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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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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9501

《千年不哭》

  • 作者綠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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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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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十五這丫頭騙人!
她說,地府孟婆湯裡裝的是前世的淚水,因此她從不掉淚,
到時她肯定沒有孟婆湯可喝,就會將他給記得一清二楚!
然而,千年來他不斷的重生,卻從沒找到他的小十五,
正主找不到,偏與西軍都督的外甥女都蝶引特有緣──
一會兒發現落湖的她,一會兒替她處理了意圖不軌的登徒子,
第三次更是在失控的馬蹄下救下她的小命……
過去他與女子的因緣,只要他不主動,就不會產生,
可如今接二連三碰頭了,要他如何不心生疑竇?
終於一隻蝴蝶的出現,證實了他的臆測,他找到人了!
他萬分欣喜的站在她面前,等著她撒嬌地喊一聲「六郎哥」,
誰知,她卻一臉嫌惡、退避三尺,彷彿他是毒蛇猛獸,
不僅忘了他,還殘忍地說她已心有所屬……
他的執著變得可笑,只剩他一廂情願地追求著,而她早已將他割捨!
身為千年前的王、今日的輔國將軍,他有的是鋼鐵般的意志與決心,
他不認輸,這丫頭永遠是他的妃!
綠光,理智至上,
偶爾會死腦筋的反省到自我毀滅,
偶爾又是個堅信樂觀的撒嬌鬼。
喜好發呆,尤其最近更喜歡了,呵~
討厭麻煩別人,可是又很會製造麻煩……
最初是因為愛看小說衍生出想創作的衝動,
如今則是想為自己寫出最讓自己感動的故事。
最近忙的事是努力陪阿娘一起玩平板電腦──
這很辛苦的,因為必須先玩熟練了才能教阿娘呀,
天可憐見,我是個3C白癡……
愛情總是有些瘋有些狂

最近有些初老狀況,常常忘東忘西,尤其是鑰匙這玩意兒,兩三次插在門上忘了拔,被鄰居們提醒到都不好意思了起來,前幾天則是將車鑰匙一起鎖在機車肚子裡,室友幫我拿了備鑰來後,二話不說載我去藥妝店買了瓶魚油,說要我補充大腦的DHA……
所以當我看到這故事主角的遭遇時,真的是好佩服,但也替他們覺得辛苦,好想分些魚油給他們—— 畢竟承載千年記憶的腦子,可是一點也不簡單,如果它們會說話,應該會抗議工作過勞吧!
這麼多世的記憶,身分的轉變,時代的不同,如此「長壽」的活著,如此的辛苦,全因一個字—— 「愛」。
男主對女主的深情、執著,讓他對驟逝的女主放不了手,因此逼著天官使出咒術,原本是想要回到女主未死之前,但這種逆轉天意的事,十之八九會出錯,所以就變成男主不斷的在不同人身上「重生」,尋找著轉世的女主……幸好這一世終於找到,歷經波折後,兩人的愛得以圓滿繼續。
不可否認,男主是霸氣、甚至帶著瘋狂的,他談的愛情轟轟烈烈、敢愛敢恨,像是喝了一口嗆辣的酒,入喉辛辣微苦,給人的衝擊是直接而強烈的,好在堅毅聰慧的女主激發了男主溫柔人性的那一面,才不至於讓他入魔、失去控制。
而女主雖然溫柔,但也是執著的,傳說中地府的孟婆湯盛裝的是前世的淚水,因此她千年來絕不掉淚,如此就沒有孟婆湯可喝,便能將男主給記得一清二楚。
千年不哭啊,這該是多大的堅強意志呢,如此執著的兩人,怎能不讓他們有個美好的結局?
翻開書,歡迎進入一個帶點瘋狂卻又美好的愛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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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再次重生
靜謐。
五感像是被徹底封閉,他聽不見半點聲響,半點知覺皆無,像是沉睡,可偏偏腦子清醒得很;像是死了,可又真實地活著。
倏地,耳邊響起夾雜殺聲的隆隆戰鼓聲,他下意識地動了動長指,徐徐張眼,近在眼前的是一張因慘死而猙獰的臉。
他神色不變,無驚無懼。
太多次了,次數多到他實在數不清。一開始,他的魂魄總是一次次地移入某個男人的軀體裡,然後無預警地一次次離開,直到他—— 
「你這傢伙從哪來的,竟搶了我要的肉體?」一把如夜鴞啼叫的尖銳聲音傳來,初醒的他身體還無法動彈,墨黑的眼側眼望去,只見一張異常妖美的臉,但身上滿是腥膩的臭味。
是山魅。
「把這肉體還給我。」
那猩紅的唇張口道,隨之而來的是一道巨大的力道往他的喉頭緊箍。
痛苦的瞬間,他笑了,只因在他被逼迫張口吸氣的瞬間,緊貼在他面前的妖美臉蛋隨即扭曲,尚未來得及發出任何哀嚎,便已遭他吞食。
是了,一次的因緣際會,他發現自己竟能吞食魑魅魍魎,且從此之後,他再也不會無預警地被從肉體抽離,能夠安穩地待到肉體死去為止,然而他依舊逃不過不斷重生的命運。
如此反覆著,移入又抽開,換了上百個名字,添了上百份記憶,時光不斷地跳躍,身分不斷地變換。
而如今,他又即將是誰?
待力氣終於能凝結時,他一把推開了壓在身上的屍體,橫眼望去,就見不遠處竟有隻蝶在林間穿梭著。
瞅著,他有幾分閃神,直到身後傳來喊殺聲,幾乎是沒有停頓,他抄起落在身旁的長劍,回頭便是毫不留情地砍殺,血液噴濺上臉,耳邊滿是驚惶的喊叫聲,他卻像是毫無所感。
就算時光無法如他所願倒流,但至少他還有機會在人間遇見轉世後的她,他必須找到她,讓這死絕的心不再痛。
第一章 皇上手中的刀
鎮天殿上,皇上退朝離去後,尚留在殿內的文武百官,有的聚在一頭竊竊私語,有的則是聚在斐有隆身邊祝賀。
「都是託諸位的福。」斐有隆拱手揚笑,心裡暗暗衡量這些上前祝賀的人之中,有幾個是可以拉攏,有幾個又是必須鏟除的。
想當年,他因為被謀反的首輔黨給牽連上,在首輔楚為被處斬之後,他也被降職,發派到麓陽當個邊境總兵,天天吃沙吹風還飽受外族西桀三番兩次叩關搶糧,日夜不得安寧。
如今,總算是讓他搶回了顏面,除了恢復西軍都督一職,也被封了個撫遠侯。他倒要瞧瞧當初那些過河拆橋、半點情面不給的傢伙們,這一回會如何對他逢迎拍馬。
「斐大人在麓陽鎮守多年,終於將西桀一舉殲滅,也莫怪皇上會龍心大悅,大大封賞了。」開口的人正是吏部尚書,和斐有隆有幾分交情,不過此刻他的目光望向正隨著皇上離去的烏玄度,好奇地問:「斐大人,這開路先鋒真是烏把總?」
也莫怪他這麼問了,話說行六的烏玄度出身武定侯府,兩年前還是京裡出了名的紈褲子弟,吃喝嫖賭無不精通。
武定侯並非世襲爵位,到了烏玄度父親這一代,已經變成空銜,手上一點實權皆無,在烏玄度父親去世之後,爵位便還了回去,而烏玄度的嫡親大哥烏玄廣也不過利用餘蔭撈個六品布政使司經歷,底下的弟弟們連要混個委外的職都難。
而烏玄度從小就被寵上天,哪怕父母已亡,兄弟也早已分家,依舊荒唐度日,揮霍僅分到的些許家產,惱得烏玄廣將這丟人現眼的么弟給扔到岳丈軍營裡,原以為烏玄度必定是凶多吉少,可誰知道麓陽捷報連傳,寫的竟全都是身為開路先鋒的烏玄度一再重挫敵軍的消息。
這誰都想不到啊,怎麼可能!
可方才殿上一見烏玄度,識得他的人莫不錯愕。原本那張無害笑臉也不知道怎地,竟變得冷沉懾人,身上那股凜凜殺氣,竟教人不敢對視。
「確實是他無誤。」斐有隆掛在嘴上的笑意帶著幾分得意。
可不是?一個不學無術的落魄貴族子弟,誰知道竟會在邊境立下戰功?說來也奇,一次雙方對戰,他失蹤了兩日,原以為他可能已死在荒嶺上,豈料他竟回來了,雖說一身染血,傷口刀刀見骨,然而他還是回來了,只是木然的神情教人莫名望而生畏。
與他同房的士兵直說他儼然像是被壞東西給附身般,完全變了個人,斐有隆倒是不在意,橫豎是個死在邊境也無足輕重的人,但之後斐有隆發現,一旦拔營出征,烏玄度那一馬當先的氣勢竟能逼得西桀節節敗退,戰功和著鮮血迅速立下。
本是想將他的戰功佔為己用,可說真的,烏玄度那木然的眼光,教他怎麼也不敢搶功,後來換個方向想,屬下的功不就他這主帥的功?
於是,他也不介意一路往上呈報,如今班師回朝,他自然也為封賞之列。
只是,他倒沒想到烏玄度竟如此得皇上青睞。
「只不過神機營提督這個位置……相當微妙。」吏部尚書壓低聲說道。
「怎說?」
「幾個月前,神機營提督涉及貪瀆,被皇上給革職查辦了,大家都認為皇上必定會從底下兩位武官中擇一遞補,其中以兵部尚書之子孟委杰最有可能接任,豈料皇上一直懸著這位置,這會大軍一回來,反倒是敕封給烏玄度了,像是早等著烏玄度回朝,感覺要重用他,可問題是神機營裡頭派系分明、沉疴已久,儘管從二品的品秩看來風光,但接下這個位置不算好差事。」吏部尚書幾乎是知無不言,細說著這兩年來朝中變化,要斐有隆知道他極樂意與他結盟。
斐有隆邊聽邊點頭,明白皇上是想整頓軍務了。
想當年,首輔楚為乃是皇上尚未登基前的太傅,那情分不用多說,然而楚為坐在首輔位置上,野心跟著壯大,在朝中結黨營私,甚至在皇上有了太子後,大膽地發動政變欲毒殺皇上,將太子養成傀儡皇帝,所幸皇上早有準備,拿下楚為時,一併清算了首輔黨等官員和與其對立的孫家一派,肅清朝政。
斐家當年受到牽連,但降職已算是最輕的處罰了,畢竟在那一批懲處中,重者滿門抄斬,輕者流放,皇上雷厲風行的手段震驚朝野,誰也不敢再小覷這年輕的帝王。
如今皇上將心思動到軍務上,除了想肅正之外,恐怕兵部那頭也有大麻煩,尤其如吏部尚書所說的,這一年來孟家出盡了風頭,皇上自然不會放過出頭鳥。
就不知道皇上特地召烏玄度進御書房,到底是要私下談些什麼,真教人在意極了,畢竟他可是打算要將家中閨女許配給烏玄度的。


御書房。
當朝皇上藺少淵坐在大案後,笑睇著自始至終神色木然的烏玄度,竟是看不穿這人到底是怎樣的性情。
他決定試上一試。
「烏卿,可知朕要你進御書房,所為何事?」藺少淵噙著笑意問。
烏玄度低垂著眼,冰冷嗓音輕洩。「臣不知,臣聽候皇上差遣。」
藺少淵笑意不變,長指有意無意地在案上輕敲著,站在皇上身後的帶刀侍衛湯榮則是饒富興味地打量著烏玄度。
「烏卿,朕要你整肅神機營。」
烏玄度眉眼不動,少頃便道:「可有時限?」
藺少淵微揚濃眉,像是沒料到他開口問的竟是時限問題。「沒有,但自然是愈快愈好。」
「既是如此,臣斗膽向皇上請求在神機營裡另設刑司,由臣統籌人手,由臣親審親判。」
藺少淵聽完,笑意更濃。「為何?」
「既要整肅,就得大肆整頓,朝中派系錯綜複雜,各派官員自然都想將手伸進神機營裡,要是無皇上為後盾,恐怕臣對付不了朝中的權貴重臣。」烏玄度嗓音無波地道出。
藺少淵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輕皺了下,一會才道:「烏卿,這樣吧,朕身旁這位是帶刀侍衛湯榮,不如就讓他協助你吧。」
烏玄度淡淡抬眼,如花般俊秀的容顏竟是半點人味皆無,恍似披著人皮的山魅,尤其那雙深邃墨黑的眸黯如隆冬無月之夜,冰冷得教人頭皮發麻。
「烏提督,還請多指教。」湯榮笑得極壞,像是壓根沒將他眸底的冷意放在心上。
「還有,從今以後,烏卿查辦任何事,只需直接向朕稟明,向朕負責,要是兵部甚至是五軍各都督膽敢介入,一律拿下。」為了避免讓烏玄度覺得自己派了個人監視他,藺少淵不介意釋出更多的權給他,換得更多的忠心。
「謝皇上。」烏玄度淡聲道,俊顏上看不出絲毫波動,彷彿不管皇上做了什麼決定都與他無關似的。
「烏卿一路回京,舟車勞頓,不如先回朕所賜的提督府歇息吧,三日後再進神機營衙門。」
「謝皇上,臣先告退。」
待烏玄度離開後,藺少淵沉吟了會,才問著湯榮。「你覺得此人如何?」
湯榮想了下。「像池深潭,深不見底。」
「朕也這麼認為,不過這人挺有趣的,提議之事一針見血,寡言這點也好,看起來就是個有才幹的人,可先前京中怎會傳他吃喝嫖賭樣樣精通?」這落差大到讓人懷疑傳言是假。
「許是去了邊境打了幾場仗,歷經生死交關後,性子有所轉變吧。」儘管這種說法也說服不了自己,但湯榮姑且這麼信著。
「橫豎你就先盯著他吧。」
「臣遵旨。」

由小太監領著他離開御書房後,經過一處花園,此時冰寒雪凍的,一點生機皆無,然而在他眼裡,彷彿瞧見了春暖煦陽下的百花爭豔,花叢裡,賽桃李、勝牡丹的是那張教他甘願上窮碧落下黃泉的嬌俏面容,他彷彿還能聽見她道—— 
「皇上一來,蝶兒都跟著來了呢,想找皇上,就往蝶兒聚集處去便是。」她皺著鼻笑得那般天真爛漫,光是瞧著她,他的心就暖得滿溢。
「妳想找朕,哪裡需要蝶引?」他好笑道。
「也是,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皇上要上哪尋我呢?」她問著,看似認真又帶著幾分俏皮。
「朕就讓這些蝶兒跟在妳身邊,不管妳在哪,朕總會找到妳。」
「皇上說了算嗎?」
「朕是天子,都開了金口,這天地能不替朕應承嗎?」
她那雙會說話的眼緩緩地瞇起,盛滿了對他張狂姿態的不以為然,可她也習慣了,誰教他是皇上?
「但妳別讓朕找著了妳,妳卻不識得朕。」
她掩嘴笑了下,朝他招招手,待他彎下腰時才附在他耳邊道:「皇上,我聽人說地府的孟婆湯盛裝的是前世的淚水,而我呢,從不掉淚的,到了那時,我肯定沒有孟婆湯可喝,所以一定會將皇上給記得一清二楚的。」
話落,她笑瞇了杏眼,從林葉間篩落的煦陽,在她眸底像是燃起了點點繁星,如流光般閃爍著。
她眉梢眸底的笑意,教他也跟著笑了,笑柔了總是顯得冷厲的眸,卸去了滿身懾人威儀,成了一個癡愛妻子的男人。
這天地之間,擁她一人便足矣,他是真的如此感受,如此認為……
「……烏提督?」
耳邊的聲響如銳利的刃,瞬間劃破了他的美夢,眼前哪還有春暖裡的百花鬥豔?寒冷霜凍的園子,一如他重生了千年的蕭瑟。
調回目光,他面無表情地睇向準備領他回提督府的太監如貴。
如貴嚥了嚥口水,趕忙領著他往外走,心裡卻不住犯嘀咕,方才明明還笑得像個人,怎麼一轉眼又變成面無表情的死人臉了?
真是白白浪費了那張好皮相!


當如貴帶著烏玄度到早已改建完畢的提督府時,外頭有兩人正候著,烏玄度一下馬車,眸色清冷望去。
「烏大人。」如貴一認出烏玄廣,隨即向前問安。
「如貴公公不用多禮。」烏玄廣見是皇上身邊當差的太監,自然不敢怠慢,亦猜出必定是皇上要如貴帶著烏玄度入提督府的,隨即從錦囊裡掏了銀子遞上。「讓公公奔波了,一點心意讓公公喝茶。」
如貴一張俊白面容上的笑意噙得恰到好處,收起了銀子便道:「兩位大人必定有好些話要聊,咱家就不打擾了。」說完,又朝著烏玄度道:「烏提督,提督府裡的下人是咱家代為買下,讓管事嬤嬤調教過的,身契全都擱在總管王強那兒,要是有何不合意的,大人儘管發賣另購無妨。」
烏玄度睨了眼沒吭聲,只是輕頷首,便大步走進府內,彷彿和烏玄廣不認識似的,還是烏玄廣拉著另一名男子主動快步跟上。
如貴將一切看在眼裡,打算回頭向皇上稟明這小道消息。

提督府是原本的神機營提督府,重新修葺粉刷過,兩路四進的格局,每一進中間皆以園林或小橋流水點綴,極為氣派恢宏,可以想見入春後園林裡會是怎生的美景。
然而,烏玄度沒心思欣賞這座府邸,他快步朝二進主屋而去,總管王強跟在後頭,本是要所有的下人過來見見主子的,偏偏這主子的臉色冷得賽風雪,教他不敢妄自開口,更為難的是有兩位客人被主子晾在後頭。
聽說這兩位還是主子的嫡親兄長,不知道主子是累得慘了還是過目即忘,怎麼連氣都不吭一聲,教他不知道該不該逕自解讀成主子不待見這兩位兄長。
「玄度。」
正當王強愁得不知如何是好時,後頭的烏玄廣開口了。
王強擔心主子會來個充耳不聞,思索著要如何客氣打發兩人時,見主子終於停下腳步,他也暗暗吐了口氣。
烏玄度緩緩回頭,聲輕無波地問:「有事?」
他這冷冷一記,教烏玄廣沒來由的臉色發赧,直覺得他是在下人面前給自己難堪,彷彿自己是趁著人家功成名就才來攀親附戚。
正不知道怎麼回應時,隨他前來的烏玄斗越過了他,雙手往烏玄度肩上一按,親熱地道:「咱們家的么弟總算成了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了,如今也封官賞銀,說到底還是得感謝大哥呢,是不?」
烏玄度眸色無溫地打量著烏玄斗,再看向烏玄廣,覺得烏家的男人面貌都嫌軟弱,要不是身形高大,乍看都覺得有些脂粉味了。
而這兩個人,在原主的記憶裡是有的—— 身為大哥的烏玄廣生性軟弱又懼內,耳根子又特別軟,容易遭人挑唆,兩年前烏玄度會被趕到麓陽,恐怕跟烏玄廣的妻子有關;至於烏玄斗,他的四哥,為人八面玲瓏,長袖善舞,頗有生意腦袋,將分家得到的鋪子打理得有聲有色,烏玄度啟程前往麓陽時,他還特地給了幾十兩,算得上有情有義了。
但,又如何?他只覺得煩人,回京就得見這些人,倒不如在麓陽快活,可要是一直待在麓陽,他又要如何尋找他的愛妃?
就在烏玄斗臉上笑意快掛不住,心底不知道幾百次暗罵大哥當初心太狠,才會搞得么弟如今翻臉不認人時,便聽烏玄度道—— 
「四哥說的是。」淡淡一句話,已經是他的底限,如果可以,往後壓根不想再與之來往。
烏玄斗暗鬆口氣,慶幸他給了自己幾分薄面,打著這份底氣又道:「么弟,今兒個我跟大哥來,就是要你到大哥那兒,咱們兄弟吃頓飯。」
烏玄度緩緩地拉下他的手。「不用,我累了,只想歇息。」
烏玄斗見狀,頗能理解。「也好,想見面還愁沒機會嗎?瞧咱們一心只念著你,倒忘了你一路回京必定是倦了,好生歇著吧,改日四哥找你時,可不准把四哥給擋在外頭。」至於要怎麼擋大哥,他是一點意見都沒有。
烏玄度正要開口,便聽見凌亂的腳步聲,抬眼望去只見一名小廝正朝這頭奔來。
王強已經快步去攔人,先是將小廝劈頭罵了頓後,隨即回頭稟報:「大人,五軍營中軍坐營官斐大人來了,見或不見?」
烏玄度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讓他在廳裡候著吧。」
王強應了聲,去迎客順便把小廝給一併帶走。
「既然六弟有事要忙,咱們就先走一步了。」烏玄斗腦筋動得極快,一聽是中軍坐營官斐大人,便知道是這回跟著回京論功行賞的斐澈。
這回斐家父子沾了六弟的光,斐有隆復了西軍都督一職,斐澈更是封了中軍坐營官,如今斐家在朝中算是炙手可熱,現在離開剛好可以打個照面,畢竟那可是親家舅子,要順勢聊個幾句,探探來意,再自然不過。
烏玄度應了聲,勉為其難地送著兩位兄長離開,方巧在進主屋的腰門上和迎面走來的斐澈碰了頭。
「親家舅子。」烏玄廣和烏玄斗齊齊喊著。
「妹夫,親家叔子。」斐澈揚開笑意,熱絡地與兩人寒暄。
斐澈承襲了父親的長相,方頭大耳,武人之姿,就連性情也是帶著武人特有的爽快不作態。
烏玄度在旁冷眼瞅著,待他們幾個寒暄夠了,才淡聲問:「斐澈,有事?」
這話一出口,烏玄廣隨即出言低斥,「六弟,不得無禮。」原以為他記恨當年才對自己淡漠,豈料竟對他的大舅子也是這般。
「不礙事,玄度一直是這樣的。」斐澈哈哈笑著,壓根沒放在心上。對他而言,像烏玄度這樣真情直性的才好,他沒興趣跟那些心思曲繞的人兜在一塊。
「玄度,我爹要我過來瞧瞧你這兒整頓得如何,要是人手不夠的話,說一聲,我讓人替你找一批人來讓你挑選。」
「不用了。」
「就知道你肯定這麼說,但不管怎樣,十日後我家要開宴,你非得過來一趟,都在這條街上,用走的不用一刻鐘,你非來不可。」
「知道了。」烏玄度心知要是不給個滿意答覆,斐澈不會放過他。
「那好,瞧你一臉乏樣,今兒個就先放過你,宴上再跟你好好喝幾杯。」斐澈噙著笑,隨即回頭替他招呼烏家兩個兄弟。「兩位,咱們一道走吧,他今兒個在朝堂上可折騰著,還讓皇上給喚進了御書房,就別擾他了。」
「是嗎?」烏玄廣不禁覷了烏玄度一眼。
自己可是連早朝都不列席的六品官,而他一進宮就被皇上喚進御書房……不管皇上到底交代了他什麼差事,都代表皇上看重他。
這人生際遇,怎能教人不眼紅?


神機營衙門,烏玄度坐在辦事房裡,翻看著編列名單與其身家背景,又查看火器兵器的備量,對照著每年編列的餉銀,嘴角浮現似有若無的譏笑。
適巧,湯榮走來,瞧見了這一幕。
「烏大人瞧見了什麼有趣的事嗎?」湯榮大步走到案邊,瞅著攤開的編列名單和庫房帳本,好奇的問。
烏玄度不答反問:「湯大人可已將刑司的事處理妥當了?」
「自然是處理妥當了,我這兒有幾個人選可用,都是從其他衛所調來的,你瞧瞧合不合用。」
烏玄度瞧也沒瞧一眼。「湯大人屬意即可。」幾個打下手的人選,只要湯榮看得上眼,那就代表是萬中選一的,他沒必要事必躬親。
「那好,人選就我自個兒挑了,倒是烏大人這兒可有眉目了?」
「眉目是有,可是涉及極廣,真能照辦?」
「為何不辦?皇上親自授權與你,不就是要你好生整肅?只要有真憑實據,便調來審問,待屬實,直接立判,要有人不服,叫他們給皇上遞摺子去。」湯榮嘻皮笑臉地說著,翻看著名單,又道:「不過,我倒覺得不用太過急於一時,省得打草驚蛇,那就不妥了。」
要知道軍中最藏汙納垢之處便是庫房和名單了,不管是編列空頭名單領空餉,抑或者是編列軍器虛單跟戶部要錢,簡單來說就是編派各種理由拿錢,可這事要是沒處理得當,教人有了防備,屆時辦起事來綁手縛腳的就麻煩了。
是說……這人腦袋倒是清楚,不用旁人指點便知道該從何處下手,他到底是哪門子的紈褲子弟,腦袋這般精明來著?
「依我看,第一波就先處理這裡吧。」
湯榮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指從名單上的第一列往下滑了一尺的長度,細看上頭的名字,湯榮嘴角笑意不禁更濃。
「提督大人何以認為這些人真的是虛職空銜?」
神機營為首的是提督,底下兩名武官輔佐,再分中軍、前掖、後掖、前哨、後哨五營,裡頭各一名坐營官,頭官、武臣等等軍職,編列共五千三百名,再加上馬營裡的五千名營兵,其餘雜七雜八無品職,林林總總也有一萬一千名。
烏玄度才剛進神機營幾日,壓根未點兵,更未正式操演過,又是如何得知名單這些人全都是列個名條領空餉的?
烏玄度指著另一本名冊。「這本是寫著何時移汛和操演的營兵名冊,但是這些人每回必都出現,額外領了筆操演津貼,然而這些人幾乎都是權貴子弟,湯大人認為這些人真的熬得過移汛操演這種活?」
這種事說穿了早已見怪不怪,每個營裡大抵都會塞進一些空銜子弟,基本上只要在位者或者主事者默許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了,可這回是皇上指名要清查,那就意味著軍營裡已經腐敗到皇上無法容忍的地步。
之所以容忍,是尚未找到那把開封的刀,如今找著了把合用的,還客氣嗎?這也說明當今皇上是個有心想肅正貪腐的明君,倒也是百姓之福。
「有意思,那就按著名單,差人去逮人了。」好樣的,頭一波就把一些權貴子弟給得罪光了!
可,皇上想要的,就是這麼幹。
「湯大人記得,這事要暗著來,千萬別走漏風聲,否則效果就減半了。」
「放心,這事我明白的。」湯榮笑得萬分愉悅,他本要離開,想到什麼,回頭又問:「軍器呢?提督大人要不要分點心神查查,也許一網打盡會更省事。」
「不,得要先逮住人,後頭動手腳的人才會擔憂,要麼將短少的軍器補上,要麼嫁禍到其他人身上,我等著他們胡咬一通再出面,不過屆時恐怕不只是神機營的事,而是會牽扯更廣,得請示皇上聖裁。」烏玄度慢條斯理地道。
軍中腐敗絕非一個神機營而已,通常在利益互通的情況下,五軍營、三千營甚至是五軍都督、兵部都是同流合汙的,真要肅正的話……那會是一番大工程。
湯榮聽完,對烏玄度生出了敬仰之心。
「原來還有這種作法。」皇上也認定所有衛所都得查辦,只是嘴上沒提而已,他竟已經想得這般周詳了。
「多的是決心,而不是作法。」帝王向來是懶於處置這些事,只因工程浩大,且一個不小心會教百官離心,動搖自己的帝位,所以真要查辦,需要的是決心而不是作法。
官員腐敗是每朝每代不變的課題,他也曾是帝王,自然清楚如何釜底抽薪,避免朝中餘波盪漾,而他願意為這位年輕帝王效命,那是因為他需要一個身分,方便他尋人罷了。
「這話,我記下了。」湯榮決定回去跟皇上分享他的想法,順便恭賀皇上這回真是挑對人了。


餘暉西斜,西軍都督府前車水馬龍,不少賓客已早早入席。
烏玄度依約赴宴,但遲了點時候,只因刑司才剛部署完畢,他列好了單子,就等著明日湯榮將人一個個帶回刑司查辦。
才剛踏進西軍都督府,斐澈隨即熱絡地往他肩上一搭。「怎麼這時候才到?我爹都快望穿秋水了。」
「衙門有些事。」烏玄度淡聲解釋著。
「怎麼,才上任而已,手頭上有那麼多事要忙?」斐澈壓根沒將他的淡漠看在眼裡,逕自拉著他朝大廳方向走。
「嗯。」
「聽說你這幾日忙得也沒跟你幾個兄長見上一面?」
烏玄度狀似漫不經心地應著。「嗯。」
「玄度,這樣不成,不管怎樣,你好歹也跟他們吃頓飯,聊聊近況,畢竟是親兄弟,哪有這樣避不見面的。」
「嗯。」
「……你是不是從頭到尾都沒聽見我在說什麼?」連續嗯了三聲,敷衍得還真帶勁。
「不,我只是像聽見了什麼聲音。」烏玄度朝聲音來源望去,那是片林園,正是華燈初上之際,此刻那兒卻漆黑一片。
在他頭一次吞食了魑魅魍魎之後,他就發現自己的五感要比常人強上太多,就連肉體上的傷勢都回復得異常快。而此刻,他隱隱聽見撥水的聲音,彷彿有人在水裡頭慢慢地泅游著,在乍暖還寒的天氣,這聲響能不怪嗎?
斐家重回西軍都督府,怕是尚未安頓妥當,所以才沒在林園裡外懸上風燈。在不見光的黑暗裡,能發生的事可多了。
「哪有什麼聲音?」斐澈問著,後頭有小廝跑來,稟報著事,斐澈思忖了下,便對著烏玄度道:「玄度,我前頭有事正忙著,你朝這條小徑走到底便是主廳了,一會我再去找你。」
烏玄度應了聲,待主僕倆腳步聲離開後,他才信步朝聲音來源望去。
他向來不是個多管閒事之人,歷經了千年的重生,彷彿也磨滅了他的喜怒哀樂,磨得他彷彿只剩生存本能,這世間再沒有任何事能引起他的興致,除非老天讓他遇見愛妃,否則他是注定得要如此過盡一輩子又一輩子。
走過林園,盡頭是座人工湖泊,不遠處可見架燈的跨橋,橋上燈燦如晝,人影幢幢,而聲音……不見了。
他垂眼看著深不見底的湖泊,回想他方才聽見的是泅游的聲響,可才剛要入春,誰會傻得在湖裡泅游。
淡漠的掃過湖面,他沒意願再往前走,只因再往前恐怕就屬於內院,不是他這外人能踏進的,於是他回頭就要走,但幾乎在同時,身後傳來游出湖面的聲響,他微微側眼望去,就見湖面上有個小姑娘半沉半浮。
在對上眼的同時,他瞧見她瞪大了眼,渾身顫抖著,也不知道是冷還是懼怕,抑或是擔憂這一幕教他這個外男撞見,怕是要毀了她的清白。
烏玄度當下轉開眼,並非因為他是個君子,而是他並不想娶妻。
姑且不論她是為了什麼原因掉進湖裡,但為了她好,他能做的就是趕緊離開湖畔,頂多是讓斐澈差府上女眷過來處理。
才要舉步,便聽見朝這頭走來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又沉又快,教他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加快步伐,攔截了不知何故朝這頭走來的人。
他算是仁至義盡了,至於她最終是什麼下場,與他無關。
第二章 神祕說書人
西軍都督府東邊的攀香院裡,斐有隆正沉著臉坐在偏廳,就連向來笑臉迎人的斐澈也難得板著臉,讓同在廳裡的斐有隆之妻張氏、斐澈之妻劉氏都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連氣都不敢吭一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踏進了攀香院,彷彿沒見到裡頭的沉悶氛圍,擰起柳眉,帶著幾分任性道:「爹,不都說蝶引沒事了嗎?女兒正倦著呢,還非得差人將女兒找來不可。」
聞言,張氏急得想將女兒給拉到一旁,可已來不及,斐有隆怒不可遏地低吼,「妳到底在做什麼,蝶引落水,妳明明就在旁邊,為何不趕緊差人將她給拉上岸,卻大聲呼救,引得外男踏進內院?!」
斐潔張口欲反駁,卻被母親硬是攔下。
張氏攏了攏髮鬢,柔聲安撫道:「老爺,這事不能怪潔兒,她年歲尚輕,一見這突發狀況,也莫怪會給嚇著,大呼小叫了起來。」
「誰家的閨女像她這般毛躁不經事,連何時該做何事都不懂?難道她不知道要是教外男見著蝶引落水的身子,蝶引這一輩子就毀了?!」張氏不解釋便罷,一解釋起來更教斐有隆怒火中燒。
都蝶引是他親妹子留下的閨女,是他唯一的外甥女,他這舅舅無法代替她離世的雙親親自照料她,如今他人都回家了竟還出岔子!
「老爺,這不就是樁意外?誰知道員外郎的千金這般不小心的跌了跤,還把蝶引給推進湖裡,幸好蝶引機靈地游到邊處,避開了外賓入內的路線,只是泡了湖水凍著罷了,大夫都說無礙,開了幾帖藥喝下就沒事了,老爺又何必發這麼大的脾氣?」張氏態度卑微,萬般柔軟地訴說著,帶著幾分委屈自責。「這些事與潔兒無關,真要論她有錯,也不過是錯在她年少不懂事罷了,回頭我再跟她好生說說不就得了?」
斐有隆撇唇哼笑了聲。「妳是真把我當傻子,還是睜眼瞎子?」那員外郎的千金不就是她的外甥女?誰那般巧,走在平地上都能跌跤,還能不小心將蝶引給推進湖裡?不過是當著媳婦的面前,不想給她難堪罷了。
「老爺?」他的冷笑嘲諷,讓張氏有些心虛地垂下眼。
「有些事我不想說得太白,妳自個兒心裡有數便成,可妳倒給我說說,我不在京的這兩三年,妳到底是怎麼照料蝶引的?妳把我交代的話全當耳邊風了?!」他在家時都能這般待她,更遑論他在麓陽時!
她明明知道,多年前輔陽寺的大師就斷言過,都蝶引注定是帝后之命,所以他才會決定留下都蝶引這個孤女,甚至要張氏比照閨女般照料她,誰知這張氏是個蠢貨,竟沒將他的話當回事!
她到底知不知道斐家真要谷底翻身,光耀門楣全都得靠蝶引!
張氏被罵得面子掛不住,想反唇相譏,偏偏又沒底氣,可要她再服軟,她是怎麼也吞不下這口氣,只好不斷地朝兒子使眼色。
斐澈用力嘆口氣,開口緩頰。「爹,咱們搬回這都督府,很多事都還沒安頓好又急著開宴,出了點小差錯無可厚非,再者蝶引機靈,將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還有啊,這都多虧玄度,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日後得好生謝他。」
小廝通報他蝶引落水時,他急著前往湖泊,卻突地想起烏玄度提起有細微聲響,他趕緊差丫鬟到湖泊邊處尋,果真找著快凍僵的蝶引。
「那倒是,那小子真是愈瞧愈不錯,話少了點,可確實是個人才。」斐有隆被成功地轉移話題,儘管想讓烏玄度當他的女婿,可他那女兒卻被寵得無法無天,他真不知道這門親事該怎麼說。
「爹,這事交給我辦就成,只是時候也不早了,咱們還是走吧,繼續待在這兒,要是擾了蝶引歇息,豈不是要害她傷了身體。」
斐有隆一聽有理,於是起身對著張氏道:「過幾日,我從宮裡找教養嬤嬤回來教導蝶引宮中禮儀,讓潔兒也跟著學,省得什麼都不懂,到了外頭丟盡我的臉。」
斐潔聞言,一雙大眼熱火騰騰的,還沒開口又讓張氏給按了下去,連聲應著,然後拉著女兒跟著斐有隆往外走去。
「夫君,公爹怎會突然要從宮中找教養嬤嬤給蝶引妹妹教導宮中禮儀?」劉氏蒲柳之姿,說起話來也溫溫柔柔的,沒有半點盛氣凌人,也讓人察覺不出她漫不經心地試探。
「不曉得,許是蝶引今年都及笄了,想給她尋門好親事。」斐澈不以為意地道,逕自走在前頭。
劉氏蓮步輕移地跟在後頭,神態溫婉,可腦袋裡想的盡是公爹待蝶引的過分看重。雖說她不清楚今晚蝶引怎會那般巧的落水,但光聽公爹方才的質問,她便知道是婆母與小姑刻意要壞蝶引清白。
究竟是為什麼呢?
這個家,婆母強勢,小姑刁蠻,想等到她管中饋,怕是得等到媳婦熬成婆了。許是寄人籬下,蝶引向來溫順乖巧,不爭也不搶,家中壓根聽不到她的聲音,可如今公爹與夫君才回京,婆母和小姑便莫名地對蝶引出手……看來府裡怕是要刮風了,她得站對方向才好。

房裡假寐的都蝶引在確定腳步聲都離開後才緩緩張眼,一雙無塵秋水平淡地瞅著床架。
今晚落水一事,是令她心有餘悸沒錯,但真正教她打從內心詫異的,是那個瞧見她的男人。倒不是因為被個外男瞧見她清白不保,而是因為那個男人周身有股讓她望而生懼的妖氣和莫名熟悉的……威壓感。
不是每個人天生都有股威壓感,那是位高權重之輩在日積月累下所養出的威壓,無法模仿,更無從學習。
尤其是那股威壓感,像極了皇上……她曾服侍過的皇上。
但,不可能的,如果是皇上,身上怎可能會有妖氣?
儘管她幾經轉世輪迴,但她的魂魄不變,讓她依舊擁有天官一族的能力。雖然她並不像兄長能預測他人禍福生死,或是看穿人的本質,但妖氣是她天生懼怕之物絕不會錯認,所以她認定那男人只是相似,不是她的皇上。
可這世道,不是正值太平盛世嗎,怎會有妖孽現世?
那人到底是誰?究竟是人還是妖?
閉了閉眼,不再想這些與她無關之事,她得要好生想想往後要如何避禍。舅舅視她為祭品要拿她換取斐家的榮寵,要求待她比照自家閨女規格,也因此舅母視她為眼中釘、表妹打從心底厭惡她。
真要說的話,在這家中,大概只有表嫂劉氏會與她說上幾句話,可到了緊要關頭,表嫂也不見得會對她伸出援手,她終究只能自食其力。
避開了這一劫,逃過那一禍,可最終,她該何去何從,到底要上哪才找得到她的皇上?
酸意衝上眸底,她用力地張大眼,告訴自己不能哭,她才不喝孟婆湯,所以她不哭,絕不哭。


兩日後,早朝上,諸位大臣接連上奏直指烏玄度藐視王法,擅用職權,更有御史毫不客氣彈劾烏玄度,參他自立刑司於法不合,就連他與兄弟不睦都能參上一筆,一時間,殿上全都是咒罵烏玄度的聲響。
原因無他,就出在烏玄度讓神機營刑司押了數十名權貴子弟回來,當晚全都關進刑司地牢,任憑誰來說情,不通融就是不通融,別說放人,就連見一面都不成,教一些權貴莫不氣得牙癢癢,這才共謀演出早朝上這場鬧劇。
藺少淵坐在龍椅上,俊雅面容噙著斯文無害的笑,耐性十足地聽著百官舌戰,直到眾卿停歇喘口氣時,他才不疾不徐地道:「眾卿誤會烏提督了,是朕授意他如此行事的。」
瞬間,殿堂上一片死寂。
好半晌,左都御史才硬著頭皮道:「皇上,雖說神機營是直接聽令皇上,可從未聽過神機營可自立刑司,這於法不合,這麼做會讓烏玄度壯大狼子野心,恣意妄為,臣斗膽跪請皇上收回授意。」
話落,二話不說的雙膝跪下。
接著,幾名重臣也跟著咚咚咚跪下,眨眼間,殿堂上的百官全都跪下,齊聲高喊著:「臣斗膽跪請皇上收回授意。」
藺少淵見狀,笑意不禁更濃。「眾卿這是怎麼著呢?如今不過還在問審階段,押下之人尚未定罪,眾卿如此行事,只會讓朕懷疑,那押下之人確實是身懷其罪呢。」
「皇上,那是烏玄度胡亂行事,無憑無據便押人下獄,如此膽大包天,企圖瞞天過海,藉此邀功,還請皇上聖裁。」兵部尚書疾聲道。
「所以孟卿的意思是朕遭人矇騙?」藺少淵嗓音一沉。
兵部尚書趕忙喊道:「皇上,臣是認為烏玄度為領功而陷人下獄,依律,軍中有罪者該移往大理寺審理,怎能讓他自立刑司自審自罰,如此可是會亂了朝綱,讓百官不服啊,皇上!」
「孟卿,你這話是在說朕是個昏君,無視王朝律法?」
兵部尚書急得冒汗,想反駁,腦袋卻擠不出半點話來,更惱御史那批酸儒這當頭竟然不吭聲,陷他於不義!要知道,如今烏玄度追查神機營裡虛職空銜一案,牽扯的可不只是武官子弟,那批酸儒也有份!
「皇上,皇上若不收回授意,臣等長跪不起!」半晌,兵部尚書口中的那批酸儒總算開口了。
藺少淵瞅著一顆顆低垂的腦袋,驀然起身,喊道:「退朝!」
百官莫不驚詫抬眼,不敢相信皇上竟然就這樣走了,這事到底還有沒有轉寰的餘地,而這長跪不起……到底該不該繼續跪?
踏出鎮天殿,藺少淵懶聲問著:「湯榮,烏玄度呢?」
「回皇上的話,烏提督今兒個沒進宮。」湯榮噙笑道。
「可真是個聰明人。」想必他是料想到今日肯定有場亂鬥,所以暫時將這場子丟給他處理了。
「可不是?烏提督昨兒個交代了,他入夜會再進刑司夜審,而且一旦罪證確鑿,便讓他們畫押認罪,再交由皇上定奪。」湯榮愈說愈是興奮,直覺烏玄度真是個好榜樣,他得好生學習才是。
「他們要是不畫押認罪呢?」
「烏提督說,他多的是法子,況且手上鐵證如山也容不得他們賴帳。」
藺少淵聞言,笑嘆連連。
看來,自己是找到了一把開封的利刃了,就不知道這當頭烏玄度到底是躲到哪去了,他這回查辦,就連自己族人也沒放過,鐵面無私得讓他都驚訝。
「不過,皇上,殿上那些人要讓他們繼續跪嗎?」湯榮難得好心地替百官詢探皇上的意思。
「他們既然都說要長跪不起了,朕怎忍心拂了他們的心意?」跪呀,他也想知道他們能跪多久。
真是問心無愧,就跪個天長地久讓他瞧瞧吧!

而教藺少淵掛念的烏玄度,一整天都待在自個兒的提督府裡,直接下令外頭求見的一律不理,就連烏玄廣也不准踏進提督府內,直教王強快要苦皺了臉,直覺這差事真不是人幹的。
這主子竟然連點人情世故都不懂,就算新官上任三把火也犯不著把整個朝堂都給炸了吧,累得他這個總管像條狗,說得嘴都乾了,還得接人眼刀,被扎得體無完膚。
慶幸的是,夜幕低垂後,大門邊上總算是清靜下來,差著廚房給主子備膳後,他終於能喘口氣了。
然而讓王強抱著頭燒的罪魁禍首烏玄度,此時並不在主屋寢房,而是拎了壺酒坐在後罩樓頂樓的露臺上,邊啜酒邊瞅著宵小無聲無息地闖進提督府,熟門熟路地進了他的寢房,一會又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在主屋的幾間房裡忙進忙出。
約莫一個時辰,差不多快要將提督府給翻開了,那群宵小總算離開了。
「常微,跟上,活逮。」烏玄度啜了口酒後,淡聲吩咐著。
常微是他在麓陽時的同僚,一次應戰時順手拉了自己一把,他掛記恩情未報,所以這回神機營整頓,他就把常微從其他衛所給借過來,給了武官一職,職位僅低於他,在神機營裡惹來不少白眼。
「是。」常微頷首,以指吹了聲哨音,隨即好身手地從四樓躍下,後罩樓佈署的營兵隨即跟在他身後,無聲離去。
喝完最後一口酒,烏玄度跟著躍下樓,淡淡說了聲,「一群蠢人。」如此明目張膽地進提督府,是真把他當死人,還是沒將王朝律例當回事?
不管究竟如何,反正今晚提督府遭盜潛入,明兒個就能查辦了,而眼前,還是先辦正經事。
像是融入夜色裡的鬼魅,他無聲無息地進了宮,踏進了刑司地牢。
看守的營兵一見他隨即起身,他擺了擺手,看著擱在桌面的名單,一目十行看完後,指了個人,要營兵將此人押到刑房裡。
不一會,營兵便將人押到刑房,刑房就在地牢的正中央,此刻牢房裡沒有半盞燈,夜半拖著鎖鍊的行走聲,更教人膽戰心驚,原本就無法入睡的犯人,全都瑟縮地躲進角落,一個挨著一個,彷彿唯有如此才能讓自己心安些許。
然,心安不到一刻鐘,便聽見了淒厲的慘叫聲,聽著那人不住地喊道—— 
「救命、救命啊,我還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淒厲的聲響彷彿在眾人心裡砸了塊石頭,震開陣陣漣漪,牢房裡的人駭懼得都汗濕了衣衫,甚至開始低聲議論著被押去刑求的人到底是誰,更擔憂下個遭刑求的人會是自己。
在這兒的幾乎都是權貴子弟,可事到如今,一整天無人探視,無一粒米一杯水入腹,眾人開始懷疑自己根本就被捨棄,說不準今兒個就得死在這兒了!
「提督大人,我招了,我什麼都招了,趕緊給我止血,我的血快給流盡了……」
那淒厲嗓音變得虛弱無比,讓眾人臉色發白,渾身發顫著。
「那是我爹託五軍營提督說項的,說要讓我在神機營頂個虛銜領空餉……五軍營提督也拿了好處的……快點止血,快點,我說的都是真的……我不想死……」
「怎不早說?這傷口這麼深……」烏玄度無溫的嗓音帶著惋惜。
「救我……快救……」
在那嗓音乍停的瞬間,牢房裡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好半晌聽見了重物被拖扯的聲音,一瞬間,所有人像是回神了,一個個爭先恐後地喊道:「提督大人,我也招了,我全都招了!」
此事雖是重罪,可提督大人欲查的是幕後黑手,他們這些頂虛銜的人就算判得再重,也頂多是流放千里,不管怎樣,流放千里總好過死在這裡吧!
湯榮進地牢時,撞見的就是這炸鍋的情景,不由走到不著燈的刑房,好奇問:「怎麼不點燈?」
「現在可以點了。」烏玄度噙著似有若無的笑意道。
湯榮不解他在故弄玄虛什麼,逕自點了油燈,便見一地上的水,還有股尿騷味,「方才被拖出去的那個傢伙不會是尿褲子了吧。」
「多少吧。」
「你在笑?」湯榮直盯著他。
可惡,他到底是錯過什麼有趣的事了?
「有嗎?」烏玄度哼笑了聲,直覺這些權貴子弟真是蠢得讓他都想笑了。他要真的在刑房動刑見血,牢房裡豈會一點血腥味都沒聞到?
「不管怎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湯榮指著地牢裡鼓譟的傢伙們。
「沒什麼,準備寫供狀吧,明兒個一早可有得忙了。」
湯榮無奈又好笑,自己三更半夜不睡覺是趕來給人寫供狀來著?
可不管怎樣,湯榮還是捧著狀紙,讓營兵將人從牢房裡一個個給領出來,原以為免不了得恫之以武才能讓他們交代清楚,豈料他都還沒開始問,他們竟迫不及待地將詳情說個鉅細靡遺,就連中間人各收多少好處又是怎麼收,全都說得一清二楚,簡直是連條活路都不給人走了。
烏玄度剛剛到底做了什麼,怎麼教這群權貴子弟一夜變了性子!
是說,他又跑哪去了?真把這差事都丟給他了?!


鎮天殿上,鴉雀無聲。
藺少淵沉著臉看著湯榮遞上的供狀,底下文武百官面面相覷,搞不清那供狀是怎麼回事,最終只能恨恨地將目光盯在站在前頭的烏玄度身上,恨不得能衝向前去,一刀了結他。
驀地,藺少淵發出一聲怒吼,百官一抬頭便見供狀滿天飛落,於是一個個跪下,高聲喊道:「皇上息怒。」
「要朕如何息怒?!來人啊,即刻將五軍營提督、三千營提督、兵馬司指揮使、左軍都督和中軍都督全押進大理寺候審!」藺少淵一聲令下,身為帶刀侍衛的湯榮隨即帶著殿前衛前去逮人。
「皇上息怒,皇上不能全看供狀的片面之詞,若是遭有心人士惡意指認,這豈不是陷諸位大人於不義?!」左都御史隨即抬臉上奏。
「是不是惡意指認,讓大理寺去查便知結果。」藺少淵話落,隨即沉聲再問:「烏提督,可還有事上奏?」
「皇上,神機營虛銜領空餉一案尚未完結,臣會趕緊查個水落石出,而昨兒個,皇上賜給臣的提督府進了幾個宵小,趁夜竊盜,臣覺得古怪,這提督府不過是方修整好的府邸,並無古玩、金銀,怎會引來宵小?於是不動聲色地待宵小離開之後再讓侍衛跟上緝拿,卻意外發現……」烏玄度一貫冰冷的眼眸像是漫不經心地落在兵部尚書頭上。「宵小最終去了城外一幢莊子,那莊子的管事姓楚,聽說頗苛待莊戶,又常打著主子的名號在外頭收了不少好處。」
「烏提督可有查清那楚管事的主子是誰?」
「是一孟姓人家,是兵部尚書隔了幾房的族人。」
「臣該死,臣不知族人竟出了這等賊子,臣愧對皇上!」兵部尚書抬臉時,滿是憤恨羞愧,恨不得一頭撞死在柱上,省得丟人現眼。
「烏提督,為了不損及孟尚書的清譽,你可得要好生查清這宵小潛進提督府行竊,究竟是主子授命抑或者是自個兒心貪膽大,要查個詳實,毋枉毋縱,還孟尚書一個清白。」藺少淵語重心長地道。
「臣遵旨。」淡淡的笑意浮在烏玄度唇角。
真是有趣的帝王,年紀尚輕,倒已經很懂得如何在百官面前作戲,一擒一縱,拿捏得恰到好處,教殿上百官都忘了這宵小行竊一案,壓根不該歸他查辦呢。

孟尚書一回兵部府衙,久候多時的孟委杰隨即迎向前,壓低聲道:「爹,那件事……」
「別說了,被擺了一道!」孟尚書怒斥了聲。
孟委杰眉頭深鎖,看了站在府衙外的侍衛一眼,跟著父親走進內堂才道:「他將這事往上呈報給皇上了?」他猜想,能教父親如此震怒,恐怕也唯有如此了。
「那個臭小子竟然直接在早朝將這事說開,要不是我早有準備,恐怕這當頭我已經被押進大理寺了!」一想到自己被個毛頭小子給整得快烏紗帽不保,孟尚書就想手刃那小子。
「爹,既然那小子如此張狂,這回咱們勢必要下重手了。」孟委杰面露殺意道。
他早想除去烏玄度了,打一開始神機營提督的位置就該是他的,誰知道竟竄出烏玄度這個程咬金,才會讓朝堂上人人自危。
「現在不得胡亂出手,皇上正盯著呢。」孟尚書冷哼了聲。「你當皇上真看重烏玄度?說穿了不過是枚棋子,烏玄度就算因為查案被暗殺,皇上也能揪著尾巴往上查。」
更何況,皇上在朝堂上雖是給足他面子,明著要還他清白,實則是要烏玄度將這事徹查到底。
「不動他,難不成就這樣眼睜睜地放任他繼續查案?要是查到了火器……」
「誰說不動他了?只是這事得要從長計議,多經幾個人手,多繞幾個彎,把狀況搞得像是意外才成。」
「意外嗎?」倒也不難辦。
孟委杰腦袋裡已經翻出數個腹案,一想到能夠弄死烏玄度,這新仇舊恨總算能嚥下了。


前兩日明明就有幾分回春的味道,煦陽照得人懶洋洋的,可今兒個一起又是風雲變色,冷風刺骨又回冬,過了晌午,天色如墨,大街上的鋪子早已點上燈火。
京城大街上的人潮,被這無故刮來的冷風吹進酒樓茶肆裡窩著,一時間各酒樓茶肆幾乎坐無虛席。
其中以名聞遐邇的馮家酒樓為最,一樓食堂幾乎都被人潮佔據,大家連站著都要擠進馮家酒樓裡,全因為那酒樓新來的說書人。
太平盛世裡,京城到處可見繁華,酒足飯飽後看齣戲或是聽人說書,是近來京城人的小小消遣,而馮家酒樓這新來的說書人,唱作俱佳,引人入勝,說的全是稗官野史、鄉野奇聞,於是說書的時間一到,哪怕雪虐風饕,依舊抵擋不了京城人想聽戲的渴望。
而這時,烏玄度也在酒樓二樓的雅房裡,窗子一推便能瞧見一樓食堂,不少權貴想聽戲都是搶先包下雅房,但烏玄度卻不是來聽戲的。
「……玄度,四哥說了這麼多,你到底聽進去沒有?」烏玄斗說到口渴,倒了杯茶解渴才發現茶水都半涼了。
瞧,他都說了多久了,眼前這人跟死人沒兩樣,從頭到尾都沒吭聲。
「說完了?」烏玄度淡聲問著。
烏玄斗聞言,簡直想吐血了。「玄度,這事不是鬧著玩的,你再細查下去,咱們烏家也會牽連在內……你也清楚咱們烏家這些年落敗不少,要是再犯上這事,那真是永無翻身的一日了。」
烏玄斗雖是一介商人,連官字邊都沒沾過,但仍有部分烏家族人在朝中謀了半大不小的官,別說大哥強迫他來,就連其他族人都是又哭又求的,逼得他不得不找這忙人六弟說情。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玄度,話不是這麼說的,這種事說穿了就像是常規,歷任皇帝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夥在各營裡頭鑽營謀生,都這麼幹的。」誰知道皇上在這當頭查起,還派了個像死人般的烏玄度去查,一點情面都不給。
「所以,大夥要流放了,到時候就一道流放吧。」烏玄度事不關己的口吻訴說著最貼切的結論。
「玄度……」烏玄斗真的好氣餒好無力,他這張嘴在商場上還挺好使的,死的都能說成活的,可為什麼他說了老半天,他的弟弟卻壓根不捧場?
上過幾次戰場,經過幾次生死,性子也沒必要變這麼多吧!
「四哥話要是說完了,我……」
「坐下,你給我坐下!」見他要起身,烏玄斗立刻橫過桌面,硬是將他拉下。「橫豎你現在也下不去,說書人要說書了,你好歹也等這場說完再離開。」自己也可趁這空檔想想還有什麼法子可以說動他。
幸好大哥聰明,要他邀玄度到馮家酒樓一敘,這時分為了聽戲,一樓早已經人滿為患,想離開也不容易,能替他爭取一點時間想法子。
烏玄度興致缺缺地坐下,方巧說書人出場,一樓食堂登時歡聲雷動,儼然像是一流名角登臺,教他撥了點心神往一樓望去,只瞧見一名身穿青衣的男子十足文人樣,就站在食堂中央,說學逗唱著,光聽嗓音便覺得有戲。
可惜,他對聽戲沒興趣,只等著曲終人散。
然而,當說書人說起—— 
「今兒個咱們就來聊聊這千年的鳳姓帝王吧,欸,有人眼睛瞪得極大,是不是覺得我不該提起千年的帝王,冒犯了當今聖上?唉,都千年前的事了,咱們現在說的是千年前曾流傳過的故事,故事是這樣的,話說千年前有一鳳姓帝王出生時百蝶齊聚,被喻為祥瑞,於是這位皇帝被賜名為鳳羽,日後果真是登基為帝了。」
聽到這最後一句,烏玄度暗不見底的眸淡淡掃向窗外。
「這位帝王確實是位賢君,殺伐果決,攘外安邦,朝堂上更無官員結黨成派,確實是當朝明君無誤,唯一可惜的是這位帝王在其愛妃死後,性情大變,孤冷懾人,親手殺了害死愛妃的嬪妃及宮人,據說那天後宮流的血洗了三天三夜都洗不乾淨,而其愛妃的屍身甚至遲遲未下葬,一直擱在帝王寢殿,更有一說,那愛妃的屍首恐是被帝王給吃下腹了。」
話一出,底下莫不譁然,一個個難以置信,直覺得毛骨悚然。
唯有烏玄度淡然注視著說書人,可惜從他的角度望去,只能瞧見說書人的側臉,否則他真想瞧瞧那人究竟生得什麼模樣。
「後來,那位帝王真的瘋了,他讓天官對愛妃與他所出之子下咒,等到其子年屆二十時,再飲了他的血,以為在天官施咒之下,他可以逆轉時空,回到與愛妃相遇之時改變命運,豈料卻是遭天官所騙,他非但無法逆轉時空,甚至成了不老不死的怪物在人間裡徘徊,甚至為了得到更大的力量,他吃下了山魅魍魎,把自己變得更加不像人,就只為了在人世間裡尋找他轉世的愛妃,孰不知只要他的心念一偏,他就真要墮入惡鬼道了,還找什麼愛妃呢?」
說書人說著,微側過臉,露出俊美無儔的面容,一雙勾魂般的魅眸尋釁般地與烏玄度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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