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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90801

驚世小娘子之《娘子剋親?》

  • 作者風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7/22
  • 瀏覽人次:3226
  • 定價:NT$ 260
  • 優惠價:NT$ 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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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新月15歲,我們的浪漫像水晶一樣透明清澈、光彩奪目。
2020年,新月25歲,我們的浪漫純度直逼銀白,歡欣邀你在這大慶典同醉。
新月創社25週年經典復刻主題書【驚世小娘子】
 
新定義聽 千尋×綠光×風光 說~
不容於世又何妨,她們需要的從來不是世人的理解,
愛與幸福都掌握在自己手裡!

新婚妻子典當嫁衣,還當眾哭訴沒飯吃,成陽侯世子駱恂達很傻眼,
雖然他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紈褲,但沒有虐待女人的癖好啊!
何況他的浪蕩樣純屬假象,實則是以此為掩護幫助三皇子奪嫡,
因為這等重要大事,他無法輕信由繼母柳氏挑選的媳婦兒,只能先冷著她,
畢竟柳氏先前就有塞姪女過來當妾,聯手把持侯府中饋的不良紀錄,
不過這封清媛也不簡單,一出手就逼得他不得不回府,
更用行動證明她和那對壞心姑姪不同國……嗯,看來是愛上他了(?),
可若想得到他全部的信任,她就得先交代為啥總能提前預知他會遭禍……
風光是個很簡單的人,作風簡單,個性簡單,再加上生活簡單。
所謂作風簡單,就是風光無論是生活的環境及衣著配件,一切以簡單為主。
個人從來不配戴首飾,到現在還在用2G的智障型手機,
即使是大冬天,身上也不會超過四件衣褲(有一件很可能還是圍巾或口罩),鞋子不超過三雙。
而房間的裝潢就更簡單了,一桌一椅一床加上櫃子,若是要搬家所有的東西整理一下,一小時內一定能搞定。
至於個性簡單,那就更好說明了。玉米蛋餅加小杯奶茶的早餐,可以連續吃一年,挨老闆罵絕不擺臭臉一律放空,
出門絕不帶超過兩千元以控制消費,不喜歡任何會發亮的飾品(因為通常貴到爆買不起),
不迷偶像,沒有政黨傾向,心思也簡單到非常容易被逗笑和逗哭,覺得全世界都是好人。
而生活簡單,大約也就是每日出勤只有工作和回家兩件事,
一週固定三天做運動,機車一星期加一次油,
每個星期日看日本大胃王比賽順便羨慕她們為什麼吃不胖,
最大的娛樂大概就是看各類型的小說,看到天荒地老所有上述簡單的事都可以忘了去做。
請大家要記得,風光只是簡單,不是邋遢,不是小氣,不是寒酸,真的只是簡單。
堅強中的柔軟

最近電視台又在重播《大長今》了,不得不說這部劇的重播率之高,一年起碼一次以上,但是每每轉到我還是會不自覺的停下來看,其中一個原因就是這部劇其實有不少深刻的道理,例如長今為了讓太后接受治療所出的謎題—— 
這個人自古以來就是一位食醫,聽說中國皇帝之所以啟用食醫,就是起源於這個人。
這個人是家中的奴婢,負責所有粗重的工作,但同時也是全家人最尊敬愛戴的老師。
這個人活著的時候,全天下的事物都穩若泰山,這個人死後,全天下就像遭受到洪水無情的侵襲。
這題的謎底是「母親」,但是我覺得拿來形容女主角封清媛也絲毫不違和,在家人眼中,她就是這樣一個偉大而重要的存在。
封清媛因為家中遭逢劇變,小小年紀就得撐起整個家,她沒有傷心難過的時間,腦子裡只能想著該怎麼讓弟弟吃飽穿暖、讀書識字,可以說她在嫁人前受過的苦難,比一般人一輩子所受到的還要多,也因此養成了她獨立自主的性格。
可是面上再如何堅強,她心中角落始終有一塊柔軟的地方,渴望有人能夠將她抱在懷裡,拍拍她的頭,告訴她:「放輕鬆,有我陪著妳呢!」
這樣好的女人,值得一個好的男人來疼惜,但對封清媛來說誰才是好男人呢?就等各位翻開書本,細細品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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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帶有目的的婚事
行到興安伯府大門外,封清峻停下腳步,稍微理了理鬆亂的髮,重新束好,又拍了拍身上染了塵土的白色織錦長衫,雖然上面的黑印子猶在,但用手磨蹭幾下便不那麼明顯。
他鼓起勇氣想推門而入,深吸了口氣卻牽動臉上的傷痕,絲絲的刺痛令他不由得苦笑起來。
是了,就算衣服再怎麼掩飾,臉上的傷淤卻是難以去除,想想等會兒姊姊見到了會是如何心疼難過,他便想著不如今日宿在外頭,打發個人回府說一下便成。
打定了這個主意,封清峻轉頭想走,興安伯府的大門卻緩緩地打開了,裡頭走出一名戴瓜皮帽的青衣小廝。
「少爺,大小姐已經知道你回來了,讓你先去將髒衣服換下,擦擦手臉,先用膳,她一會兒會幫你上藥。」
封清峻這身兒才轉到一半,腳都還懸空著,聞言不由一個踉蹌。
一回頭,就見那小廝朝他笑得狡黠,一副「抓到你了」的得意勁兒,封清峻只能摸摸鼻子,垂頭喪氣地乖乖進府。
怎麼就忘了姊姊擁有那種能力,他這點破事兒瞞得過她嗎?
回到房中,榻上已放著一襲乾淨的細棉衫,旁邊浴間還有桶燒熱的水,顯然早就備好等著他了,他發了狠,不顧傷勢將自己搓洗乾淨,換上新衣後乖乖的到了花廳。
花廳裡擺了幾樣菜,醋溜丸子、木須肉、韭菜炒雞蛋、涼拌黃瓜、豬骨蘿蔔清湯,還有一碗大米飯,顯然是為封清峻準備的,他坐到了桌前卻不動筷,只是巴巴的看著菜色,吞了口口水。
下午打了那一架,以一抵五雖敗猶榮,不過卻也讓他這正在長個兒的半大小子餓得慌,只是他知道自己做錯事了,該反省領罰,哪裡還有臉泰然自若的吃飯呢?
就在他心裡掙扎不休時,背後忽傳來一道清雅的女聲。
「知道錯就好,你的手可沒傷,還不快些吃飯,別餓著我弟弟。」
隨著話聲落下,花廳裡走進一名身形窈窕的女子,水色羅裙鑲著白邊,黃色錦緞褙子繡著水仙,行走時姿態優雅,加上膚白若雪,幾步路竟讓她走出了飄逸清雅的感覺。
女子粉嫩的唇角含笑,芙頰緋紅,小巧挺直的鼻在見到封清峻時微微一皺,似嫌棄又似嬌嗔,尤其是她那雙水眸,幽深如潭卻波光粼粼,蘊含著智慧與機巧,彷彿在那一瞥之下什麼都瞞不住她。
封清峻一聽到姊姊封清媛這麼說,尷尬地笑了一聲,便抄起碗來大快朵頤,絲毫不見文人的斯文樣兒。
「還是姊姊做的東西最好吃……那佘家族學供的膳食只能給豬吃……」
封清媛輕點了下他的額,還故意戳在他傷處上,聽到他痛叫一聲,方沒好氣地道:「還敢嫌佘家族學的膳食難吃?你這頭豬還不是吃了兩年,現在吃飽有力氣,懂得和人打架了?以後就算你想吃,佘家都不一定願意讓你去了。」
「我也不想去,那裡的夫子不想教我了。」封清峻大口嚼著飯,好不容易吞下去,不甘心地說道:「這次年度科考我考了第一,佘家的子弟就不高興了,竟是將我堵在學堂後五個打我一個,我稟告了夫子,夫子竟不分青紅皂白就說是我的錯,還要我向佘家的人賠禮。我自然不幹了,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包袱拿著就打道回府。」
封清媛見他把飯吃得咬牙切齒,無力地瞪著他好半晌,末了才伸手拂去他臉上的飯粒。「罷了罷了,橫豎那佘家族學也再教不了你什麼,不去便不去吧。這陣子你在家好好讀書,兩個月後我送你進國子監。」
國子監!那可是天下讀書人都想進的地方啊!
封清峻瞪大了眼,驚喜地道:「我們家國子監的名額不是被朝廷收回了嗎?怎麼又有……」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被自己腦際閃過的一種恐怖設想給嚇到了,正喝著的湯大口嗆入喉嚨,讓他咳了好一陣子。
「姊……姊姊,妳該不會答應……答應那什麼成陽侯府的提親了吧?」
封清媛沒有說話,只是拿手絹擦著他的臉,把流下來的湯水拭去。
這副作態肯定是他說對了,封清峻急忙說道:「不成啊!姊姊,聽說那成陽侯世子駱恂達是個紈褲,鎮日逗雞遛鳥的。」
封清媛好整以暇地回道:「能夠走馬章台,流連花叢,惹得無數青樓女子為其爭風吃醋,不就證明了駱世子必然品貌出眾,風采不凡嗎?」
「他有個屁風采!」封清峻一向自詡文質彬彬,這會兒竟是連粗話都飆出來了。「銀子灑出去了,自然能引得青樓女子為他爭風吃醋!」
封清媛橫了他一眼,像是責怪他出言不遜,不過仍是慢悠悠地道:「你又說到他一個好處了,他有錢。」
封清峻差點沒二度被自家姊姊給噎著,好半晌才緩過氣來,在心裡細數著駱恂達的各種不是,終於又讓他想出一樁。
「那駱恂達已經有個小妾了!」
「你倒是對他調查得很清楚?」封清媛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一般,居然還能抿唇一笑。
「那還不是他們成陽侯府動作那麼大,我總得打聽個明白。」封清峻意識到自己私下做的事被發現了,聲音囁嚅著越來越小。
封清媛搖了搖頭,反問道:「就算我嫁了別人,你能保證那人以後不納妾?不過是先有與後有的差別而已。」
封清峻再次無語,姊姊說話非得這麼一針見血嗎?
「我始終是要嫁出去的。」封清媛一句話為此事做了定調。「我們興安伯府已然如此破敗,姊姊我還有個剋親的名聲,現在有個侯府來提親,我就該慶幸了,哪裡還能挑揀。」
「但他們拿那國子監的名額作為聘禮之一,就是算準了姊姊妳會為了我答應,他們必然不懷好意……」封清峻吃不下了,把碗一擱。「姊姊妳別答應,我乖乖回佘家族學就是。」
「你應該清楚,今日你在佘家族學鬧的那一場,我早就有預感了,為何沒有事先提醒你?」她好整以暇地望著他,「一方面自然是要給你這血氣方剛的少年一個教訓,另一方面,那國子監的名額已經報上去了,佘家族學既容不下你,你也無須容它。」
已經報上去了?那不就代表著……
「姊,妳早就答應成陽侯府的求親了?」封清峻急得跳腳,但下午被佘家的學子踢了一腳,這麼一跳可是痛得他齜牙咧嘴。
「的確答應了。你該知道為什麼我一心要你上進,所以你要記得,以後這興安伯府就要靠你自己撐起來,姊姊再幫不了你多少了。」封清媛說著,幽幽地想起了自家那一場禍事,如浪潮般鋪天蓋地的將興安伯府沖得門庭寥落。
從小,封清媛便是在福窩窩裡長大的女孩兒,父疼母寵,琴棋書畫、中饋女紅無一不精通,長得俊俏,早早就與文大將軍家的長子文瑾訂親,據說文家將她的八字拿去批算,大師說她極有旺夫運,還在京中傳為美談。
想想四年前,興安伯府還算是京城裡少數在皇帝面前說得上話的文臣之家,家門興旺,前途光明,封清媛的父親興安伯時任兵部侍郎,卻捲入當年安王叛變之事,被認為是同黨而奪爵抄家,興安伯夫婦也判了斬刑,只餘一雙兒女悻存。
那一陣子對封清媛及封清峻而言,無疑是滅頂之災,親眼見到家中一夕破敗,父母失去生命,剩姊弟兩人孤苦無依,所有親友避而不見,文家第一時間就來退親,他們可謂是走投無路了。
幸而興安伯夫人當年正在準備封清媛的嫁妝,不想與公中搞混,便放到外頭的宅子去,當年姊弟倆便是靠著這筆銀子躲到鄉下去,不至於餓死。
之後因為安王一事涉及一項祕密,朝廷重啟調查,竟意外替興安伯府翻了案。
原來當年安王勾結韃子,當時興安伯遠在關外,在與韃子的戰事中擔任監軍,屢出奇策壓制敵軍,可說朝廷在內神通外鬼的情況下還能擋住韃子的攻勢,興安伯功不可沒,斷不可能與安王勾結。
因此興安伯又重新復爵了,可是斯人已去,只能由當年十歲的封清峻襲爵,且由於戰後國庫空虛,抄沒的伯府財產十不存一,也就只歸還了偌大的興安伯府,這對兩個半大孩子來說是一點用都沒有。
現實的一切逼得封清媛在十三歲就扛起了養家的重擔,她用嫁妝裡剩餘的銀錢重新買了幾個小廝、婢女、婆子,同時變賣了伯府裡用不上的傢俱用品,關上不用的院子,換來的銀子全買了土地鋪子,之後佃地租屋,收取賃金租糧過活,才勉強將日子過下去。
封清峻自小便聰穎好學,原本在京城聲名遠播的白鹿書院讀書,因為伯府受災而被退學,之後即使復爵,書院卻也不收了,其他讀書的地方也忌憚興安伯府曾與叛逆相提並論。
為了讓他繼續就學,封清媛找了許多關係,最後佘家的族學才願意勉強收下他,前提是高達別人三倍的束脩。
這幾年的苦,姊弟兩人都撐過去了,但封清媛旺夫的八字被譏諷為剋親,十七歲還嫁不出去,一直到前陣子成陽侯府突然來說親,封清媛還覺得莫名其妙,打聽到成陽侯世子的紈褲性格後,她便也猜想到了幾分,就是找不到人願意嫁,才會算計到她頭上來。
何況聽說成陽侯夫人並不是世子的生母,而是繼母,那麼一切就說得通了,她的八字剋親又如何,反正剋不到成陽侯夫人。
其實她原已做好了孤苦一生的準備,成陽侯府的提親她也打算推了,但侯府提出了讓封清峻入國子監的條件,便由不得她不答應了。
這也算是她最後能為興安伯府做的,畢竟弟弟長大了,她可以替他鋪好前面的一小段路,但後面仍然是要由他自己來走。
「姊……」封清峻的聲音打斷了封清媛的回憶。「成陽侯府那麼複雜的人家,妳去一定會被欺負的!」
她回過神來,深深望著這個面貌清朗的青年,也不知是安慰他還是安慰自己,脫口說道:「我已經做好準備,婚期就定在兩個月後。我擁有那種能力,你應該相信只有我欺負人,沒人能欺負我,說不定這樁婚事我還賺了呢……」


皇宮正陽門外的正西坊,是大興朝裡最多好東西的地方,因為糧食及物資多從南方運到京城,要入宮就得由正陽門出入,使得這一帶各色商店林立,古董、布料、珠寶、脂粉、字畫……全是最時興的樣式、最難得的珍品,還有不少來自異族及海外的稀奇玩意兒,因此往往是京城裡達官貴人淘寶的地方,沒有一點身家的人進了這個坊市也只能望寶興嘆。
封清媛用完早膳,盯著封清峻回房去讀書後,便讓車夫套了車,由內城出了正陽門來到正西坊。
平時她節省慣了,不會來這種銷金之地,只是兩個月後就要嫁人了,她總得置辦一下自己的嫁妝,雖說由新嫁娘自己處理這些有些難堪,但她情況特殊,也顧不得了。
即便年輕沒經驗,府裡至少還有些老婆子可問,況且她幾年前與文大將軍府定過親,當時的嫁妝都列有清單,雖說後來為了姊弟倆的生計變賣出去不少,不過反正兩家人都知道這樁婚事是怎麼湊合的,她再買一點補上,嫁妝抬出門時別太難看就好。
買了幾樣器皿字畫,馬車又來到了布行,封清媛與婢女進去選購了些大紅綢布,那是準備在婚禮時布置伯府用的,雖說現在伯府閒置的院子關了不少,至少正廳在成親那日得看起來像樣些。
來了這麼一個大客戶,店家很殷勤的招待著,還讓店小二替她將布料搬到馬車上。封清媛在後頭慢慢跟上,一邊思索著還有什麼未買,一時倒忘了注意四周,才出了店門,還沒上馬車,就覺得自己讓人撞了一下。
她身邊的婢女低呼了一聲倒下,像是崴了腳,一臉痛苦地扶著腳踝呻吟;封清媛則是被撞得退了幾步,抬眼望去,那撞到她們的人衣衫襤褸,卻是跑得飛快,一個拐彎就不見人影了。
封清媛心頭一動,摸了摸自己袖裡,果然裝錢的荷包已經不見了,那裡頭可是還有一張銀票和些許碎銀,要用來置辦嫁妝,興安伯府並不富裕,禁不起這點損失。
「有扒手!快抓扒手!」封清媛朝著車夫大聲叫了出來,指向偷兒跑走的方向。
婢女倒在地上已經不中用了,她只能自個兒拔腿先追上去,但才追到那偷兒消失的彎角,巷裡卻走出了一個高大的身影,她一個收勢不及,直接撞了上去。
那身影很快扶住她,將兩人隔開一點距離,對於這樣的軟玉溫香並不貪戀,不過當他低下頭看清這女子的模樣時,眼眸中不免出現一抹驚艷。
「你……」封清媛知道自己魯莽了,該是要先致歉再去追那偷兒,但她在撞到這男子時,突然全身感到一陣刺痛,然後腦海閃過一個片段,這些異狀令她完全忘了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只是愣愣的望著他。
「本公子遇過這麼多姑娘,妳還是第一個看我看傻了的。」
封清媛那怔然的模樣看得男子發笑,低沉的嗓音穿透了她的心,讓她胸口都有些發癢起來。
被這麼一打趣,她才回過神,反應過來自己該追賊去了,但方才腦中的片段又止住了她的腳步,欲言又止。
那男子似乎感受到她的猶豫,以為她在追賊及道歉中掙扎,便拿出了一樣東西亮在她面前。
「在找這個?」他拿出來的正是她的荷包。
封清媛雙眼一亮,連忙接過荷包。「公子捉到那偷兒了嗎?」
「捉到了。」他拍拍掌,一名護衛由巷子裡行出,手裡拖著的就是那垂頭喪氣的偷兒。
封清媛握緊荷包,朝著那公子嫣然一笑。「多謝公子,那偷兒麻煩公子替我送官吧。」
那偷兒是個年輕小夥子,聽到封清媛這麼說立刻嚇得跪了,不住地朝她磕頭,涕泗縱橫地道:「姑娘饒命!公子饒命啊!小的……小的也是逼不得已,家裡老母重病,父親又殘了一隻腿,小的實在養不起家,才會做這偷雞摸狗的行當。
「小姐美若天仙,心地善良,求妳饒了我一次,別把小的送官,小的以後定然金盆洗手,改邪歸正,在菩薩面前祈求姑娘一生平安……」
那模樣看上去實在可憐,偷東西似乎也事出有因,旁邊有些路人看到了這一幕,不由心生同情。
那公子並沒有回應那偷兒,只是定定的望著封清媛,似是由她做決定。
封清媛幽幽地望了那偷兒一眼,每個人都以為這美麗心善的姑娘必會饒過這小偷,想不到她嘆息一聲之後,依舊是堅定地道:「送官。」
那小偷哭聲戛然而止,差點沒被自己嗆到,敢情他哭嚎了這麼久都是白哭的?
旁觀著也因她的強硬議論紛紛,倒是那公子依舊神色自若,朝著自己的護衛淡然一揮手。「送官。」
偷兒哭天喊地起來,一邊嚎著自己身世多麼可憐,一邊又埋怨著封清媛的鐵石心腸,要弄不清前因後果的,一不小心還真會被他糊弄過去,就是四周那些看熱鬧的也有不少將不贊同的眼光投射在封清媛身上。
封清媛卻沒有生氣,而是以眾人都聽得到的音量不疾不徐道:「這偷兒的手法嫻熟,公子雖是將我的荷包取回,但厚度不對,代表裡面的銀票已經不見了,這偷兒只想我放了他,卻隻字未提他拿了我的銀票,此等不誠不信之人,如何可信?」
聽她這麼一說,那揪著人的護衛立刻在偷兒身上搜了一遍,最後竟是由偷兒的鞋子裡取出了摺成小股的銀票,四周的人不由嘩然。
「姑娘做得對,這種人就該送官!」
「什麼老母臥病、老父殘腿,說不定都是騙人的!」
受到眾人指責,那偷兒知道自己逃不掉了,竟也牽動了他的兇性,扯破了自己背上被揪住的衣服,猛然往封清媛臉上抓去,若是被他抓中了,即使不會受重傷,那白嫩清麗的臉蛋必也會多出幾道傷痕。
封清媛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根本無從躲起,就在這驚險瞬間,她被人拉了一把,倒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眼角餘光看到那偷兒飛了出去,還在路上滾了好幾圈,掙扎著爬都爬不起來。
這下引起了公憤,周圍群眾大罵起來,護衛提著人送官時,後面還跟著一串看熱鬧的,沿途罵罵咧咧不休。
封清媛還在男子懷中驚魂未定,他大手輕拍了她的背,又是用那很能撩動她心扉的嗓音輕聲說道:「沒事了。」
因他的安撫,她緊張害怕的情緒終是緩和下來,但下一瞬立即轉為羞澀,畢竟大街上摟摟抱抱成何體統?
她連忙退開一步,紅著臉道:「謝、謝謝公子相助,我……」
男子搖了搖頭,示意她無須再說,如果一開始替她抓賊是順手幫忙,那麼後來救她順帶抱了一把那就是有意為之了,明明他有更好的方法,他卻本能的想納她入懷,這其實是很輕浮的,所以他擔不起她這聲謝。
他用手指拎起那張銀票,欲遞還給她,卻見她面有難色,並未伸手去接。
男子一下子懂了,方才這銀票藏在偷兒腳底,她這是嫌棄呢!
低沉的笑聲又響了起來,封清媛如何不知道他又在揶揄她,不由羞惱地白了他一眼,打從見到他那一刻開始,她一輩子的臉大概都丟光了。
饒是封清媛一向端莊,這麼一眼看過去卻充滿著嫵媚的風情,令那男子心頭一蕩,眸光都忍不住深了一些,可如果他方才沒看錯,她買了許多紅布,應是要出嫁了。
男子說不上來自己心中那點沒來由的失落是什麼,只是由懷裡取出另一張同額銀票交給她,接著轉頭就走。
他自詡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這女子只見過一面就能牽動他這麼多心緒,對他來說可不是件好事。
封清媛從背後喚住他。「公子且慢。」
男子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只是饒有興致地打趣道:「在下只是路見不平,無須以身相許。」
他若是回頭,定然能看到封清媛臉蛋乍紅的驚人麗色,那可就真的走不了了。
「我只是要提醒公子別去青樓了,若一定要尋歡作樂最好換個地方,否則只怕是橫禍而不是艷福。這是我對公子的一番勸告,權當報答公子相助。」強自鎮定地說完,她福了福身便離開。
封清媛自幼便有種奇怪的能力,若是至親在短期內即將遇上災禍,她便能藉由觸碰對方預知到災禍發生的零碎片段,這期間可能是一天之內,也可能是一月之後,總之不會超過三個月,這是她由小到大經驗的累積。
而親人遇上的災禍也會反應一小部分在她身上,也就是說親人受的傷越重,她便疼得越厲害,比如日前封清峻在佘家族學被打,她便預知到了,他臉上中的那一拳,也讓她在預知時眼角抽痛了一下。
這種能力封家的人都知道,都替她瞞得嚴嚴實實,就怕有人因此覬覦她。
當年興安伯出事時人在塞北,因為鞭長莫及,她無法觸碰到父親,自然救不了他,也一直讓她引以為憾。
今日碰到這老愛拿她取樂的男子,封清媛意外預知到了他在火場中被燒傷的畫面,所以她也全身跟著痛了一下,腦海中的背景全是打扮艷麗的姑娘,她猜測該是某個青樓妓館,所以才忍不住出言相勸。
可是為什麼這種只會出現在親人身上的能力,會出現在這男子身上,亦是令她百思不解。
那男子聞言心頭一驚,不解為何這女子會知道他的去向,猛地回頭一看,封清媛卻已經上了馬車,似乎不欲再與他交談。
也是,知道他要去青樓,或許嫌他浪蕩,豈會再多留片刻?何況就算他問她為何有此一說,她也未必會告訴他。
抱著滿心的疑惑,男子原該前去城南萬花樓,最終卻是轉往城西而去。


迎客樓位於城西,是京裡最華麗的酒樓,樓高三層,除了一樓是一般百姓也能進來用餐的食堂,二、三層都是只開放給官員權貴的包間。
成陽侯世子駱恂達與三皇子朱兆豐,便相約在三樓景觀最好的一間包廂之中,由敞開的窗外看去,半片京城一覽無疑,隱約還能瞧見皇宮一角的琉璃瓦屋頂。
「還以為你小子想那萬花樓的憐花姑娘想得緊,今天居然當起正人君子,約本皇子到酒樓來了?」
朱兆豐與駱恂達從小便一起玩鬧,長大後交情自是不凡。雖說現在大興朝未立太子,朱兆豐該是謹言慎行的時候,卻也沒有阻了他與京城浪蕩子駱恂達的情誼。
原本兩人約在萬花樓祕談,朱兆豐欲低調前往,但半路接到駱恂達的護衛傳來消息,臨時改在迎客樓,他便無須那般躲躲藏藏,索性讓大皇子及二皇子知道他愛與京城紈褲混在一起,也能打消一點對他的戒心。
不過依駱恂達的性格,萬花樓必是發生了什麼事,才會令他改道。
那裡其實是朱兆豐的產業,憐花也是一枚暗樁,兩人在萬花樓說話無須顧忌太多,臨時換了地方,雖是包間,畢竟不那麼安全。
出口詢問後,駱恂達表情很是奇怪,將今日幫助一位遭了扒手的美貌姑娘一事坦然相告,「……便是她告訴我,去青樓是橫禍不是艷福,讓我換個地方。可是我並沒有告訴她我的目的地,她如何得知我會去青樓?又為什麼阻止我去?」
「這倒是詭異。」朱兆豐也想不透,不過他倒是從這段敘述裡聽到了一點有趣的地方。「該不會是人家姑娘美貌,說什麼你就聽話了?」
駱恂達不否認,他對那落落大方的姑娘很有好感,「我幫了她,她總不會想害我。」
「可惜宣暢你要成親了,要不多認識一下那美貌姑娘也好。」宣暢是駱恂達的字。
朱兆豐說著,順勢轉移了話題,「成陽侯爺夫人替你定下興安伯府的大小姐,那可是傳言說會剋親之人,你撐得住?」
成陽侯夫人柳氏是駱恂達的繼母,由於她自己也生了一子駱寶福,便看駱恂達萬般不順眼,像是他占了自己兒子的世子之位似的。
天知道駱恂達是長子,依律在十歲便可受封世子之位,可不是他去硬搶來的。
「柳氏作妖也就罷了,這門親事我爹竟也應下了,我想要拒絕都無法。」說到這個駱恂達就無奈。
朱兆豐挑了挑眉。「聽聞興安伯生前是個忠臣,脾氣耿直不阿,或許成陽侯欣賞他的性格,見興安伯府落難也想要幫扶他的子女一把,才會答應這樁婚事吧?」
「我可不覺得興安伯好,他的子女就一定好,會答應與我這種紈褲子弟結親的女子,約莫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總之在成親之前,我會送她一份大禮,就看她收下之後會不會後悔來攀這門親事了。」駱恂達大手一攤往椅背上靠,一派慵懶之態。
這回算是被柳氏算計了,但他可不是挨了悶棍不會反擊的那種人。
他不由想到今日遇見的那名女子,若是未來的妻子如她一般明媚大方,聰明伶俐,那該有多好?
依柳氏的性子,興安伯府那女子肯定是畏畏縮縮、缺乏主見,一入侯府便唯柳氏馬首是瞻,駱恂達不由興致索然。
「那咱們就拭目以待了。」朱兆豐淡淡一笑,執起酒杯喝了一口,「你放心,就算成了親,你也不會待在京城太久,如果那興安伯府的大小姐真是有所圖謀,你有的是機會拋下她。」
駱恂達一聽就懂,又直起身子饒有興致地問道:「萬歲確定要立太子了?」
朱兆豐遲疑了一下,「應該只是動了心思。父皇只有三個皇子,也都在六部歷練過,這陣子他會分別將我們三個人派出去辦事,現在朝中每個人都猜測差事辦得漂不漂亮,很可能就是父皇立儲的重要依據之一。」
駱恂達思索片刻,一針見血地分析道:「大皇子看似誠懇忠厚,實則魯莽暴烈;二皇子行事穩重卻陰沉自私,至於三皇子你表現在外的形象則是浮華貪逸。表面看上去你最吃虧,但其實萬歲對你們三位皇子知根知底,不會被外頭的形象所惑,若真要以辦事能力為立儲依據,那麼你機會最大。」
朱兆豐並沒有否認他的說法,當今皇后無子,太子之位可說人人有機會,大皇子生母雖只是個嬪,但有長子的優勢;二皇子生母為貴妃,最是勢大。
反觀三皇子母妃已逝,雖然養在皇后膝下,但勢力仍是最弱,只能讓自己看來無害,才能在夾縫中求生存,如今皇帝動了立儲的心思,他便不能再藏著掖著,該有的手段都得使出來了。
「我的兩位皇兄在父皇分派差事時,必然會想方設法將我送得遠遠的,屆時需要你相助,你便可以拋下那興安伯府的大小姐出京了。」朱兆豐又將話題繞了回來。
駱恂達惡狠狠的喝了杯酒,算是發洩一下心中的鬱氣,無言之中兩人視線同時往窗外看去,卻意外看到京城遠處飄起陣陣黑煙,似是哪裡失火了。
朱兆豐一個彈指喚來暗衛,指向窗外的異狀。「去打聽看看怎麼回事。」
暗衛得令去了。
駱恂達瞇眼看向那個黑煙竄起之處,那裡應是城南,多是青樓楚館、賭場酒樓群聚之處,猛地想起先前相助那名美貌女子對他的勸告。
暗衛很快回來了,回稟道:「殿下,是城南的萬花樓起火了。」
「萬花樓起火了?沒人知道那裡是本皇子的產業,要說是衝著本皇子來不太可能,應該只是意外……」朱兆豐心中一沉,突然想到了什麼,雙眼微瞇望向了駱恂達。「你相助的那名女子,是不是叫你別去青樓?」
駱恂達沉著臉點頭,卻本能的不願相信那名姑娘與此事有什麼關聯。
朱兆豐問道:「你可知她是誰?」
「不知。」駱恂達由袖中取出一個荷包,荷包裡有張銀票,想到這銀票為何而來,就連他也忍不住露出一臉嫌棄樣,完全不想用手去碰。「但我有辦法找到她。」


「小姐,門口來了位婦人求見,說是成陽侯府派來的教習嬤嬤,姓李,要一直待在我們伯府直到小姐出嫁。」門房前來向封清媛稟報。
封清媛只納悶了片刻,便命人將其迎入。
如果對方是成陽侯夫人柳氏派來的,她姑且可猜測是未來婆婆的下馬威,畢竟她也聽聞成陽侯夫人與世子關係很不好,想拿捏她這個未來的世子夫人理所應當。
若這位李嬤嬤不是柳氏派來的,而是成陽侯甚至是世子,那她入府後的情況可能會比她想像的更嚴峻,因為顯然未來的公公或丈夫在她還沒入門時就已經瞧不起她了!
不過無論對方來意為何,她以禮相待總不會錯。
封清媛沉住氣,直至門房將李嬤嬤帶到她面前。
李嬤嬤年約四十許,外貌嚴肅,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角及唇邊的些微細紋,說明了此人應該時常抿唇瞇眼,那可不是什麼友善的表情。
在封清媛暗中觀察著李嬤嬤時,李嬤嬤也正打量著她。此女面容姣好,體態優雅,光站在那兒卻顯得落落大方,背直肩挺,沒有一絲示怯,同時展露了美好的腰線,就她的標準,至少這站姿是合格了。
「清媛見過嬤嬤。」封清媛福了福身。「不知嬤嬤今日會來,未能親迎,是清媛之過,望嬤嬤恕宥。」
李嬤嬤本能的抿了抿唇,這還真是一句話就堵得自己啞口無言。
她原想一來便施個下馬威,說自己是來教授禮儀的,代表成陽侯府看不上封清媛這落難小姐的家教,然而封清媛這個開場白卻暗示了李嬤嬤不請自來,讓她毫無準備,這可算是無禮之事,有此在前,她怎麼好說自己是來教授禮儀的?
於是李嬤嬤只能僵硬地道:「世子讓老奴來,是怕姑娘對於成陽侯府不了解,伯府有些規矩或與侯府不同,怕姑娘進了門後無所適從,姑娘若有疑慮之處,盡可詢問。」
是駱恂達派來的啊……封清媛在心中苦笑,她那傻弟弟還嫌駱恂達紈褲,結果人家壓根看不上她。
不過表面上,封清媛仍是禮儀周到地回道:「那便太好了,清媛閱歷尚淺,獨自一人操辦婚事,當真是暈頭轉向不知所措,嬤嬤願意前來照看,清媛感激不盡。」
封清媛說話滴水不漏,李嬤嬤心裡其實是讚許的,不過她今日可是奉命找碴,對方表現得太過完美,反而讓她沒有切入之處,於是那一向直視前方的眼光難得地在封清媛身上一轉。
「臨近親事,姑娘一身倒是素淨。」
李嬤嬤的言下之意便是:都快成親了,好歹穿得喜慶些,妳這身打扮也太寒酸。
封清媛像是沒聽懂似的,盈盈笑道:「伯府景況只怕嬤嬤不知,讓清媛帶嬤嬤逛一圈,嬤嬤便能明白。」
她比了個請的手勢,帶著李嬤嬤開始逛起興安伯府。
李嬤嬤跟在她身後,忍不住端詳著她走路的姿態,那是一種渾然天成的優雅,身形端方,下巴微抬,行走間裙裾不動,要換個人該是僵硬做作,偏偏她就走得搖曳生姿,光是這一點,沒有經過良好教養及長久練習是不可能辦到的。
李嬤嬤在心中微微點頭,儀態這一樣,這姑娘沒什麼好挑剔的。
興安伯府是個帶西跨院的五進院子,方才李嬤嬤由門房領著到正廳,經過黑漆錫環的金柱大門、影壁、前院與垂花門時,都不覺得有什麼特別,但封清媛帶著她繼續往後面幾進院子走,就能看出一些蹊蹺了。
正院雖非雕梁畫棟,卻也質樸大氣,種著松柏等常青樹,花卻沒看到幾株,李嬤嬤猜測或許興安伯是個古板之人。
正院後便是正廳,廳堂五間七架,屋頂單簷綠色板瓦清水脊,毫無逾矩之處,但跨出正院後,李嬤嬤雙眼一瞪,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
因為從正院之後,所有的院子都落了鎖,而且由一扇未關的窗看進去,屋子裡空盪盪的,什麼都沒有。
終於,她停下腳步,忍不住問道:「伯府的後院全關了是為什麼?」
封清媛坦然道:「嬤嬤來自成陽侯府,該知道興安伯府曾被奪爵抄家,後來雖然復爵,但抄沒的家產並未歸還,所以伯府很窮,不僅花栽不起,僅能種樹,也養不起太多人,開不起太多院子,只得關閉一半的屋子。」
「既然財產未還,怎麼沒有人去向朝廷要呢?」李嬤嬤很不解。
說到這點,封清媛不由苦笑。「父親寒門出身,高堂都已過世,父族算是沒有親戚了。至於清媛的母親則是出身晉商,雖有隔房親戚當官,卻只是個五品老翰林,聽到興安伯府與安王謀逆有關,早就嚇得斷親,更別提替我們出頭了。
「當年伯府的主子只剩我與弟弟兩人,我十三歲,弟弟更是只有十歲,走投無路之下,我便做主將府裡值錢的傢俱賣了,換成鋪面土地,至少有持續的進項。在那樣的情況下,活著比什麼都重要,幸好我們姊弟不僅活了下來,而且沒有求任何人,未辱沒了興安伯的名號。」
封清媛沒有任何隱瞞,興安伯府就是窮,就是破落,可是她活得有尊嚴,面對誰都不會矮了一頭,即使是成陽侯府亦然。
李嬤嬤該要鄙夷這一切的,但聽了封清媛的話,她發現自己不敢有一絲絲瞧不起這女娃的心情,人家在那樣極端艱苦的情形之下,猶自強靭地活了下來,且不依靠他人,要換了其他閨閣女子,有多少能辦得到?
其實這興安伯府的大小姐很有手段啊!
面對來自未來夫家的挑釁,幾句話就把自己立住了,李嬤嬤甚至覺得,自己才是勢弱的那個人。
封清媛卻像沒有察覺任何異狀,轉頭又帶李嬤嬤來到西跨院。
一般公侯之家的跨院會有個大花園,裡頭假山流水、名花垂柳應有盡有,但興安伯府這個偌大的花園卻讓李嬤嬤誤以為自己來到了鄉間,因為該種花的地方居然種滿了菜,還有一小片麥田,而該是充滿荷花的小池竟成了田地的儲水窪,這一切突破她想像的畫面,在在令她瞠目結舌。
「這……姑娘可是在院裡種田?」李嬤嬤這會兒真的有點不滿意了。
這是一個千金大小姐該做的事嗎?
封清媛點了點頭,開始介紹起菜地上種了什麼,麥子如何如何,末了才說道:「這土地裡的每一顆菜、每一粒麥,都是我與弟弟親手鬆土栽種、澆水施肥,瞧它們長得茂盛,可是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伯府雖窮,卻也不缺這點菜吧?」李嬤嬤不好直接說她粗俗,只是肅著臉,換了個方式質疑她。
「這片菜田倒是為了弟弟而開。原本舍弟可以進國子監,但興安伯府不僅家產被抄沒,恩蔭也收回了,所以若要出仕,舍弟只能走科考一路,未來要做官的人,豈能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我讓舍弟親自務農便是基於此,只有真正辛苦過,才能體會百姓之苦。」封清媛說得雲淡風輕,但這番話的意義卻極為深重。
李嬤嬤完完全全震驚了,她知道的世家子弟就沒有一人真正摸過泥土的,甚至有些嬌養長大,衣袖髒了一角都要呼天嗆地,可是這樣養出來的孩子往往不知人間疾苦,要不羸弱不堪,要不驕縱任性。
而真正懂事或身負重任的那一群青年,都是家族特地培養,其中不無故意令其吃苦……比如成陽侯世子駱恂達,外人見他尋花問柳、放蕩不羈,殊不知他小時候可也是又打又摔長大的。
封清媛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兒,居然懂得這些道理,用來教養她的弟弟,未來她若生下成陽侯府的後代,該是不怕被教歪了。
至此,李嬤嬤對於封清媛的輕視已完全收了起來,也終於明白自己一開始質疑封清媛的穿著看上去寒酸,事實上蘊含著多麼深遠的意義。
「嬤嬤方才嫌清媛衣著太過素淨,除了伯府的情況不允許清媛奢侈,另一方面也是在為父母守孝。依例至親過世孝期該是三年,三年來我習慣了這些清淡樸素的顏色及打扮,甚至衣服都是自己縫的,一時之間改不過來,李嬤嬤來正好提醒了清媛不能再這樣下去,清媛在此謝過。」
說完,她福了福身,動作標準又自然,引來李嬤嬤心中一嘆,這禮儀真是沒得挑了。
不過她方才提到這衣服是她自己縫的,李嬤嬤不由多看了一眼,這一看才發現她的女紅針腳細密整齊,衣襬上繡了黃色的臘梅,形態逼真,維妙維肖,走的是湘繡的路子。
「妳這繡花針法不錯,師承何人?」李嬤嬤指著她的袖子問道。
「是長沙的李仙蓮大家。」封清媛目光變得有些幽遠,像在懷念幼時仍有父母疼愛的那時候。「幼時清媛好動,不耐久坐,母親原想讓我學蘇繡,但蘇繡細緻,清媛拿不住絲線,老是弄破繡繃。不意一次見到了李大家繡的一面猛虎插屏,清媛嚇得以為是真的老虎,還被母親取笑,從此才定下心好好學習湘繡。」
「是了,那麼妳出嫁時的喜帳、床套、枕套等等,應當沒問題了?」李嬤嬤刻意這麼問,心裡卻是覺得即便她繡工再出色,這麼短的時間也繡不了這麼多東西,若是她拿丫鬟繡的來充數,總該讓人有機會挑毛病了。
封清媛不疾不徐地回道:「清媛早就繡好了……其實清媛曾定過親,那些東西早就準備好了,只是後來被退親,便一直存放至今。」
李嬤嬤這才想起來有這麼一回事,世子派她前來,自然將封清媛的背景調查得一清二楚,這倒是一個很令人詬病之處。「這樣的東西怎麼還拿來用?別人知道了會怎麼議論?」
「嬤嬤,被退親是因為當年清媛的父親無辜被冤,後來皇上也還了我興安伯府清白,既然我們沒有錯,為什麼那些東西不能再用?會批評議論此事的人才是真的盲目。何況那些織品有著母親祝福清媛的殷切心意,與倉促做出來敷衍的東西大為不同。」在這件事上,封清媛很堅持。「或許被退親於名聲有損,不過清媛自認無愧於心,不會用別人的過錯來懲罰自己。」
李嬤嬤覺得自己再次被說服,被她這麼一說,自己再繼續批評她被退親反倒成了盲目之人。
能夠擁有這般心氣的女子,哪裡是她一個奴才可以欺負得了的?尤其她以一己之力撐起了破落的興安伯府,懂得教小輩,受過良好教養,氣度儀態不凡,女紅又出眾,這般無懈可擊的女子,世子真是給她找了個難題啊!
原本存著幾分輕視而來的李嬤嬤,這會兒倒是真心想留下了。
夫人一心想替世子找個上不了檯面的妻子,讓他丟臉的同時也好拿捏世子的後院,不過這個封清媛……只怕會給夫人和世子很大的驚喜。
第二章 侯府日子不好過
很快便到了兩個月後的大喜之日,這兩個月裡,李嬤嬤對封清媛當真是完全改觀。
封清媛極為聰穎又識大體,學東西快,遇事榮辱不驚,教養弟弟也是有板有眼,她就沒遇過這麼好的女娃兒,真真當得起「秀外慧中」四個字。
如今她幾乎是將封清媛視為自己的女兒,將一身所學傾囊相授,順帶告訴她許多成陽侯府的陰私之事,免得她以後嫁進去吃了虧。
比如說,成陽侯駱武長駐塞北,府裡是由繼室柳氏把持,柳氏因為自己也生了個兒子駱寶福,如今正在國子監讀書,與駱恂達頗不對盤,總覺得駱恂達占了駱寶福的世子之位。
因此她明著雖然維持禮數,但私底下無不構陷謀害,就連興安伯府這樁婚事也是柳氏故意噁心他的。
封清媛揹了個剋親的名聲,這就夠駱恂達被嘲笑好一陣子了,加上興安伯府又這般弱勢,完全無法成為駱恂達的助力,柳氏隨手便能拿捏住封清媛,控制住了駱恂達的後院,他還能翻起什麼浪?
為了這個目的,柳氏早在駱恂達成親前就替他先納了一名妾室,是她的姪女兒,如今柳氏把持侯府,小柳氏則是主持著世子院落的中饋,姑姪倆一搭一唱,侯府後院幾乎成了一言堂,這樣的背景下,誰嫁進去誰倒楣。
不過封清媛早有了心理準備,聽到李嬤嬤形容這一切時,依然平心靜氣。
她既應了這樁婚事,就沒有逃避的道理,當年興安伯府經歷那麼大的禍事她都撐了下來,沒道理在成陽侯府會活不下去,為了弟弟的前途,再怎麼樣都要咬牙忍下。
她這般不驚不乍,更是讓李嬤嬤心疼,所以在婚禮的安排上替她打點好了方方面面,讓封清媛很是感激。
封清媛的大喜之日在秋天,正是桂樹飄香的季節,她寅時便被人喚起,不意見到窗外夜風吹過時桂花飄落,點點瑩白,讓腦袋混沌的她一時之間弄不清自己是否身在夢裡。
被下人送到浴間清洗乾淨,全身還抹上了帶著花香的油膏,不知道李嬤嬤是從哪裡弄來的,封清媛覺得自己肌膚都白嫩了一些,輕輕一掐就會留下粉紅色的印子。她不由嘆息了一聲,再好的顏色一入侯府大門就會操心到滿臉憔悴,亦是浪費。
之後便是開臉及上頭,開臉由李嬤嬤親自操刀,動作很輕很細,但那陣陣的刺痛仍讓封清媛不時的瞇眼皺眉。
「忍忍,一輩子就這麼一回,要做個最美的新嫁娘!」李嬤嬤放下絞面的線,待她臉上的紅稍微褪了些,才又繼續手上動作。
封清媛沉默了半晌,訕然回道:「嬤嬤別哄我了,世子風流之名如雷貫耳,京城無人不知,見慣了絕色,哪裡還看得上我。」
「妳不一樣,妳好的不只是容色,世子要是看不上妳,有得他後悔。」李嬤嬤終於完成了開臉,正在替她擦去臉上的白粉。「其實妳誤會世子多矣,他雖風流卻不下流,即使出入青樓酒館,也很清楚分際在哪裡。比如他院子裡的那位柳姨娘,姿色也算上佳,但世子可是一步也沒進過她房裡。」
封清媛有些訝異,不過想想也就明白。「那柳姨娘是侯爺夫人的人,世子自然提防。」
李嬤嬤聞言輕笑了起來。「如果世子想要,片刻就能讓柳姨娘變節成他的人,是他不願罷了。那柳姨娘長得雖美,卻是小家子氣,善妒又愛裝柔弱,那股做作勁兒都不知是跟誰學的。」
話說到這裡,李嬤嬤覺得自己這話說得不好,又連忙圓道:「世子刻意讓老奴來幫妳,想必對妳與對柳姨娘不同,當初柳姨娘入門時,世子可是直接將人扔著就不管了。」
這番安慰之語很是熨貼,但封清媛知道李嬤嬤雖疼愛自己,心畢竟還是向著駱恂達的,所以也沒有盡信。婚後她不求夫妻恩愛,只要能相敬如賓她就感激不盡了。
此時成陽侯府請的全福人來了,是太常寺少卿家的大媳婦,父母公婆俱在,夫妻恩愛,子女雙全,她替封清媛梳頭化妝,一邊梳一邊說著吉祥話,妝容完成後,也忍不住讚了一聲新娘子過人的麗色。
穿上了正紅對襟大袖衫和霞帔的喜服,戴上鳳冠,待全福人替她蒙上蓋頭,外頭炮竹聲響,鼓樂齊嗚,原來是樂官在作樂催妝,封清媛此時才真有點自己要成親了的覺悟,心裡開始緊張起來。
雖是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李嬤嬤等人都是過來人,這種情況下新娘子還能按捺住,已經算是鎮定了,誰出嫁時到了這節骨眼心裡不是七上八下的呢?
好一陣吵鬧之後,新郎官應該已做完攔門詩了,此時司儀大聲請新人出門兒上花轎,李嬤嬤扶著封清媛起身,好半晌才說了一句,「走吧。」
這會兒她是真有些送女兒出嫁的傷感了,想著自己要親手將封清媛推入成陽侯府那是非之地,竟是起了不忍之心。
封清媛乖乖地出了房門,由封清峻親自揹著她到喜轎上,先時她還有些擔心弟弟不知揹不揹得動她,但當封清峻穩當地踏出腳步時,封清媛終於明白她親手教養的男孩長大了,鼻頭也忍不住酸澀起來。
「姊姊,回頭若那成陽侯府的人欺負妳了,妳告訴我,我定然替妳出氣。」封清峻有些孩子氣地道。
「說什麼呢?」她忍住想哭的衝動,「你還不相信姊姊的手段?只有我欺負人,誰欺負得了我?」
封清峻卻聽出她語氣裡那絲哽咽,有些著急地問道:「姊姊,妳哭了?」
封清媛癟了癟嘴,卻不敢回,怕他聽出了什麼,眼淚卻是滴在他的肩膀上,將靛青色的布料都染成了藏青色。
「從小就是姊姊護著我,在我打架時替我擦藥,在我闖禍時替我圓事,在我飢餓時為我作飯,在我夢魘時哄我入睡……姊姊,我當真捨不得妳……」說著說著,封清峻自己都鼻酸了。「但是妳放心,我一定會好好撐著興安伯府,不會辱沒了爹的名聲,以後換我護著姊姊,無論姊姊嫁到侯府如何,伯府都是妳的後盾!」
「傻瓜。」封清媛刻意打趣,化解了些許離別的感傷。「我相信你。」
姊弟倆不再說話,一切盡在不言中,直到封清峻將封清媛送上了花轎,封清媛感受到有隻大手輕輕的扶了她一下,她知道那是駱恂達。
以後,就是這隻手要牽著她走向未來,但那是她可以期待的未來嗎?


花轎迎回成陽侯府,先是一連串射轎頭、踢轎簾的儀式,駱恂達做起來毫不猶豫,動作乾淨俐落,封清媛在轎內思忖著這男人究竟是有多麼想給她下馬威,便見喜娘探了進來,將她扶出花轎。
接著是拜堂,先拜天地,然後是高堂,三是夫妻交拜,待進了位於凌煙閣的新房便要齊齊坐在喜床上撒帳。
一般是男左女右,新郎的右襬壓在新娘的左襬上,代表壓新娘子一頭,想不到這駱大世子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封清媛的衣襬上,令她一陣氣,不動聲色的將衣襬拉了回來。
駱恂達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他的新婚妻子,雖蓋著蓋頭看不出面貌,卻也能察覺她並不若他所想是個沒脾氣的小女人。
接著喜娘將紅棗、桂圓、花生、栗子等帶有美好寓意的果子撒在新人身上,口吐一連串順溜的吉祥話,雖然文謅謅的卻帶了點腥膻,聽得封清媛很不對勁,俏臉微紅,幸虧沒人看得到。
才這麼想著,蓋頭突然被人掀起,她本能的一抬頭,便望入一雙深邃冰冷的眼眸之中。
竟然是他!封清媛心頭一跳,眼中出現一絲驚喜,第一次覺得這樁婚事似乎並不是那麼令人難受。
然而駱恂達的表情就精采了,他早已拿了銀票去查那日勸他遠離青樓的女子究竟是誰,最後查到了銀票來源似乎與興安伯府有關,他便沒有再查下去。
他也說不上自己的矛盾心態,他希望自己未來的妻子便是那日在正西坊巧遇的女子,同時又不希望自己未來的妻子是她,因為那代表著當日的邂逅很可能是一場騙局,她的勸告背後很可能有其他圖謀,雖然他還想不到那會是什麼。
如今蓋頭揭開了真相,他鬆了一口氣之後,又見她裝得一副才認出他的樣子,馬上又被激起一股怒火。
「出去!」他冷冷地道。
封清媛心中一跳,還以為說的是她,成親第一天就要被趕出門,那該是多麼不堪?
一旁的喜娘極為機靈,聽到這句話直覺認為新郎的情緒不對,便告了罪很快避開,獨留新婚夫妻兩人在房內。
駱恂達這才冷漠地望向了封清媛。「妳演夠了嗎?妳不是早知道我是誰,何需裝得像是第一次見到我?」
封清媛聽他這開場白,心就先涼了一半,無奈地道:「我的確不是第一次見到你,但我真不知道你是成陽侯世子。」
駱恂達冷笑道:「妳這話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會有這麼巧,在成親前讓我遇到妳,幫妳抓賊,還有萬花樓那件事,要說不是妳設計的,誰會相信?」
「並非是我請你幫我抓賊,而是你主動出手,若你堅持是我設計你,我要如何確信你一定會出手相助?」她犀利地反問。
駱恂達窒了一下,很快又反應過來。「即便我不幫妳,妳也有其他方法吸引我的注意。只是我不明白,妳後來叫我別去青樓,是妳良心發現臨時收手不願算計我,還是想用那種怪力亂神的方法博取我的好感?」
封清媛幽幽地望著他,這下換她無法回答他的問題了。難道她能說,她預知到他有危險,因為他幫了她,所以她才好心的加以回報,並沒有摻雜任何的心機?
他會相信才有鬼了。
「我只能說,我沒有算計你,一切都是巧合。」這已經是她所能說出最真實的實話了,雖然聽起來蒼白得很。
果然,駱恂達臉色變得更黑。「妳真的很行,成親前設計了這麼一齣,想讓我對妳有好印象,之後要得到我的信任就容易了。方才李嬤嬤說了一連串妳的好話,連我養在身邊多年的老奴都能讓妳籠絡了去,足見妳的心機手段,對妳這樣城府深沉的女子,我駱恂達敬謝不敏。」
他承認,若沒有那些心計,他是喜歡她的,可以說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深。「妳雖嫁給了我,卻也別妄想我會給妳什麼世子夫人的體面,我不會信任柳氏安排的任何人!」
說完,他轉身拂袖而去,門還摔得特別大力,像是在證明他的怒氣。
「我壓根不認識柳氏……」在封清媛說出這句話後,駱恂達早就走得不見人影,也不知道他聽見了沒有。
不過就算聽見了,估計他也不會信,成見已深,她怎麼解釋都是枉然。
她慢慢取下沉重的鳳冠,只覺心中百味雜陳,發現新婚丈夫是那日助她的男子,她是有些欣喜的,但他的態度澆滅了她的喜悅。
她有些埋怨他的無情,不由有些賭氣地想,橫豎她對這樁婚事本就沒有期待,也不想與一個只見過兩面的男子圓房,他要誤會就隨他去,她還落得清閒。
不過這時候她也終於明白,為什麼兩人初見那時,她能預知駱恂達的危險,當時婚約已定,她註定要嫁給他,不就是親人了嗎?
可惜這個親人現在對她是深惡痛絕,不知道她以後若又預知到他的危險,他還會不會聽她的話。
坐在喜床上胡思亂想了一陣子,她又餓又渴,厚重的妝容與衣服壓得她喘不過氣,她索性不再想,叫喚了半天,卻連個服侍的人都沒有。
果然這成陽侯府不是個好相與之地啊!
幸虧她也不是遇事就哭哭啼啼的弱女子,自己照顧自己也習慣了,今日可是洞房花燭夜,清洗用的水備著,新人的合巹酒和喜果都還在,她胡亂吃了一些,然後去浴間內洗浴一番,弄得清清爽爽後,整理一下喜床便躺了上去。
得養足精神才行,因為明日的新人敬茶還是另一場硬仗。


洞房花燭夜的隔日,封清媛在卯時初便醒來,身邊冰冷的床鋪說明了駱恂達果然沒有回房。
剛起身的她腦袋尚不清楚,呆呆地看著空了一半的床,好半晌才吐出了口氣,泰然自若地下床。
她試著叫喚婢女,仍是一聲回應都沒有,連她自己的陪嫁丫鬟、駱恂達派給她的李嬤嬤都不知被弄到哪裡去了,她只能苦笑著到院後打水梳洗,換上一襲大紅鏤金牡丹雲緞裙,再給自己梳了個隨雲髻,插上了梅花金步搖,稍微抿了點胭脂,難得盛裝打扮的她,稍微一妝點便出挑得很。
可惜這院子裡只有她自己,無人欣賞。
打點好一身,因為沒有服侍的人,自然也沒有早膳,她沉住氣走出了凌煙閣,隨便攔了個下人問明正堂所在,今日是新婦敬茶,即便駱恂達不願配合,她也得完成這個儀式。
成陽侯府極大,是帶左右跨院的五進大院子,後面還有一個練武場,要逛完整座侯府,只怕一整天都不夠,幸好駱恂達所住的凌煙閣離正堂並不遠,封清媛走了快兩刻鐘,遠遠的聽到人聲,就確定自己找到地方了。
正堂堂門大開,可以看到裡頭有著人影,封清媛慶幸自己一早便起,連早膳都沒問就急忙趕來,否則光是她一個人來還遲到,日後肯定會成為眾人話柄。
由此可見,那柳氏絕非善類,否則哪個婆婆會一大早天光都尚未大亮時,就等著新婦敬茶,這不是企圖找著理由想刁難人嗎?
當封清媛進入正堂時,原本鬧哄哄的一群人突然安靜下來,每個人以各種表情打量著她,唯獨缺了善意。
封清媛極力令自己冷靜,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了堂前,正位上坐著一位美貌貴婦,顯然便是成陽侯夫人柳氏,一旁空著的位子原該是成陽侯駱武,只是他帶兵駐守塞北,未有旨意不得回京。
「唉呀!這個一定是世子的新婦了,長得什麼樣兒我們可得好好看看。」其中一人聲音尖銳地響起,那是一個馬臉婦人,雖是面帶笑容像在開玩笑,但口中的譏諷意味濃厚。「怎麼就一個人來了?世子人呢?」
「妾身不知。」封清媛平靜地道。
柳氏聞言皺眉。「豈會不知?世子昨天可是和妳入的洞房。」
「昨夜世子在掀了蓋頭後便逕自離去,妾身至今未見他,早上怕誤了敬茶的時辰,才獨自前來。」封清媛仍然不疾不徐地解釋著,將四周或是刻薄或是嘲笑的打量置若罔聞。
那馬臉婦人又尖聲道:「唉呀!該不會是世子嫌棄新婦了吧?怎麼連自己的男人都管不好,嘖嘖嘖,這以後可怎麼辦才好,在侯府怕立不住腳啊……」
「行了!」柳氏淡淡地打斷她,正色朝著封清媛道:「那是妳表嬸,雖然說的話不中聽,卻是事實。妳方入門便不得世子喜歡,身為妳的婆婆我會好好教妳,妳在府裡行事有度不逾矩,自然別人就會尊重妳,也才拴得住世子的心,明白嗎?」
這番話說白了,便是妳這新婦就是要聽婆婆的話,在侯府才能混得下去。
封清媛哪裡聽不出來,不過她雖然心裡不舒服,卻也沒有立時發難,只是乖巧地道:「妾身明白。」
興安伯府那種破落地方出來的,果然好拿捏。
柳氏心中冷笑,口中只道:「奉茶吧。」
有人捧來用喜鵲登枝紅瓷杯裝著的桂圓茶,封清媛依禮奉上,也是李嬤嬤教得好,她行的禮沒有一絲偏差,讓柳氏想找麻煩都無法,只得依俗壓上了紅封。
接著有人帶著她認識前來觀禮的諸位親戚,封清媛發現在座以柳氏的娘家人居多,而駱家這邊的親人也大多是旁支或遠房親戚,簡單說起來,這一屋子除了柳氏,都是不重要的人。
不過封清媛也能理解,畢竟她也聽說成陽侯府子嗣並不豐,駱武本身就是獨子,而下一代也僅得駱恂達及駱寶福兩位男丁,新婦敬茶時能湊出這一屋子人已經不容易,她自然不會多說什麼。
在場是長輩的都給了紅封或禮品,而封清媛自己也準備了裝著銀錁子的荷包分送給晚輩,按理說這樣的禮不輕不重剛剛好,偏偏有個少女在翻看荷包後,旁若無人的嗤了一聲,脫口說道:「就這麼點東西?真是寒酸。」
此話一出,廳裡又安靜了下來,那馬臉婦人也不知和封清媛有什麼仇怨,竟是笑著搭腔道:「妳也別嫌棄了,京裡誰不知道興安伯府窮困,這些銀錁子說不定已經是伯府一半的財產了。」
一番話說得廳裡人都笑了起來,看向封清媛的目光也多有輕視。
不過她猶自泰然自若,甚至還淡淡一笑。「表嬸說的是,興安伯府的確是窮,方才表嬸壓盤兒的琉璃簪子妾身便十分歡喜,在此謝過。」
這一句話便讓那馬臉婦人變了臉色。
在場自詡有頭有臉的貴婦並不少,最差的也送了鎏金包銀的手鐲,拿琉璃來充當玉石是騙小孩的行為,居然在這種正式場合被說了出來,簡直丟臉至極。
柳氏面色微沉,她可不喜歡封清媛太厲害,這反擊雖不凌厲,卻也透露出今日的場面尚未完全把這新婦壓下去。
她清了清喉嚨道:「那些瑣事便別提了,橫豎今日大家都在場,妳入門時應當知道世子有一妾室,今日就順便把妾室拜見正妻的禮也給行了,省得明日你們院子裡又要麻煩一回。」
柳氏剛抬手讓人去喚,那名妾室小柳氏就已經由後頭閃出,足見是早就等著的。
封清媛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小柳氏是柳氏的姪女,這是怕萬一妾室拜大婦的禮在凌煙閣舉行,小柳氏會受到她的刁難,所以柳氏刻意選在這時行禮,是要替小柳氏撐腰呢。
果然立刻又有人端了茶來,小柳氏身材嬌小,皮膚白皙,生得頗為嬌媚,但那眼神飄來飄去令人不喜,像是時時刻刻在算計什麼,尤其她胸前波濤洶湧,很有看頭,身上那襲秋紅色短襖腰線像是特別掐過,更顯身材突出,惹得封清媛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然後低頭再看看自己,即使自認身材不俗,這時候也有種甘拜下風的感覺。
小柳氏盈盈下拜,口吐吉言,但給人的感覺就是很不誠懇,不過封清媛本就沒打算刁難她,她入門前早決定井水不犯河水,對方不來惹她,她也樂得視而不見,所以小柳氏一奉茶她就乾脆的喝了,順手退下手上的銀鐲,賞給了小柳氏。
小柳氏恭敬接過,卻沒有戴上,看來心裡也是嫌棄的。
「封氏,妳今日敬了茶,便是我們駱家的人,有些事情我得先和妳說說。」柳氏面不改色地道:「我這婆婆很好相處,無須妳日日請安,初一十五來即可,該行的規矩柳姨娘會教妳。還有世子院子的中饋現在由柳姨娘管著,妳剛進府了解不多,就暫時還是由她管,等妳熟悉了之後,再請示世子是不是要把管院子的權力交給妳。」
「婆婆說的是。」封清媛一貫的柔順,她並不想爭這個,餓不死就好,她入侯府的原因本就不是為了自己。
小柳氏見她如此柔弱可欺,心裡樂了起來,臉上的笑容也放肆了幾分,低聲對著封清媛道:「姊姊既答應了,那妹妹便放肆地繼續管著凌煙閣了,不過有些話妹妹得說在前頭,因為世子沒交代姊姊的分例和待遇該是如何,妹妹不敢自作主張,這幾日可能要先委屈姊姊,待世子給了準信,妹妹一定將這幾日缺的全部補回。」
「嗯。」封清媛注意力都在她那笑得一抖一抖的胸上,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總覺得小柳氏這番話陷阱很多,索性不再多言。
但小柳氏就當她答應了,親熱的執起了她的手。「姊姊這般和善,以後我們定能好好相處,世子見我們和睦,說不定晚上能在姊姊處多待幾宿。」
這是在炫耀自己受世子寵愛,還是在嘲笑她這世子夫人連洞房花燭夜都不能和夫君度過?
封清媛可不覺得小柳氏會對自己抱有善意,所以只是虛應故事地彎了彎唇角,這件事就算揭過。
今日禮成,柳氏揮揮手便讓封清媛帶著小柳氏先回凌煙閣了。
封清媛臨行前向眾人行了禮,在一眾看笑話的目光中退下,回院子的一路上都在應付著小柳氏虛偽的笑容,突然有點累。
看來未來在成陽侯府的日子不會太好過了。


封清媛入門十餘日,要不是出了自己房間便能看到這侯府雕梁畫棟,下人各司其職的場面,她真會以為成陽侯府比她興安伯府還窮。
這些日子以來駱恂達面都沒露過一次,究竟是壓根沒回府,還是去了小柳氏的院子休息,封清媛根本不想管,也管不著,因為這凌煙閣的一切都不是她能插手的,除了新婦敬茶之後被送回她身邊的李嬤嬤,其餘都不把她當成正經主子看。
便說她身邊的幾名丫鬟,這些丫鬟也的確分工明確,各做各的事,只是沒一個貼身侍候她,她需要什麼東西連個人都叫不來,三餐還是李嬤嬤親自去端的,端來的往往也就夠兩人糊口,茶也是粗茶,想吃個點心那是門兒都沒有。
負責廚下的人全是小柳氏安排,李嬤嬤只要多問兩句,他們只消一句主子沒交代便打發過去,李嬤嬤也沒轍。
再說到分例,據李嬤嬤所說,小柳氏作為妾室,每個月有三套新衣,首飾若干,銀錢五十兩,其餘拉拉雜雜的開支先不說,但封清媛身為世子夫人,到現在穿的還是從興安伯府帶來的舊衣服,髮簪都沒多一支。
她的嫁妝裡原就沒有什麼銀兩,大多是看上去精緻漂亮,事實上沒多大用途的花瓶擺件之類,錢財土地房舍她全留給了封清峻,所以想要替自己置辦一身好一點的衣服都辦不到,小柳氏鎮日穿金戴銀,看起來比她這個正室還氣派。
今日的午膳是兩樣素菜,還有兩碗稀粥,反正屋裡也只有兩個人,封清媛與李嬤嬤便對坐著一起用膳,食畢後腹中仍感空虛。
封清媛不由苦笑道:「嬤嬤,是我拖累了妳。」
若沒有被派到她身邊,那李嬤嬤便還是駱恂達身邊的老人,小柳氏再怎麼刻薄也要敬她三分。
李嬤嬤是個明白人,封清媛這麼一說她就聽懂了,不過卻是肅著臉搖頭。「世子夫人切勿這麼說,那柳姨娘對於沒向她投誠的奴僕都是明裡暗裡虧待,就算老奴在夫人身邊,也討不了好。」
她也根本不想討好小柳氏,直率地道:「前幾年安王叛亂,流民湧入京城,侯府施了一個月的粥,那粥裡還有肉末,比我們現在吃的都好,就算世子沒有明說該給世子夫人多少分例,也不該是這種待遇。」
她明白世子的性情,不理會小柳氏是因為小柳氏還沒傻到把手腳動到世子頭上,世子便也懶得管這後院之事。
但現在不同了,讓妾室凌駕於正室頭上,萬一傳出去對世子的名聲是有礙的,她更是看不過去小柳氏借侯爺夫人之勢,什麼都拿世子未交代當藉口來欺負世子夫人。
何況世子夫人的分例該是如何,李嬤嬤就不相信府中沒有定例,這一切只是柳氏與小柳氏想欺壓新婦的手段罷了。
「世子夫人,老奴出門去找世子,得讓他回來解決這事。」李嬤嬤嘆氣。「再不濟也要和柳姨娘說說理,否則這日子如何過得。」
封清媛不語,她也覺得一切的關鍵就在駱恂達身上,雖然她不贊成李嬤嬤去找他,但她也不忍心看李嬤嬤跟著自己受苦,遂默認了這件事。
李嬤嬤得了封清媛允許,便急匆匆的出了門。
封清媛這一等就是一整個下午,她做給封清峻的冬袍都縫好兩件了,早知道方才就交代李嬤嬤替她買點棉花回來。
至於究竟能不能找到駱恂達,她根本不抱希望。
到了晚膳時間,不僅李嬤嬤未回,連膳食都沒送來。封清媛有種不妙的感覺,但她知道就算問也不會有人告訴她答案,只是讓人笑話她這個世子夫人軟弱無能罷了。
所以她沉住氣,一直等到了戌時正,才見李嬤嬤垂頭喪氣的進來,神情是又驚又氣,又無可奈何。
「世子夫人,老奴辦事不力,沒能找到世子。」李嬤嬤一副如喪考妣的模樣。
「無妨,這樣滿京城的找,本來找到的機會就不大。」封清媛輕聲問道:「嬤嬤用過飯了嗎?」
李嬤嬤搖搖頭,眼神更是哀戚。「夫人也還沒用吧?是老奴對不起夫人。」
「怎麼了?」封清媛自己沒吃就算了,李嬤嬤忙了一下午居然也連口飯都沒有,若還是小柳氏從中做梗,那就當真令人慍怒了。
「老奴下午出門找不到世子,傍晚便匆匆趕回,但門房已經把老奴出去的事報給柳姨娘。柳姨娘將老奴堵個正著,冷嘲熱諷地訓了老奴一頓,還說既然世子夫人不滿意現在的待遇,那她就不管了,一切待世子回來定奪。」李嬤嬤想著所受到的羞辱,說起來仍是咬牙切齒。
「所以原本我們只是受到虧待,之後卻是什麼都沒了,連膳食都不供,等世子回來我們才有得吃?」封清媛立刻懂了小柳氏的惡毒用意,淡淡一笑。「她是想餓我們幾天,等我向她求饒呢。」
今日只是短了膳食,若這樣就能令她低頭,那麼以後冬天再短了冬衣炭火,出行短了車馬,屋漏短了修膳,隨便來件事都能牽制她、壓迫她,以後她便什麼都不用做,只能畏首畏尾的龜縮在凌煙閣一角,這可不是她封清媛的個性。
李嬤嬤垂下頭,似乎很氣自己帶累了封清媛,有碗稀粥也總比餓肚子好。
「世子夫人,不若老奴明日再出去找找,世子常去的也就那幾個地方,總會讓老奴找到人的……」
封清媛止住了她的話,若有所思地問:「李嬤嬤,妳先前曾和我說過,妾室凌駕於正室之上,對世子名聲有礙是嗎?」
李嬤嬤慎重地頷首。「自然有礙,往嚴重裡說,寵妾滅妻可是大罪,足以讓御史在殿前彈劾了。」
這樣最好!
封清媛的目光有些晦澀起來。「若是因家宅之事讓世子遭受彈劾,其實受到最大影響的還是侯爺夫人吧?外界的人都會覺得是侯爺夫人持家無方而嘲笑成陽侯府,說不定侯爺都會因此責難她。」
李嬤嬤一聽,似乎被提醒了什麼,眼睛都亮了起來。「夫人說的對,難道妳是想……」
「反正世子在外的名聲,說好聽些是風流倜儻,說難聽些是縱情聲色,他似乎也不是很在乎,就算再添把火應該也無所謂。」封清媛的心思轉過了一遍,露出一個成竹在胸的淺笑。
李嬤嬤隱約能察覺封清媛想做什麼,後宅的手段她也不是沒看過,只是暫時沒想到適合的,封清媛能這麼快想出對策,她確實是驚訝的。
但不管封清媛要怎麼做,總是繞不過駱恂達,於是她擔憂地問道:「夫人要做什麼老奴不敢阻攔,可是萬一世子責怪……」
封清媛神色自若,駱恂達早該知道丟她一個人在府裡只有被欺壓的分,既然他不管,那她就逼得他管。
「他不是不出現嗎?要責怪我至少人要出現吧,那樣我的目的不就達到了?」
第三章 小柳氏頻頻出招
不出封清媛所料,隔日一早,李嬤嬤同樣取不到膳食,看來小柳氏是鐵了心要用餓肚子的方式來打壓她。
雖說封清媛從興安伯府那樣的困頓中走過來,餓幾天肚子算什麼,但李嬤嬤兩頓沒吃,看起來一副快昏倒的樣子,讓封清媛下了決心要扳回一城。
她雖是被苛待,倒沒有被禁足,於是隔日她大大方方的由侯府大門出去,因為凌煙閣的人對她的忽視,竟沒有人注意到,待小柳氏得到封清媛出府的消息,人早就不知走到哪裡去了,讓小柳氏很是發了一頓脾氣。
這年頭的貴女出門不是坐車就是乘轎,步行的十分少見,尤其封清媛還是由成陽侯府出來,戴著帷帽就這麼走在路上,雖然她沒敲鑼打鼓宣告自己是誰,但路上行人無不惻目,尤其她那通身清貴的氣質還有優雅姿態,絕不是丫鬟奴婢之流,不出半天,她的身分已讓四周好事之人議論起來。
成陽侯府裡走出來的貴女,手裡還拿個大包袱,究竟會是誰?
這年頭雪中送炭的人少,看熱鬧的可是很多,一些好事者默默的跟在了封清媛身後,卻發現她在街上左轉右拐,還問了幾個人後,就這麼走進了京裡最大的當鋪,不遮不掩,意態輕鬆。
封清媛進了當鋪後,便有人開始圍觀看好戲了,當鋪的人不明所以,一見進門的是個氣質不凡的年輕女子,穿著素淨卻不寒酸,戴著帷帽說明了有一定的身分,所以原本坐在票台後的朝奉親自出來迎接,也不敢讓她站在櫃檯前,反倒將她迎到一旁的桌子,還倒了杯茶給她。
「不知夫人今日前來,做什麼生意?」朝奉也就是當鋪裡的管事,負責的一般都是貴客,說話自然很有技巧,不會劈頭就問人當什麼。
封清媛拿出了包袱放在桌上,說道:「請掌櫃的幫忙掌掌眼,此物價值幾何?」
當鋪裡的主客都被這樁奇怪的生意吸引,站在外頭張望的好事者們,有的甚至頭都快探進來了。朝奉瞪了那些人一眼,小心翼翼的打開包袱,卻見裡面是一件大紅嫁衣,便是封清媛嫁入侯府時所穿的那件真紅對襟大袖衫。
因為是成陽侯府購置,這嫁衣算是在京裡比較新穎的款式,用料也不俗,上面繡的鸞鳥逼真得像要騰飛而起,鋪翠圈金玉革帶,褙子上的襻扣用的還是珍珠,簡直沒亮瞎了大伙兒的眼。
朝奉知道此物有蹊蹺,背上都出了一層冷汗。「夫人這是……」
封清媛嘆息了一聲,也不介意旁聽者眾,反正她又沒說自己是誰。「妾身日前成親,原以為夫家殷實,為妾身置辦這身華麗嫁衣,妾身也感激非常,決心好好相夫教子侍奉公婆,然而才入門幾日,夫家竟連妾身一頓飯都供不上了。
「妾身挨餓無所謂,婆婆和夫君亦是飢寒交迫,妾身的老嬤嬤甚至都餓到快昏倒,看著這華貴嫁衣,著實令妾身慚愧不已,無奈之餘只能由妾身親自前來,想拿這身嫁衣來與掌櫃的做個生意,換些銀兩回去,至少讓家裡人不挨餓。」
此話一出,群眾嘩然,誰不知道成陽侯世子最近才剛迎新婦進門,竟是入門才幾天就沒飯吃了?
要說成陽侯府很窮,那是沒幾個人信的,定是這夫人性子軟綿被欺負了,侯府剋扣她的衣食,走投無路之下才出來用嫁衣換東西吃。
眾人不由得打量了下這成陽侯世子夫人,戴著帷帽看不見面貌,但聽聲音的確是溫柔似水,身段也嬌弱,只不過堂堂世子夫人穿的衣服也未免太素淨,頭上的簪子還是木製的,看來成陽侯府的確對人家不好。
這下子大伙兒議論的已經不是成陽侯府究竟窮不窮了,而是那成陽侯世子究竟是怎麼理家的,居然讓自己的正室沒飯吃,餓到出來當嫁衣。
有人說世子成親之後便在外鬼混,自然顧不上新婚妻子,誰嫁給他誰倒楣。也有把話題延伸到柳氏那裡的人,說成陽侯夫人是繼室,苛待原配孩子的新婚妻子,很可能苛待原配孩子的妻子……總之這麼一會兒,關於成陽侯府的小道消息就炸了鍋,以這個當鋪為起點向四周蔓延起來。
「這個……」朝奉見封清媛似乎是認真的,便在紙上寫下了一個數。「不知這個價格,夫人是否滿意?」
他即使也猜出了眼前女子便是成陽侯世子夫人,也不敢直接稱呼。
封清媛透過帷帽看了一眼,確認上面的數字可以讓她與李嬤嬤飽餐好幾頓,還能買些好一點的冬衣,她便點了點頭。
「那……夫人是要死當還是活當?」朝奉補充了一下。「若是死當,價格還能再加一點,只是以後這嫁衣夫人就拿不回去了。」
封清媛柔聲回道:「活當吧,妾身還是抱著一點期待,他日能將嫁衣贖回,畢竟若非走投無路了,誰願意當嫁衣呢……」
她越說語氣越輕,聽起來說有多幽怨就有多幽怨,旁觀者原來只是看熱鬧的,現在真開始同情她了。
於是朝奉再不囉唆,親自開了當票與她,順便交付了銀票,封清媛提到她得買些吃食回去,銀票不方便,想換成銀兩,朝奉也從善如流,旁人聞言那議論的聲音及內容也就越來越誇張。
封清媛揣著銀子慢慢的走出當鋪,沿途真的買了幾個肉包子才回到成陽侯府。
而就這幾步路的時間,京城裡對於成陽侯府的各種揣測已經甚囂塵上……


駱恂達一身金綿寶藍雲錦繡白鶴長袍,玉帶上面還掛著塊麒麟血珮,束髮的金髮冠上鑲嵌著翡翠,後搭碧玉簪,一副翩翩貴公子的姿態,踏進了萬花樓。
遭遇祝融後重新裝潢的萬花樓更加奢華大氣,駱恂達一向就是常客,今日重新開業自然也不例外的要來捧捧場。
只是當他一踏入樓內,鴇母雖然還是殷勤招待他,但話語間總是欲言又止,四周來客也有認識駱恂達的,其中有些人看著他的目光相當的古怪。
「三公子在憐花姑娘的香閣等著世子。」鴇母暗中遞來這句話,便笑吟吟的遣小廝領著駱恂達往後走。
駱恂達邊走邊迎視著諸多難以言明的目光,忍不住上下打量起自己的衣著打扮,最後納悶地問道:「怎麼他們看我的眼神這般奇怪?」
那小廝恭敬地道:「世子一貫貴氣逼人,或許他們羨慕呢。」
不羨慕成嗎,自己吃穿貴不可言,家中新婚妻子卻得當嫁衣才有飯吃,這種事也只有駱恂達辦得到了。
不過這些話,到現在為止仍然沒有人敢傳到駱恂達耳中,那小廝自然也不敢當面捋虎鬚,說話滴水不漏。
駱恂達帶著疑惑的心情來到憐花的香閣,裡頭朱兆豐已經坐著喝酒聽琴好半晌了。
小廝將人帶入後,便默默退下,將門帶上。
朱兆豐見他面露不解,不由問道:「怎麼了?」
駱恂達有些鬱悶地道:「我是否今日英姿特別煥發,否則剛進樓時,每個人看我的神情怎麼都那麼古怪?」
此事也勾起了朱兆豐的好奇心,他濃眉一挑,喚來暗衛出去打探,接著隔著簾子遣走了彈琴的憐花。
這是要談正事了。駱恂達腦袋一轉便知是何事,遂問道:「萬歲派殿下去何處?」
朱兆豐淡淡說道:「最近蘇州的織工們拒絕繳稅,父皇派了內務府的孫平任稅監前去收稅,也不知那孫平怎麼辦事的,竟引起反彈,成了一場暴動。父皇賜我兵符,讓我去平定這樁抗稅案。」
「蘇州啊……說遠不遠,坐船倒是挺快的,你那些兄弟的本事似乎也就那樣。」駱恂達原本還以為三皇子會被弄到什麼南蠻還是川蜀去。
隨即他將輕浮譏誚收起,轉為深思熟慮的凝肅,要是認識他的豬朋狗友們見到,肯定不會相信京城有名的紈褲也會有這種表情。
「蘇州前半年遭水災,知府叫林明通,性格有些迂腐,也不知是真貪還是不懂得拐彎,竟是按常年的情況收稅,蘇州的織工們苦不堪言,孫平那就是真貪,派他去收稅只可能再加稅,那些織工不暴動才有鬼。」他一開口就說出蘇州知府是誰,還將情勢分析的明明白白。
朱兆豐對此習以為常,別人不知道,但他對駱恂達的才能可是一清二楚,對於眼下奪嫡的艱困情況,助力自然是越強大越好,何況兩人從小一起長大,那可是過命的交情,朱兆豐對駱恂達的信任,更甚於任何人。
所以駱恂達一分析完,朱兆豐便急忙問道:「你可會幫我?」
「那當然。」說到這裡,駱恂達不由有些無奈。「我成親之後再沒回過侯府,就等你這樁事,讓我能離開京城一陣子呢!」
「怎麼?你不喜歡興安伯府的大小姐?」朱兆豐也不是沒打聽過。「雖然有著剋親的傳聞,不過那種虛無飄渺之事你應該是不信的?」
「她或許是柳氏的人。」駱恂達迴避了自己喜不喜歡封清媛這個問題,有些事不是光喜歡就能解決的。「上次提醒我不要去萬花樓的女子便是她。」
「但她阻了你去萬花樓,是在幫你,柳氏的人何苦要幫你?」朱兆豐提出疑問。
這就是駱恂達糾結的地方了。「我不知道她究竟是良心發現,還是想搞欲擒故縱取得我的信任,只能扔著不管了。反正院子裡還有個小柳氏,就讓她們互鬥去,說不定我還能來個漁翁得利。」
「你不要陰溝裡翻船就好。」朱兆豐嗤笑一聲。
此時去打探消息的暗衛回來了,一向面無表情的暗衛難得的神情有些哭笑不得,在稟報消息時還忍不住多看了駱恂達幾眼。
「啟稟殿下,事情是這樣的,前兩日京裡有人看到成陽侯世子夫人出了侯府,連車轎都沒得坐,就這麼走到當鋪,說要當掉自己的嫁衣,因為侯府已經窮到沒飯給她吃了……」
暗衛繪聲繪影的將事情說了一遍,還強調封清媛從頭到尾沒有洩露自己的身分,並且對那嫁衣似乎很留戀,即使缺銀缺食也要活當,期待有一天能贖回去。
朱兆豐聽得一臉好笑,駱恂達則是臉色忽紅忽青,他以為的妻妾互鬥怎麼就演變成這種情況了?
直到暗衛離開了,朱兆豐才放肆的大笑出聲。「哈哈哈,宣暢,你那新婚妻子可不簡單。原以為小柳氏仗著侯爺夫人的勢,你那新婚妻子該是節節敗退才是,想不到她竟使出這一招釜底抽薪,讓你無法置身事外。」
駱恂達咬牙切齒地道:「那女人就不怕丟臉嗎?竟還去當鋪!」
「她可是從頭到尾都沒說出自己的身分,若是她硬要否認,誰拿她有辦法?」朱兆豐倒是很佩服她的智慧,「何況興安伯府那樣的景況,她出嫁前都不怕丟臉了,去個當鋪算什麼?如今她說在侯府沒飯吃,我猜測應該是真的,那小柳氏就是個蠢的,要鬥正室也只能用這種不入流的方法。就封氏而言,如今她都快餓死了,還管什麼面子?」
駱恂達賭氣似的執起酒杯,將酒一飲而盡。「反正她嫁衣都當了,現在有銀兩吃東西,代表與小柳氏的鬥爭尚未落敗,也不需要我去管……」
「你這傢伙都陰溝裡翻船了,還不快滾回去!」朱兆豐笑罵。「再不回去,她若是再出招,將你絆在京裡誤了本皇子的事,本皇子定然找你拚命。」
駱恂達摸摸鼻子,這椅子都還沒坐熱,酒也才喝了一杯,卻是因為自己的糗事被三皇子一腳踢出了萬花樓。


時序已是入秋,凌煙閣內有著一片楓林,楓紅似火,燦爛奪目,秋風拂過,葉片瑟瑟飄落,猶如紅色的雪花,有種淒艷的美感。
封清媛怕冷,卻愛這片楓林,橫豎這侯府裡沒人管她,她也管不了任何人,便披上了披風,讓李嬤嬤裝了一壺熱水帶到楓林的石桌之上,邊繡花邊賞景。
她繡的是給封清峻的冬袍,那日當嫁衣換來銀兩後,她就去買足了棉花,現在只差在衣袖上繡幾片青竹,將棉花填入便可,在冬日前甚至還來得及再做一件。
就在她專心致志時,一個高大的身影默默的行到她身邊,但她卻毫無所覺,直到那身影將一個包袱砰的一聲扔在她身邊的石桌上,她才警醒過來。
「誰!」她猛地抬頭,駱恂達那俊朗卻帶著絲陰鷙的神色落入眼簾,她長吐了口氣,輕拍了下胸口,又神色自若的低頭繼續繡花。「是世子啊!下回可以出點聲音,這麼無聲無息的,要不是我膽子大,就要被世子嚇壞了。」
就這樣?駱恂達等著她驚慌失措,等著她面露愧色,想不到她竟像個沒事人似的,居然還能繼續繡花?
她手上該是件男子衣袍,不過看那大小顯然不是給他的,那是做給誰?
駱恂達想不到,成親隔日他便刻意避開她,如今再見,她卻是一個動作就讓他有些心亂了,這實在不是個好現象。
沉住氣,他指著桌上的包袱冷聲道:「妳的確大膽,居然做出這樣的好事?」
她再次抬頭,一臉的莫名其妙,順著他的指尖下移視線,她看到了一個頗為眼熟的包袱,心頭一動打開來,露出了一抹粲笑。
「唉呀!世子替妾身將嫁衣贖回來了。」她摸了摸嫁衣上的鸞鳥刺繡,「妾身還以為這輩子再也看不到它了,正好上回當嫁衣的銀兩快用完了,這會兒還能去當第二次……」
「妳說什麼?」要不是修養好,駱恂達險些沒把身邊的楓樹給一掌劈了。「妳居然想去當第二次?」
「不然怎麼辦呢?在侯府裡沒得吃沒得喝,冬天快到了,怕是連身袍子都沒有,總得換點銀子為自己打算。」封清媛一副很煩惱的樣子。「可惜妾身的嫁妝沒什麼昂貴的東西,拿去當反而丟臉,倒是妾身刺繡還可以,或許繡些東西拿出去賣,價格會比旁人好。」
駱恂達難以置信地望著她,兩人關注的重點好像根本不在一件事情上,她究竟知不知道他在生氣?
「若是怕丟臉妳就不會去當鋪了,以後不准去!」他索性也不與她繞圈子,直接下了命令。
「妾身不能去當鋪了?」封清媛終於才像感受到了他的怒氣,可憐兮兮地反問。
「不准!」駱恂達黑著臉。
「妾身知道了。」她咬著下唇,一副很委屈的樣子,卻也沒有與他爭辯。
駱恂達還等著她拿出一堆歪理來吵架,想不到她居然吞了下去,這般溫從的模樣反倒讓他一股氣出不來,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般,險些沒被自己嗆死。
他深吸口氣,在石椅上坐了下來,刻意擺出了世子爺的樣子,她越乖他就越想鬧,這種逆反的心理也不知道為什麼。
「還不奉茶?」
封清媛乖巧地拿起茶壺倒了滿杯,將瓷杯遞給他,他拿起來喝了一口,卻是一怔。「這是水?」
「是水。」她仍是那般溫馴的模樣,「妾身沒有銀兩買茶葉,府裡也沒有撥下,只能給世子喝水了。」
駱恂達皺眉,本能地回道:「現在已近晚膳,晚膳前府裡習慣每人上一杯紅棗桂圓茶或信陽毛尖茶……」
封清媛一臉茫然,「世子說的那些,妾身連看都沒有看過,或許世子去正院用晚膳時會有喝的吧。」
「為什麼我晚膳要去正院吃?」想到要和柳氏同桌吃飯,駱恂達就是一陣反感。
「因為妾身這裡沒有東西吃。」她說的斬釘截鐵,理所當然。「妾身銀兩有限,當了嫁衣後購置的食物只夠妾身與李嬤嬤吃,若世子也要吃,那我們兩人就要餓肚子了。妾身自幼餓習慣了不怕,李嬤嬤可受不了那種苦,我沒有分例,但侯爺夫人主持侯府中饋,肯定有錢,正院也一定有東西吃。」
她說得合情合理,典當的嫁衣都還擺在石桌上,令駱恂達一時啞口無言。
他哪裡聽不出來這是變相的在控訴成陽侯府虧待於她,偏偏她說的都是事實,姿態又放得極低,錯誤明顯在他身上,讓他怒氣沖沖而來,想發洩卻師出無門。
駱恂達手上裝水的瓷杯都忘了放下,就這麼一邊摩挲著杯身一邊打量她。
封清媛今日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只在衣襬繡了幾朵菊花,布料看上去是素緞,在綢緞中屬於比較廉價的款式,侯府可不會用,就連他身上的雲錦都是她這一身衣服價值的十倍以上;再看她頭上是一支木釵,雖然上面的梅花雕得十分精美,卻也掩飾不住那是件便宜貨的事實。
這些應該都是她從興安伯府帶來的衣物首飾,也就是說,侯府並沒有購置新衣給她。
堂堂成陽侯世子夫人,穿得如此寒酸,沒有茶水,沒有膳食,窮得要去當嫁衣,別人不會去笑妾室虧待正室,只會笑他這個丈夫無能,養不活妻子。
明明是小柳氏出的昏招,卻全打了他的臉。
封清媛真的很聰明,受了虧待也不哭不鬧,只是拐個彎讓他不得不注意她在侯府快活不下去的事實。他想起了兩人邂逅時,他就被她的聰慧驚艷了一把,如今這種聰慧被用在他身上,卻讓他氣得牙癢癢的。
此時楓林外出現急促的腳步聲,卻是小柳氏匆匆忙忙趕來了。
因為駱恂達是突然回來,並沒有提前告知,等小柳氏收到消息時,封清媛該說的話也說完了,這會兒她還猶有餘裕地喝著自己的溫水,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著這個妾室又要如何攪風攪雨。
果然小柳氏一來就一副弱柳扶風的可憐樣,嬌滴滴地盈盈下拜。「奴家見過世子,世子可用過膳了?」
她不提用膳還好,一提駱恂達就一肚子火。「用膳?我以為凌煙閣窮到快撐不下去,早就不供膳食熱茶了不是?」
小柳氏低下頭,憤恨的目光悄悄地瞪了瞪封清媛,口中卻是直喊無辜。「奴家不知世子在說什麼,這凌煙閣的一切奴家都是拿捏著用的,世子沒有交代的支出,奴家絲毫不敢取用錢財,所以世子不在時自然也沒有多做膳食了……」
「那世子夫人呢?就直接被妳忽略了?」駱恂達冷笑。
一樣是裝可憐,但小柳氏做起來就讓人看不順眼,而封清媛卻讓他有種矛盾情緒,明知她有問題,但當真見她吃苦了,他又狠不下心視而不見。
小柳氏嬌媚的眼中像是要流下淚來,討饒道:「是奴家錯了,因為世子離府前並未說明世子夫人該拿多少分例,奴家也不敢自作主張……」
「就連府裡的下人都衣食有度,單就世子夫人沒有,妳真的以為所有人都跟妳一樣蠢,看不穿妳那蹩腳的伎倆?」
駱恂達不想再聽小柳氏找藉口,他知道小柳氏在想什麼,認為封清媛反正不受寵,他不會管這事,只是這回小柳氏賭輸了,他偏偏就管了,甚至直接把話挑明了,啞謎都懶得打。
「不管妳背後是誰,妳就只是個妾室,妳覺得妳得罪了正室,本世子會讓妳死還是讓她死?」他惡狠狠地道。
小柳氏臉色一變,身子顫抖了下,頭都快埋進自己巨大的胸中。「奴家不敢……」
「妳不必與我解釋,我不會聽也不會相信。如果妳管不好這個院子,本世子可以換人管。」駱恂達訓了小柳氏一頓,如果她夠聰明,就知道某些手段該適可而止。
小柳氏這下是真的驚慌得淚花亂竄。「奴家管事的權力是侯爺夫人給的,這……這內宅之事,世子不可……不可……」
「本世子管的不是內宅之事,管的是我自己院子裡的事。」駱恂達冷冷地道:「從現在起妳最好清楚自己的位置,做好一個妾的本分,否則我必不輕饒。」
小柳氏怕他下一句話就是收回她的權力,急忙點點頭,哭得梨花帶雨地告退。
說這話的同時,駱恂達還大有深意地看了封清媛一眼,一副「本大爺幫了妳,妳可得感激涕零」的顯擺樣,才大搖大擺離去。
他沒有直接剝奪小柳氏的權力,是看在父親的面子上,勉強保留柳氏的顏面,但若是做得太過分,他也不會再忍。
因為他不想讓封清媛誤會他是個人渣。
駱恂達自以為今日回來按捺住封清媛,免得她不僅當嫁衣,連侯府的桌椅都抬出去當了,屆時他就真的臉面全無。只是他卻沒想到,他嘴上說著不管侯府裡的事,要放任妻妾互鬥,最後還是看不過去偏袒了封清媛。
封清媛默默地看著他離開,不知怎麼地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他這回居然旗幟鮮明的站在她這方,替她教訓小柳氏,著實令她有些受寵若驚,而他最後那個眼神更讓她明白了一件事—— 
這男人,真夠幼稚的!
纖手摸了摸那失而復得的嫁衣,這是她這輩子穿過最好最華貴的衣服,由他手裡得回來,她淡淡地一笑,拿著包袱回到了裡間之中。
她知道自己不會再當掉它了。


隔日,封清媛的待遇果然好了起來,小柳氏撥了四個侍女貼身侍候她,從早上卯時她起身開始,一個替她端水,一個替她擦手臉,一個替她穿衣,一個替她梳頭。
封清媛看著這四個請安後便始終一言不發的侍女,心裡知道她們是不願來的,或許還背負著小柳氏交代的其他任務,所以她們不說話,她也不說,世子夫人的派頭擺得足足的,讓那些侍女反倒有些小心翼翼起來。
早膳是一盤花卷,一碗肉粥,一碗菜肉餛飩,燕窩燴鴨絲,肉片炒蘑菇,羊肉燉白菜,涼拌蔬菜一份,比起興安伯府的不知好了多少。
封清媛這才知道自己當初到底有多虧,無怪乎小柳氏覺得餓她幾頓就可以拿捏她了,天天用這樣的膳食,再猛然讓人幾天不吃,再堅定的心都要崩潰。
不過她各種磨難受慣了,倒也不會因這樣一餐就感動莫名,甚至還記得將李嬤嬤喚來一起用膳。
現在小柳氏不敢欺負她,不代表不敢動李嬤嬤,整個凌煙閣就只有李嬤嬤堅定地站在她這邊,封清媛自不會辜負李嬤嬤,她有一口飯,李嬤嬤就有一口。
今日駱恂達其實也在府中,不過他一向不與旁人一起用膳,封清媛也不會自討沒趣的巴上去,她撤下了那四名侍女,與李嬤嬤對坐而食,言笑晏晏,倒也暢快。
用完早膳後,京裡有名的織雲坊也派了人過來量身,要做今年的冬衣,她選了幾匹布,還替李嬤嬤也做了件袍子。
待織雲坊的人走了,專營首飾佩件的珠寶樓也將今年最時興的頭面、步搖、釵簪、花鈿、抹額、瓔珞等等,帶來好幾大箱供她挑選。
封清媛看了看清單,再看看琳瑯滿目的貴重首飾,險些沒閃花了眼,不過在一堆金銀珠寶之中,她一眼便看中了一副珍珠頭面,清單上寫的是赤金燕形銜珠頭面,上頭鑲嵌的是一顆顆的南珠,顆顆碩大飽滿,顏色瑰麗純淨,珠面光華流轉,價值連城。
只要是女人就沒人不喜歡閃亮亮的東西,尤其是南珠這般難得之物,封清媛忍不住將頭面中的珠簪拿起,也只有這般精細的紋路雕琢,才襯得了這些珍貴的南珠。
李嬤嬤本也看呆了,直到封清媛出手去拿,她才忍不住提醒,「世子夫人,南珠頭面雖難得,卻已然逾越世子夫人的規制了……」
若封清媛真選了它,只怕就越過了成陽侯夫人柳氏,那可是足以讓人好好發作一次的大把柄。
封清媛卻是若有所思地道:「嬤嬤難道不覺得奇怪嗎?逾制的東西珠寶樓的人該事先拿起來,怎麼還會送過來給我挑?」
李嬤嬤臉色陡然難看起來,看來是故意的,只不過小柳氏派來的那四名侍女也在場,她不好直言。
「既然送來了,就代表我可以拿,就要這一副了!」
順便看看小柳氏想搞什麼鬼!封清媛將頭面收起,告訴珠寶樓的人就選這副南珠頭面。
當她作好決定時,那四個一直沉默不語的侍女明顯面露喜色,封清媛一直偷偷觀察她們,這些表情她一個都沒錯過。
待所有人都離開,封清媛才長吐口氣,這般挑挑揀揀也是忒累人的,看來她就不是個可以享福的命。
冬衣得等做好才能送來,但那副南珠頭面卻已經留下來了,封清媛當著眾人的面將其放進了一個沉香木盒中,再將木盒收進梳妝檯中的屜子裡,朝侍女們說道:「今天應該沒事了,我早上習慣去楓林裡走動走動繡繡花,就用不上妳們四個了,有李嬤嬤陪著就好,妳們自忙去,待有事會再讓人傳妳們過來。」
四婢聞言應了一聲,行了禮後迅速離開。
等到人都走光了,李嬤嬤才忍不住說道:「夫人,妳留下了那副南珠頭面,只怕有麻煩……」
封清媛笑了笑。「我就是希望麻煩快些來,一次將它解決了,免得一直拖拖拉拉,日子都不好過了。」
說完,她又將那裝著南珠頭面的沉香木盒取出來。
「世子夫人帶頭面到楓林去做什麼?」李嬤嬤納悶不解。
封清媛神祕地一笑。「誰說我們要去楓林?」

另一頭,四名侍女離開封清媛的房間,立刻快步走到了小柳氏的院落,將封清媛一早的行程交代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封清媛對那副南珠頭面愛不釋手的樣子,更是描繪得相當生動。
小柳氏得意地一笑。「果然挑了那副頭面是嗎?貪心的女人,等會有妳好受的。」
「那封氏正在楓林繡花,柳姨娘是否要立時過去?」一名侍女討好似的問道。
小柳氏瞪了她一眼。「妳傻了嗎?忘了我們的計劃?總要給那封清媛一點時間,我們才好甕中捉鱉。」
「姨娘說的是,是奴婢多嘴了。」侍女連忙打了自己一巴掌,退到一邊。
小柳氏是個不把下人當人看的主子,這一巴掌她自己不打,萬一小柳氏心血來潮想罰她,那可就不只一個巴掌了。
等了約莫一個時辰,小柳氏悠哉悠哉地吃了幾塊桂花酥,喝了半杯廬山雲霧茶,才整了整衣裝,慢悠悠地往封清媛的房間走去,但是才行了幾步路,她又停了下來,眼中狡獪的光芒閃動。
「去請世子。這齣戲怎麼可以沒有世子在場呢?」
語畢,她帶著侍女還有幾名膀大腰圓的婆子,便浩浩蕩蕩闖入了封清媛的屋子,聲音之大,像是怕人不知道似的。
封清媛面帶不悅地帶著李嬤嬤由房內行出。
「外頭吵什麼呢?」看著小柳氏領著一堆人,顯然是來找碴,她冷冷地問道:「柳姨娘昨日才被世子教訓,今日便帶人擅闖我的院子,是尋仇來了?」
被如此指責,小柳氏一副無措的委屈樣,但口中吐出的話卻非如此。「世子夫人言重了,只是奴家院子裡丟了一件重要東西,聽下人說好像是世子夫人取來了,所以奴家斗膽想來向世子夫人取回。」
「妳掉了東西,卻到我這裡來找,豈不可笑?」封清媛淡淡地一揮手,「都退下去吧,別吵我休息。」
「柳姨娘,奴婢親眼看見世子夫人偷了妳的南珠頭面,就放在她梳妝檯的屜子裡。」封清媛四名侍女的一個突然指著封清媛指控道。
封清媛挑了挑眉,卻沒有立時爭辯。
「世子夫人都聽到了吧?奴家也是無奈,那件南珠頭面太過重要,是侯爺夫人給奴家傳家的,請世子夫人交還,否則便恕奴家無禮,得派人進世子夫人的屋裡搜了。」
「妳敢!」封清媛怒喝。
「既然世子夫人不配合……來人,將世子夫人拿下!」小柳氏指著方才指控封清媛的那名侍女,態度囂張。「妳去裡面將東西找出來!」
封清媛及李嬤嬤欲攔,但小柳氏帶來的婆子粗魯地將兩人架住,那名侍女衝進了封清媛的房裡,拉開屜子,看到那沉香木盒在上頭,便喜孜孜地取出,又快步走了出來。
「找到了!」那名婢女將沉香木盒交給了小柳氏,「那南珠頭面就放在這裡面。」
小柳氏瞅著形容狼狽的封清媛得意一笑,「人贓俱獲了,妳有什麼話說?」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不屑與妳分辯。」封清媛冷聲道。
「妳無須與我分辯,因為我找了世子來主持公道,妳一心想和我作對,我也是沒辦法啊……」小柳氏聽了聽,院外傳來腳步聲,那副志得意滿的姿態隨即變得楚楚可憐,眼眶還紅了起來。
真是會演啊!封清媛忍不住在心中自嘆不如。
駱恂達被小柳氏派去的人帶來,看到院子一團亂,封清媛與李嬤嬤還被人架著,不由厲聲道:「妳們在搞什麼鬼?」
封清媛還來不及開口,小柳氏已哭哭啼啼地湊到駱恂達身邊—— 她倒是想撲進他懷裡,卻也知道他不會接,所以只能儘量離得近些。
「世子要替奴家做主啊!奴家今日已按照世子的交代,給了世子夫人應有的待遇,想不到世子夫人貪得無厭,竟偷了奴家的一副頭面,被奴家人贓俱獲……」
「先別囉唆。」駱恂達不耐地止住了她的話,看向了封清媛那方,冷冷地朝著那幾個架住人的婆子說道:「還不放開?誰再架著世子夫人,本世子就剁了誰的手!」
那幾名婆子聽了,立刻嚇得鬆開手,還退離了好幾步,一副把封清媛當成瘟神的樣子,不過這幾個人駱恂達倒是已經暗暗記下來了。
小柳氏在心中暗罵,表面上卻擦了擦眼淚,搶話道:「奴家有一套南珠頭面,是侯爺夫人賞賜的傳家之寶。然而今日奴家讓珠寶樓的人帶來首飾讓她挑選,她不滿意,居然偷偷到我那裡偷了這副南珠頭面,結果藏東西的時候被侍女看到了。
「那侍女前來告訴奴家,奴家一發現南珠頭面失竊便急忙派人來找,果然在世子夫人的院子裡找到了這副頭面。世子夫人或許是惱羞成怒,怪罪奴家,奴家……奴家怕世子夫人殺人滅口,只能讓婆子攔住她。」
這故事夠完整了,人證物證也齊全,駱恂達深深看了一眼封清媛,面對這樣的指控,她的冷靜卻令他有些意外,於是他原本該生起的火氣竟是平息了下去,反倒猶有餘裕地對著封清媛說道:「妳怎麼說?」
封清媛見他那神色,就知道小柳氏的話他沒有盡信,這樣就好,接下來才有她發揮的空間。
「那南珠頭面是珠寶樓的人帶來的,我見那頭面漂亮便留下了它,就是這樣。」
接下來的封清媛就不解釋了,聽到這裡,駱恂達也該猜到小柳氏出現後的事都是莫須有的指控了。
小柳氏聽到封清媛的辯解,又見她泰然自若,心裡有些著急。
「世子夫人要編故事也編得像樣一些,那南珠頭面價格非凡,早就超出了世子夫人的規制,珠寶樓的人怎麼可能拿那樣的東西給妳?」她說著微微露出了得意的神色。「世子若是不相信,可以傳珠寶樓的人來問。」
駱恂達還沒說話,封清媛卻是輕聲一笑。「指控我的侍女是妳派的,珠寶樓的人也是妳帶來的,做為證人似乎都不太適合吧?妳既說那副南珠頭面是違制的,世子夫人都戴不起,為什麼妳一個妾室卻可以戴?」
小柳氏猝不及防被這麼一問,卻是難以解釋,她一直都把自己當成正經主子,不覺得自己是妾室,所以居然忘了這一茬。
「那……那是侯爺夫人賞的……」小柳氏支支吾吾地道。
「妳說這句話之前,有先和侯爺夫人串通好嗎?」封清媛好整以暇地問。
「什麼意思?」小柳氏的臉色變了。
「我的意思是,妳拿這副頭面來陷害我,來得及通知侯爺夫人嗎?又或者,妳認為陷我入罪這種『小事』,還用不著去稟告侯爺夫人,妳自己處理就行了,所以就沒有特意通知?」
封清媛說著,又指了指她手上的沉香木盒。「妳既口口聲聲說我偷了妳的南珠頭面,又從我房裡搜出這木盒,何不打開看看?」
小柳氏心頭一緊,望向了那名取東西的侍女,那侍女隱晦的點了點頭,她雖來不及打開確認,不過那盒子的確是早上封清媛才裝了南珠頭面放進去的。
小柳氏心裡微微一定,打開了沉香木盒,想不到裡面卻不是南珠頭面,而是一副蟬形翡翠縷雕頭面。
小柳氏惡狠狠地瞪向那名侍女,那名侍女卻是倒抽口氣驚叫起來。「不可能!我親眼看到世子夫人將南珠頭面放進去的!」
「妳們指控我偷東西,連贓物都沒找到就隨便拿個東西充數想誣陷於我,還想把世子也拖下水,真是好大的膽子。」封清媛淡淡地譏諷回去。
「我好心的告訴妳妳錯在哪裡好了。珠寶樓今日的確送來一副南珠頭面,我納悶他們怎麼會送超出規制的東西來,便刻意留了下來,之後親自將東西送到了侯爺夫人那裡,向她稟報這件事,同時將南珠頭面獻給了侯爺夫人。侯爺夫人似乎挺喜歡,便又賞了我一副蟬形翡翠頭面。
「柳姨娘,妳口口聲聲說我不滿意珠寶樓的東西,才去妳那裡行竊,但珠寶樓的人一走我就去了正院,正院的每個人都可替我作證,我何曾有空餘時間能到妳那裡偷東西?而妳說那是侯爺夫人賞妳的傳家之寶,侯爺夫人似乎並不知道件事,現在可能已經戴在頭上了,妳要不要過去看看?」
駱恂達聽到這裡,已經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封清媛這女人的聰慧及膽識當真是一再的出乎他的意料,有妻如此,該是十分美好的一件事。
「柳氏,看起來妳這次算計世子夫人並沒有成功啊。」駱恂達冷若冰霜的一記眼神拋了過去。
小柳氏瑟縮了一下,可憐兮兮地垂下了頭。「奴家……奴家可能誤會了……」
她只能這麼說,雖然她很清楚這次要把自己摘出去恐怕不容易。
「從今天起,凌煙閣的一切妳不必再管了,帳簿及庫房鑰匙直接交由世子夫人管理。」駱恂達順勢擼了小柳氏的權力。
「世子……」
「妳又想說妳管凌煙閣的權力是侯爺夫人給妳的,我管不了?」駱恂達雲淡風輕地反問。
「……不,奴家不敢,等一下奴家便將東西交給世子夫人。」小柳氏連忙搖頭,知道自己若敢再頂撞,接下來可能不只交還權力這麼簡單了。
駱恂達可不打算輕易放過她,小柳氏一直以來就像鯁在喉頭的魚刺,這對姑姪便是他長久不願回成陽侯府的最大原因。
可是現在有了封清媛這個變數,柳氏高看了小柳氏的心胸,認為這兩個女人能聯合起來好好的監視他,甚至是對付他,想不到小柳氏卻是半點也容不下有另一個女人騎在她頭上,想方設法的拿捏對方,卻被倒打一耙。
這會兒有趣了,不曉得柳氏若知道了小柳氏這般沒用,封清媛又比她想像中聰明,會不會氣得七竅生煙呢?
而他往後倒是願意回來看看,小柳氏一再槓上封清媛,會落得什麼灰頭土臉的下場。
於是駱恂達冷笑著看小柳氏,目光卻是冰冷。「柳氏,本世子一不在,妳便陷害正室,縱奴行兇,真有妳的。」
「這……奴家……」小柳氏嚇得渾身發抖。
她當初敢用南珠頭面設計封清媛,還不事先與柳氏串供,就是認為就算駱恂達問到柳氏身上,柳氏也定然會站在她這邊,屆時她再把南珠頭面獻給柳氏,不僅陷害了封清媛,也討好了柳氏。
然而封清媛卻出了這麼一招,提早去尋柳氏獻了南珠頭面,便斷了柳氏替她撐腰的可能,同時依柳氏的心計,不可能不知道這南珠頭面有蹊蹺,此時大概也暗恨著她居然藏著這麼好的東西,還不知道私下貪墨了多少凌煙閣的銀錢。
當初柳氏讓小柳氏管著駱恂達的院落,所得的大部分財物都會回到柳氏手上,封清媛這一招可以說是相當狠,同時斷了小柳氏兩面逢源的陰謀,連管院子的權力都被收回,以後可得夾著尾巴做人了。
駱恂達也不想聽她狡辨,直接說道:「現在這個院子裡,除了李嬤嬤以外的下人,全部打五十大板之後發賣出去,至於柳氏妳罪行深重,但念妳過往主持凌煙閣中饋費過心力,故杖責二十大板。」
「二十大板?我不……」
小柳氏才一開口,立即被駱恂達打斷。「妳再囉唆,就和他們一樣五十大板,由我的侍衛親自執行。」
小柳氏不敢說了,淒淒切切的看著駱恂達,期待他會不會因為憐惜她的美貌而手下留情,可惜他連看都沒多看她一眼,就命侍衛將小柳氏及一干下人拖了下去。
院子裡終於安靜了,李嬤嬤也被派去監刑,駱恂達這才看向封清媛,她仍是那副清雅淡然的模樣,還輕巧的朝著他一個福身。
「謝世子相助。」她真心說道。
詎料駱恂達根本不覺得自己幫了她什麼,他直勾勾的看著她,直到她被看得都不好意思了,面色微紅的別過臉去。
「那副蟬形頭面不適合妳。」他突然皺眉,天外飛來一筆地說道:「翡翠是老人家用的東西。」
他竟是在意這個?
封清媛覺得有些好笑,「我也覺得不適合,但那是侯爺夫人賞賜的……」
「她給的東西,妳一定得戴?」駱恂達不悅反問。
封清媛自然知道他與柳氏不睦,自當也見風轉舵,柔順地道:「可以不戴的。」
「那就好。」駱恂達知道自己該離她越遠越好,卻又矛盾的想與她多相處一會兒。
他其實看不慣她受苦,甚至她一身素淨與滿頭珠翠的小柳氏站在一起時,他都有種想把所有好東西給她,讓她好好裝扮的衝動。
而他也真的這麼做了,他由懷裡取出一支造形簡約大方的鑲紅寶菊花瓣金簪,二話不說就往她頭上一插。
封清媛嚇了一跳,也或許是突然加快的心跳讓她說不出話來,只能眼巴巴的盯著他。
「妳要有點顏色比較好看。」駱恂達甚至都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但他的的確確是這麼覺得。
拋下了這麼一句語焉不詳的話,他轉身欲走,怕自己克制不住想與她親近的衝動。
「世子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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