克忽然想起,就眼下這狀態,換回去她還能好好做個貴女嗎?
她怕是還不如胤禟!
要是讓額娘知道閨女如今撇著外八字走路、岔開腿坐、站著尿尿……真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住。
寧楚克努力想回憶起過去這十幾年,她在心裡複習貴女的談吐以及儀態,還站起身在房裡走了一圈,正走著就聽見一聲脆響,一個小宮女沏了熱茶送來,剛邁過門檻就給她嚇得一哆嗦,把茶碗摔了。
「九阿哥饒命、九阿哥饒命!」那小宮女都沒顧得上掃開碎瓷,趕緊跪下討饒。
寧楚克擺手讓她重沏一杯來,看她逃似的往外退,又把人叫住,「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妳知道。」
「奴婢沒端穩托盤,是奴婢的錯,奴婢什麼也沒看見!」這麼說,她心裡卻泛起嘀咕,暗道先前的事果真內有隱情,又想起自家爺從沒碰過劉氏、郎氏,再聯想到他解手什麼都不要人伺候,該不會九阿哥其實應該是九公主吧?
雖說他骨架子這麼大,怎麼都不像是女子,但事實上,長得高大的婦人也不是沒有。
若要說他胸前一馬平川……平胸怎麼了,平胸吃你家大米了?
至於旁的問題,小宮女堅信,只要有人幫襯,總有法子應對,她覺得自個兒一時不慎撞破了驚天祕聞,她心裡憋得慌,還半個字不敢說。
打死寧楚克她也想不到宮女們想像力都這麼豐富,照她看來,就算謠言最多也就兩種,第一九阿哥是個娘娘腔;第二九阿哥壞了子孫根,成了太監,怎麼能想到人家是往九公主上面想去呢?
阿哥所這邊,小宮女已經在心裡編出一整個狗血故事。
此時,永和宮裡,胤禎也和德妃說起胤禟。
「皇阿瑪也太偏心老九,他鬧成這樣,竟然不痛不癢就揭過了,我真想不明白。」
德妃聽兒子一通抱怨,提醒說:「在額娘宮裡就罷,出去須得謹言慎行,這些話在心裡想想不妨事,千萬別讓人聽去。」
十四很不服氣,「皇阿瑪怎麼能為了老九堵住全京城百姓的嘴,先賢說過,防民之口甚於防川。」
德妃沒什麼才情,聽不懂老十四那套,就擺擺手,「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謠言傳遍京城,你皇阿瑪也有難處,這事過了就過了,別再去想,你把心思放在做學問、練騎射上,給額娘爭口氣。」
十四小聲抱怨說,誰知道真相是什麼,看額娘一臉不認同,才說近來先生又誇他了,誇他功課做得好,騎射更有天分,長大之後必成大器。
聽了這話,德妃才露出笑臉,吩咐宮女上兩碟十四愛吃的點心。
胤禎連聲說︰「還是額娘疼我。」又問起,「近來怎麼不見四哥?」
說到老四,德妃就不是那麼愉快了,她撥了撥小指上的金甲套,漫不經心說:「在忙戶部的事吧。」
「八哥同樣領了差事,就不像他那麼忙,還三不五時去延禧宮給惠妃娘娘請安。」
德妃心裡緊了緊,倒是沒說什麼,問十四是不是同老八走得挺近。
十四頷首,「八哥性子敦厚,人好,不像四哥對著親兄弟也沒個好臉色,活像誰欠了他銀子似的。」說著,他又朝德妃看去,「兒子讓他說兩句不妨事,就是替額娘委屈,哪有做兒子的十天半個月才來看親娘一回?」
「好了,別說你四哥了,額娘生了你這麼個孝順兒子,還有什麼委屈?」
母子兩人又聊了幾句,胤禎才離開永和宮。
他走後,德妃問起貼身嬤嬤,問她胤禛府上有什麼動靜。
嬤嬤回說:「李格格月事停了。」
「烏喇那拉氏怎麼個反應?」
「福晉一門心思撲在弘暉阿哥身上,尚不知情。」
德妃合目,半晌過後才吩咐說:「等報喜的來了,傳本宮的話,李氏若能再添個阿哥,本宮做主扶她做側福晉。」
嬤嬤不解,「您不是準備將丹瑤格格指給四阿哥?」
這丹瑤格格是德妃娘家侄女,也到了選秀的年紀,烏雅家給德妃遞過話,讓她多多照拂,德妃想著要照拂最好就是指去老四府上,以丹瑤的身分起初只能做個格格,但只要她爭氣,生下兒子就能升側福晉,誰讓她是烏雅家的人?
德妃的盤算嬤嬤能不清楚?正因為清楚,她才想不明白。
「妳有所不知,再有一段時日皇上就要大封皇子,以老四的勢頭,不說郡王爵,多羅貝勒總是跑不掉的,李氏只一個人,還能把側福晉的坑全占了?」
嬤嬤恍然大悟,娘娘是想讓李氏頂住四福晉的炮火,四爺後院那些女人就數李氏最得寵,她膝下有子,肚子裡還揣了一個,就連最先跟著四爺的宋氏也遠不及她,換個人來三兩下就能讓福晉收拾了,李氏卻沒那麼容易倒下。
德妃沒將心思太多的放在老四那頭,他在琢磨老八接近十四的目的。
什麼人好,什麼純良敦厚,都是鬼扯!
衛氏就跟個隱形人似的,攤上這麼個額娘,胤禩還能混出頭,並且名聲好,他還能簡單了?
老八、老九鬧翻,外頭都說老九不是東西,那麼好脾氣的八阿哥都忍不了他……實際怎麼回事誰知道呢?德妃只知道老九帶著老十甩拖了那個內裡藏奸的,他們一跑,十四就被算計上了。
第十三章 想法子撇開董鄂氏
被德妃娘娘惦記的八阿哥,此時也聽說了康熙要大封皇子的傳言,不論真假,都準備搏一把,這種給額娘爭臉的機會他不能放過。
至於他們心中的混帳九阿哥胤禟,他正在應付鈕鈷祿氏的侄孫女。
看他情緒低落,鈕鈷祿氏很是揪心,就遞帖子給娘家兄弟,讓他差兩個姐兒過來陪陪寧楚克,最好能給她說說,叫她知道京城裡的俊傑還是很多,沒必要在九阿哥那棵歪脖子樹上吊死。
來的這兩個姑娘歲數相近,生得也是一副甜妞兒樣,很是討喜。
一開始胤禟還挺高興,同姑娘家閒談總比和摳腳爺們聊天有趣得多,但多說了幾句,他就受不住了。
來的這兩人,一個只會羨慕他命好,說自個兒多苦,有意無意盯著他這一身首飾,恨不得討去兩樣。另一個問他想嫁給誰,胤禟日常誇了自己兩句,對方簡直不敢相信,只差沒明說︰「哇喔,妳還是正二品大員之女,眼光這麼差……」
「我覺得八阿哥好,只可惜他娶了個母老虎。三阿哥也不錯,學識廣博、風度翩翩,這麼多上上之選,妳怎麼就看上九阿哥?」
「聽說他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肚子裡沒二兩墨水,文不成,武也不就,脾氣還很差,對女人都能動手……」
因為胤禟臉色太差,人家改口補救一番,「不過好歹他是阿哥,妳要是真想嫁給他,沒准能做嫡福晉。」
「真羨慕妳。」
胤禟不是個會遷就人的,他越聽越不痛快,就抬眼看向竹玉,吩咐送客。
兩位格格也沒料到他氣性如此之大,她們分明是在恭維,她不愛聽,至少也陪個笑臉,沒必要直接攆人的。
胤禟說:「杵這兒幹啥?我還使喚不動妳?」
竹玉藏在袖子裡的手緊了緊,給來訪的兩位陪個笑臉,「真不好意思,我們格格乏了。」
這場面十分尷尬,尷尬中還透出莫名其妙,被攆的兩人都沒明白她們哪句話踩了雷,出去之後還在面面相覷。
「外頭都說寧楚克格格氣性好,堪為八旗貴女的典範,誰娶了她是祖宗保佑。我從前就覺得事有古怪,今兒一看,那謠言是提督府自己傳的吧?還是她出門在外太會裝模作樣?」
「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她阿瑪是正二品大員,還是把控整個京城的實權官,她內裡再壞也多的是人求娶……別說她還生著那麼一張臉,老天爺總是不公平。」
兩人一面嘀咕,一面往鈕鈷祿氏的院落去,鈕鈷祿氏也沒想到侄孫女這樣不中用,就連兩刻鐘都沒撐過。她讓丫鬟送上蜜餞果子來,又遞去紅棗薑茶讓兩人驅驅寒意,這才問起那頭的情況。兩人鬧不明白姑奶奶的意思,沒敢說得太過直接,幾經包裝才含蓄的說明了經過,順帶還添了幾把火。
鈕鈷祿氏聽著不以為然,覺得全京城都在嫉妒她的心肝肉,普天之下還有比寧楚克更招人稀罕的姑娘?說她不好的,才不見得是好東西!
早先她還覺得兄弟家這倆可惜了,生得圓潤,瞧著討喜,可惜攤上個沒出息的阿瑪,阿瑪一旦指望不上,要想求門好婚事就不容易。
眼下看來她倆心裡挺有成算,很知道為自己謀劃,也就是手段嫩了些。
人家加油添醋一輪說完,見姑奶奶根本無動於衷,一看就壞了,一個機靈些,半開玩笑似的抱怨說:「姑奶奶您偏心,只心疼寧姊姊,也不問問我們姊妹。」
鈕鈷祿氏瞄了眼頂上的房梁,暗道我做了什麼讓妳覺得我是一碗水端平的人?妳今兒才知道我是個偏心的?
她心裡十分疑惑,好在憋住了沒大剌剌問出來,又為了場面不要太難看,還讓大丫鬟捧了首飾盒來,讓侄孫女都挑兩樣。那首飾盒裡樣樣都是珍品,兩人立刻將寧楚克拋到腦後,滿心歡喜挑選起喜歡的首飾來。
哪怕知道這兩個都是沒用的,也不能立刻把人送回去,畢竟人是她遞帖子請來,借的名義是想讓侄孫女來陪陪她這個老太太……但她當下就把人安排在另一頭的客舍,離得老遠,篤定擾不了外孫女的清淨。
當天下午,哈爾哈從禮部衙門回來就讓老妻堵了個正著。
「老頭子你想想辦法,我的心肝才沒幾日就清減那麼多,小臉都削尖了。」鈕鈷祿氏說著還抹起眼淚來。
哈爾哈直歎氣,「誰能想到這閨女還是個認死理的,人人都說九阿哥不好,只有她一門心思惦記著,我又有什麼辦法?不若順了她的意,有咱們做靠山,諒九阿哥也不敢輕賤寧楚克。」
說是這麼說,鈕鈷祿氏心裡總不得勁,「分明有那麼多好的,怎麼她就想不開,非得惦記那棵歪脖子樹?」
照她這說法就是不樂意妥協,哈爾哈端起茶碗灌上一口,只道︰「那妳再勸勸?」
「我讓娘家兄弟送了兩個孫女來勸,也沒勸出個所以然。」
哈爾哈撇撇嘴說:「妳娘家侄兒就是廢物,他生出來的閨女還能好?讓她倆離我心肝遠著點,早聽說人蠢是病,會傳染的。」
話是不假,還是把鈕鈷祿氏氣了個正著,她雙眼一瞪,「你說誰蠢?」
「我蠢,我蠢行吧!老婆子妳別著急,不然這樣,趕明兒妳帶心肝出去散散心,去寺裡捐點香油錢,吃頓齋飯,再求個靈籤,替她問問姻緣。老天爺總不會亂點鴛鴦譜,說不準他倆還真是絕配呢。」
鈕鈷祿氏一拍腦門,她還真沒想起這事,「那就這麼辦,我讓大師好生給她瞧瞧,看到底是個什麼命。」
眼瞧著把人安撫住了,哈爾哈轉身往外走,他走了沒兩步又被叫住—— 
「老頭子,你去哪兒?」
「我找阿拜吃茶去,讓他想個法子給齊世添堵,都是他家格格惹出來的禍端,養不教,父之過,我弄不死他也得噁心死他。」
哈爾哈同女婿崇禮一樣,喜歡杯中之物,鈕鈷祿氏總念叨說嗜酒傷身,規定他每天限量,不讓他多飲,他難得找了這麼個由頭,打定主意今兒個要好好喝上幾杯。
鈕鈷祿氏能不知道他什麼德行?倒也沒攔著,只說:「吃酒就吃酒,我還能不讓你去?說吃茶糊弄誰呢!」
「老婆子放心,這酒我總不會白吃,妳就等著看齊世倒楣。」
哈爾哈口中的老友阿拜是都察院副都御史,也是個油鹽不進的臭脾氣老頭,在朝中人緣就同哈爾哈一樣差,他倆能做朋友,一來是因臭味相投,二來兩人都在甘陝做過官,有許多共同話題,聊得多了自然惺惺相惜。
副都御史是三品官,不算頂厲害,但因專司監察彈劾,誰也不會去得罪他。
自古言官不以言獲罪,這條雖沒寫上本朝律典,卻是經由皇帝默認的,他可以隨便說,只要能說出道理就成。
阿拜正準備彈劾八旗子弟一個個沒把心思用在習文習武上,只知道吃喝嫖賭,長此以往,朝廷還能指望得上他們?他正好缺個話題做引子,哈爾哈就送溫暖上門。
一股腦將八旗全得罪了也不好,不若先拿正黃旗開刀,就從正黃旗都統齊世說起。
子女都教不好,哪還能指望他帶好手裡的兵?這還沒選秀呢,就敢以皇親國戚自居,皇上這眼力也真不好,那麼多秀女,偏偏相中了他家的。
別人不瞭解哈爾哈,阿拜還不瞭解?他想起來先前那齣鬧劇,就問說:「你攛掇我這麼鬧,該不會是想替你外孫女出口氣?」
哈爾哈酌飲一口,放下手裡的酒杯,然後湊近些低聲說:「咱們多年老友情同手足,我只和你講,我外孫女她相中了九阿哥。」
阿拜當真是萬萬沒想到,驚道︰「你還想如她的意?」
「由不由她,回頭再說,咱先把董鄂家的攪黃,要是外孫女鐵了心勸不回來,我能讓她做妾?九福晉這位置總得先空著。」
阿拜都要感動哭了,他拍拍哈爾哈的肩,「你也是用心良苦。」
「你只說幫不幫?」
「咱倆八拜之交,你外孫女就等於是我外孫女,我還能坐視不理?左右正打算向皇上諫言,拿正黃旗開刀也好。」
聽他這麼說,哈爾哈又歎了口氣,「寧楚克是我外孫女,那也是我和老婆子的心頭肉,本來想給她擇個敦厚老實的相公,哪怕真要嫁進皇家,十阿哥不就挺好?你說她這是什麼眼神?」
「前些時候九阿哥不是登過你女婿家門,該不會是那會兒看對了眼?」
「那就更不是個東西了!明知道皇上屬意董鄂氏,還巴巴的湊上前去吊著我們寧楚克,他安的什麼心?」
阿拜端起酒杯同他碰了碰,「事已至此,你就別想了,咱們喝,今晚喝個痛快,明兒個我就告他狀去。」
天知道董鄂家多無辜,先前寧楚克鬧那一齣差點沒把福晉嚇死,後來她還同齊世商議,看能不能讓皇上改了想法,做九福晉哪比得上太子側妃?
九阿哥本來就沒啥指望,等皇上賓天之後,他頂了天撈個親王當當,董鄂家是出過皇后的,還能看得上區區一個親王妃?要是皇上沒幾個兒子也就罷了,眼下就是好幾十個,後宮妃嬪還在努力,皇子一多,他有什麼稀罕?
董鄂氏從崇禮口中得知她要做九福晉了,還得意了幾天,想著大婚之後定要給寧楚克好看,也讓她嘗嘗屈辱的滋味。她沒得意多久,宮裡就出了那事,她有些不是滋味,真要放棄又捨不得。
看額娘不住的歎氣,董鄂氏心裡更煩,就黑著臉道︰「您若是有能耐左右皇上的想法,讓我不做九福晉,做太子側妃,我是願意的。」
她額娘眼淚都出來了,「我這是為了誰啊?還不是替妳擔心。」
「您擱這兒窮擔心有什麼用?同我說這麼多又有什麼用?」
母女兩人不歡而散,後來齊世福晉將這事說給丈夫聽。
齊世聽罷,心就涼了一半,「就她這德行,真跟了太子爺,遲早害死咱全家,這麼看來九阿哥也好,至少從一開始就沒啥指望,攪和不進局裡。」
搖擺了這麼些天可算定了心,他都不再奢望了,結果隔天一早就讓阿拜罵得狗血淋頭,阿拜罵完,哈爾哈還補上一段幫襯他。
齊世氣得不輕,想辯解,但他能說得過都察院那些言官?最後終究是聽了一頓訓,倒不至於獲罪,皇上撂下話,若正黃旗還是那樣,操練起來懶懶散散,吃喝玩樂比誰都積極,那他這個都統先擔個失職之罪。
其實都不用哈爾哈費心攪黃,康熙已經在琢磨這事,都說妻賢夫禍少,他先前挑中董鄂氏是不大慎重。
可董鄂氏偏偏是身分上最相襯的,換個人他又恐怕委屈了胤禟,康熙琢磨了半日,決定還是探探老九的口風,看他中意什麼樣的。
於是等寧楚克熬過了禁足這段,再一次去乾清宮給康熙請安,就被問了個正著。
康熙問她想要個啥樣的福晉,但寧楚克怎麼知道胤禟想要啥樣的福晉。
她想了想,各家爺們的口味都不同,有喜歡潑辣的,也有喜歡溫柔賢慧的,但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只要是個爺們都喜歡美人。
想到這兒,她就放心大膽說︰「怎麼也得比兒子好看些,要是還不如我,就只能指望吹了蠟燭能睡得下去。」
康熙很是無語,這麼多年,這當阿瑪的還是不夠瞭解親兒子,他真敢說!
他這嘴怎麼就那麼不會說話呢?
氣歸氣,康熙還是冥思苦想起來,他仔細琢磨過後也想不出誰能靠那張臉把老九壓過去,就吩咐說:「梁九功你去打聽打聽,這屆秀女裡頭誰最中看。」
「回皇上的話,這不用打聽,滿京城都知道寧楚克格格風采最盛,想娶她過門的能把提督府門檻踏破。」
寧楚克就在底下聽著,立刻給了梁九功一個讚許的眼神。
聽聽,這才是公道話。
康熙將她這小動作看在眼裡,氣結道︰「你還見過崇禮他閨女?」
寧楚克偏頭想了想,說:「年前陪八哥去清泉寺,不是出了岔子,這事您也知道的。那時撞上的就是提督府的車駕,後來兒子登門去賠禮,特地見了他家格格,是真好看!我瞧她一眼,回來飯都多吃了半碗,長成那樣當真是秀色可餐。」
她吹捧完自己,一枝筆迎面飛來,哪怕躲得及時,也甩了一道墨跡上身。
「您有話好好說,怎麼還動起手來?」
眼看康熙把硯臺都抄在手上了,寧楚克趕緊認栽,撲通跪下來,「我閉嘴,不說了不說了,皇阿瑪息怒。」
康熙氣到一半,瞧她這樣又消了火,歎口氣說:「你喜歡就告訴皇阿瑪,皇阿瑪自然會替你做主,上趕著去提督府像什麼話?」
寧楚克聽著感覺不對,就插了句嘴,「喜歡才不能糟蹋人家,其實塔娜格格就挺好的……」讓胤禟娶回去正好互相作踐。
康熙一噎,我怎麼就生了你怎麼這個畜生?
他再也不想聽老九說什麼,問他還不如自己拿主意,既然老九喜歡提督府的格格,那就她好了,崇禮他閨女也配得上胤禟,挺登對的。
主意定了,他揮手把寧楚克趕下去,但麻煩事還是沒解決,他真後悔自己的口風透得太早,又慶幸當初沒挑明說,只要沒挑明,事情就有轉圜餘地。
看皇上靜坐了半天,奏摺也不看,手邊的茶也沒品一口,梁九功試探著插了句嘴,「皇上是在為九阿哥犯愁?」
梁九功伺候康熙這麼久,早年康熙經歷的事少,哪怕有太皇太后維護,也中過旁人的套,每當這種時候,梁九功這貼身太監能頂就頂,能扛就扛,要不是他,當初康熙得多吃許多苦頭。
正因為這段患難情,康熙對其格外信任,就歎口氣說:「董鄂家認為他家格格是做定了胤禟福晉,這該怎麼處理?」
「皇上是金口玉言不假,可這事您也沒許諾過,實在不必為難。」
「總得叫董鄂家知道朕改了主意,否則鬧起來,豈不是觸了楣頭?胤禟一輩子就這一回大婚,我這做阿瑪的能不為他想想?」
「是奴才思慮不周,不若同宜妃娘娘商議?皇上您心裡裝的是天下大事,娘娘心裡更多想的是皇上以及兩位阿哥,這種事還是娘娘更有心得。」
康熙眼前一亮,「你這奴才倒是會想轍兒,走吧,去宜妃那頭坐坐。」
梁九功立刻吩咐擺駕翊坤宮。
翊坤宮是內廷西六宮之一,距離乾清宮並不遠,這個翊字可以解釋為「輔佐」,坤就是坤寧宮,指代中宮皇后,宮名意為輔佐皇后掌理六宮,從這就知道宜妃在宮中的地位,她和德妃一樣,榮寵二十幾年,哪怕康熙出巡沒帶她,也總記得捎東西回來,從沒把她拋到腦後過。
康熙到的時候,宜妃斜倚在美人榻上,用著蜜餞、果子聽小太監說書呢,聽說皇上來了,她接過濕帕子擦了擦手,又整了整旗服下襬,這才帶著人迎出去。
「這個點皇上怎麼有空來?」宜妃行過禮,又跟在康熙身後進殿,待康熙坐下,又招呼傻站在旁邊的宮女,「杵在這兒幹啥?去給皇上沏茶。」
「行了,朕還缺妳這一口茶?別忙活,過來陪朕坐一會兒。」
宜妃立在後宮這麼多年,眼力勁兒從來不缺,她看出康熙心裡揣著事,就擺手將閒雜人等打發出去,這才移步到旁邊坐下,「皇上有話同臣妾說?」
康熙給她一個讚許的眼神,「知朕者,愛妃也。」
「您就別吊臣妾胃口了,直說吧。」
「還不是為了老九,朕剛剛才知道他看上的是崇禮家的閨女。」
宜妃心中一跳,面上倒是沉得住氣,顰眉說:「先前臣妾問過他,他是說提督府的格格好看。」
康熙就捏了捏宜妃的手,「你聽過之後也不同朕說說?」
「臣妾想著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由他挑揀?塔娜格格不是挺好的,皇上都說好,皇上還能害他不成?」
「話是這麼說,可他瞧不上,硬湊一塊兒豈不得成怨侶?」
宜妃眨眨眼,「那皇上的意思是……」
「朕思來想去,福晉還是得挑他中意的,日子才能過得和順,來同愛妃商量,看怎麼打發董鄂家。」
宜妃果真琢磨起來,康熙也不催,一邊打量殿中的陳設,一邊肯定宜妃的眼光,又覺得這扇屏風用得有些久了,底下新貢來的那扇花梨木屏風挺好,回頭讓梁九功送來。
他走神這會兒,宜妃已經想明白了,「您要是放心這事就交給臣妾,篤定辦得妥妥帖帖。」
康熙問她是怎麼個想法,宜妃一副神神祕祕的樣子,讓他等著看。
晚些時候,她就使人去請娘家嫂嫂進宮,藉口好尋得很,近日裡無聊極了,讓嫂子進宮來陪著說說話。她嫂子沒敢耽擱,收拾妥當之後緊趕慢趕過來,以為娘娘有事情吩咐,結果還真是閒聊。
宜妃讓她坐下,又命人上了茶水點心,這才問起宮外的情況。
「兄長還好,侄兒們如何?」
「勞娘娘記掛,家中一切都好,您在宮裡可好?」
「本宮位列四妃,能有什麼不好?不說我了,咱們郭絡羅家今年有幾個參選的,人怎麼樣?規矩學得如何?」
宜妃起了這個頭,她嫂子鈕鈷祿氏才順著說:「老爺正在為此事犯愁,讓我問娘娘,宮裡可要人幫襯?」
他們的心思宜妃能不懂?不就是看皇上稀罕那些年歲輕生得嬌俏的,怕翊坤宮立不穩,想送個人來以防萬一。
宜妃壓根不想聽鈕鈷祿氏多說,直接截了話,「後宮不是那麼容易進的,皇上的恩寵也不是那麼容易得的,哪怕得了寵,四妃六嬪更不是那麼容易撼動的。妳回去同兄長說明白,讓他仔細想想,如今得寵的幾位庶妃誰敢橫行霸道?皇上是喜歡新鮮,同時也最念舊不過,且不說本宮還風光著,哪怕跟惠妃、榮妃一樣恩寵不在了,本宮還有兩個阿哥。」
鈕鈷祿氏心肝一顫,每回進宮她都能叫小姑的氣勢震住,真不愧是帝王寵妃,威儀懾人,她連連應是,說一定把話帶到,都聽娘娘安排。
宜妃這才滿意了,「老九那頭也別想,他什麼脾氣誰都清楚,送去個不長眼的,惹怒了他,打死是輕的。老五性子好,他府上可以送進一個,妳看誰生得好,性子討喜,有眼力勁兒、會說話就說個名兒來。」
要同娘家保持密切聯繫,這是必須的,老五性子好,他塔喇氏也好相處,人送去他那頭日子好過。
說到這兒,宜妃就是一聲輕笑,「我們胤禟今年也該娶福晉了,皇上看上了董鄂家的,本宮瞧著還成,就同他提了一句,妳猜怎麼著?」
鈕鈷祿氏搖頭。
「他聽說塔娜格格前些時候在胡同口鬧的誤會,怎麼說都不答應,還同本宮講道理,說盤兒靚不靚、條兒順不順另說,遇上事情就這反應,怎麼做皇子福晉?」
「娘娘都說是誤會了……」
「本宮說了有什麼用?我兩個兒子,老五是個聽話的,老九比混世魔王也不差,他從翊坤宮出去就往乾清宮去了,非讓皇上給他挑個聰明的,還說什麼娶個蠢貨,不怕生出來也是蠢貨?」
鈕鈷祿氏同宜妃打交道也不是一兩回,知她詞鋒犀利,卻沒想到能犀利成這樣。說這些聽似勸她打消念頭,腦子裡想了又想,總覺得背後還有深意。
又聊了幾句,鈕鈷祿氏就出宮去了,王嬤嬤疑惑了半晌,這才尋著機會問:「老奴沒看明白,娘娘這麼說和直接告訴董鄂家有什麼不同?」
宜妃也沒解釋,只說等著看就知道。
鈕鈷祿氏出宮這一路都是糊塗的,等回去之後,她將聽來的話原封不動說給自家老爺聽。
宜妃兄長立刻就猜到妹子的意思,趕緊安排下去,之後又問道︰「我記得妳娘家才遞了帖子來?」
鈕鈷祿氏頷首,家裡人多了,年年有人出生,月月有人過生辰,席面隔三岔五總是有的,忙不開的話,人可以不去,禮送到就成。
「我沒記錯的話,妳二嫂就是董鄂家的?妳備上禮親自走一趟,假意問問她胡同口那事,再遞個話過去,就說因那事九阿哥對塔娜格格有些看法。」
鈕鈷祿氏還沒想明白,追問說這是幹啥,刻意去說這事多尷尬,回頭讓宮裡娘娘知道,下回見面又該怎麼交代?長舌婦總沒好下場。
「真是豬腦子!娘娘要是沒點深意,會廢話這麼多?妳想想她從前哪回和妳說過這些?」
「是這樣?那老爺你說,娘娘是啥意思?」
「不是都告訴妳了,還能有啥意思?早先皇上相中塔娜格格做九福晉,彷彿還暗示過她阿瑪,現在九阿哥對這樁喜事不滿意,皇上允了又不好改口,這是要董鄂家主動低頭,讓塔娜格格她阿瑪進宮去請罪,說自家閨女配不上九阿哥,請皇上另擇佳媛。」
塔娜格格好不好鈕鈷祿氏管不著,她就是想不明白,「咱們這麼做了,董鄂家就能會意?」
「能不能會意都不妨事,最後娘娘總會如願,我同妳說大道理妳聽不明白,我只問妳,假如皇上想把咱們閨女指給九阿哥,可九阿哥對咱們閨女不滿意,妳怎麼說?」
鈕鈷祿氏悶頭想了好一會兒,終於想明白了。
這要是四阿哥、五阿哥,就算不喜歡嫡福晉,也不會糟蹋人,體面和尊重總是會給的,可換成九阿哥,誰知道他能幹出什麼事來?誰知道閨女嫁過去能活幾天?說不準就是下一個郎氏。
本來九阿哥就沒可能繼承大統,董鄂家真沒必要賭這一把,與其把人給他禍害,不如撂牌子,許給手握實權的宗室子弟或者權臣之子。
要培養一個貴女不容易,他們在塔娜格格身上下了那麼多本錢,總不能直接認虧。
想明白之後,鈕鈷祿氏還感慨說娘娘這腦子真好使。
「就咱們這個背景,妹子要是不聰明,能位列四妃?妳當人人都跟妳似的?」
鈕鈷祿氏也不惱,她笑罷又說:「我聽了半天也沒勘破,老爺一下就聽明白了。」
「那不然呢?老爺我可是宜妃娘娘她親哥,咱們兄妹從小親厚著!」
第十四章 為自己的未來打算
寧楚克和康熙一番談話,說完就回了阿哥所,她人剛進院裡就聽見裡頭有說話的聲音。
「喜寶我問你,九哥去哪兒了,等這麼半天怎麼還沒回來?」
這是老十在發問,跟著回答他的是一連串的嘲諷—— 
「九哥出門前又沒和鳥報告,你問鳥,鳥怎麼知道?」
「毛給你梳了,菜也給你吃了,問啥還不知道,我要你何用?」
「廢物,你才沒用!」
胤䄉拿著一盤青菜葉子,站在鳥架子前頭同喜寶聊得挺開心,他手裡那片鮮嫩多汁的菜葉子已經被啃掉一大塊。
喜寶罵完他,又吃了一口葉子,就發現美人飼主回來了,牠趕緊撲騰著出去迎接,翅膀上的毛險些搧到胤䄉臉上。
胤䄉正想罵這個沒良心的扁毛畜生,吃飽了就不認人,順著喜寶那方一看,就笑了,「喲,九哥回來了。」
寧楚克擺手讓喜寶回鳥架子上去,自個兒邁過門檻進屋,她一面吩咐錢方送吃的來,一面同老十打了個招呼,「找我有事?」
「沒事就不能聊聊天?我聽說今兒個早朝上阿拜把你未來岳父給彈劾了。」
「胡說八道什麼?」
「那塔娜格格不是皇阿瑪給你挑的福晉?她阿瑪不是你岳父?」
寧楚克喝口熱茶暖了暖胃,感覺暖和些,才說:「那都是隔了一年的皇曆—— 過時了。」
胤䄉大驚,「啥意思?」
「意思就是皇阿瑪對董鄂家意見挺大,她或許沒機會嫁給本阿哥。」
「那是好事啊……你不高興?不慶祝慶祝?九哥,你不是喜歡提督府的寧楚克格格?這下總算能如願了!」
寧楚克就著坐下的姿勢一腳朝他踹去,「又瞎說。」
胤䄉更糊塗了,「難道你不想娶心上人?」
「人貴有自知之明,就我這麼個鬥雞走狗的紈褲,哪怕占著皇子出身,哪配得上品貌雙全的寧楚克格格?」說著她把二郎腿一蹺,還嫌棄地瞅了胤䄉一眼,「我欣賞她行不行?就你想法齷齪。」
待老十走後,寧楚克又讓喜寶跑了一趟,告訴胤禟—— 
你爹又對塔娜格格不滿意了,他想讓我嫁給你做福晉,這個決定是有點突然,仔細想想也還靠譜,你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過了,難道不準備負責?你不負責是準備在我未來相公頭上長出一片青青草原?咱們做人心不能這麼黑……
這回的信格外長,寧楚克把近來發生的大事都寫上去了,可惜這一封還是沒送到。
喜寶照樣俯衝進屋去,轉了一圈,然後回身就飛走了。
前次大鬧過一場,牠這回沒敢逗留,撲稜稜飛回阿哥所,親暱的湊到飼主跟前,「鳥肥了一圈,沒看到人。」
寧楚克動手將細竹筒解下,把信箋擱到炭盆裡燒了,這才蹭蹭喜寶的頭。
按說這個時間,胤禟人應該在家的,連續兩趟都沒把信送到,那最有可能就是出府了。寧楚克猜想他十之八九是去了尚書府,前陣子額娘還說郭羅瑪瑪想她得很,讓她過去小住,當時她不放心舒爾哈齊,沒敢出門,這都到了正月中旬,舒爾哈齊怕是早好全了。
既如此,那就再等幾天好了,左右這事基本已經塵埃落定,寧楚克就沒想給胤禟選擇。
講道理,便宜占夠了,你還想怎麼選擇?
明擺著面前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娶;若不娶,就看是喪命還是喪德。
胤禟對寧楚克有許多看法,寧楚克對他倒是沒啥意見。
雖然外頭說他不學無術,但照上書房先生所說,九阿哥以前還成,反而是最近不太像話;至於騎射不行,那不是挺好的?往後動起手來她多占便宜;至於說一身臭毛病、脾氣糟糕,誰家公子哥不是這樣?
即便也有品貌俱全的,但寧楚克從她自身的情況去想,堅決不相信這個說法,作為京中名聲最好的格格,她除了相貌這一樣,別的哪點名符其實了?她本人就是造假的閨秀,哪還指望她相信別家那些好名聲是真的?
挑來揀去,指不定選來個最差的,還不如聽天由命!
九阿哥即便哪兒都不好,那也是老天爺替她選的。
人嘛,都是會變的,相公是可以調教的,誰還能生來就疼媳婦兒?
說起來,額娘總想讓她低嫁,說出身差些無妨,最要緊是人靠得住,就像她阿瑪,當初也不過是個侍衛,背景湊合,官階勉強能看,就是因為看出他有能耐,哪怕要面對一家子極品,她也嫁了,沒幾年就苦盡甘來。
嫁低些,過門之後立刻就能立住腳跟,有娘家撐腰,不會受氣,哪怕遇上拎不清的非要給她立規矩,親娘也能帶著人上門去討說法……
她額娘一門心思想找那種好欺負的軟包子,寧楚克從前挺認可的,但最近她的想法變了。
就說董鄂家,底蘊是很厚的,出過寵妃,還出過皇后,結果呢,上頭想怎麼揉捏她,就能怎麼揉捏她。康熙和宜妃那套配合讓寧楚克警醒了,出閣之前靠阿瑪,嫁人之後靠相公,相公人微言輕,想不受氣也難,真嫁了這種人家,出門見了誰都得低頭。
皇子福晉有什麼不好?
尤其對比別家,胤禟還是誰都不愛招惹的混世魔王,又有個護短的親娘,這多好的條件。
算算日子,他們倆交換了得有一個月,寧楚克活得那叫一個自在,她把地盤踩熟了,人也認熟了,誰是什麼性子都摸得透透的,她等於說做好了一切準備,不嫁給胤禟嫁給誰呢?
至於外頭說九阿哥只會吃喝嫖賭不像話,吃喝賭這三樣,寧楚克說不好,嫖一定沒有,他那大兄弟賊挑剔,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站起來的。
胤禟還不知道寧楚克將他從頭到腳剖析了一遍,更不知道他皇阿瑪萌生了怎樣可怕的想法,他這會兒坐在尚書府的馬車上,跟鈕鈷祿氏去清泉寺呢,同去的還有鈕鈷祿氏娘家那兩個侄孫女。
今兒個走這趟,主要就是想求個靈籤,問寧楚克的姻緣。
鈕鈷祿氏心裡七上八下的,倒是胤禟,他高興壞了,會變成這鬼樣子就是因為在清泉寺跌了一跤,他準備找準位置再來一下,相信能順利交換回去。
至於換不回去這種可能,他不願意去想,也不敢想。
不說學規矩,只每月流一回血就能逼死個人,老天爺一定不會那麼殘忍。
事實證明,臨時抱佛腳就是不靠譜,老天爺真有那麼殘忍。
過門檻時,胤禟刻意絆了一下,他還在想著地的時候要不要護著臉,就有隻手飛快的伸過來,穩穩地將他扶住。
「這門檻高,年前還絆倒過九阿哥,格格當心點。」
胤禟滿心都在吶喊,妳鬆手!讓我摔!多大仇啊,妳這麼害本阿哥!
老太太還誇嬤嬤做事穩當,讓隨行的幾個丫鬟都學著點。
只有胤禟差點氣死,他想退出去重進一回,最好一次成功,結結實實地把自個兒摔暈過去。
胤禟一步三回頭,瞧他這樣,鈕鈷祿氏伸手過來牽住他,領著他往前走,邊走邊說:「心肝,妳別看了,這破門檻淨會絆腳,遲早得讓人鏟平。」
說著他們就進了殿裡,鈕鈷祿氏帶著他們拜了一圈,甭管人家菩薩管不管這項,左右求了再說。每拜一個,她就添一份錢,一圈下來,散了得有幾百兩。
用了素齋後,鈕鈷祿氏才說想求個籤,小沙彌就樂顛顛地領他們過去。
這籤求得很順利,解籤的和尚也說了不少,胤禟聽完在心裡撇撇嘴,心想這寺院還挺會騙錢,什麼靈籤,講了半天啥重點都沒有,就說老天爺自有安排,施主莫要強求,順其自然。
鈕鈷祿氏還信了他說的,又覺得難得走一趟,只求來這個還是不保險,就問小沙彌,「弘安大師可在寺裡?」
小沙彌回說:「大師正在講經。」
「幾時講完?」
「半日,甚至三天三日亦有可能,難說。」小沙彌回過話,又道︰「女施主端的是富貴好相貌,您不必憂心。」
這話聽著順耳,鈕鈷祿氏笑問:「小師傅也會看相?」
小沙彌靦腆的說:「學過皮毛,能窺得一二。」
像這種事,越是打包票的人反而不信,他說得含糊,鈕鈷祿氏聽著很像那麼回事,覺得寧楚克生來福氣就大,自己的確是操心過度。這麼想,她就沒想著一定要見弘安大師,又添了些香油錢,就準備回去了。
回程再過門檻,鈕鈷祿氏特地停下來提醒胤禟當心,胤禟想摔都沒逮著機會。
跨過門檻,面前只剩下一道石階,馬車候在石階下,他這會兒特別後悔沒一頭撞上清泉寺的廊柱,眼下可怎麼辦呢?錯過這回,還不知道啥時候能來,不想錯過,那就只能心一橫,一腳踩空。
人嘛,就是要對自己狠一點,胤禟到底還是這麼做了,他腳下一空,身子順勢後仰,跟著跌坐在石階上,往下滑了好一段距離……
因事發突然,誰都沒把他拽住,一屁股摔下來痛是痛了點,但胤禟心滿意足。
他以為一閉眼、一睜眼就能回宮,結果剛閉眼就聽見噗嗤一聲笑,睜開眼就發現剛剛來了一撥人,正準備下馬車,就撞見了這尷尬的一幕。
可不是尷尬了?
在京中名聲好上了天的寧楚克格格也會當場丟醜,摔成這樣真是難看。
若撞見這一幕的是別人就算了,來的偏偏是同她不對盤的。
對方好像是想忍耐,又沒忍住,憋笑的樣子特別氣人。
鈕鈷祿氏喚了一通「心肝肉」,親自將人扶起來,連番關心,確定胤禟沒摔著才放下心,之後朝那憋笑的人瞪去一眼,又感覺身邊也有人笑了,轉頭瞅了瞅兩個侄孫女。
「這不是寧楚克格格?腳下也太不當心,竟然摔成這樣。」娘家侄孫女怕她,但對方卻不怕,當即調侃起來。
鈕鈷祿氏心繫外孫女,沒同她吵,只是提醒說別在這兒幸災樂禍,當心報應。
對方氣得險些跳起來,「我好意關心,咒誰呢妳?」
「我也是好心提醒,沒記錯的話,你們工部尚書府今年也有姑娘參選,積點德吧。」
工部尚書齊格同禮部尚書哈爾哈很不對盤,一來脾性不合,二來兩個部門的頭頭各有各的優越感。
禮部地位高,負責的是科舉、大選、冊封典禮這類,皇上要祭天祭祖也由他們操持,管的樣樣是大事,就是油水不見得多。
至於工部,當頭的要撈錢容易,工程款項能扣下不少,管的事就不那麼上檔次。
其實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他倆偏偏在相處之中結了仇,總看對方不順眼,連帶著兩家親眷也沒法相處,你倒楣我高興,你摔一跤我回去能笑個三天。
鈕鈷祿氏說起選秀也是想提醒對方,選秀大選還是我們老爺管的,妳再笑一下試試,就算弄不了妳親孫女,妳親戚家的一個別想好,隨便動動手腳就能坑死你們。
對方也聽出話裡的意思,沒再說什麼,撇了撇嘴,就錯身過去了。
兩邊鬥法的時候,胤禟都是恍惚的,他從前下意識忽略了換不回去的這種可能,但眼下這種可怕的猜想卻在今天浮上心頭,來的時候多高興,回去路上就有多絕望。
鈕鈷祿氏以為她情緒低落是當眾丟了醜,想安慰她,又怕提起來心肝兒更傷心,最後只是拍拍手說:「郭羅瑪瑪給妳保證一定沒事,就算她逢人就說,人家也不會信,我外孫女名聲多好,她說些不中聽的,壞的還是自己,外頭只會說她嫉妒成性,造謠生事。」
胤禟勉強擠了個笑臉,但瞧著比哭還難看。
他擔心的才不是寧楚克的名聲,他只怕換不回去,要是換不回去又怎麼辦呢?
讓他嫁個五大三粗的糙爺們,讓他給相公縫衣裳做鞋、陪睡,每個月初還得準時放血……他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這是看不起女人家的報應嗎?這他娘的還有活路?
胤禟哭喪著臉的時候,工部尚書的福晉也在求籤,求完同樣說要求見弘安大師。
方才的小沙彌照樣搬出那套,說貴府格格福氣大,好日子長著,半點不用操心。
臺詞基本沒換,他又騙了一家的錢,等人喜孜孜的走遠了,就有個人過來,責備說:「妙一,你又在糊弄人,讓師傅撞見該罰你了。」
妙一笑咪咪說:「甭管求籤看相圖的不就是個心安,我讓她們求仁得仁。」
「你就不怕那位女施主命途多舛,回頭遭難?」
「人心易變,世事無常,她即便遭了難,那也是行事不妥失了上天庇佑,該檢討自身,還能找上門來怪和尚說得不準?」說著,他還撇撇嘴,「來咱們寺裡的,十個有五個求見大師,真把人領過去,大師不用幹別的,光看相就看不過來。」
旁邊的小沙彌聽著直搖頭,碎碎念說出家人不打誑語。
妙一懶得說他,師兄總這樣不知變通,那話雖然是糊弄人的,但也不是全錯,那些個女施主要不是福氣大,能托生在頂頂富貴的人家?
妙一隨口一說,工部尚書府那頭卻當了真,回頭還幹了票大的。
都說清泉寺靈得很,人家既說她家姑娘命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那還怕哈爾哈動手腳?
這麼想,她們回頭就把提督府寧楚克格格在清泉寺出了醜這事宣揚出去,連她是怎麼滑的腳、怎麼摔的都說了,惹來聽的人一陣哄笑。
過了兩日,寧楚克一不當心撞見宮女拿這事說笑,二話不說就把人打發去了浣衣局,看幾個宮女都是一臉不敢置信,還大發善心解釋說:「提督府的格格也是妳們能編派的?去浣衣局長點教訓。」
發落完人,她還不解氣,回屋就換了套勁裝,讓錢方去胤䄉那頭,叫老十出來連練拳腳。
胤䄉莫名其妙地當了回沙包,他能感覺到九哥帶著殺氣,讓他發洩了一把就趕緊叫停,「九哥,你心疼心疼我,兄弟我也是肉長的。」
寧楚克就跟看廢物似的朝他看去。
九哥停手了就好,胤䄉才不管他怎麼看自己,長出一口氣,問怎麼了。
「我方才聽到有人在詆毀寧楚克格格的名聲。」
胤䄉沒聽明白,「你都說沒想娶人家,她名聲壞就壞唄,和咱有啥關係?」
「我娶不娶,她都是小仙女,能叫凡夫俗子糟蹋了?」
胤䄉給這一句噎了個結結實實,半晌才安慰說:「外頭還說九哥你只會吃喝嫖賭,白費了天潢貴胄的出身,他們是嫉妒!出過氣就得了,誰還當真?」
寧楚克又給了他一下,「那能一樣啊?人家說我是紈褲子弟是大實話,說寧楚克格格矯揉造作,那是汙衊詆毀!氣死本阿哥了!」
還是不懂九哥怎麼氣成這樣,胤䄉就撓撓頭,「謠言這麼傳也挺好,九哥你年前在清泉寺摔了個大馬趴,她年後跟著跌一跤,看看,你倆多登對,明擺著就是夫唱婦隨,不成親簡直沒天理。」
 
 
鈕鈷祿氏一回府就使人去九門提督府告罪,說她帶寧楚克去寺裡求籤,沒當心讓人給摔了,好在沒傷著。
覺羅氏一聽這話就慌了神,哪怕聽說人沒事,她還是回屋去將崇禮珍藏的跌打膏翻了出來。
那藥膏是熊膽製的,熊膽是崇禮在木蘭圍場獵的,就前兩年的事兒,當時把熊皮、熊掌都獻給皇上,不過熊膽留了下來,又添了幾味藥材,託太醫院製成跌打膏,統共兩大罐,因舒爾哈齊調皮,時有磕碰,在他身上已經用去一罐了。
覺羅氏拿出藥膏就往娘家那頭趕,進門之後,顧不得同嫂嫂寒暄,就讓老奴帶路,徑直往閨女小住的院落去。
尚書府這頭的情況覺羅氏當真不熟,她出閣時,哈爾哈還在甘陝任職,宅子是調回京城以後置辦的,她每年會過來兩趟,也只是小坐,沒久留過。至於府上的這些奴才,內外兩院的管家是伺候多年的老人,丫鬟、小廝就數生面孔多,多數都不認得。
她不認得底下奴才,奴才卻認得她,一路過去都有人停下來行禮。
「有些時日沒見姑太太,姑太太好。」
覺羅氏頷首,腳下不停,繼續往前走。
她來得快,鈕鈷祿氏聽嬤嬤說姑太太來了,還愣了愣,跟著就聽見閨女的聲音—— 
「給額娘請安,額娘,您同我說說,寧楚克怎麼樣了?」
鈕鈷祿氏見著自家女兒是真高興,「不是給妳遞了話去,沒大礙的,怎麼還急成這樣?」
「要是福海或者舒爾哈齊摔一下,自不用著急,這閨女既重皮相又好面子,我能不過來瞧瞧?」說著,她讓丫鬟將藥膏拿來,「我把老爺的熊膽跌打膏全拿來了,能用上不?」
「這天氣,任誰出門都恨不得裹成個球,摔一下還能傷了?我讓人遞話過去就是怕妳擔心,結果妳還是慌成這樣。」
覺羅氏就笑,「額娘,咱們待會兒再聊,我進去瞧瞧。」
鈕鈷祿氏擺手讓她去,看她掀起門簾進了裡間,才吩咐底下人好生整治一桌,又報了幾道菜名,都是覺羅氏愛吃的,等安排妥當了,才跟著進去。
胤禟還是沒什麼精神,人坐在柔軟舒適的圈椅上,手裡捧著一個暖烘烘的琺瑯手爐。
至於覺羅氏則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正勸著呢。
「心肝,妳這樣額娘看著多難過,不就是跌了一跤?誰還沒摔過呢?莫說這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哪怕有無聊的人傳出什麼,那也害不到妳。妳想想,從小到大額娘說的中不中?妳信一回。」
胤禟聞聲看她一眼,沒說什麼。
「妳是要急死我嗎?多虧是我過來,叫妳阿瑪見了,還不知道能鬧出多大的事。」
胤禟還是沒應答。
見鈕鈷祿氏進裡屋來了,覺羅氏趕緊問:「到底怎麼回事啊?我問她什麼都不說,額娘您同我講講。」
老太太跟著坐旁邊去,坐穩之後告訴她,「也沒多大事,就是讓烏扎喇氏撞見了。」
覺羅氏挑眉,「誰家的烏扎喇氏?」
「就是同妳阿瑪不對盤那家的。」
「工部尚書府啊?撞見又怎麼樣,她聰明點就把嘴閉嚴實,非要瞎傳,遲早有機會報復回去,多大點兒事?」覺羅氏都不敢相信,閨女就算再好臉面,會為了這點小事鬱結成這樣?京城裡更丟人的事不是沒有,前頭還有一家格格出門走動時當眾放了個響屁,讓人笑話了好一陣子,不也堅強的挺過來了。
論丟人,今兒這一事能和人家相比?
覺羅氏已經想盡辦法,可收效甚微,也不怪胤禟作踐這一片苦心,他已經絕望到顧不得旁的事,這輪番關心並沒讓他得到安慰。
重點是跌那一跤嗎?
重點是丟人嗎?
不是的!
今兒個這趟粉碎了他的信念,本以為去一趟清泉寺就能換回來,他能接著過自己的瀟灑日子,現在去是去了,摔也摔了,他卻還在這裡,根本就沒有換回去的徵兆。
這還是頭一回,胤禟問自己,要是換不回去呢?
那他豈不是要面臨選秀、嫁人、懷孕、生子……他要被困在後院這一畝三分地,同一群娘們鬥個死去活來。這種生活想想就可怕,得換回去!必須換回去,想方設法也得換回去!
在找到可行的辦法之前,胤禟得多做一手準備,假如短期內沒有契機,那還是嫁給自己,只有嫁給自己才有好日子過,至少寧楚克沒立場挑剔他,出了紕漏也會幫著善後,最重要的是寧楚克她是個妞!
頂著提督府格格的身子嫁給其他兄弟這種事,想想尿都要嚇出來……
如果可以,胤禟由衷希望未來的福晉能溫柔賢慧,表裡如一,但眼下再說這些也是虐自己。從前作為皇子,他活得那叫一個瀟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恣意極了,如今康莊大道走成了羊腸小路,老天爺沒給他任何選擇,到今天他才由衷地體會到什麼叫做人難。
難啊,真的難!
因為見閨女怎麼勸都沒反應,覺羅氏就同鈕鈷祿氏聊了幾句,說起除夕那天崇禮將兄弟罵了個遍,當場就把本家的老太太氣厥過去,老太爺還說要請他出族。
「妳婆婆捨得頭上的二品誥命?」
「自然是捨不得,這不就把人勸住了嗎?」
「女婿這性子挺好,但凡他像前頭那兩個,妳能有今天的好日子?」
覺羅氏跟著笑一聲,「他要是像那兩個,阿瑪會把我嫁過去?」
鈕鈷祿氏一眼瞪去,「不說這個,妳接著講,後來呢?額圖渾那老匹夫沒鬧?沒拿孝道壓著女婿?」
「怎麼沒鬧?後來還讓我們老爺過去聽了兩回訓,說了些啥我就不清楚,那頭還不死心,想讓大房的薩伊堪跟我們寧楚克一塊兒學規矩,說什麼都是一家姊妹,再親也沒有,嫁出去也能互相幫襯。她說得好聽,我看長房那姐兒恨毒了我閨女,真讓她爬上高處,不使壞就算好的。」
做了這麼多年親家,鈕鈷祿氏能不知道那頭是啥德行?就拍拍覺羅氏的手,「妳別管她,由她折騰去,就看她有多大福氣。」
覺羅氏原就是這麼想的,便頷首應道︰「誰說不是呢。」
母女倆一邊聊還不忘偷瞄胤禟的臉色,瞧他還是蔫耷耷的模樣,也是沒轍。
想不明白閨女那麼爽利的性子今天怎會為這點小事去鑽牛角尖,又覺得這段時日以來她變得挺多,心裡像揣上了事。
覺羅氏想不到她能操心什麼,只能猜測是為了選秀,便以為她莫不是還在惦記九阿哥?
覺羅氏越想越像那麼回事,就抿了抿唇問:「閨女,妳莫不是怕折了名聲,做不了皇子福晉?」
先前幾乎不給反應的胤禟聽見關鍵字,猛地側過頭。
雖然他很快就否認了,覺羅氏心裡還是咯噔一下。
這麼大的反應,還會不是?
壞了,還真給她說中了。
覺羅氏勉強穩住心,還是抱著一絲僥倖,又道︰「閨女,妳同額娘交個底,是不是認定了九阿哥?」
胤禟搖頭。
「那妳喜歡哪樣的?」
「哪樣都不喜歡,哪個都不想嫁。」
悲痛!
絕望!
閨女這都說上氣話了,還不是在威脅她?
她能怎麼辦?
她偏偏硬氣不起來,只得摸著鼻子認下。都說兒子生來是討債的,閨女才貼心,講句良心話,覺羅氏認為他們說反了。家裡幾個兒子全是放養的,他們愛怎麼著怎麼著,搞出事來就揍一頓,揍完總能安分。唯獨這閨女,她是操碎了心,從前為她經營好名聲,如今為她導正觀念以及審美,不過看樣子是擰不回來了。
第十五章 花名冊鬧出大事
宮裡頭,寧楚克也感覺到壓力,傳言傳開了之後,宜妃就問她真的不再想想?現在還來得及。
關於九福晉的人選,宜妃總覺得還能挑出更好的來。
「先前董鄂氏鬧了笑話,你嫌她蠢不幹了;如今齊佳氏也鬧了笑話,你怎麼不嫌她丟人呢?」
寧楚克擰著眉心反問:「哪能一樣?」
宜妃回問他,「哪兒不一樣?我看她倆都配不上我兒子!」
「優秀的是五哥,您幹啥逮著我誇?」
「別提你五哥,我這還在後悔沒給他挑個懂事的福晉,他塔喇氏的性子是好,但太溫吞了,看她幹啥我都著急。」
寧楚克心想,那妳怎麼瞧不上我?這京城裡還有比我更會來事的格格?
回頭想想也不難理解,假如她沒和九阿哥交換身子,若她告訴阿瑪自己看上九阿哥了,阿瑪也得氣炸,回頭能將九阿哥從頭到腳挑剔個遍,結論是她瞎了眼,才看上這麼個廢物紈褲。
這麼一想,她就當沒聽見宜妃的評價,任她說啥也是出於一片慈母心。
不過危機感還是有,寧楚克覺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斃,得做點什麼,胤禟害她遭人議論,她得回敬一把,要丟臉就一起丟臉,誰也別嫌誰。
胤䄉早先就在催她趕緊把花名冊搗騰出來,兄弟們都等著看,她本來還想尊重一下胤禟的意思,現在她改想法了。
許你丟我的臉,不許我給你惹事?
她從翊坤宮回去,就往書案上鋪上玉版紙,先寫了一段小序,解釋編寫應屆秀女花名冊的目的,讓阿哥們提前知道備選對象都是什麼品行,看誰合適,趁早下手,別等娶回去了才發現福晉和預想的相差甚遠,到那分上,不認命也得認命了。
又說妻賢夫禍少,成親那是一輩子的大事,平時為芝麻綠豆的小事拉不下臉無妨,這回該求的趁早求。
意思是這樣的,但提筆寫的還是含蓄的,小序得有百餘字,寫完就到了最精彩的部分,寧楚克將這屆秀女們分批,頭一批就是身分最高的十餘人,半數和她有仇。
摸著良心說,她沒刻意抹黑,倒不是不想,主要是提筆之後發現對方的黑料已經夠了,不用現編。她寫的每一條、每一點都有理有據,比如哪家格格早先有過一個心上人,是誰她都知道;又有哪家格格最不會說話,隔三差五的得罪人……揭完短,她還順便誇了兩句,諸如腦子雖然不好使,模樣還是不錯的,娶回去看著肯定養眼,只要能頂得住她見天惹事。
她還淡定的把自個兒的名字寫了上去,備註有十六字—— 花容月貌、冰肌玉骨、姱容修態、蕙質蘭心,又注有小字一行—— 爾等莫去肖想,你們這些凡夫俗子配不上。
花名冊第一期出爐,她還讓錢方包裝了一下,回頭順手就丟給老十。
老十看過險些給她跪下,這都不忘記吹捧寧楚克格格一把,九哥真是愛得深沉。
「九哥還是把我九嫂抹了吧?」
「抹了幹啥?」
「你就不怕她回頭聽說了置氣?」
「我這麼用心誇她,有啥好氣的?」
老十撓了撓頭,「寫上去不是送上門給人議論?」
寧楚克看他就跟看傻子似的,「不寫上去豈不更扎眼?再說誰不是天天給人議論,怕讓人拖出來評頭論足,你就別得意、別風光。許那些詩聖、詩仙寫詩吹他們夫人,卻不許我編個花名冊誇誇我福晉?」
「你先前還說是單相思,沒想娶的。」
「我改了想法不行?」寧楚克不想多說,就一腳踹在胤䄉的小腿肚上,「催命似的催了半個月,今兒給你還不滿意?拿上滾蛋。」
等胤䄉走遠了,寧楚克才嘀咕說,額娘費那麼大勁才幫自己打出一片好名聲,還不如她寫個花名冊來得快。
 
這冊子傳閱速度是真的快,比寧楚克原先預想的還快,短短一兩天時間,八旗子弟三觀崩了一回又一回,將他們心裡原先的那些首選通通給刷了下來,長得美有個屁用,挑福晉能只看臉嗎?
於是,漸漸的,就有格格發現別家的福晉看她的眼神不大對,從前親近的變不親近了,本來有意說親的也擱置了。
費了好一番功夫打聽也沒有眉目,只聽說是對方改口了。
早先問過家裡的兒郎,都說隨意來著,如今也齊刷刷不幹了。
聽說是總督府、將軍府出身?
不要不要,通通不要。
聽說對方的阿瑪是二品重臣,大權在握?
那也不幹。
聽說她模樣生得好,性子也通透,誰娶誰享福?
這機會讓給別人行不行?誰愛娶誰娶。
聽說……
聽說個蛋!騙鬼呢!說這些的人良心不會痛嗎?
這麼大動靜,事情哪還兜得住?
很快就有人順藤摸瓜發現了那本冊子,一番追問之下才知道是九阿哥給的,各家福晉只差沒以死相逼,催著老爺進宮去告狀,向皇上討個說法回來。
堂堂皇子汙衊詆毀他們姑娘,這算什麼事兒哦?
他愛新覺羅胤禟還是人嗎?
聽說有兔崽子沒頂住,把九哥供了出來,胤䄉趕緊過來報信,並建議胤禟打死不認,皇阿瑪還能真把親兒子打死?
寧楚克依然坐著喝茶,半點不慌。
急啥,那冊子上寫的句句是真,有本事派人查去啊。
現在這樣不是挺好,誰家閨女都不會想不開嫁給九阿哥,她九福晉之位是跑不了了。
那話怎麼說的?
魚配魚,蝦配蝦,烏龜配王八。
誰也別嫌誰!
 
 
受的刺激多了,恢復起來自然就快,胤禟只消沉了半日就打起精神來,迷茫歸迷茫,日子總得過下去。左右世事無絕對,說不準趕明兒就峰迴路轉,迎來新的契機。
他陪鈕鈷祿氏用過晚膳才隨覺羅氏離開尚書府,臨走之前還同哈爾哈打了個招呼。
哈爾哈見著外孫女高興,聽說閨女來了更高興,毫不停歇地問了一長串,問崇禮怎樣,親家作沒作怪,又關心了兩個外孫的情況,這才心滿意足地放閨女出府。
早先忙著趕路,覺羅氏乘著馬車來,這會兒也沒換轎,兩人一前一後上馬車。
坐穩之後,覺羅氏將胤禟摟進懷裡,歎口氣說:「也不知道是和清泉寺犯沖,還是近來流年不利,怎麼前後去了兩趟都出事,多虧皆無大礙,否則額娘得心疼壞了。」
胤禟在心裡歎息一聲,暗道提督府這福晉和禮部尚書府的老太太怎都愛摟來抱去的,說體己話還要拉著手,他很不習慣她們表達親暱的方式,頭一回差點把人丟出三丈遠,後來才稍稍適應一些。
他儘量忽視心裡的彆扭,順著覺羅氏這話一琢磨。要說倒楣,其實也就是年前那回,今次是他自個兒鬧的,只是不能把心裡話講出來,於是想了想,就說:「今兒個求的靈籤讓咱們順其自然,寺裡的和尚也說我命好,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覺羅氏拿食指輕戳他腦門,「往後的事誰說得好?眼下妳當心點……當心點準沒錯。」
「額娘教訓得是。」
胤禟不想反覆說今日之事,就問本家那頭是怎麼回事?老太爺又鬧起來,是為了薩伊堪?
覺羅氏瞇了瞇眼,「這事不用妳來操心,妳阿瑪總能辦妥。」
「既然開了頭,您就說完唄,我聽一聽。」
本來也不是祕密,看閨女好奇,覺羅氏就沒藏著掖著,直接說了,「老太太既捨不得二品誥命,又嚥不下那口氣,也知道妳阿瑪在妳的事情上從不妥協,就想了個招,讓他幫老三使點勁。」
胤禟早先就瞭解過,寧楚克的大伯在翰林院,三叔在工部衙門,這會兒就問︰「三叔是什麼官來著?」
覺羅氏瞋他一眼,「妳個促狹鬼,妳三叔得有幾年沒升過,還能是什麼官?工部員外郎唄。老太太的意思是也不為難妳阿瑪,給他升個郎中就成,還說屯田清吏司原先那五個郎中裡頭正好有一個升遷了,叫妳阿瑪想法子讓妳三叔頂上去。」
也是佟佳氏沒在跟前,否則胤禟恐怕要忍不住問一句—— 妳這臉還能更大些嗎?
工部下設四司,分別是營繕清吏司、虞衡清吏司、都水清吏司以及屯田清吏司。
前頭三個姑且不說,這屯田清吏司主管費用核銷、物料支取,是個撈油水的好地方。畢竟朝廷從來沒停止修建園林行宮,哪怕從指縫裡漏出一點,那都是大筆的進項。看覺羅氏的反應,在這些婦人家眼裡恐怕就鹽政、漕運、織造之類才是肥缺,她們壓根想不到工部衙門裡小小的屯田清吏司能貪去多少款項,這麼看,開口的雖然是老太太,出主意的指不定還不是她。
想到這兒,胤禟問說:「老太太最疼的不是大伯?」
「是啊,她最看重的是妳大伯,可妳大伯人在翰林院,翰林院是什麼地方?天底下最迂腐、最清高的人都在那兒,妳阿瑪伸過手去就能叫人打折了,這不才有這折中之法。本來老太太想叫妳三叔換個部門,去禮部,讓妳阿瑪找妳郭羅瑪法疏通,最好能保他五年升侍郎,十年繼任尚書。妳三叔不想叫妳阿瑪太過為難,說就在工部也挺好,老太爺也說好,正好屯田清吏司空了個缺,讓他補上去不難。」
胤禟聽罷,嗤笑一聲。
覺羅氏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儀態給我端起來,沒事兒別學妳阿瑪。」
「額娘,您不想知道三叔在打什麼主意?」
「任他算計什麼,妳爹總不會答應,非但沒答應,又把老太爺氣了個半死,說什麼做人要腳踏實地,做官得憂國憂民,別成天打歪主意,領著哪裡的俸祿就幹好分內的活,走後門爬上去也是丟人現眼,遲早打回原形……」覺羅氏說完,又自然而然地把話題帶回來,讓閨女別操心府上,想想今年的選秀才是正經。
胤禟還是對本家那幾個更感興趣,先前覺得他們是迂腐清高,如今看來也不過是假清高。
不想去禮部還能理解,畢竟禮部尚書哈爾哈非但不會關照親家,反而還會下黑手坑死他們。但崇文想去屯田清吏司,那胃口就大了,這是指著當幾年官發筆橫財,自個兒沒那能耐還想往上爬,拚的就是財力。
回提督府之後,鬆快的日子又一去不復返,胤禟讓教習嬤嬤盯著,連睡姿都是改了又改。本來作為皇子,他的睡姿就是特別糾正過的,規矩是規矩,總不夠優雅,瞧著也不大迷人,所以嬤嬤手把手教他怎麼突顯優勢,怎麼才能使人欲罷不能。
只高貴不行,太高貴能逼得人清心寡慾,壞胚子看了都想從良;八大胡同勾人的那套更不行,做出來平白降了格調。
寧楚克這身分,鐵定是給人做嫡福晉,嫡福晉就不能跟小妾似的,那些小妾為了把爺們勾進房去,啥事都幹的出來。
胤禟聽她們一席話,三觀又碎了一回。
敢情那些驚鴻一見,十之八九都是造假來的,別看美人步態優美,那是頂碗練的;別看梨窩淺淺,那是對著銀鏡笑過千百次總結的;別看姑娘低頭時露出優美的脖頸,勾得人蠢蠢欲動,殊不知人家心裡在哂笑,這就把人勾到手了,真是個傻子……
這麼一想,什麼白月光、朱砂痣通通得碎成渣,左右表現出來的都是假的,哪怕成親三十載,也不一定能看明白同床共枕的這人是什麼德行。
突然之間,胤禟就焦慮起來,對成親這檔事有些不是那麼嚮往了。
他焦慮了兩天,就趕上舒爾哈齊偷溜過來。
小傢伙這個冬天長了肉,肥嘟嘟、圓滾滾的,瞧著討喜極了。
胤禟伸手讓他坐到旁邊來,問他要不要吃點心。
舒爾哈齊偏頭想了想,說:「我想吃嬤嬤做的千層糕,多加點山楂。」
寧楚克身邊的嬤嬤最會做點心,聽舒爾哈齊這麼說,她樂顛顛地往膳房去了。
胤禟伸手在舒爾哈齊的小肚皮上探了一把,難怪要加山楂,他小肚皮裡裝得滿滿的,壓根沒消下去。「過來之前吃了多少?別撐著。」
「撐不了撐不了,姊姊妳別老說我,我給妳講,我剛去額娘那頭,正好撞見額娘同大嫂說悄悄話,我就蹲在窗臺底下聽,妳猜我聽見些啥?」
胤禟相當配合,「說吧,你聽見些啥?」
「她們說了半天要告訴妳還是不要告訴妳,最後決定瞞著。」
「瞞著什麼?」
這就問到重點上了,舒爾哈齊勾勾手指讓他低下頭,貼近了小聲說:「她們說九阿哥又闖禍了,還說他就是個禍害。」
胤禟眉頭皺起來了,暗惱寧楚克,我去妳的!我去妳祖宗十八輩啊,提督府這妞怎麼就那麼能耐?
她那精神比老十還好,怎麼就不能消停?
只聽見這麼一句,胤禟就氣得要原地升天,他儘量穩住,讓舒爾哈齊接著說。
舒爾哈齊就把自己聽到的全講了出來,說的人自己還糊塗,聽的人已經明白了。
寧楚克格格憑藉混跡後宅多年的優勢,在大選前幾個月搞出了一本冊子,帶八旗子弟走進選秀背後,認識各家貴女,以便選擇最適合的福晉。
胤禟對此很是惱怒。
別人家能不能娶個好婆娘,關妳屁事!
妳怎麼就管得那麼寬,哪來這麼多憂國憂民的情懷?
胤禟感覺心跳得好累,都快跳不動了,他抬起手捂住胸口,掌下軟綿綿的……
她娘的,去她娘的!
換個人莫名其妙變成皇子,莫名其妙身陷宮廷,慌都慌死了,鐵定得畏畏縮縮,生怕讓人瞧出名堂。寧楚克這心態怎麼能那麼好?她就不知道擔驚受怕怎麼寫,事不來找她,她主動找事。
先開罪八哥,後惹怒上書房的先生,還能想出用扁毛畜生送信,那扁毛畜生和她一模一樣,聽說差點把鶴鳴院給掀了!這還不算,她現在竟敢搞什麼花名冊,還是把看不順眼的人通通抹黑掉的那種花名冊。
胤禟的心好累,他已經不想做任何評價,提督府的這位格格真是個幹大事的人。
真慶幸前兩天跌那一跤自己沒換回去,否則不僅要背黑鍋,還要替她挨板子。
胤禟堅信,皇阿瑪一定會好好收拾她,必須打她板子!雖然皮開肉綻的是自己的身體,但只要想到痛的不是自己,竟然有點被安慰到。
這種攪事精就得收拾,狠狠收拾。
 
 
很顯然胤禟還不知道,他皇阿瑪已經不是從前那個皇阿瑪了。
聽說老九犯了事,惹得好些大臣到御前告狀,宜妃心裡一緊,她都沒問詳情,趕緊收拾了一番就要去乾清宮替心肝求情。
等她到的時候,寧楚克就跪在裡頭,殿外有小太監守著,陪著笑臉請她回去,說皇上這會兒誰也不見。
宜妃心裡更慌,卻見小太監露出古怪的神情,安慰說—— 
「娘娘您別擔心,九阿哥沒事。」
沒事?這樣還能沒事?想起的確沒聽說老九受罰的消息,宜妃才冷靜些,覺得這當口她是不該露面,趕著去求情,反而可能引來皇上不快,方才真是急昏頭了。
宜妃帶著人原路返回,回到翊坤宮就吩咐王嬤嬤去打聽,看到底是個什麼情形,老九受沒受罰,皇上怎麼說。
寧楚克能怎麼著?她一到乾清宮就倔強地跪下,然後康熙就開始問話。
他順手丟下一本冊子,砸在寧楚克的身上,「這是你搗騰的?」
「沒錯,就是兒臣。」
只聽這一句,康熙就氣炸了,「還敢承認?」
「有啥不敢承認的,這裡頭每個字都是我親筆寫的,絕對沒請旁人代勞。」
「很得意是不是?你知道你闖了多大的禍?有時間不能幹點正事?不幹正事也成,安分點行不行?」
寧楚克眨了眨眼,「皇阿瑪您生氣啦?這有什麼好氣的,兒子又不是瞎寫,絕對有理有據不怕辯。那話怎麼說的,既然敢做,還怕人議論?」
康熙氣得說不出話,寧楚克又道︰「用腳指頭想就知道他們是耍賴不承認,還想誣告兒臣!他有能耐就堵住悠悠之口,沒能耐就夾緊尾巴做人,誰給他的勇氣反咬一口?」
康熙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儘量保持著君王的儀態,讓自己不要怒吼,「朕也想問你,是誰給你的勇氣寫出這本花名冊?」
「當然是我皇阿瑪,我阿瑪是皇上,天塌了有皇阿瑪給我撐腰!」
「你就沒想想,讓你糟蹋的這些貴女們也有個身為朝廷重臣的阿瑪,他們能排著隊進宮來,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你?」
「哪能一樣啊?他們再能耐,還能比過皇阿瑪您?」
看他完全不覺得自己有錯,人家找上門來也不見慫,康熙都不知道該說啥。他覺得從前對老九的教育可能出了問題,老九這派頭是好,走出來就比老八更像皇子,只是膽子太大了。「胤禟啊,你都這麼大的人了,皇阿瑪能護你一輩子?」
寧楚克想了想,「那以後我不招惹這麼多麻煩還不行嗎?皇阿瑪您還年輕,年輕力壯呢!」
康熙總覺得哪裡不對,回頭一想,今兒個是要收拾他的,怎麼話說著就偏到這兒來了?「這回的事,你自己說怎麼辦?」
寧楚克歎口氣,「我鼓起勇氣給大伙兒提個醒,他們得了實惠連聲謝謝都不說,遲早得遭報應。」
康熙簡直氣樂了,又問︰「這不是你瞎編的,你從哪兒打聽來這麼多事?」
「這還用得著打聽?出去轉一圈就能聽說不少。」
「就你聽說了,別人都不知情?」
「哪能啊?他們還不是裝傻,都在背後嚼舌根,不樂意站出來得罪人。」
到底誰傻?人家都不敢做的事偏偏就讓你做了!人家心照不宣的事就讓你給捅破了!不罵你罵誰?康熙恨不得揪著他的耳朵問問,你和自己是有多大仇,這麼坑自己的?
得虧他的第一期冊子只收錄了十來位貴女,裡頭有一半著誇了優點,這麼算來,他惹怒的也就那麼五家。偏偏這五家全大有來頭,他們這回鐵了心聯合起來討個說法,一到御前就抹眼淚,說養大一個閨女不容易,姑娘家的名聲比啥都重要,這下毀了,讓九阿哥出來給個交代。
康熙也問他有沒有想清楚怎麼善後。
寧楚克卻是一攤手,善個屁的後,我就愛說實話,你能怎麼著?
他們的閨女嫁不出去了?
那還不容易,本阿哥給他們指條明路,但凡嫁不出去的,都送來給我做妾,我一個個收拾她們!
寧楚克就這麼說的,還讓康熙好生確認一下,看那些貴女是不是真的嫁不出去。
就她們那家世,哪怕自身條件差點,找個冤大頭還不容易?說嫁不出去了是想威脅誰呢?
寧楚克像是沒察覺到這話多不要臉,滿心只覺得自個兒出了個好主意。
至於康熙,已經讓親兒子給震撼住了。
啥?讓將軍府、學士府、總督府那些個貴女全給你做妾?
你皇帝爹都開不了這個口,簡直臉大如盆!
康熙腦門生疼,抬手在太陽穴上按了按,說:「你再重複一次。」
「就因為那些大實話連累他家閨女嫁不出去,本阿哥願意負責!本阿哥心善,不忍心看她們齊刷刷絞了頭髮做姑子,來給我做妾,來一個我收一個,保她有依有靠吃喝不愁。」
正好胤礽帶著老四、老五過來求情,剛到殿外就聽見康熙怒斥一聲—— 
「你想得美!」
寧楚克撇撇嘴,本阿哥美顏盛世,想的能不美嗎?「皇阿瑪,您聽我說,我也不是真想娶回一群二傻子給自己添亂,這不是要勸退他們嗎?只要告訴那些不消停的,說不用擔心,他閨女嫁不出去,本阿哥願意負責,那她一定能嫁出去!」說著,她還嘀咕一聲,「多大點兒事兒呢,還鬧成這樣了。」
別說,她這話挺有道理的。
康熙還在回味,寧楚克又扯上一通,「這年頭娶福晉,第一看的還真不是自身條件,排首位的是出身。再者,還沒選秀呢,他怎能篤定地說閨女嫁不出去了?嫁給誰,得由皇阿瑪您說了算,您撂下牌子,他才能做得了親閨女的主,說出這種話,這是沒將您看在眼裡,不削他的爵、罷他的官、打他板子已經是天恩浩蕩了,怎麼有這般厚顏無恥之人?得了便宜還賣乖,來問本阿哥討說法,誰給他的膽子、誰給他的勇氣?」
這小子真不愧是從宜妃肚皮裡頭爬出來的,這嘴皮子真夠利索!康熙聽得越多,就越有被說動的感覺,總覺得哪裡不對,又指不出到底哪兒出了問題。康熙的頭更疼了,他不想再聽老九廢話,哪怕一句,擺手讓他滾蛋,「這回就算了,再胡鬧下去沒這麼便宜。」
寧楚克當即笑了,恨不得指天發誓,「兒子都聽您的,皇阿瑪放心。」
放心?他如何放得下心?
都說兒女生來是討債的,康熙從前沒啥感覺,都是兒子們變著法討好他,如今他見識到了。
胤禟這捅樓子的能耐誰也趕不上,老十那憨貨比他差遠了。
寧楚克退下去之後,康熙又琢磨一通,的確沒有更好的法子,至此他又是一番感慨。
老九雖然不著調,腦子轉得是真快,每回讓他出主意,聽似荒誕,仔細想想其實可行。
就拿這回來說,任憑這些大臣鬧上了天,能把老九怎麼著?打他板子?關他?審他?還是砍他的頭?
他們都不知道自己在鬧什麼,只知道應該鬧!這官司還沒打起來,其實已經輸了,誰讓胤禟有底氣、有後招,他們什麼也沒有,連指控都軟趴趴的,有氣無力。
第十六章 認清本分
寧楚克剛從乾清宮出來,就撞上三個哥哥,她抬手打了個招呼,看起來輕鬆無比。
胤禛跟著過來是出於護短,本來想幫著求情,讓皇阿瑪別將老九打死了,過來之後發現老九不僅沒挨板子,從裡頭走出來還神清氣爽的,這心裡落差不可謂不大。
他黑著臉,不知從哪兒問起,胤礽先開了口—— 
「九弟可還好?」
寧楚克笑道︰「好啊,能有啥不好?倒是二哥、四哥、五哥,您三位倒是巧,還能趕一塊兒過來。」
瞧這吊兒郎當的樣子,胤祺真想把人摁住揍上一頓。「巧什麼巧?咱們特地趕來替你求情的。」
寧楚克反手一指,「替我求情?」
胤祺扶額,「你不知道自己闖了多大的禍?九弟啊,少惹點事。」
雖然覺得他操心太過,不過當兄長的就是這樣,寧楚克滿能體會的,就伸手拍拍胤祺的肩膀,「五哥你穩著點,別著急,冊子那事已經擺平了。」
胤礽不敢相信,「你擺平了?怎麼擺平的?」
「直接說多沒勁,等著看唄!」
先前太子說要去為老九求情,老大習慣同他唱反調,自然不樂意跟,老三作為有風骨、有氣節的斯文人,對這事也看不過去,沒落井下石已經很臉面了,老七一向不參與這些,姑且不說,老八說是正忙,老十作為同夥,本來做好了一塊兒挨板子的準備,結果情況不允許他出頭。
所以,來求情的就只有三人,太子於情於理都該走這趟,胤禛倒沒覺得胤禟做對了,照他的意思,先幫著把難關渡過,回頭再關上門來算帳也不遲,胤祺作為同父同母的親哥,也差不多是這個想法。
他們商量了一番,又各自打了腹稿,剛到地方,還沒來得及做點什麼這場戲就落幕了。
簡直荒謬、荒唐,難以置信!
皇阿瑪竟然沒罰老九跪,也沒打他板子,只聊了幾句就讓老九悠哉哉地從乾清宮出來了!
皇阿瑪讓他過來,難道不是為了責問?
總不會是特地誇他吧?
三人急匆匆趕來,發現雷聲大雨點小,糊裡糊塗又出了宮回府。
小太監也稟了康熙太子、四阿哥、五阿哥來過,康熙合目說知道了,心想老五攤上這麼個血脈至親也是造孽,老二、老四挺好,甭管怎麼說,是兄弟就該守望相助,先幫襯著將難關渡過了,再回頭清算,這做法一點兒沒錯。
反而那些避猶不及的,這心也太冷硬些,甭管老九做得對不對,做兄弟的,不幫他說話、替他承擔,遇上事只怕被牽連,那還算什麼兄弟?
其他人不想惹事還能理解,老十不露面就奇了怪了。
「去打聽打聽十阿哥在忙啥?」
康熙吩咐下去就悶頭批起奏摺來,不多會兒,前去打聽的小太監低頭匆匆進殿。
「回皇上,前頭鬧起來之後,十阿哥就吵著要來負荊請罪,說是他日日催著九阿哥,才有那冊子出爐,心裡有氣都衝著他去,結果還沒走出門,就讓九阿哥綁了,人就綁在頂梁柱上,嘴裡還塞了個豆包。」一邊說,他想起那搞笑的場面,險些沒繃住,好在低著頭,沒讓人瞧出來。
康熙怎麼都沒想到事情是這樣的,他噎了半晌,雖然心裡的疑惑得到了解決,本來就跳個不停的太陽穴卻跳得更厲害了。
從前就感覺老九不著調,今兒才知道他這麼能耐!
雖說各朝皇帝都有那麼一兩個行事荒唐的兒子,但荒唐成這樣真的少見。
 
後來,大臣們聽說皇上高高拿起,輕輕落下,根本就沒處置九阿哥,又鬧著到御前來討說法。
康熙自顧自批著奏摺,理也沒理他們,等他們一個個都鬧夠了、說完了,才挑起眉梢,「昨兒個老九說了,假如真的有因為那冊子嫁不出去的,他都可以負責,要是誰家格格被逼無奈,只能做姑子,就用一抬小轎抬到他院裡去。」
啥?!
一抬小轎抬到他院裡去是啥意思?一品、二品大員家的千金給他做妾?他真開得了口!
其中有暴脾氣的官員差點就罵娘了,虧得旁邊人撞了一下,使他想起這是在御前。
這……他們以為權臣聯手,怎麼也能讓九阿哥吃個教訓,結果就這樣?早知如此,那還不如別鬧騰!
不服氣吧,又不敢威脅皇上,要是忍了,這還能抬得起頭?他們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恨九阿哥無法無天之餘,還惱起康熙,覺得他太不給人留情面。
康熙看幾位大臣互遞眼色,就猜到他們在想什麼,自己也覺得好笑,這些老東西這回竟然在老九手裡栽了跟頭,讓個小年輕拿住了命門。「胤禟已經給了說法,諸位愛卿無須憂心,還有別的事就一併說了,無事就退下吧。」
「那微臣閨女就白白汙了名聲?九阿哥是皇子不假,幹出這種事不給個解釋?」
康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說:「這麼說就使人查上一查,查出來那冊子上寫的都是子虛烏有,是胤禟心黑栽贓誣陷,怎麼處置都成。」
誰不知道那都是真的!
真讓人去查,才是把臉面扔在地上踩。
方才還叫囂著要解釋的官員們直接給噎住了,個個拳頭握得喀喀作響,憋著氣退下。
他們退出去之後,康熙看了梁九功一眼,「去送送他們。」
梁九功會意,快步跟出殿外,他喚住那心有不甘的人,笑咪咪說:「大人是不是忘了?皇上是君,爾等是臣;皇上是主,爾等是僕。主子說奴才不好,奴才就該聽著受著,沒聽說不服氣硬要討個說法的。」
「這……」
幾人面面相覷,都猜是壞事了,就想塞銀票請他美言,但梁九功已經說完回殿裡去。
雖然九阿哥這麼做的確不妥,皇上教訓他也罷,哪輪得到朝臣咄咄逼人?他們要是有底氣,上頭寫的全是假話那還好說,既然是真的,不夾緊尾巴做人還鬧什麼呢?真查個清楚明白,再將事實公諸於世豈不是更丟人?
以為位高權重,不懼胤禟一個光頭阿哥,也不想權力是誰給的,他們還能威脅得了皇上?
幾人心慌意亂地回了府,回去就撞上哭哭啼啼的閨女以及怨氣沖天的福晉,她們還在咒罵。
「行了,這事休得再提。」
「老爺,你這是啥意思,這就算了?那咱們閨女受的委屈呢?」
「閉嘴吧,妳再鬧下去,我這官帽都得掉了。」
福晉聽說後臉色一變,「皇上就這麼不講道理?」
「換做咱們家閨女委屈了府上的奴才,妳會讓閨女給他賠禮?」
「奴才秧子怎麼能和咱們閨女比?」
「妳這話說對了!奴才秧子怎麼能和皇子比?不說人家沒栽贓妳,就算那上頭寫的全是胡編亂造又怎麼樣?妳還想威脅皇上?妳要九阿哥解釋什麼?」
福晉臉色慘白,「都鬧成這樣了,那怎麼辦呢?」
對別家而言,事情相對簡單,董鄂家才是一團亂。哪怕宜妃的娘家嫂子還沒逮著機會遞過話去,只從冊子上寫的,就能看出來九阿哥對他家格格有多不滿。原句就不重複,大概意思是說:塔娜格格美則美矣,卻長了個豬腦子,誰娶她回去,她就能叫誰家倒楣。
就衝著這番評價,齊世就覺得這女婿要不起,得請皇上另外擇個九福晉。但別人就沒這麼果決,齊世的福晉還在猶豫,說萬一九阿哥那麼寫,只是為了打消其他人的念頭,讓他們不來爭、不來搶呢?或許他對自家閨女很有好感。
而董鄂氏本人的想法更簡單,九阿哥都那麼搞了,她也不可能找到更好的相公,那肯定得死死攀住他!
母女倆想的不同,得出的結論相差無幾,齊世本來還有些遲疑,這一齣過後,他趕緊琢磨說詞,必須把這樁親事搞吹,閨女嫁給誰都好,絕不能嫁給九阿哥。
一來九阿哥太能惹禍,遲早引火燒身;二來他中意的分明是提督府那個,就算娶了自家閨女,閨女能有活路?
站在爺們的角度,福晉不合心意,解決的辦法有很多,最簡單就是弄死她,再迎繼福晉進門。
得知他的想法,董鄂氏砸了一地碎瓷片,說什麼也不答應。
「壞了這門親事,您還能給我找個更好的相公?我正黃旗都統家的嫡女,絕不嫁給阿貓阿狗,我丟不起這個人!」
齊世氣急了,他衝著福晉就是一頓訓,「妳怎麼教的?還不把人弄回房去!」
「可是老爺,我也覺得這樁親事不能壞,壞了咱們閨女還能怎麼抬起頭做人?」
「抬不起頭做人,好歹還能做人,不低這個頭,那就讓她做鬼去!妳當九阿哥是憐香惜玉的?他喜歡誰、中意誰妳還沒看明白?落到這地步怪誰?怪她自己沒能耐、怪她蠢!論官階,我還能壓崇禮半級,可人家堂堂皇子放低身段也想同提督府結親,偏偏就看不上她!」
董鄂氏從來都是被捧得高高的,沒受過這般羞辱,這會兒羞辱她的偏還是親爹。
她漲紅了臉,哭著就衝出門去,不禁又想起寧楚克那囂張的模樣,心裡恨極。
都是她!
她活著只會給人添堵,怎麼沒死了呢?
她該死!
齊世的福晉擔心得很,跟著就要追出去,走了兩步又回頭說:「這也怪不著她,為啥當她的面說得這麼難聽?」
「不讓她死心,她還在作黃粱夢!」
 
 
京中春寒料峭,及至元月尾,天氣才逐漸轉暖,天兒亮得越來越早,凍了一個冬的枯枝也悄悄地發出新芽。
胤禟抄著手立在院裡,估摸著再有幾日癸水又要來,心裡很是煩躁。
他總覺得寧楚克這丫頭已經樂不思蜀,她從思想上就出了問題,這做派壓根沒在為換回來而努力……他正盤算著怎麼才能再見對方一面,臂上就一疼。
教習嬤嬤拿著戒尺站在他的斜後方,臉黑透了。
胤禟眼神一個遊移,動作倒是挺麻利,趕緊鬆開環抱起來的胳膊。
近段時間教習嬤嬤簡直心力交瘁,要不是提督府給的酬勞實在高,她早撂擔子不幹了。
要她說,換做規矩再差的,一天天這麼下來也該學好了,這位寧楚克格格真的能耐,要說她不走心吧,態度還是挺端正,聽說還會關上房門勤加練習,就是練來練去也沒多大成效,哪怕已經改掉不少陋習,身上還是一股爺性。
想說兩句,瞧她這樣又開不了口。再有,要是說說就能頂用,那她早該修成京中貴女的典範了。
嬤嬤只得歎口氣,「格格未來肯定能前程似錦,奴婢只求您一件事,別砸了我這塊招牌。」
胤禟那眼神飄得更厲害,寧楚克會不會砸了她的招牌難說,左右要是換不回去,往後應該沒人會請這兩位嬤嬤上門教規矩了。摸著良心講,他已經盡力了,所有人都覺得他不開竅,也不想想,他是從什麼狀態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以前他大口喝酒,如今細細品茶;以前他邁開腿大步流星往前走,如今儀態萬千,款步輕移。
從前坐下之後,兩腿往椅子扶手上一蹺,怎麼舒服怎麼躺,如今雙腿合攏,坐姿還得從容優美;從前隨便抹一把臉就能出門,如今起床之後得對著銀鏡坐上大半個時辰,假如有計畫要出門,這個時間還能更長些,有些動作一開始做起來十分彆扭,時間長了總歸能習慣,近來胤禟總在想,他要是真習慣下來,換回去之後該怎麼辦?
比如說,貴人們都愛戴護甲,為了好看也為了不影響行動,在接茶盞端湯盅的時候得挑起兩指,這動作風流嫵媚,好看得很。
因為好看,大家都這麼學,嬤嬤當然也教了他。
本來爺們端碗都很隨便,怎麼順手怎麼來,胤禟幾經矯正,如今甭管是拿手帕、調羹、點心或是翻書、執盞,尾端兩指都會不自覺挑起,這已經變成不經意間的動作,有時候他低頭看見了,會默默地收回來,更多時候卻是注意不到。
真要換回去了,這些在提督府學成的習慣能逼死他,讓兄弟們瞧見了,還不得笑暈過去?
想到這些,他心裡真的沉重,頂著寧楚克的身分,這些必須得學,學得越多,回頭全都變成負累。
瞧他無精打采的,教習嬤嬤以為是這幾日練女紅煩著他了,就說:「天氣一回暖,跟著就會有貴女相邀,或者遊園或者騎馬,格格不抓緊點練習儀態,奴婢真不敢放您出門。」
胤禟心想,妳當我很想出門?
就寧楚克搞出的那些事,用腳趾想也知道出去將面臨什麼。
然而有些事情是沒法逃避的,又過幾日,天氣更溫暖一些,貴女們脫掉厚重的披風,穿上稍薄的春衫,組織起詩會,吃茶、踏春、放紙鳶。
寧楚克格格作為時下最炙手可熱的貴女,想一睹她風姿的人自然不少,連著幾天,提督府日日有帖子上門,覺羅氏篩選過一遍,又請兩位嬤嬤看過,最後留了兩張。
一張是尚書府遞來的,覺羅家的幾個表姑娘約寧楚克遊園賞花,一張是莊親王福晉遞來的。
莊親王博果鐸沒有生兒子的命,他比皇帝還年長四歲,膝下只得一雙女兒。女兒到歲數之後紛紛外嫁,王府就顯得有些冷清,平素連個笑語也聽不見,因此莊親王福晉很愛下帖子請人過府小聚,見著這些比花還嬌豔的格格圍在跟前她就高興。
帖子篩選出來之後,覺羅氏讓人送去鶴鳴院,交到胤禟手裡。
胤禟一看,跟著就吹了個口哨。
是莊親王府。
莊親王不能生兒子這件事在皇室也是很出名的,都不用請太醫去看,猜也能猜到問題出在誰身上。沒嫡子還能說是福晉不中用,沒兒子,那只能是當家的不給力。
想起這事他就不自覺露出笑意,緊跟著就覺得周圍有些森冷,這天兒已經很暖和了,怎麼還感覺冷呢?
他扭頭一看,暗惱教習嬤嬤簡直無處不在,吹個口哨又讓她聽見了。
看胤禟立刻收斂起來,還露出純良的表情,只差沒提筆將「我錯了」、「我會反省」、「我一定改正」寫在臉上,教習嬤嬤又是一聲歎息。
在提督府待的時間越長,她就越覺得金字招牌保不住,從前她也帶著武將家的格格學過規矩,這麼糟心真是頭一回,來之前想也沒想過。
就寧楚克格格這樣,偏偏還擠掉塔娜格格入了九阿哥的貴眼,這就跟作夢似的。
嬤嬤又想起前兩天聽說的,正黃旗都統齊世到御前請過罪,說自己教女無方,他的閨女不堪為皇子福晉,請皇上三思,請皇上撂牌子,放他閨女回家自行婚配,這傳言有幾分真暫且不知,左右九阿哥已經通過那本冊子告訴八旗子弟他中意誰,九福晉的位置很難旁落。
到底是九阿哥眼瞎,還是他真的看上了寧楚克格格這張臉,眼下不得而知。
但甭管什麼原因,有一點可以確定,這位格格真的命好。
嬤嬤沒再多說,只道今兒有幾身新的旗服送來,讓胤禟試穿一遍,擇出兩套出彩的,再把珠釵配齊,別臨到那日手忙腳亂。
竹玉跟在一旁聽著,說:「格格天生好相貌,上什麼妝就像什麼樣,淡掃蛾眉可,盛裝也可,往常不用刻意打扮就能勝過許多格格,要是怎麼出挑怎麼來,怕是要掃主家面子。」
嬤嬤瞥她一眼,「假如沒那本冊子,隨便些是無妨,九阿哥將格格誇成那樣,妳想想看別家會不會服氣?今次怕都卯足了勁,咱們隨隨便便過去不得丟個大臉?九阿哥都那麼說了,格格的鋒芒就得將旁人都蓋過才好。」
竹玉恍然大悟,說還是嬤嬤看得明白。
胤禟聽她們妳一言我一語,忍不住又在心裡問候了寧楚克一輪。
那冊子和本阿哥屁點干係沒有,本阿哥才沒誇過那離經叛道、無法無天的女人。
能耐成這樣,給她搭個梯子,她能爬上天去!
莊親王福晉遞來的帖子上落的日子在二月初五,竹玉知道以後還在心裡嘀咕,多虧格格從來很準的月事上個月提前了幾天,這個月也跟著提前到初一,要是照往常的規律,初五來,正疼得死去活來,哪能出門?
胤禟就沒有她這麼慶幸,他從二月初一接連痛了三天,到初四才勉強緩過勁來,流血量也減少很多,初五這天身上還不乾淨,幾乎已經感覺不到疼,就是體虛。
一方面每個月這幾日的確虛,另一方面是他心理作用,哪怕這已經是第二回來月事,他還是不敢相信女人們每個月都要流那麼多血,這得吃多少藥膳才能補回來?
初四這天,他攬鏡自照,總感覺臉頰蒼白了許多,嘴唇上的血色都少了。
多看一會兒,他越發心痛,趕緊招呼寧楚克的奶娘,「嬤嬤,妳去一趟膳房,給我燒隻雞來。」
奶娘有些遲疑,「福晉吩咐了,不讓膳房給格格單獨開伙。」
胤禟簡直不敢相信,問:「我怎麼沒聽說這事?」
「前幾日才吩咐下來,說這一個多月格格胃口好了很多,連帶著長了一圈肉,再吃下去旗服恐怕塞不下您,讓您克制。」
「我流了這麼多血,不用進補的?」
「膳房煨著湯,待會兒就給您送來。」
光喝湯能頂什麼事?「我想吃肉。」
奶娘都想跪下求他,誰家姑娘每月沒有小日子呢?蜂蜜水喝了,薑棗茶喝了,補湯喝了,虧出去的那點早已經補回來,還吃什麼燒雞!誰家貴女天天想著吃肉?
奶娘又是一番好言相勸,胤禟伸手掐了掐腰,又捏了捏腿,寧楚克骨架子小,是有點肉,細細嫩嫩的摸著多舒服,要是丁點肉都沒有,那不得嚇死人啊?
再者,他過去這一個多月吃的東西多半都長在胸前,老感覺沉甸甸的,他起床時瞄了一眼,都不禁讚歎一聲寧楚克這資本真的雄厚。
旗服是不怎麼顯身材,因為不收腰,若非脫得只剩個肚兜,如何知道她多標誌?
胤禟睡覺的時候偷捏過寧楚克腰間的嫩肉,真的嫩,真的滑,真的舒服。
撇開那糟心的性子不談,誰娶她誰享福。
他真恨不得站在男人的角度剖析剖析,讓人知道吃個燒雞並不會給她減分。連流了四天的血,他這麼虛弱,吃個燒雞還要給人管著,還有沒有人性了?
因為非常難過,胤禟在圈椅上攤成了餅,舒爾哈齊剛練完拳腳,偷溜過來找他玩,就看他滿臉絕望。
「姊姊!妳怎麼了?」
「我餓。」
「我帶了點心,妳要吃嗎?」
「我想吃肉,想吃燒雞。」
舒爾哈齊聽說額娘對姊姊進行了飲食控管,不讓她多吃一口之後,他自告奮勇偷溜去了膳房,仗著人小身手靈活,順出了半隻豬蹄,回來還一臉的愧疚,說聞了一圈沒找著雞。
胤禟從前真沒感覺豬蹄有多好吃,今兒個聞到那香味兒,差點感動得熱淚盈眶。
他盤腿兒到榻上坐下,舒爾哈齊就跪坐在旁邊,小豆丁還端了個熱騰騰的茶碗,看姊姊吃兩口就遞過去,給她喝一口解膩。
胤禟真不愧是宮裡長大的阿哥,盤腿兒啃豬蹄的樣子也不顯得粗鄙,瞧著居然是一身灑脫勁兒。他每一口都啃得很虔誠,感謝寧楚克有個這麼乖巧懂事的弟弟,連連保證說往後一定罩著他,帶他過好日子。
舒爾哈齊聽了就笑咪咪地問:「姊姊妳明天要出府,去哪家玩?」
「怎麼你也想去?」
「想去!我想去!」
胤禟想了想說:「明天不行,下回可以帶你。」
第十七章 奉命相看九弟媳
莊親王府的這場宴會,哪怕過了許多年後,依然為人所津津樂道,因為一齣接一齣太精彩,經歷過的人想忘記都難。
就像早先料想的那樣,胤禟的確是被寧楚克坑慘了,他一過去就接受到一大波眼刀子,抬眼一看,各家格格都在笑,只是有好些都笑得不自然。
董鄂氏陰陽怪氣地起了個頭,「這是誰啊,是九門提督府的寧楚克格格?」
緊接著將軍府的格格也開口了,「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人盼來了,咱們都好奇呢,格格怎麼認識了九阿哥?」
胤禟心裡嘀咕,來者不善,來者不善啊。
他臉上還是帶著笑,玩味的說:「我也挺好奇的,先前還聽說塔娜格格要做九福晉了,怎麼九阿哥那麼不待見妳?那冊子上怎麼寫的來著?翩然若仙,人蠢似豬……我聽了都不敢相信,九阿哥怎麼能這麼說妳,退一萬步講,就算真不聰明,好歹也是姑娘家。」
胤禟一開口,周圍鴉雀無聲,怕惹事的趕緊背過身去裝作沒聽見,也有出身差不多的愣了一愣,而後噗嗤笑出聲來。
方才陰陽怪氣的不只董鄂氏一人,將軍府的格格也出了頭,照她所想,寧楚克作為京中芳名最盛的貴女,心裡總歸得有包袱,一旦有包袱,在這種場合就占不了上風。
試想,任妳怎麼譏諷她都不能口出惡言,只能憋著火,那種感覺多爽快?
可誰能想到,這回她偏不按牌理出牌。
將軍府的格格關上門張狂慣了,在貴女裡頭算得上一等一的狠辣,卻沒底氣衝著別家格格橫,因為至少當面得做做樣子,有什麼招背後使來。此刻她銀牙輕咬,又在眨眼間將火氣壓下,一手挽住董鄂氏的胳膊,示意她這是在莊親王府不要衝動,同時笑盈盈朝胤禟看去,「寧楚克格格似與傳言有些不同。」
胤禟漫不經心掃了一眼周圍,反問說:「我倒是孤陋寡聞了,傳言怎麼說的?」
將軍府的格格挽著董鄂氏的手緊了緊,回道︰「傳言說寧楚克格格德容兼備,表裡如一。」
換個人來篤定氣瘋了,這明擺著是說寧楚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胤禟卻不生氣,他笑得好不玩味,點點頭說:「多謝大家看得起,妳也聽我一句勸,旁人聞著都香,只有妳說臭不可聞,妳還覺得其他人都錯了?」
將軍府的格格也習過武,手勁兒比別家貴女大很多,一惱火就失了輕重,將董鄂氏拽得生疼。董鄂氏不是個能忍的,疼得厲害,她一把就將挽著自己那隻手揮開,兩人關係說不上好,本就是臨時結盟,這一下險些當眾鬧起來,趕上莊親王福晉使人傳話來,這才中斷了一場好戲。
「聽說提督府的寧楚克格格到了?」
胤禟往前邁了半步,那嬤嬤才從盛裝打扮的貴女裡頭找著他,笑道︰「福晉請您過去說話。」
正好胤禟聞膩了脂粉香,就帶著人跟上來傳話的嬤嬤。
等他走出去老遠,遠得瞧不見人了,園子裡這些貴女才竊竊私語起來。
「早聽說那幾位是有備而來,指著今天找回面子,這還落了下風,如此看來輸得不冤。」
「本來她們也就是出身比人強、手段比人狠、心眼比人小,有什麼能耐?」有人早就不服,跟著嘀咕了一句,當場就挨了董鄂氏一個眼刀,那一眼活似淬了毒。
諸位貴女紛紛噤聲,不再多言,生怕一倒楣就撞上刀口。
本來這一園子人,要說自身條件相差多大,其實沒多大,第一拚的就是爹,別家爹有能耐,閨女捅了樓子也能幫著善後,那就該她們橫、該她們張狂。
不過老話說得好,夜路走多了總會撞鬼,她們這回不就踢上鐵板了?
寧楚克的出身不算頂好,她阿瑪崇禮也只是個二品官,這二品官卻比好些一品大員還風光得意,誰讓他是九門提督—— 誰都想拉攏的九門提督。
崇禮不缺閨女,真正疼的卻只有嫡出這一個,還不是一般程度的疼,別家頂破天將閨女當掌心肉,就他把閨女當祖宗。
提督府這小祖宗偏偏還高攀上九阿哥胤禟,要動她之前,誰不得掂量掂量?
看看寧楚克格格遠去的背影,人家在莊親王府還能這麼瀟灑從容,有底氣真是大不同。
胤禟沒去揣摩別家格格的心思,他跟著來到莊親王福晉這頭,福晉坐在主位上,邊上就是兩個熟人,再往下還有兩個婦人打扮的,他不認識。
說起那兩個熟人,他到提督府來之前經常見,正是他的四嫂、五嫂。
虧他還記得自己如今是寧楚克,壓下心裡的那點彆扭行禮說:「給莊親王福晉請安,給諸位福晉請安。」
莊親王福晉笑呵呵地說免禮,讓她坐下。
胤禟沒有要推辭的意思,果真在最末位坐下,之後才慢條斯理說:「多謝福晉體恤,福晉心善。」
烏喇那拉氏與他塔喇氏面面相覷,總覺得提督府這位和她們預想的不同。
要說兩位福晉緣何出現在莊親王府,說白了就是為寧楚克而來。
宜妃早先就聽說莊親王福晉一如往常地請了京中最上檯面的貴女過府小聚,又打聽到提督府也接了帖子,確定會露面,她的心思就活泛起來。
宜妃自然不可能親自過去,但她想到了兒媳婦他塔喇氏,在他塔喇氏進宮來請安時就提了一句。
他塔喇氏的確不怎麼機靈,好歹聽得懂人話,明白額娘是想讓她去看看提督府的格格,想著就自個兒去怕看走眼,轉身約上四福晉。
烏喇那拉氏的名聲好,和妯娌處得也不錯,他塔喇氏最先想到她並不意外。他塔喇氏也暗示說是上頭等不及,使她去看人,烏喇那拉氏應得爽快。
不說紫禁城裡,哪怕皇城根下,誰還不知道老九的心思?他明擺著是想讓寧楚克做九福晉,還弄了個什麼冊子來打消別家的念頭。
照烏喇那拉氏的想法,老九想要的從來都會得到,哪怕看過覺得不合適,宜妃娘娘最終也會由著他。不過既然五弟妹約自己過來走過場,那就來唄,正好她悶了一個冬天,早想出來活動活動。
來之前,兩人心裡有很多猜測,真正看過後,覺得提督府這位格格的樣子和她們預想的都不同。生得是真好,借曹子建寫在《洛神賦》裡的一句,那就是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別家格格都挑了粉嫩色的旗服,襯這百花綻放的二月天,她穿著偏冷的雪青色,簡單配了幾樣首飾,每樣都不過馬馬虎虎,拼在一塊兒就格外吸引人。
早先嬤嬤給胤禟配的其實是一身鴨黃,寧楚克生得白,穿那身很襯雪膚。
胤禟試了,那身雖然鮮亮,他穿著卻總不對味,最後選出這件單看不太出彩的,上身之後反而讓人轉不開眼。嬤嬤本來堅持要他隆重打扮,可越隆重越奇怪,最後只得改口說,這樣也成,別家格格都卯足勁兒,怕是一個賽一個的靚麗,格格這樣算是劍走偏鋒。
這年紀的姑娘一般壓不住寶藍、雪青之類的顏色,哪怕準備以簡駁繁,也不太可能會選這款。
嬤嬤在斟酌之後點了頭,胤禟當時就鬆了口氣,真讓他怎麼隆重怎麼來,他怕是要忍不住稱病缺席,哪怕別人不知道寧楚克格格的身體裡是九阿哥的靈魂,他還是丟不起這個面子。
胤禟坐下之後就暗自打量了一眼,他在斟酌眼前的狀況,別人同樣也在心裡評價他。
莊親王福晉還是樂呵呵的模樣,倒是烏喇那拉氏以及他塔喇氏,打量過後就交換了個眼神,她倆想到一個點上去了—— 提督府的格格可真像老九。
撇開天生好相貌不說,那氣質像極了。
一時間誰也沒開口,換個人來,怕是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胤禟還是穩著。
正好有小丫鬟沏了碗新茶送來,他揭開茶碗看了一眼,看這湯色,聞這香氣,茶是好茶,只比宮裡的差點,他卻沒端起來嘗味兒,跟著又把碗蓋擱下了。
莊親王福晉問:「怎麼,不喜歡?」
「那倒不是。」既然說到這兒了,胤禟就看了送茶水來的丫鬟一眼,「倒是更想求碗薑棗茶,這幾日體寒,飲不得這個。」
真沒把自己當外人啊!
莊親王福晉噎了一下,擺手讓丫鬟撤了青花茶碗,煮個薑棗茶來。
胤禟笑得真誠了很多,莊親王福晉也是老油條了,啥場面都經歷過,卻讓胤禟噎得不輕,她朝兩位皇子福晉看去,烏喇那拉氏心領神會,起了話頭,問他可是在為選秀做準備,在府上都學些什麼?
「額娘擔心我選秀時鬧出笑話,請了教習嬤嬤來教,阿瑪說教什麼教,撂牌子放回來才好,那樣還能再留個兩年。」
莊親王福晉險些噗嗤笑出來,心道妳這麼說,讓四福晉怎麼接?
烏喇那拉氏給噎了一下,不過面上看不出啥,又問:「妳怎麼想?」
胤禟想了想,說:「人各有命,強求不來,順其自然就好。」
「九阿哥那麼誇妳,妳就沒點看法?」
「我覺得他很有眼光。」
胤禟當然不是在誇寧楚克,他這是抬舉自己。
九阿哥的眼光還能不好嗎?九阿哥多棒啊!
這下天兒徹底被聊死了,瞧氣氛有點尷尬。
他塔喇氏望向坐在主位上看熱鬧的莊親王福晉,「乾坐著也沒意思,不如咱們去逛逛園子?」
她這麼說了,那當然好,莊親王福晉帶頭往外走,剛邁出兩步又接到了他塔喇氏的一個眼神,她心領神會,讓寧楚克陪著自己一道走在前面,由著烏喇那拉氏、他塔喇氏落在後頭。
看兩人距離挺遠,他塔喇氏就問:「四嫂瞧著如何?」
「同老九很是登對……」
他塔喇氏歎口氣,「我早先就聽過提督府寧楚克格格的美名,說句真心話,沒想到她其實是這個性子。也不是說這性子不好,只是太有個性,猜不到額娘中不中意這款。」
「避重就輕說兩句就成,沒得上趕著做惡人。」
他塔喇氏心道,妳真是看得起我,九弟中意她,我還能潑涼水?
每回額娘同九弟的看法相左,最後如意的都是九弟,也就是說,哪怕做了這個惡人,也是白白得罪人罷了。
「我就是怕萬一額娘同她處不來,額娘總不會怪老九娶錯了福晉,只會算我頭上來。」
聽了這話,烏喇那拉氏也有許多感觸,這情況像極了四爺和十四弟。
十四弟闖了天大的禍,永和宮那位也不會說他,只會責怪四爺這個做哥哥的沒管好弟弟。
四爺也老實,有好幾回果真用心去管教了,結果呢?十四弟壓根體會不到親哥的良苦用心,對比那些嘴上抹蜜的,黑著臉的親哥怎麼看怎麼煩,他回頭就得去永和宮告狀,自家爺還是不討好。
不管怎麼做也不管做多少,功勞永遠算不到頭上,出了事卻總是要負責任的,想想就心酸,覺得不公平,心裡不服氣……又有什麼用呢?
他塔喇氏還說,就怕自個兒避重就輕誇兩句,回頭她同額娘處不來。
烏喇那拉氏也不可能背這個鍋,就沒上趕著支招,只安慰說沒那麼嚴重,回頭選秀的時候,宜妃娘娘有大把的時間相看,她自個兒就能看出好壞來。
這麼想也對,他塔喇氏頷首,那就說含糊點,避重就輕誇兩句好了。
壓在心裡的大石頭挪開,她步履都輕鬆了不少,再抬眼一看,莊親王福晉早就走得沒影了。她們趕了幾步就聽見前方有歡聲笑語,拐過彎一看,貴女們都在這頭,也不知是由誰起的頭,正在慫恿寧楚克展示才情。
「都知道格格很會寫詩,咱們今次就不寫詩,不若彈個曲兒?」
「是了,外頭都說寧楚克格格琴棋書畫樣樣拔尖。」
胤禟似笑非笑地朝那使壞的人看去,心道本阿哥是逗趣的玩物?妳讓我彈琴,我就彈琴?「不巧,今兒個沒有操琴的心思,請筆墨來,我獻醜畫兩筆怎樣?」
貴女們紛紛頷首,「那自然好。」
「我們就等著欣賞寧楚克格格的墨寶。」
胤禟又說只作畫也沒意思,想請學士府的格格來合作一把,幫著題兩句詩。
學士府的格格清高得討人嫌,詩詞寫得倒是不錯,比寧楚克本人強到不知哪兒去了,胤禟這麼說,她也願意當著莊親王福晉的面小露一手,於是答應了,但這會兒她萬萬沒想到胤禟給她挖了多大的坑。
胤禟畫的,是董鄂氏的畫像,還配了場景,就是上回兩人在胡同口相遇,她咄咄逼人讓他滾開讓路時張狂跋扈的樣子。
胤禟這畫工堪稱一絕,他將董鄂氏尖酸刻薄的模樣畫得栩栩如生。
他前後沒費多少功夫,貴女們還聊著就看他停了筆。
學士府的格格跟過去一瞧,臉色時青時白,就跟川劇變臉似的。
胤禟對這幅畫非常滿意,他感覺今天把實力都發揮出來了,難得畫得這麼好,就笑咪咪地退開,請對方題詞。
學士府的格格再有才情也懵了,恨不得將整個硯臺砸到他臉上。
學士府的格格臉色實在太差,就有人好奇,跟過去看了一眼,看完差點笑出聲來。
這個反應使更多人心裡癢癢,陸續有人移步去瞧,瞧完要不憋笑要不就拿眼偷瞄董鄂氏,暗道提督府的寧楚克格格果真不是浪得虛名,吟得一手好詩,寫得一筆好字,畫個像都這麼鮮明深刻,同別家提筆只會花鳥圖的就是不同。
董鄂氏尖酸刻薄的樣子許多人見過,只是不敢拿出來議論,這會兒一看,她就像是在畫紙上活過來似的。
好!畫得真好!
有素來看董鄂家不順眼的,這會兒已經遺憾,可惜九阿哥沒把這幅像添進那冊子裡,要是添進去多好,那不是更有說服力?
也有擅長作畫的格格暗自點頭,撇開飽含譏諷的內容不說,這畫的確出色,但好是好,她們也不敢誇,還想幫學士府的格格糊弄兩句,哪能真讓她配詩?
董鄂氏已經感覺出不對,跟過來看了。她平素讓家裡人慣著,驕蠻霸道得很,哪遇過這種事?當時就懵了,跟著漲紅了臉,險些氣哭。
她一轉身,抬手指著胤禟的鼻尖,怒氣衝天的責問:「妳羞辱我!」
胤禟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只說:「把妳的手放下。」
當眾出了這樣的醜,董鄂氏已經氣到口不擇言,「別以為靠這張臉勾引了九阿哥妳就能胡作非為,今兒妳不賠禮道歉,我和妳沒完!咱們走著瞧!」
「讓妳別指著我,聽不懂是不是?」胤禟眼也沒眨,抬手就掰住她食指,差點沒掰斷。
看董鄂氏疼得跳腳,胤禟牽出手帕慢慢擦,將手心都擦乾淨了,才渾不在意說:「有招妳隨便使,當我會怕?至於這幅畫,貼出去讓京城百姓看過自有公論,見過妳刻薄醜態的也不只一兩個人,還有妳方才說,我靠這張臉勾引了九阿哥?原來你們董鄂家這麼看待人家堂堂皇子,也不知道讓皇上讓宜妃娘娘聽見是什麼感受。」
站在最遠端的烏喇那拉氏、他塔喇氏表情也快繃不住了。
真是萬萬沒想到啊,沒想到提督府的格格這麼與眾不同!
都不用走近去欣賞畫作,從那段爭執就能猜出畫上的內容,他塔喇氏衝貼身丫鬟吩咐了一句,讓她留下來給主家遞個話,自個兒先回府去,之後兩位福晉轉身就進了宮。
烏喇那拉氏去永和宮給德妃請安,他塔喇氏去給宜妃回稟情況。
她起先是想避重就輕的糊弄兩句,後頭那段衝突卻逼得她打消了本來的計畫。
他塔喇氏深呼吸好幾下,才邁過門檻踏進翊坤宮,進去之後她還老老實實地請安,宜妃就擺手道—— 
「妳看出點什麼來了?」
他塔喇氏儘量客觀的描述了過程,看宜妃沒啥反應,又補了一句,「寧楚克格格的性子同九弟有些相像。」
「結論是混世魔王想娶攪事精做福晉?」宜妃揉揉太陽穴,感覺頭都要炸了。
她是不怎麼看得上他塔喇氏,可也沒想過給老九找那麼個極端的,兩個攪事精湊在一起,日子要怎麼過?他倆不得排著隊出去得罪人?
誰說的來著?
性格相像的人湊在一塊反而處不好,一疾一徐才能彌補包容。
放在老九身上,這條怎麼就不靈了?
宜妃沒同他塔喇氏說出好壞,只道知曉了,讓她有話一併講來,沒別的就退下。
他塔喇氏抿唇,跟著就要退下,宜妃想起來,又叮囑了一句,讓她多把心思放在胤祺身上,趁早開花結果。說起傳宗接代的事,他塔喇氏腰桿都挺不直,她訥訥的應下,跟著退出殿外,站了好一會兒才帶著人走遠了。
後頭這半天,宜妃都是頭疼,只要想到胤禟對提督府格格的執著,她真沒轍。
總覺得老九中毒很深,任別人說什麼,他都能自顧自地往好的方面想,哪怕寧楚克格格在莊親王府將董鄂氏揍成豬頭臉,他也能拍手叫好,然後感慨一句,我喜歡的姑娘啊,就是這麼真誠坦率不做作……
還能說什麼?還能做什麼?還能勸得回來嗎?
宜妃怎麼想都感覺希望渺茫,這一下午她都在犯愁,當晚也沒睡好。
第二天的早膳,她只用了半碗粥,點心碰也沒碰,雖然感覺做啥都晚了,但還是得努力一把。
宜妃對寧楚克沒啥偏見,就是覺得這兩個人湊在一起等同於災難。
「王嬤嬤,妳使個人去阿哥所,等老九下了學,讓他過來一趟。」
吩咐下去之後,宜妃在榻上補了會兒眠,估摸著老九該過來了,她一直在打腹稿,絞盡腦汁琢磨怎麼規勸兒子。
結果呢,左等右等也沒等來人,又過了好一陣子,小太監抹著汗回來了。
「回娘娘話,九阿哥沒回阿哥所,下學之後就去乾清宮了。」
聽到這話,宜妃都坐直了,「他自個兒去的?」
「說是讓御前伺候的公公請去的。」
宜妃心頭一緊,這混帳,又惹事了。
這話要是讓人在乾清宮的寧楚克聽見,肯定要大呼冤枉,她這幾日都很安分,她招誰惹誰了?剛上完早課就讓胤禟他爹找去,她也很茫然。
第十八章 就要這媳婦
康熙找寧楚克過去的目的同宜妃是完全一致的。
稍早之前,胤禟與董鄂氏一番爭執,後者甚至沒同莊親王福晉打招呼,直接拂袖而去。這時才有人想起她們在莊親王府,趕緊說好聽的打圓場,並且刻意遺忘了那幅畫的事,也不再去催促學士府的格格,還為了忘記先前的不愉快,移步去了蓮池那邊。
後來,那幅畫就被莊親王府的奴才收走了,就放在福晉的正院。
晚些時候莊親王博果鐸過去,本來是想問福晉九侄子相中的寧楚克格格怎麼樣,福晉努了努嘴,讓他自個兒瞧去。
博果鐸沒明白這是啥意思,問她瞧啥啊。
福晉太陽穴突突的跳,指著雕花圓桌上那幅畫,沒好氣道︰「那就是寧楚克格格的畫作,王爺看過就知道。」
照博果鐸的想法,閨閣少女能畫出啥啊,也就是花花鳥鳥,哪能看出品行?心裡這麼嘀咕,他還是過去瞅了一眼,這下險些把眼珠子給瞪掉了,只感覺耳邊一聲長鳴,那聲音快把他頭震暈了,「這真是寧楚克格格親筆所畫?」
「我親眼見她提的筆,還能有假?」
「畫的誰啊?這麼尖酸刻薄面目可憎。」
「那是齊世家的……」
博果鐸是康熙的堂兄,比康熙稍長幾歲。康熙同輩的堂兄、堂弟不少,莊親王尤其不同,他這把年紀了膝下沒個兒子,王府後繼無人,想想也挺心酸。因為這點,康熙對他格外關照,堂兄弟之間感情挺好。
聽說胤禟心裡有人,又聽說福晉準備請貴女們過府來玩,當初莊親王就特別提了一句,讓她別忘了提督府那頭。
福晉果真把人請到了,可眼下看來,還不如一開始就沒請她。
「我估摸著事情還有變數,皇上和宜妃娘娘恐怕不會喜歡這樣的九福晉。」
博果鐸沒附和她,又品鑒了一番,然後才說:「妳就別操那個心了。」
福晉撇嘴,「我也沒想操心,只是這畫怎麼處理呢?」
博果鐸小心翼翼地將畫捲起來,「事情交給爺,福晉什麼都不用擔心。」
這番談話過後,第二日,博果鐸起了個大早,收拾規整,然後神清氣爽進宮去了。
他帶著胤禟的畫作去求見了康熙,一進殿就神祕兮兮地湊到御案前,「皇上,您猜我今兒個給您帶什麼來?」
康熙看他一眼,不接話。
博果鐸自個兒就把那畫拿了出來,他隨手往御案上一擱,不停地衝康熙使眼色。
康熙朝梁九功看去,同時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梁九功心領神會,將捲著的畫紙展開。
然後就是「噗」一聲,康熙一個沒忍住就把茶給噴了,得虧博果鐸搶救及時,才沒毀掉胤禟這幅經典畫作。
康熙八歲登基,在位已經二十多年,鮮少有這麼失態的時候。此時他也顧不得了,一面接過邊上遞來的手帕擦拭噴出來的茶,一面擰著眉心問:「這是什麼東西?」
博果鐸笑道,「昨兒個我福晉不是請貴女們過府玩,九侄子他心上人也到了,這就是他心上人留下的墨寶。」
聽他這麼一說,康熙快不認識墨寶這兩個字兒了。
「你說這是崇禮他閨女畫的,畫的誰?」
「您還看不出來?這就是前次在胡同口衝突的場景,掀開轎簾看出來的正是塔娜格格。」
康熙真想捂住胸口說一句,這是想嚇唬誰呢?
「她怎麼想起來畫這個?」
「聽說塔娜格格與冊子上那幾個人同聲共氣,聯合起來想從這位身上找回場子,而這位完全繼承到哈爾哈和崇禮的氣性,就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家讓她彈個琴、唱個曲兒,她當場作畫,還拉了學士府的格格題詞,鬧得真是相當大。塔娜格格指著她鼻尖要說法,伸出來那根手指險些都給折了……」
博果鐸將聽來的全說了,這個過程中康熙沒插半句嘴,聽完就讓博果鐸滾蛋,但人走就行,畫留下。
博果鐸其實也沒想幹啥,就是壓不住心裡那股衝動,想找個人分享,找來找去找到康熙。
誰讓畫上這個是康熙早先給胤禟挑的福晉,而畫畫的是胤禟的心上人。
這是怎樣一筆爛帳!
博果鐸說盡興了,搖頭晃腦出宮去。
他走後,康熙又把丟一旁的畫作展開,仔細看過,心道老九和提督府這位還挺登對。他倆一個字兒寫得好,一個畫的人像簡直直擊靈魂,這兩人配一起真是書畫雙絕啊。真該慶幸崇禮他閨女沒同胤禟合作出那個選秀花名冊,否則那才是八旗貴女的災難,康熙只是想一想就感覺承受不住,再多想一會兒,差點沒病都能嚇出病來。
康熙的心情真的複雜,他讓梁九功找個人去傳胤禟來。
皇帝要見人,那自然不敢耽擱,沒多會兒寧楚克就到了,她一過來就讓那畫糊了滿臉,拿起來看過,忍不住就吹了個口哨。
「喲,這不是塔娜格格?畫得真像!」
他一句話搞得康熙忘了詞,憋了會兒才問說:「你認識?」
「皇阿瑪您說笑呢,兒子我要是不認識,能搞出那花名冊來?」
都這會兒了他還有臉得意,康熙氣得肝疼,又問:「你知道這是誰的手筆?」
寧楚克仔細一回味,「還真看不出來,皇阿瑪您直說吧,這誰的大作?」
「你心上人的。」
寧楚克一愣,覺得好像出現幻聽了,「等等,您說啥?」
「我說,這是你心上人,提督府那位寧楚克格格親筆畫的,就當著董鄂氏的面。」
寧楚克趕緊來了個西子捧心,哎喲我的娘,我的小心肝哦!「皇阿瑪,您接著說啊,別停這兒!她怎樣樣了?挨沒挨揍?算了,您不說我也知道,就董鄂家那麼低的素質,一定是動手了,就說臉傷著沒?可揍回去了?」
她簡直心痛到窒息,都忍不住要掉眼淚了。
「唉,怎麼沒讓我在旁邊呢!我要是在,看我不揍死她!」
康熙差點給搞懵,半晌才丟了條手帕過去,「堂堂皇子像什麼話,趕緊擦擦。」
寧楚克還沒緩過勁來,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我不擦,我心痛!那張美若天仙的臉啊,她怎麼下得去手呢?她還能不是嫉妒?」
康熙簡直無語,不懂你們這些戲精。
「誰告訴你她挨揍了?傷人的才是她,她險些將塔娜格格的手指折了!」
寧楚克這才緩過勁來,拍拍胸口說:「那還好,沒事就好。」
康熙氣得胸口疼,「老九你說說,你怎麼想的?她這性子,還能做皇子福晉?」
雖然感覺胤禟快把自己的形象敗壞光了,寧楚克還是沒放棄,仍努力搶救,「這性子怎麼了?這麼坦率灑脫,多珍貴的品格!」
「朕懶得聽你扯,你考慮考慮換個福晉人選。」
「我不!我只中意寧楚克,換了誰都不行!」
康熙扶額,「你前次可不是這麼說的,你告訴朕,塔娜格格也還湊合。」
「我前次沒想到她是這樣的!她還夥同其他人針對寧楚克,她真是能耐了!」
饒是見多識廣,康熙依然搞不懂這個兒子,聽他多說一句,都感覺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到底哪兒出了問題?怎麼生出這麼不靠譜的?
對比看看,老五與他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老五就很正常,怎麼到他這兒就成這樣了?
康熙忍不住說了句心裡話,真搞不懂這段辣眼睛的感情。
寧楚克也回了,說不用懂,只要支持就行。
「這是兒子今生最大的請求,皇阿瑪您別聽外頭妖言惑眾,信我就對了!寧楚克真是最適合的九福晉人選,我倆是天上一對,地上一雙,提著燈籠也找不出更登對的。」
聽得這話,康熙更抗拒了,心想多大的仇啊,這麼侮辱「登對」這個詞兒……
殊不知寧楚克也伸手捂著心肝呢,鬼扯這麼一大通,她真的良心痛!
說句實在話,再也沒有比九阿哥胤禟更坑的對象了,可是有什麼辦法?胤禟那麼瞎搞一通,他不愁娶不來福晉,寧楚克反倒擔心自己嫁不出去!
成親這檔子事,對她吸引力沒多大,就怕尚好的一閨女砸在手裡,回頭額娘就要哭瞎。
再者,她不為自己考慮,也不能把族裡的堂姊堂妹全拖累了,拿大房的薩伊堪來說,從小就愛搶她東西,是挺討厭的,可又沒有深仇大恨,縱使拖累對方嫁不出去了也並不會有任何爽快。哪怕討人嫌堂姊妹也是姊妹,關上門說兩句沒啥,處不來少見面也成,沒得想壞招互相傷害,出門還捅自家人一刀的。
想著想著寧楚克就走了神,康熙見她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也不想再費口舌,直接攆人。
左右老九也就是從光頭阿哥做到閒散王爺,他愛娶誰娶誰。
康熙這會兒想起太子的好了,瞧瞧胤礽多聽話,從不唱反調,讓他幹啥就幹啥,讓他娶誰就娶誰,這才是做兒子的。
老九神煩,但老八還不如老九呢!讓他管管那潑婦,從來只會敷衍,沒見動過真格,大老爺們讓個婆娘騎在頭上屙屎撒尿,丟死人了。
這頭康熙一邊嫌棄兒子沒眼光,一邊慶幸他當著莊親王的面沒評價什麼。
沒評價就好,沒評價他還能跟著裝傻。
寧楚克剛從乾清宮出來,就被小太監截去了翊坤宮。
宜妃一見她就追問說怎麼回事,怎麼又讓皇上找去了,這是犯了什麼過?
看她挺著急,寧楚克端了茶碗遞去,「額娘,您先喝一口,緩緩再聽我說。兒子近來再安分也沒有,去乾清宮是為您未來兒媳的事。」
宜妃剛揭開碗蓋,正準備喝,聽得這話又順手將茶碗放到一旁,「趕緊的說重點。」
「寧楚克在莊親王府給塔娜格格畫了幅畫像,那畫讓人呈到皇阿瑪跟前去了。」
說到這兒,她一拍腦門,站起來就吆喝錢方。
錢方連滾帶爬進來屋裡,「爺有什麼吩咐?」
「你再跑一趟乾清宮,把那畫討回來,裱了擱我書房裡。」
錢方還懵著,寧楚克又道︰「還杵這兒幹啥,趕緊去啊,那怎麼說也是爺未來福晉的墨寶,是該給爺珍藏著,擱在皇阿瑪那頭算什麼事?」
「不是……主子您心疼心疼奴才。」
寧楚克斜瞟他一眼。
錢方只差沒抱著她的腿抹眼淚了,「奴才怎麼開得了口呢?」
「哪有啥開不了口?你照原話還能說岔了?皇阿瑪英明神武,能不懂這點事?能和你個狗奴才計較?」
伺候這麼久,錢方能不知道自家主子的氣性?他是一行血淚往心裡流,同時步履沉重的往外走,那宛若赴刑場的悲壯場景都將宜妃震住了。
等回過神來,她抬起手揉揉太陽穴,「遠了不說,這段時間你安分點,也就這兩個月,你皇阿瑪準備大封皇子,聽說已經在起草聖旨,禮部尚書哈爾哈也是頻繁進宮。」
說到哈爾哈,寧楚克就感覺親切,她有段時間沒見著郭羅瑪法,怪想念的。
看她原地走起神來,宜妃又差點氣著,「我真是欠了你的,和你說話呢,聽見沒?」
「聽見了,不過我說句實話額娘您也別惱,皇阿瑪要給兄弟們封爵,這關我啥事兒?」
宜妃瞪她一眼。
寧楚克又咕噥道︰「說得好像我安分守己就能升貝勒似的。」
這話宜妃不愛聽,她往扶手上一拍,「衛氏生的窩囊廢都有指望,我兒子憑啥不成?我兒子再混帳也比他有派頭。」
「別氣,額娘您別生氣,兒子我還沒開始為皇阿瑪分憂,輪不上實屬正常,左右五哥那頭跑不了,有五哥給您爭面兒!」
「你管好自己,老五從來都懂事,用得著操心?」
話是這麼說,宜妃臉上還是蓋不住的得意,老五這回指望的確大,說起來,除了膝下沒個嫡子,他別的樣樣都不差,可惜了……
越是感覺給老五娶錯福晉,在胤禟的婚事上她就越發慎重,只恨不得挑出個十全十美的人來。可誰能想到老九偏偏認死了寧楚克。
而寧楚克還真像她先前料想的,就是包裝出來的四全格格。
宜妃老大不想認命,卻也知道自己強不過老九,誰讓這臭小子是她的軟肋。
「前次把劉氏、郎氏全打發了,你跟前也沒個伺候的人,今兒就領兩個回去。」
就這事,寧楚克是無所謂的,拿她阿瑪來說,四房小妾裡頭有兩房都是上頭賜下來的。
長者賜,不敢辭,辭之不恭。
只要她們安分,對於房裡多兩個人,寧楚克是無所謂的,要是胤禟瞧不上,等換回來那天他可以自己處理。這麼一想,她欣然笑納。
宜妃奇道︰「今次怎這麼聽話?」
「兒子是您含辛茹苦養大的,能不聽話?」
這話聽著熨帖,宜妃調侃說:「也就這會兒,平常比誰都強。」
「那也是額娘心疼我,換做德妃娘娘才不和四哥打商量,有什麼事直接就吩咐下去。」
真別說,甭管是從前的胤禟,還是如今的寧楚克,那嘴一個賽一個的甜,幾句話就把宜妃哄得喜孜孜的。
宜妃拍拍手,讓王嬤嬤帶朱氏、陳氏進來,讓寧楚克瞧瞧,要是中意就好。
朱、陳二人都是含羞帶怯的樣子,要說這相貌,比先前的劉氏、郎氏還強上兩分。
寧楚克點頭,讓王嬤嬤直接把人領過去,「吃的穿的短不了她們,別學前頭那兩個就成。」
王嬤嬤領著人退出去了,宜妃才勸她說:「這回別跟先前似的,指過去半年你動也不動,怎麼,你還準備替你未來福晉守身如玉?本宮活到今日還沒聽過這種事情!」
寧楚克有些無語。
要她說,本格格倒不介意開個洋葷,只怕等九阿哥回頭要瘋。
我福晉睡了我通房這種事,不是誰都承受得住的。
既然人不能動,那就得想個說法,寧楚克冥思苦想,可算讓她想到了。她衝著宜妃使了個眼色。
宜妃會意,屏退左右,寧楚克就挪了挪尊臀坐到她旁邊去,「有個事,兒子本不想說。」
瞧這糾結的表情,宜妃心裡有些打鼓,「怎麼突然嚴肅起來,啥事啊?」
寧楚克就貼近些低語一句,當她說完,宜妃整個傻眼了,恍恍惚惚老半天才一把拽住她手腕。
「這種事可不是說笑的。」
「要不是真的,我能這麼抹黑自己?」
宜妃聽完就抹起眼淚來,「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傳太醫,趕緊傳太醫來!」
寧楚克急忙打斷她,「額娘,您別慌,冷靜點,這事哪能外傳?傳出去兒子還有臉見人?」
宜妃那淚珠子就跟不要錢似的,緩了好一會兒才穩住,問說:「先前不是請過脈?都說沒事的。」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前頭有一回挺衝動的,郎氏剛貼過來,它就軟了……否則那麼個美嬌娘擱在房裡,我還能不動她?」
「別洩氣,再試一回,咱們再試試!」
寧楚克就跟鬥敗的公雞似的,歎口氣說:「試過不只一回,都不成,我還怕給她們察覺出來,這才將人冷落了……是兒子不中用,原本不想說出來讓額娘操心,您讓兒子碰她們,試試無妨,只怕還是不行。」
宜妃胸口一陣悶疼,都要暈過去了。
寧楚克又說:「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前次去提督府給寧楚克格格賠罪,兒子一見她就想親近,兒為啥認準了她不鬆口?只怕一鬆口,您這輩子就沒指望抱孫子了。」
還有這種事?
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不早說?
你早說啊!
大起大落的發展真的受不住,宜妃捂著胸口緩了好一會兒,才道︰「以後有什麼事都同額娘說,可千萬別瞞著,這麼大的事怎能瞞著?」
「事情就是這樣了,我就是想著太醫隔三岔五請脈都沒診出什麼來,這毛病怕是治不了,這才指望抓住最後那根救命稻草……早先含糊其詞,是怕表現得過於明顯,讓皇阿瑪覺得我是一門心思惦記崇禮手上的那點權力,欲擒故縱來著,出了昨兒個的事,反倒讓我鬆了口氣。」
宜妃設身處地去想了,覺得老九真是委屈,從發現問題到今天,他承受了多大壓力?又後悔自己三番兩次逼迫他,這麼一想,她又要掉眼淚。
寧楚克趕緊遞手帕過去讓她擦擦,又道︰「也是命,兒子這樣比七哥好,只要能娶回寧楚克總還是能好好過日子。」
宜妃覺得自己終於理解了老九這段時間的反常與堅持。
原因竟然在這裡!
早說啊,那還指什麼人過去?等選秀就成了。
假如沒有這番談話,照宜妃看來,在賜婚的聖旨下來之前沒什麼是篤定的,這人選到最後一刻還能換。現在這樣換不了了,誰和她搶寧楚克,那就是生死大仇。
看胤禟他娘一臉堅定,還反過來安慰她說不用擔心,寧楚克的確放心不少。
宜妃縱橫後宮這麼多年,能沒點手段?就算再有萬一,了不起就把這事捅皇上跟前去。
胤禟本尊遇上通房能不能站起來她不清楚,左右她很有問題,上回郎氏不就試過了,再試一遍她還是有自信能軟下去。
寧楚克覺得之前就是太放不開,直到胤禟在莊親王府瞎搞一通,她才大徹大悟。
你這麼坑我,還指望我體恤你?
早該祭出這招,只要祭出它,一切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宜妃還在埋怨老天爺瞎了眼,讓那些黑心肝的過著好日子,好人反而坎坷……老九是混帳了點,卻也沒犯過大奸大惡,怎麼就遭了這個罪?
氣,真的氣,氣過了她就振作起來!
早先還想著兩個攪事精湊一起豈不是要捅破天,這會兒她想法改了。
活潑點兒有什麼關係,皇子福晉就該有皇子福晉的派頭,畏畏縮縮才真上不得檯面。她這當娘的能一路慣著老九,多一個怎麼不行?
就是提督府的格格了,九福晉必須是她,也只能是她,別的通通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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