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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輕鬆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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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94301-E94304

《奉旨沖喜》全4冊

  • 作者雀喜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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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後宮只一人,宮廷緋聞的主角怎是傻姑娘?
 
藍海E94301 《奉旨沖喜》卷一
趙淵從毫不起眼的五皇子崛起成為叱吒風雲的皇帝,
不想才登基一年多就身染奇毒,時不時陷入昏迷,
瞧瞧他的國師出了什麼鬼主意,竟找來一個傻姑娘給他沖喜?
喜的是沖喜效果非凡,病情果然好轉,憂的是有副作用,他威武形象開始走樣,
聽那姑娘嬌嬌軟軟地說一聲陛下真好,難搞的他頓時就變得隨和,
漸漸的,連他餐桌上的膳食都變成了她愛吃的口味,
若非這姑娘能給他解毒,他才不會妥協,他才不會承認自個兒把小傻子放心上,
可當他瞧見小丫頭為守住他的祕密被惹得紅了眼眶,
他忍不住心頭火起,重重懲罰了那為難她的嫡姊,
看傻丫頭為救他衝入火場,他氣極的同時,一顆心也被她撼動……
 
藍海E94302 《奉旨沖喜》卷二
沈如年破天荒被封為如妃,不只眾人跌破眼鏡,她自己也沒啥實感,
畢竟她每天不過吃吃喝喝,陪陛下玩耍,好像也沒做什麼大事,
他甚至賞了她一座宮殿,設了她愛的秋千,還讓她養小貓,
她歡歡喜喜地搬家,結果卻聽說是她失寵了,陛下才將她從養心殿趕出來!
她那麼喜歡陛下,原來陛下竟不喜歡她嗎?這麼一想她心裏就有點酸酸的,
宮裏好些人想看她笑話,誰知她才剛搬出來,陛下就召了敬事房翻牌子,
翻的還是她如妃的!原來,少不了對方的不只她一個,
她聽聞兩個人互相喜歡就能成親,能同床共枕生娃娃,
她和陛下先同床共枕了,現在補個成親不為過吧,怎麼陛下聽完卻臉臭臭……
 
藍海E94303 《奉旨沖喜》卷三
趙淵一直以為向來冷心冷情的他,與愛這個字眼是搆不上關係的,
直到沈如年自宮中消失,他心痛如絞,著急慌亂,才明白──
他不愛自己,不愛蒼生,卻唯獨愛她,
因此每每在她撒嬌討好時,他的怒氣才會一下就煙消雲散,
甚至縱容她扮成太監同他上朝,攤上昏君之名也不怕,
看她在遭遇刺殺時奮不顧身替他擋下,他只想把那些混蛋都殺光,
如今這道照亮他生命的光消失,他如何能忍!
他發了瘋似的尋找,好不容易得到她的消息,
決定不顧危險親自前往死對頭的地盤,帶她回他們的家……
 
藍海E94304 《奉旨沖喜》卷四(完)
趙淵早有預感越王迎難民開倉賑糧安的不是好心,
可沈如年想著做好事要參與,他自然要當護花使者,
果然,難民之中混雜許多越王的人,挑起暴動要拉他下臺,
還有那枝射中他的暗箭,他不得不說……射得真好!
讓他可以裝難受向她討拍,雖然被她拆穿惹得她生氣,
但她還不是一樣,明明受到強烈刺激恢復記憶,還故意假裝失憶,
他們就是半斤八兩,天生一對!
既然話說開了,他明白她的不安,不知自己該用什麼身分待在他身邊,
封后大典當然要立刻舉行,以後他們共享山河,帝后同心……
呿!那冒出來的「第三者」馬上就搶走了她對他的愛……
雀喜,標準的九零後金牛女,
愛作夢,愛幻想,愛一切美好的事物。
喜歡旅遊,喜歡看書,喜歡吃好吃的東西。
最大的夢想,就是背著帆布包帶著畫板和筆記本到處走走看看。
也喜歡甜蜜的故事,希望把美好和甜美的愛情帶給每一個讀者。
或許有一天我們會在街口不期而遇,
那個背著畫板的長髮少女可能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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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宮裏來的貴人
泰安二年,前夜的雪落了一宿,轉眼已覆滿了山野。
簡陋的農舍院子裏,一個嬌小的身影蹲著,她穿著一身發舊的淺粉色襖子,烏亮的長髮紮成麻花辮垂在兩側,此刻正團著雪往瓦罐裏裝,一雙手凍得通紅,卻不畏冷似的。
「年丫頭別玩了,跟恆哥兒去地裏弄點菜回來,等我洗完衣裳就給你們燒飯。」
聽那人喊了兩遍,小姑娘才丟了手裏的雪團,站起來原地蹦了蹦,回頭清脆的道:「知道了。」便步調輕快的拉著從屋內出來的少年,急匆匆的往外跑。
她的聲音純澈悅耳,一雙杏眼瑩然有光,靈動極了。
「妹妹慢些,路上濕滑。」
少年的話音還未落下,兩人就險些撞上迎面而來的一行人。
小姑娘睜大眼睛好奇的看著那一行人,她長這麼大,從未見過穿著打扮如此氣派的人,這一行有五人,最惹人注目的是中間披著銀灰色大氅的中年男子,他蓄著長鬍子,身形高瘦,有些世外方人的傲然之氣。
小姑娘還想再看,可一對上那人的眼,就迅速的縮了縮脖子,往少年的身後躲去。
這人看著體面,眼神卻著實讓人害怕,像是能看穿人心,更別說他身邊那四個黑衣侍從,寒著臉,一副要吃人的模樣。
余恆逸雖然也心中怯弱,但他是哥哥得保護妹妹,就大著膽子拉著小姑娘跪下請罪,「我們兄妹不小心衝撞了貴人,還請貴人恕罪。」
男子的眼神從他們身上掠過,「無妨。」只是淡淡的兩個字,卻彷彿有千斤重。
余恆逸本能的拉著小姑娘往後退,讓開了路,等看著那一行人走遠,他才長出一口氣,帶著小丫頭快步走遠,往自家田裏去摘菜。
「恆哥,他們是誰啊?好生氣派,看著像官老爺呢,你說他們是來做什麼的呀?」
他們這個村子既小又偏,平時鮮少有外人進來,村子裏最有錢的就是村口那戶地主老爺,可剛剛那一行人的穿戴卻是全然不同的,小姑娘便想起隔壁阿花說她家哥哥要考秀才,以後做官老爺。
她還從未見過這麼氣派又厲害的人,想來這就是官老爺了吧。
「妳忘了阿娘怎麼教妳的嗎?不許在背後議論別人,也別多管閒事,小心回去挨手板。」
聽到要打手板,小姑娘就飛快的把腦袋埋進了襖子裏,乖乖的不敢說話了。
她小時候摔過一回,從小就被人笑話她蠢笨,可她並不在意,不懂的事情自有聰明人會解決,她只要有得吃、有得玩就好了。
兩人扒開厚厚的積雪摘了好些菜,等抱著滿滿一筐菜回去,一進院子卻傻眼了——方才路上遇見的那幾個黑袍人,此刻正守在院子裏。
當他們倆傻站著不知所措時,余嬤嬤跟著那中年男子走了出來,見他們回來,她就朝著男子卑躬屈膝的道:「大人,這位便是我們家五姑娘,如年。」
沈如年有些發愣,心裏升起了一絲不安的預感,余嬤嬤平時都喊她年丫頭,為什麼會突然這樣介紹她?然後她就看著那中年男子露了個笑,朝她招了招手——
「沈姑娘過來。」
沈如年還抱著滿懷的蘿蔔,這會兒只能局促不安的走上前,她渾身上下包裹得嚴嚴實實,只留那清澈明亮的大眼睛轉動著。
男子像是沒看見她懷裏的東西,也不在意她渾身的粗陋,仔細的上下打量完她,才彎了彎嘴角,伸手將她遮在臉上的衣服往下一勾。
一張小臉露了出來,膚白勝雪,五官精緻小巧,兩頰還泛著淡淡的緋紅,給這冰天雪地平添了一抹春色,怕是京中的美人在她面前也要遜色三分。
黑衣侍從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的低下腦袋,便是那位大人見了也有些失神。
他寒著的臉終於露出些許的喜色來,看來是天不絕他,極陰、極煞的命數之人還活著。
「準備準備,三日後貧道派人來接沈姑娘入宮。」
沈如年雖然反應慢些,不懂入宮是什麼意思,但還是明白了這人是要帶她走,懷裏的蘿蔔瞬間掉落一地,眼眶跟著就紅了。
可她還記得余嬤嬤說的話,在外人面前不能哭、不能失禮,要聽話,不然就不要她了。
沈如年心裏非常的難過,但仍強忍著沒有哭,可這模樣比哭出來還讓人心疼。
余恆逸原本畏手畏腳的站在旁邊看著,這會聽見這些人要帶走沈如年,不由踉蹌的往前一大步,看著自家母親磕磕絆絆地道:「娘?」
他知道沈如年只是寄養在他們家,並不是他的親妹妹,也知道她早晚會走,只是沒想到這一日會來得這麼快。
余恆逸很想上前攔住這些人,可他剛動了一步,守在旁邊的四個侍從就寒厲著眼,摸了摸腰間,他方才瞧見過的,他們帶著兵刃。到底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被這麼一嚇唬險些沒站穩滑倒,只能縮在一邊不去看沈如年難過的眼神。
余嬤嬤看著兩個孩子心中不忍,沈如年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十多年的感情怎麼可能是假的?而且要不是沈如年,她的恆哥兒可能早就沒了。
想著這些,她便一咬牙跪了下去,「大人,我們姑娘年幼,從小養在山野,尚不諳世事,宮中規矩更是一竅不通,奴婢只怕她這般模樣進宮會壞了大人的事,大人不如……」
「妳可得考慮清楚了,是貧道現在帶走她好,還是等沈夫人想起她來,隨便嫁了她好呢?」
他只是輕笑著低聲說了一句,卻讓余嬤嬤不禁打了個寒顫,瞬間臉色煞白。她上身恭敬的伏地,額頭重重的磕在冰寒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奴婢一定準時送姑娘出門。」
那中年男子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又看了沈如年一眼,展眉露出了個和善的笑,然後帶著四個侍從大步離開。
等到人都走了,余恆逸才敢抹了額頭的虛汗,手腳並用的上前,「阿娘,他們是誰?為什麼要帶走妹妹?」
余嬤嬤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許久沒有說話,過了一會才拉著沈如年進屋,拿出了床底下的箱籠,裏面是一個用小肚兜包裹著的長命鎖,上面刻著小小的年字。
余嬤嬤小心翼翼的把長命鎖放在沈如年的掌心。
沈如年的父親是當朝戶部侍郎沈德楠,她的生母是落難的官家小姐,因著兩家有舊情,沈德楠就納了她做妾室。可沈夫人卻不是個容人的,見她生母貌美又得寵,便使了計謀害得她難產而死,沈夫人不僅害了大的,還不肯放過小的,聯合相師給沈如年批了個極陰、極煞的命數,說她剋父又剋母,若是一直留在沈家,早晚全家人都會受她牽累,因此不等沈如年周歲,就把她交給了余嬤嬤帶到京都外頭的鄉下養。
余嬤嬤是個寡婦,沈夫人給了她些好處,指使她把這礙眼的庶女養得越廢越好,每年給她銀錢,隔上一段時間還會派人來看看沈如年的情況如何。
當知道沈如年剛到鄉下就摔傷了腦袋,不僅開口說話比旁人慢,連哭都不會,慢慢的沈夫人銀子就不給了,監視的人也來得少了,像是把這個孩子給忘了一般。
起初,余嬤嬤自己有兒子要養,多了個奶娃娃要分神照顧,而且還是個煞星,自然不喜,又因收了沈夫人的好處,所以常常苛待沈如年,直到沈如年周歲時,余嬤嬤在外頭幹活,余恆逸發了高燒,卻無人看顧,多虧沈如年在屋子裏大哭不止,哭聲驚動了鄰居,才請來大夫救下了余恆逸。
否則,若是等余嬤嬤忙到傍晚回來,年幼的孩子不燒糊塗也該留下病根了。
自那日起,余嬤嬤對沈如年就好了許多,心態一轉,她就覺得這奶娃娃愛笑,笑起來又甜又好看,便是鐵石心腸的人也會心軟,所以她瞞住了沈家派來的人,在外面裝作對她刻薄,一回家便是把她當心肝寶貝的疼,儼然真心實意的把她當做自己的女兒。
沈如年今年剛及笄,出落得越發美麗,余嬤嬤開始愁得睡不著,小時候養著也就罷了,姑娘大了是要嫁人的。年丫頭雖然傻,可如此漂亮水靈的姑娘便是京中都沒幾個的,整個村子的人也都盯著她瞧,她恨不得天天裹緊這丫頭不給旁人看。
而沈府已經好幾年沒消息了,他們一直沒想起年丫頭也就罷了,要是突然想起來,把她帶回去,隨便嫁了個鰥寡之人,毀了她的後半生可如何是好?
她本該是官家的千金小姐,即便是庶女,也該是不愁吃穿,無憂無慮的長大,只可惜有個狠心的主母,才淪落到這般田地。
余嬤嬤心疼的拉著她的手,仔仔細細的與她說著這些過往之事,看著眼前粉妝玉琢的小姑娘,在心中歎了口氣,年丫頭終究不是屬於這裏的人。
沈如年的眼裏蓄滿了淚,那些高門大戶的事情離她是那麼的遙遠,她不懂為什麼余嬤嬤要和她說這些,就算她姓沈,但那些人已經不要她了,這裏才是她的家。
「阿娘,妳也不要我了嗎?」聲音又軟又輕,可憐極了。
她總愛學著余恆逸一樣喊余嬤嬤「阿娘」,在她的心裏,余嬤嬤便是她的娘親。
「五姑娘糊塗!以後萬不可再在人前漏出一聲,您姓沈,您的父親是當朝大官人,您的嫡母是誥命夫人,若是喊錯,我們怕是一輩子都再難相見,您要乖乖的聽話。」
沈如年很難過,卻不敢讓眼淚掉下來。
余嬤嬤雖然是個粗使婆子,可她心裏知道,沈家早晚會來接人的,就偷偷把自己會的那些東西都教給沈如年,教她行禮、教她規矩、教她不能隨便哭,沈如年最最聽話懂事。
「我會聽話、我會乖,那我以後還可以見到嬤嬤和恆哥嗎?」
「會的,姑娘要去宮裏當貴人了,只要等陛下的病好了,等您討了陛下的歡心,以後我們肯定還能見面的。」
今日來的那位大人不是別人,正是當朝國師。
整個北趙國都知道皇上年前生了場怪病,日日臥床不起,太醫說他是活不過這個冬日了,最後國師要為天子尋八字相合的沖喜之人,只是余嬤嬤沒想到這個人會是沈如年。
沈如年的眼睛微亮,「只要陛下的病好了,他能夠喜歡我,我就能回來了嗎?」
余嬤嬤溫柔的摸了摸她的長髮,看著她的眼睛點頭。
沈如年認真的又重複了一遍,眨了眨眼睛,彎著唇角笑了起來,雖然她還有些懵懂,但聽起來好像也不是特別的困難。
她會好好的照顧陛下,也會努力討陛下喜歡,他們會再見面的。


乾清宮內,宮人們輕手輕腳的清掃著內殿,只是目光總會忍不住的往龍榻上落。
那是北趙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帝王,有傳言他是踏著父兄的脊背登上皇位,手中沾滿了鮮血。他剛登基那年,金鑾殿外的丹陛時常血流漂杵,無人敢在他面前高聲一言。
偏生這般暴虐之人生了一張俊美無雙的臉,高坐龍椅之上時就像那烈日般耀眼。
可他得了怪病,一日之中沒有幾個時辰是清醒的,此刻臉色慘白,緊閉著雙眼,像個人畜無害的矜貴公子,倒讓人忘了他手中沾過的鮮血,忍不住想要朝他靠近。
旁邊新來的宮女就看得癡了,不知何時來到了床前,甚至還伸出手去。
就在宮女的手要觸碰到他眉眼的瞬間,趙淵倏地睜開眼睛,長睫下那雙眼漆黑陰戾,不帶一絲情感,只一眼便令人如墜深淵。
宮女背脊發寒,一時連話都不會說了,渾身發顫的後退了兩步。
趙淵薄唇微抿,淡淡的道:「拖出去,砍了。」


三日轉瞬即逝,余嬤嬤心裏揣著事,夜裏都沒睡好,可同屋的沈如年卻睡得極香甜。
看著她嬌憨天真的睡顏,余嬤嬤反被氣笑了,這可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她是全然不知前路何等的險峻,真當是進宮去玩呢。余嬤嬤轉念一想又釋懷了,五姑娘是個有福的丫頭,懵懂無知沒準兒還是幸事。
余嬤嬤輕手輕腳的出門準備做早飯,可一開門就傻眼了,那些黑衣侍從竟早就在院子裏等著了,而且人數比那日來得要多,一眼瞧去連模樣都分不清。
他們見余嬤嬤出來就齊刷刷回頭看著她,嚇得余嬤嬤手裏的盆子險些丟出去。
這些侍衛是什麼時候來的?難不成這幾日一直守著他們?是怕他們會偷偷將沈如年送走嗎?都道陛下殺人不眨眼,也不知那日自己有沒有惹惱了國師……
余嬤嬤雙腿打著顫,心中無比的慶幸還好自己沒做出傻事來。她趕緊在荷包裏摸出所有的碎銀子,顫顫巍巍的往領頭那個侍從懷裏塞,這是原本給恆哥兒攢的束脩,沒想到這會先用上了。
「各位官爺實在是辛苦了,這點小錢給官爺們買壺好酒。」
「為陛下辦差,何來辛苦?」他們看著不苟言笑,卻沒有眼高於頂的不理人,只是對她的銀子也沒有多看一眼。
余嬤嬤只好訕訕的把銀子收了起來,「勞煩諸位官爺久等,奴婢這就去喊我們姑娘起來。」
她不敢再耽擱,趕忙進屋把沈如年給喊起來梳洗打扮,還給她換上了新衣裳,這本是留著給她過年穿,紅豔豔的,特別喜慶。
當初這身衣裳剛做好的時候,沈如年可寶貝了,沒想到這會離過年還有半個多月,就先穿上了新襖子。
原本沈如年還有些睏意,看到漂亮的新襖子瞬間就清醒了,高興的對著銅鏡左看右看,還在余嬤嬤面前轉著圈。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朱紅色襖子,可穿在她身上襯得她膚若凝脂,恰到好處的甜美嬌嫩,她偏頭一笑,足令星月失色。
「阿娘,好看嗎?」她還是忍不住喊出了昔日稱呼。
余嬤嬤看著一手帶到大的姑娘馬上就要離開自己,心中既是不捨又是苦澀,連那句「阿娘」都不捨得讓她吞回去。
她這輩子怕是不會有機會看到沈如年出嫁了,她是小姐,自己是下人,本就雲泥有別。
余嬤嬤的眼眶不禁有些發澀,卻還是笑著誇她,「好看,真好看,姑娘這般穿比畫上的仙子還要好看,等入了宮,陛下一定會喜歡姑娘的,姑娘要聽陛下的話,以後就會有很多漂亮的衣裳。」
沈如年乖乖的點頭,她覺得進宮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怖,還有漂亮的衣裳穿呢。「那別人呢?那個官老爺呢?」
「他的話也可以聽,但若是他與陛下的話有不同,那便只聽陛下的,旁人說什麼妳都不要信,妳要記著,陛下是明君、是好人,他什麼都知道,姑娘可不能在他面前說謊話。」
這是余嬤嬤想了三日才得出的法子,皇上的手段可厲害著呢,五姑娘單純,若是想保住性命好好活著,那就只能用最笨的辦法——聽話。
她交代來交代去,總覺得還有千言萬語未說盡,可外頭的人已經在催了。
「時辰不早了,我們要趕在正午之前進宮,可不能耽擱了。」
這回說話的是個聲音尖細的人,余嬤嬤方才沒瞧見這人,但聽聲音應該是個太監,手上加快了速度給沈如年梳好髮髻,打開了門。
門外確實站著一位太監,看著穿著打扮應該是內殿伺候的領事太監,余嬤嬤不敢因為他是閹人就小瞧他,恭敬的行禮。
這太監確實來頭不小,他是趙淵最信任的內侍常福,宮內宮外誰人瞧見他都得畢恭畢敬的喊一聲「常公公」。
常福能爬到這個位置,不單單是靠著察言觀色,更是因為他對趙淵忠心不二,所以這回才會由他來接人。
他雖然面上不顯,心中還是有些疑慮,這樣的人家能有什麼好姑娘。
他剛這麼想著,就見沈如年從屋內走了出來,頓時瞪大了眼,便是宮內的娘娘們也沒有如此驚豔的,連他一個閹人都忍不住看了又看。想著病榻上許久未醒的陛下,常福的心裏升起了一絲希望,或許陛下真的有救了。
於是當他再對上沈如年,就不敢有絲毫怠慢,「奴才常福見過沈姑娘。」
沈如年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大的陣仗,從小她就被人笑話是沒人要的野孩子,突然有人向她行禮問安實在是有些不適應,一雙杏眼濕漉漉的,下意識的往余嬤嬤身後縮。
余嬤嬤自然是心疼,可她護不了沈如年一輩子,只能咬牙把她往外推,「姑娘別怕,記得奴婢昨夜和您說的話,去吧。」
當初沈如年離開沈家的時候全身只有長命鎖,現在要入宮了,依舊只有一個小包袱,常福上前親自接過她的包袱背上,然後朝沈如年做了個請的姿勢。
「沈姑娘請上馬車。」
沈如年縱有萬般的不捨也不敢讓眼淚掉下來,她牢牢地記著余嬤嬤的話,不能哭,要聽話,只要陛下醒了,她就能回家。
她紅著眼眶,乖乖的跟在常福的身後,手腳並用的爬上馬車。
像是怕她會跑似的,還不等坐穩,常福就使了個眼色,車夫一揮韁繩,馬兒就朝前奔去。
這會兒沈如年才真的有了分別之感,扒著車廂窗戶傾身往外去探,見余嬤嬤追著馬車跑,她無聲的喊了句,「阿娘。」
她眼眶裏蓄滿的淚,終究還是散落在了風中。
「外頭風涼,姑娘嬌貴,千萬要保重身子。」
常福倒沒覺得沈如年粗鄙,懂規矩的人京裏多的去了,想要大方得體的貴女比比皆是。不懂規矩,有宮裏的嬤嬤可以教,可單純沒有心眼就不是誰都可以的了,不過還得仔細的瞅瞅她到底是真單純,還是假天真。

馬車緊趕慢趕,終於在正午之前進了宮,這一路上常福都在觀察沈如年,她從一開始的失態之後,就縮在馬車的角落裏,連姿勢都沒變過,問她要不要喝茶、吃點心,她都說不要,安靜的低著頭坐著,也不說話,看上去乖巧極了。
常福在宮裏待了這麼多年,什麼人沒見過,是人、是鬼一眼就能瞧出來,可這會卻有些弄不明白這個小姑娘到底是真乖巧還是裝乖巧。
等到馬車停下,常福才小心的出聲喊她,「姑娘,到了。」
沈如年沒回應。
常福皺了皺眉,這是在拿喬作態?他更恭敬的喊了一句,「沈姑娘,咱們到了。」
小丫頭還是沒有回應。
常福這才發覺不對,往前靠近了兩步,只見那縮成一團的玉人兒像是受了驚嚇,肩膀微抖,猛地抬起了腦袋,那雙眼裏帶著懵懂和睡意,迷茫的看著他。
沈如年脫口而出,「我們要吃飯了嗎?」
常福:「……」敢情這位姑娘是真的睡了一路,完全不是裝的?
沈如年打了個哈欠,這麼早就被叫起來,她本就睏得很,馬車坐著顛來顛去的又很舒服,所以她一坐上馬車就有了睏意,一開始還能聽見常福和她說話,可實在是架不住眼皮打架,一閉眼就睡了過去,只是沒想到再睜眼已經是另一番天地了。
常福不著痕跡的抽了抽嘴角,依舊恭敬的請沈如年下馬車,「趕了這麼久的路,沈姑娘想必是累壞了吧,咱們趕緊進殿吃點東西休息休息。」
沈如年一聽要休息,還有吃的,眼睛都亮了,乖乖的點了點腦袋,就看見常福肩上的小包袱——那是她的。
常福感覺到沈如年的視線,就把包袱還給了她,然後領著她往乾清宮去。
先不管這沈姑娘是個什麼樣的性子,總瞧著不是個會生事的,當下沒有什麼比讓陛下痊癒更重要的事情了。
沈如年從小在鄉下長大,從未見過這麼氣派的樓閣殿宇,只覺得什麼都是新奇有趣的,眼睛都不夠看了。
這皇宮比她家的後山還要大呢,要是能在這和鄰家夥伴們玩遊戲一定很有意思。
常福瞧見她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沒有點破,也沒有笑話她,反而能夠理解她的心情,他剛被賣進宮的時候可比她還要誇張呢。
走了半個時辰,常福才停下來,沈如年抬頭看了一眼這座宮殿,匾額上面龍飛鳳舞的寫著三個字,她認識的字不多,因此只看了一眼就又低下了頭。
「陛下就在殿內,奴才先領您去拜見陛下。」
沈如年聽見「陛下」兩個字,心就止不住的跳了跳。她和隔壁家的阿花玩得好,每當阿花不服氣就會拿陛下的長相來嚇她,在她的印象裏,陛下應該長得像年畫上那銅鈴大眼、青面獠牙,還有三頭六臂的神人,不過她又覺得,天神都是保護百姓,是不會傷人的,而且余嬤嬤說了,要她聽陛下的話,那樣就算陛下長得再嚇人,她也會乖乖聽話的。
「常爺爺您總算回來了。」瞧見常福回來,殿內當值的小太監趕緊跑了出來。
常福點了點頭,「陛下呢?」
「和前幾日一樣還未醒。」
小太監還偷偷的打量沈如年,不僅是他,整個乾清宮的宮人都偷偷往這邊瞧——這便是給陛下沖喜的姑娘了。
只看了一眼,所有人便有了一樣的念頭——這姑娘可真好看,就是可惜了,陛下自從幾日前醒過一回就再未醒過。誰都知道沖喜是國師大人無計可施在強撐呢,陛下這病只怕是藥石罔效了。
常福是唯一相信國師的人,他的這條命是陛下救下的,為了陛下,他是不會放棄任何一絲希望的。
陛下沒事之前,人人都懼怕他,可等陛下一出事,宮內宮外的風向就都變了,所有人皆盼著陛下早日出事,可他卻相信陛下一定會逢凶化吉好起來的。
常福焦急得很,陛下的病是越來越嚴重了,不敢再耽擱,趕緊引著沈如年往殿內走。
一進殿,沈如年就感覺壓抑,外頭天光大亮,可殿內卻昏暗得很,雖然點著熏香,卻能聞見一股濃濃的藥味。
常福發現沈如年有些不適應,趕緊讓人開窗點燭,頓時殿內一片亮堂。
皇宮之內的殿宇氣勢恢宏,乾清宮內更是極盡奢華,可沈如年的眼睛一直落在內殿的屏風上,這架屏風後面的御床上,應該正躺著那位傳聞中三頭六臂青面獠牙的暴君。
「沈姑娘裏面請。」
第二章 太后不是好人
殿內一片寂靜,沈如年好像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她上回咳嗽還偷吃糖糕,怕被余嬤嬤發現的心情有些相似,既興奮又就有些膽怯。
沈如年下意識的舔了舔下唇,手指緊張的揪著衣袖,乖乖跟著常福繞過屏風,一眼就看見了躺在御床上的趙淵。
臥病數月,讓趙淵的臉色看上去很是蒼白,可那白像是皎潔的月光,給他俊美深邃的五官添上幾分清逸,他只是安靜的躺在那裏,就讓人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沈如年看著床榻上的人,不自覺停住了腳步,忘了呼吸、忘了眨眼,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她要回去告訴阿花,陛下一點也不醜,那些話都是騙人的!
她長這麼大從未見過這麼好看的人,陛下根本不是青面獠牙,也沒有三頭六臂,他明明是畫中仙、天上人。
只可惜,這麼好看的人此刻緊閉著眼昏睡著,沈如年忍不住想,要是他能醒來該有多好。
常福看她傻愣著,趕緊提醒她行禮,陛下即便是睡著,該有的禮也是不能廢的。
沈如年迷茫的回過神來,準備要跪下行禮,外頭正好有宮女心急火燎的跑了進來。
「常公公,慈寧宮的寧嬤嬤來了,說是太皇太后聽說沈姑娘進宮了,要請沈姑娘去慈寧宮說話。」
常福面上呵呵的笑著讓人進來,心裏卻在暗罵太皇太后這個老嫗。
陛下得病之前,她可是跟隻王八似的,天天縮在慈寧宮,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現在看著陛下臥病在床,每日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就開始興風作浪了,她打的什麼主意,大夥兒的心裏都跟明鏡似的。
趙淵有一幼弟,是先帝外出南巡時留下的風流債,趙淵登基之後,他的兄弟們要麼病死、要麼造反把自己作死,最後活著的只剩這個弟弟,因未曾有封號,眾人都喊他七王爺。
七王爺名叫趙明熙,今年十歲,從小養在別宮,趙淵登基稱帝時,他被送回了宮,就在眾人以為他會繼續趕盡殺絕時,趙淵卻將瘦弱得跟貓兒似的趙明熙養在了慈寧宮。
太皇太后去年剛過五十大壽,她不是先帝的生母,原先不過是不受寵的太嬪,膝下也無子嗣,趙淵就是看中了這一點才會抬舉她,許她太皇太后的尊榮,奉她為皇祖母,相互合作,由她下懿旨宣布趙淵名正言順的做這北趙國皇帝。
原本也是祖慈孫孝的和睦相處,可這陳氏卻是個野心勃勃的老婆子,被娘家人和群臣慫恿,見趙淵病重,居然生出了垂簾聽政的心思來。
她原本就養著七王爺,現在居然還把手伸到了乾清宮來,真是打了一手的好算盤。
常福的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被他掃過的宮人趕緊低下頭。
陛下病了兩個多月,不僅是乾清宮,整個皇宮都像篩子一樣千瘡百孔,可現在不是收拾他們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要讓陛下趕緊醒過來。
「太皇太后真是疼惜晚輩,只是沈姑娘剛進宮,連茶水都沒喝上一口,要不還是等沈姑娘用了午膳,再過去給太皇太后請安。」
寧嬤嬤笑得一臉和氣,「太皇太后知道沈姑娘路上奔波,早就準備好了茶水點心,就等著姑娘呢。」
常福知道這是沒得商量了,氣得恨不得去那老妖婆跟前啐她一臉唾沫才好,但陛下昏睡不醒,他也不敢和太皇太后硬碰硬,只能妥協,退了一步,讓身後的沈如年露了出來。
寧嬤嬤頓覺眼前一亮,好生標緻的姑娘,除了有些小家子氣,便是當年寵冠六宮的先貴妃也不如她嬌美,好在的是還稚嫩得很,這樣的小姑娘最容易擺布了。
「奴婢給沈姑娘問安,沈姑娘這邊請。」
因為余嬤嬤把她交給了常福,沈如年就把常福歸類為熟人,現在見到一個不認識的嬤嬤就下意識有些害怕,往常福的身後縮了縮。
「我不想去。」
寧嬤嬤臉上的神情僵住了,好個小丫頭片子,原來是面嫩心思多呢,居然敢下太皇太后的面子,真是不識抬舉!
常福聽見卻很高興,原本對沈如年的五分疑心這會兒成了七分的歡喜,生怕她吃了虧,趕緊為沈如年說話。
「沈姑娘別怕,太皇太后最疼晚輩了,只是喜歡您,想要和您說說話,奴才陪著您去很快就回來,陛下還等著您呢。」
一聽到他搬出陛下,寧嬤嬤想罵沈如年的話就僵在了嘴邊,眼神閃爍的往屏風瞥了一眼,只覺殿內陰風陣陣的。
也不知道這個病鬼什麼時候會突然醒過來,聽說他前幾日醒來就砍了個不安分的小宮女,只要他活著一日,便還是北趙國的皇帝,想殺誰都是他一句話的事情,這麼一想,她就背脊發寒,一刻都待不住了,「常公公說的是,太皇太后就是歡喜姑娘進宮來了,想要和她說說話,一會就回來。」
連常福都說了要去,沈如年只好摸了摸自己扁扁的肚子,乖乖的點頭。她還記得常福說的話,給陛下行了禮就能吃東西,她已經半天沒吃東西了,肚子真的好餓,得趕緊回來給陛下行禮,這樣才能吃上飯。
常福陪著沈如年往慈寧宮去,等到了殿門,他正跟著進入殿內,就被寧嬤嬤給攔了下來。
「太皇太后只喊了沈姑娘進殿說話,就勞煩常公公在外頭候著了。」
常福看著被帶進殿內的沈如年,狠狠的跺了跺腳,這個老妖婆肯定不安好心,沈姑娘如此單純,獨自進去可不是羊入虎口?自己得趕緊想個主意才好。
沈如年是進去之後才發現常福不見了,愣愣的看著門的方向沒有動。
寧嬤嬤扯著臉上的笑,引著她往裏去,「太皇太后在裏頭等著姑娘呢。」
沈如年很想要常福陪著,可她能明顯的感覺到寧嬤嬤的眼神不善,想起余嬤嬤交代的話,又看了一眼門才挪著步子往裏走。
殿內燒著地龍很暖和,太皇太后正倚在貴妃榻上,身前身後簇擁著好幾個宮女為她捶背、捏肩,好不享受。
聽到動靜,她緩緩的睜開了眼,一眼就看見了穿著紅襖子的小姑娘,水靈靈的,就像是雪中綻放的紅梅,美豔又動人。
太皇太后由宮女扶著坐直身體,臉上帶著笑朝沈如年招了招手,「好生漂亮的小姑娘,快走近些讓哀家仔細瞧瞧。」
沈如年站著沒有動,她還緊緊的捏住了肩上的包袱,這個看著雍容華貴的老人家她不喜歡。
太皇太后嘴裏說著熱情的話,臉上也是帶著笑,可那眼神就和村裏那些笑話她是傻子的人一樣,用余嬤嬤的話就是表裏不一,這樣的人都是壞人。
她一動不動,殿內的氣氛瞬間凝滯了。
「姑娘是聾了嗎?太皇太后請您上前說話,您該行禮問安才是。」
寧嬤嬤皺著眉,伸手用力的去推沈如年,沒想到沈如年突然不著痕跡的往前挪了兩步,寧嬤嬤非但沒能推著她,反而險些因為力道太大而摔倒。
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看著眼前的小姑娘,「妳!」這個小丫頭片子難不成是在裝傻充愣?
沈如年卻是彎著眼,抿了抿唇,心裏忍不住的嘀咕,她們果然都是壞人,竟然和村子裏那些人欺負她的方法一樣,不外乎推她、凶她、騙她。沒想到住在這麼氣派的地方,這兒的人也這麼幼稚,好在她從小吃過無數遍這樣的虧,早就不會再傻傻被欺負了。
她抓緊了小包袱,看了寧嬤嬤一眼,小心的往旁邊挪了挪,還衝她吐了吐舌頭,這樣失禮的表情,偏生她做起來既可愛又透著一股傻氣。
寧嬤嬤都被氣懵了,這可是在慈寧宮,這丫頭竟然讓她這樣丟臉,她忍不住想再給沈如年一個下馬威,不過還不等她再有動作,太皇太后就開口了——
「妳別逼她,先給沈姑娘看座上茶點吧。沈姑娘,聽說妳從小養在莊子裏?如此的天真可人,不懂宮中禮數也無妨,妳別怕,哀家不生氣。」
太皇太后笑咪咪的讓宮女給沈如年搬來錦墩,端上茶水、糕點。
她今日找來沈如年,主要是想看看高呂榮在玩些什麼把戲,聽說是他親自去找的人,原以為是個什麼了不起的人物,沒想到真是個小丫頭,不免放心了許多,又升起了想要拉攏之意。
這麼稚嫩又沒見識的丫頭,最好哄騙了。
沈如年看到滿滿當當的茶點送上來,眼睛都直了,盛茶點的碟子又小又精緻,每個碟子裏只放三四塊,種類卻很多,但沒有一個是她能叫出名字來的,光是看著都覺得很好吃,尤其是她已經餓了一上午,看到這些點心就更饞了,下意識的抿了抿下唇,站得穩穩的腳步甚至忍不住挪了一下。
太皇太后自然沒有錯過她的小動作,不禁露出一絲輕蔑的笑,管她是真傻還是裝傻,只要是人就會有慾望,有慾望就能拿捏。
「妳若是喜歡,一會哀家讓人給妳各種都包一些,給妳帶回去吃。」
這話讓原本想要伸手去拿的沈如年瞬間挺直了背脊,她是個認死理的人,余嬤嬤說過不能亂吃別人給的東西,也不能聽陌生人的話,她只能乖乖的聽陛下的話,一想起這個,就算肚子再餓,眼前的點心再好吃,她也不敢動了。
「我不要。」她低聲說了一句,就垂著腦袋,乖乖的看著自己的腳尖,雙手還緊緊的攥著小包袱,一副生怕被人搶走的模樣。
太皇太后差點給氣死,呵,真是個不識抬舉的東西。
太皇太后原本盤算著,只要這丫頭聽話,就許她些好處,即便日後趙淵病死了,也能留下她一條命。
她想扶持著七王爺登基,可盯著皇位的人可不只她一個,她得想辦法接近趙淵,但乾清宮被國師還有常福把持著,尋常人根本接近不了,眼看著趙淵病得越來越嚴重,清醒的日子也越來越短,她就越發的睡不安穩,直到看見沈如年,她才敏銳的嗅到了轉機。
趙淵登基快兩年,後宮還沒一個妃嬪,沈如年進宮沖喜,不管會被封什麼品級,那都是趙淵的第一個女人,最重要的是,她有充分理由能接近趙淵。
她派人打聽過了,這一個被家族遺棄的庶女,鄉野出身,沒見過什麼世面,既沒家族庇護又沒靠山,豈不是送到手邊的棋子?沒想到這麼小傻子居然一而再不給她面子,這讓太皇太后想起了當初做妃子不受寵的光景。
她為何這麼想要扶著七王爺上位,還不是因為不甘心和貪戀權勢。她受了一輩子的白眼,家族遺棄她、宮人瞧不起她,她以為成了太皇太后,就能忘記曾經遭受白眼的日子,沒想到一個沈如年就讓那些痛苦的記憶重新湧現。
太皇太后只覺得胸口發悶喘不上氣來,被沈如年氣得起身甩袖而去。
「看來沈姑娘是個有脾氣的,哀家可以念妳年幼無知,但陛下身邊卻不能留個如此不講規矩的,寧嬤嬤替哀家好好教教她規矩。」
這真的是翻臉不認人,方才還誇她天真可愛,轉頭就要讓她挨教訓,沈如年心裏更加堅定地認為這就是個壞人。
太皇太后一走,殿內什麼錦墩、茶水、點心全都撤走了,只剩下一個假笑的寧嬤嬤一步步逼近。
「太皇太后寬宏大量不責罰姑娘,姑娘可不能沒有悔過之心啊。」說著,她直接把沈如年帶到了佛堂,把門重重一鎖,「沈姑娘野性難馴,衝撞了太皇太后,今日還是先待在裏頭思過一番,等明兒奴婢再來教您規矩。」
佛堂可和方才的大殿天壤之別,裏頭沒有點燭火,昏暗又冰冷,沈如年先是打了個寒顫,但很快就適應了。
她家沒有火炕,屋瓦還會漏風,可比這兒冷多了,她除了有些餓,其他倒還好,就把包袱放在地上墊著屁股,靠在牆上坐著休息。
每回她餓的時候就會逼著自己睡覺,睡著了就不會覺得餓,夢裏有燒雞、有香噴噴的雞腿……
沈如年不知不覺靠在牆邊睡著了。
睡著之前她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只要陛下醒了,她就可以回家見到余嬤嬤和恆哥了,陛下一定要快快醒來哦。
夢裏夢外,她都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


「啟稟太皇太后,國師在外求見。」
太皇太后還在看娘家送進來的書信,聞言冷嘲熱諷了一聲,「他倒是消息靈通。」
可就算心中不喜,她還是揮了揮手宣他進來。
趙淵病重之後就把政事都交到了內閣的手裏,再由身為國師的高呂榮坐鎮輔佐,明面上說輔佐,實際卻是監國。但這一切是因為趙淵倚重他,就是不知趙淵若是病死,他高呂榮還能有幾天好日子過。
等到高呂榮進殿,太皇太后已經是另一番面孔,甚至還笑盈盈的起身迎他。
「來人,賜座,哀家聽說這幾日邊關動盪,你夜夜都宿在偏殿,累壞了吧?哀家讓人去端碗參湯來,陛下這一病你可就是哀家的主心骨了,可萬不能為了國事再把自己的身子給累著。」
高家是三朝首輔國之股肱,高呂榮又是他們這輩中最年輕有為的,人人都道他會入朝為官,卻沒想到他會在聲名鵲起之時,丟下一切去了道觀清修,成了一小小方士。
在所有人都笑話他丟了高家的臉面時,他卻又輔佐了新帝登基,成了一人之下的當朝國師。
他已過不惑之年,可面容清朗,瞧著像是三十出頭的人,既不還俗,偏管著紅塵俗事,臉上永遠帶著和煦的笑讓人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麼。「多謝太皇太后垂愛,為國盡忠、為陛下分憂,算不得累。」說著,他就當太皇太后的面將參湯飲盡,始終保持著臉上的笑。
之後兩人相互的寒暄了幾句,高呂榮才單刀直入的說明了來意,「貧道派人接了沈姑娘入宮,那孩子是貧道親自去瞧過的,樣貌品性都不錯,最重要的是與陛下八字相合,想來這次定能為陛下沖喜,以解太皇太后與滿朝文武心中之急。」
太皇太后在心裏暗道一聲不好,沒想到著了高呂榮的道,她以為高呂榮找到沖喜之人偷偷送進宮是為了防著他們,才會故意支開高呂榮,把沈如年先一步找來慈寧宮,好瞭解此事真假。
沒想到卻被高呂榮將了一軍,他說這是替她解燃眉之急,而她又真把人喊來了慈寧宮,那其他想要趙淵死的人豈不是也會覺得是她和高呂榮私下聯手選了沈如年進宮沖喜?難怪這次的事情這麼順利,原來都是他算計好的!
太皇太后想清楚這一切只覺得牙齒生疼,這狗道士心眼真是多!
可她現在出去解釋也不會有人信了,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嚥,扯了個假笑才不至於讓自己的神情太過僵硬。
「哀家一聽說這個好消息就派人召了這姑娘來看,果真是水靈得很,好在蒼天有眼,皇天庇佑,讓國師找到八字相合之人,不絕了我朝命數,陛下一定會好起來的。」
「貧道本是想來告訴您這個好消息,不想您已經知道了,既然那丫頭在您這兒,那貧道這就把人領回去,陛下也能早日痊癒。」
旁邊的寧嬤嬤適時的上前道:「國師明鑒,太皇太后準備了茶水點心請沈姑娘過來敘話,卻不想這沈姑娘是個脾氣大的,見了太皇太后不行禮、不問安,還口出妄言,多虧太皇太后仁慈,不曾怪罪沈姑娘,只是想讓奴婢們教教沈姑娘宮中的規矩,也好她明白如何伺候陛下。」
「哀家只是想著,雖然是急著沖喜,但也不能委屈了姑娘家,而且這又是陛下的第一個枕邊人,總不能讓這小姑娘沒名沒分的跟了陛下,還是要好好的操辦一場,既是如此,規矩總是要學些的。」
太皇太后算是想清楚了,既然都著了道,還不如將計就計乾脆把沈如年給留下來。
高呂榮聞言,臉上的神色不變,端著案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還是太皇太后考慮得周到,沈姑娘入宮沖喜確實應當有名分,只是這名分該如何定?按宮外百姓家的正妻之禮?還是貴妃之位?」
太皇太后臉色頓時黑了,讓一個鄉野女子當皇后、做貴妃?想都不要想,她當初進宮不過是一個美人。
「皇后、貴妃需統理六宮,茲事體大,還是應該商議再做決定。」
高呂榮摸了摸鬍子,臉上笑盈盈,「貧道也是這個意思,茲事體大,還是得等陛下醒後,為她定了名分,才好冊封。貧道已算得了吉時,若是錯過了吉時,唯恐耽誤了陛下的病情,這些虛禮就等陛下痊癒之後再補上也不遲。」
太皇太后臉上的笑僵住了,她想要用沈如年失禮以及學規矩為由把人留在慈寧宮,卻都硬不過高呂榮的一句「唯恐耽誤了陛下的病情」。
沉默了許久,她才不甘心的道:「國師說的是,是哀家太過拘泥禮數了,這些都等陛下醒了再說吧。」
第三章 和陛下同眠
房門被打開,常福衝在最前面,一眼就看見了縮在牆邊的沈如年,趕緊跑過來攙扶著她起來。「是奴才沒用讓姑娘受苦了。」
沈如年剛睡醒,還有迷糊,她不過是睡了一覺,怎麼就受苦了呢?
不過她還是乖乖的跟著常福出去,這個黑乎乎的房間雖然不冷,但她一點都不喜歡。
她出來的時候,高呂榮已經走了,寧嬤嬤帶著一眾宮女送沈如年出慈寧宮。
「太皇太后知道沈姑娘身邊沒有伺候的人,已經讓奴婢挑了幾個手腳伶俐的一會就送去乾清宮。」
長者賜不可辭,太皇太后要賜人給沈如年,沈如年肯定是沒有理由拒絕的。
常福在心裏冷哼一聲,這死老太婆真是不死心,面上則是笑咪咪的拉著沈如年謝恩,然後帶著她回到乾清宮。
這麼來回的折騰,等沈如年回到乾清宮,已經過了用晚膳的時辰。
正巧宮女把趙淵的藥給端上來,「常公公陛下該用藥了。」
趙淵的病是常福親自伺候,尤其是餵藥一事,更是從不讓別人經手,但這會他卻有了個想法,國師既然說沈姑娘給能陛下沖喜,那讓兩人多接觸會不會更有用?沈姑娘是個好的,又將是陛下的第一個身邊人,不如給他們倆培養感情的機會,於是他把湯藥端到了沈如年的面前。「奴才笨手笨腳的,做事不如沈姑娘妥帖,由沈姑娘給陛下餵藥吧?」
常福知道太皇太后有心為難沈如年,就趕緊跑去尋高呂榮來解圍,他這一整日忙得腳不沾地,一時就把沈如年的晚膳給忘了。
沈如年正餓得大腦放空,她一直在想,若是在家裏,這個時候余嬤嬤應該喊她吃飯了,昨日說要給她送行特地買了魚,往常一個月都吃不上一回魚呢,只可惜最後還是沒能吃上。腦子裏還在回味魚肉的鮮美,突然聽見常福喊她的名字,她頓了一下,睜著漆黑圓潤的大眼睛看過來,神情很是無辜。
常福突然覺得自己出了一個餿主意,這沈姑娘看著可是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這樣的人能給陛下餵藥嗎?
他正懊惱時,沈如年已經聽話的接過藥碗,乖乖的往屏風後面去,等他回過神來要追進去的時候,就看見小姑娘已經蹲在御床前的踏板上,有模有樣的舀著湯藥往陛下的嘴邊送。
余恆逸小時候身子弱時常會生病,余嬤嬤又要下地幹活,很多時候就是她在照顧余恆逸。
因趙淵是昏迷著,起初湯藥嚥不下去,全都順著他好看的唇角往下流,沈如年輕輕擦去流出來的藥湯,也不焦急,耐心的一遍遍嘗試。「陛下乖乖喝藥藥,喝了藥藥吃糖糖,病病全都飛跑了……」這是她生病不肯喝藥的時候,余嬤嬤哄她的話,她不自覺就說了出來。
這簡直是哄小孩子的話,常福聽了一耳朵,身子就不禁顫了顫,還好陛下昏睡著聽不見,這位可是殺伐狠絕的帝王啊,若是被他知道了,這小丫頭的腦瓜子都不夠砍的。
「沈姑娘也不必太過勉強,您也盡力了,奴才讓人先伺候您休息……」
話還未說完,常福的眼睛就瞪圓了,他親眼看著還昏睡著的趙淵竟緩緩吞嚥下這姑娘餵的湯藥。
沈如年不貪心,還是一小勺一小勺的在餵,餵之前還會輕輕的吹一吹湯藥,非常的有耐心,直到藥碗見了底,她又低聲鼓勵的說了句,「陛下真厲害!」
等陛下病好了,她就可以討陛下歡心,然後回家了,沈如年美滋滋的想。
往常這餵藥可不是簡單的活兒,大多是餵一口漏半碗的,如今在這姑娘哄孩子似的方式下,竟然順順利利地餵完藥……
原本常福激動得眼眶都紅了,淚花已在眼眶裏打轉,隨時要滾下來,忽又被沈如年一句「真厲害」,硬生生給憋了回去。
「常公公,陛下喝完藥了。」沈如年像是邀功一般,把手裏空了的藥碗遞到常福的眼前,漂亮的眼睛彎成月牙。
常福平復一下心情,學著她方才的口吻也誇了她一句,「沈姑娘真棒。」
沈如年的眼睛亮閃閃的,每回余嬤嬤這麼誇她的時候,緊跟著就會獎勵她糖塊,花生糖、白糖糕等都是過年的時候市集上買的,一年到頭都吃不上幾塊呢。
可這位常公公卻小氣得很,誇完就沒了,把她手裏的藥碗端走後,只喊來宮女伺候她更衣梳洗,甚至把她的晚飯給忘了。
沈如年扁著嘴,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實在是餓得受不了了,才捂著肚子眼巴巴的看著常福。
「常公公,我餓了。」不是說好了,她給陛下行完禮就能吃飯了嗎?她不僅乖乖的行禮還餵了藥,為什麼還不能吃飯?
常福一拍腦門,難怪他總覺得有什麼事給忘了,現在她一提才想起來,趕忙讓人傳膳。
在臨近就寢之際,沈如年終於如願以償吃上了這一天的第一頓飯,隨後心滿意足的要去休息。她今兒可是累了一天呢,就算在馬車上,還有那黑乎乎的屋子裏都睡過,可這和踏實的躺在床上睡一覺還是不一樣的。
沈如年被宮女帶去屏風後頭換衣裳,然後睜著一雙杏眼,很天真的問常福,「常公公,我的屋子在哪裏啊?」
乾清宮這麼大,沒準兒她可以擁有自己的臥房,她從小就很羨慕恆哥能有自己的臥房,不像她只能和余嬤嬤擠一個屋子。
常福笑盈盈衝沈如年笑,「沈姑娘當然是和陛下一塊睡,您瞧,被褥都給您鋪好了。」
沈如年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好看得像神仙似的陛下身邊重新鋪了一床錦被和枕頭,被褥挨著被褥,枕頭靠著枕頭,此刻沈如年的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她下午作的荒唐夢居然成真了。
沈如年進宮是來沖喜的,什麼叫沖喜?那就是陰陽調和、沖掉晦氣。
若說一開始常福還對這事持著半信半疑的態度,方才看見沈如年順利餵完藥後就徹底的信了,小姑娘在他眼裏那就是救苦救難的仙人,他恨不得現在就讓沈如年和陛下圓房,可惜還不到國師說的吉時。
但他認為,還是可以提前讓沈姑娘和陛下培養感情的。
他也想得很美,反正早晚都要圓房,早些睡一張床上也好讓沈姑娘習慣習慣,國師可沒說過這樣不可以。
陛下的御床寬敞著呢,沈姑娘這麼瘦瘦小小的,能睡好幾個,他於是準備了一套和陛下一樣的被褥,枕頭也是一套,看著這成雙成對的被褥枕頭,他覺得自己真是無比的機智。
「沈姑娘早些歇息吧。」
沈如年雖然已經過了及笄禮,但余嬤嬤並未教她男女之事,她對這些自然是完全不懂的,又因她如稚子一般的天真,對於男女大防也沒多大概念。
她想著自己小時候還和恆哥睡過一張床,雖然後來她都跟余嬤嬤一起睡,但在她看來,和陛下一塊睡與和余嬤嬤一塊睡沒有什麼區別。
想著下午時作的夢,沈如年就忍不住彎了彎眼睛,能和這麼好看的陛下睡在一張床上,好幸福好開心呀。
沈如年穿著白色的細棉裏衣,站在燭火下,看上去又乖又惹人憐愛。
常福以為小姑娘是在害羞扭捏,正打算再哄哄她,沒想到一眨眼的功夫,沈如年已經掀開了錦被鑽上了床,動作快得就像是隻小貓兒。
常福忍不住笑了,陛下這樣的天人之姿,哪有小姑娘不喜歡的,沈姑娘肯定也喜歡,於是壓低了聲音道:「奴才就在屏風外頭守夜,姑娘若是有什麼吩咐只管喊奴才,奴才就不打攪您休息了。」
沈如年從來沒有睡過這麼柔軟的床,還很暖和,以前她睡覺都要把腳腳伸到余嬤嬤的被窩裏去,等暖了才敢回自己的被窩。
而這陛下的床舒服得讓她直想滾來滾去,渾身暖烘烘的,就連腳指頭都忍不住蜷縮起來,真是太舒服了!
雖然旁邊睡著個人,她不能滾來滾去,但她還是能抱著被子偷偷的傻笑。
沈如年一翻身不小心撞上了身旁的趙淵,她就著屏風外的微弱燭火,能看見他俊美無瑕的側臉,簡直讓人看得癡了。
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她一定要努力讓陛下醒來,乖乖的聽他的話,然後早日回家,她衝著趙淵露出一個甜甜的笑,怕打攪到他休息,就放輕了聲音說了句,「陛下,祝你好夢。」然後捂著臉,偷笑著縮進了被窩裏。
在這暖洋洋的被窩中,沈如年很快就沉沉的睡著了。
常福聽著裏頭的翻身聲消失,才鬆了口氣,真希望明早天一亮就會有好消息。
他讓小太監剪了殿內其他的燭心,四周頓時一片昏暗,沒有任何人發現,御床上的趙淵眼皮微微的顫動了一下。
趙淵不知道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每回發病他便會昏睡不醒,他隱約察覺到自己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
每當他有知覺的時候,整個人恍若冰火交纏、置身煉獄一般的煎熬,再多的痛苦他都忍得,從小到大忍辱負重,一路刀尖舔血,他都走過來了,即便是真要下煉獄,他也坦蕩無畏。他不畏罵名、不懼生死,唯有不甘,他若是有一日要死,也該是在腥風血雨的戰場上,而不是如此窩囊的倒在病榻上苟延殘喘。
他要活著。
可他無法控制這怪病,只能看著自己神智消散,一日日陷入沉睡。
突然的,耳邊響起了讓他感到舒服的輕嚀聲,他想睜開眼可始終差一點,還差一點……


越王府邸內。
「這些日子邊疆動盪,王爺為國鞠躬盡瘁,但也該注意自己的身子好生休養才是。」
越王趙暉燁是先帝最小的弟弟,今年二十有六,府中有一王妃,膝下暫無子嗣。
都道天家無父子兄弟之情,先帝確實與其他兄弟感情不好,可唯獨對這個比他小了一輪,幾乎能當兒子的弟弟格外寬厚親近,不僅從小養在身邊,登基之後,還封他為越王,賜了浙南一帶為封地,可見對其榮寵。
先帝駕崩之前,立了遺詔要傳位給太子,可先帝駕崩得突然,當時太子仍在西北平亂,得到消息後,卻在趕回京的路上遇伏,一行人馬一併被誅殺。
消息一傳回來,朝堂風雲變幻,一直不受寵的趙淵橫空而出,踏著血路登上了皇位。
他登基之後靠著雷霆手段迅速的壓下了京中的亂局,不僅殺伐果決,手上更是沒少沾染鮮血,一時之間,無人不知趙淵乃是個實打實的暴君,皆畏懼之。
直到幾個月前趙淵得了一場怪病,終日昏睡,藥石罔效,他登基時日尚短,後宮既無妃嬪,膝下也無子嗣,群臣們便開始押寶新帝,其中呼聲最高的便是太皇太后宮裏養著的七王爺,以及越王趙暉燁。
趙暉燁原本進京是為太皇太后賀壽的,沒想到就出了這樣的事情。
他和先帝感情好,本就覺得先帝駕崩其中有些隱情,又不滿趙淵為帝,心中對那個位置也越發虎視眈眈,就順勢留在了京中。
趙淵臥病不醒,朝中有很多人是支持趙暉燁的,自然沒人會提讓他回封地的事,如今趙淵的病越發嚴重,趙暉燁的手也越伸越長。
這幾日正在籌劃除夕祭天之事。
北趙國自古就有習俗,除夕當日皇帝會親自前往太廟祭祖,自開國以來從未有過例外,既然趙淵病重,那就一定要另選人前去祭祖。若是趙暉燁能順利代天子祭祖,身分地位自然就能確立下來了。
趙暉燁與先帝有七分相像,眉清目秀、溫文爾雅,很多人喜歡私下喊他賢王。
此刻趙暉燁正一手撐著下頷,溫和的露了個笑,「是本王疏忽了,多虧了溫大人時時提醒。」
溫遠道是兵部侍郎,是最早投靠越王的京官,早就與趙暉燁暗通款曲,如今更是光明正大在越王府內出入。
「不敢當不敢當,王爺不怪下官僭越多言才好。」
「本王年輕氣盛,做事衝動莽撞,正需要溫大人這般有閱歷之人在旁秉言直書,方不會走彎路。」
趙暉燁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把玩著手中的筆,狀若無意的問道:「聽說今日國師去了慈寧宮,也不知所為何事。」
「王爺這幾日操勞國事,定是還不知道國師尋來了一個小姑娘,說是要為陛下沖喜,人今日已經悄悄從偏門進宮了,可還沒進乾清宮就先被太皇太后召去了慈寧宮。」
「哦?沖喜?」
溫遠道譏諷的嘲笑了幾聲,「正是沖喜,依下官看,國師這是黔驢技窮了,竟然相信起這等民間迷信,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趙暉燁只是微揚著嘴角,依舊面容和煦,只是眼裏帶著些許的笑意,「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如此有幸入了國師的眼?」
「是戶部侍郎沈德楠家的五姑娘叫沈如年,說是從小身子弱,一直養在鄉下,想來國師也是費了些功夫才找到這八字相合的姑娘,聽說沈德楠到現在都還不知道自家閨女進宮了呢。」
「沈如年?」趙暉燁手中的筆尖輕輕點在白紙之上,暈開一朵墨花,口中又重複一遍這個名字,隨口道了句,「名字倒是不俗。」然後抬筆在紙上寫下了一個年字。
事情真是變得越來越有趣了。


沈如年是被餓醒的,她往常野慣了,成天不是上山爬樹就是去小溪抓魚,飯量比一般的姑娘家要大,昨夜御膳房準備的菜肴雖然美味可口,但小小的碟子裝那麼點東西,她吃完不過六分飽,又不好意思說沒吃飽,一睡醒就感覺餓得不行。
剛睜眼的時候,她還有些不知身在何處,只覺得渾身暖洋洋又軟乎乎的,有種如臥雲端之感,直到撞上了那張俊美的側臉,才後知後覺自己現在在哪裏。
她身邊躺著的是陛下,好看的陛下。
然後她就發現自己的姿態實在是有些不雅,應該是床上有些熱,不知何時她的小腳丫竟從被子裏伸了出去,此刻正壓在身邊人的被子上。
她這麼多年和余嬤嬤睡習慣了,喜歡把腳伸在旁邊,雖然每回余嬤嬤都罵她沒有姑娘家的樣子,可到了晚上她又忍不住照舊,現在想想都是被慣出來的。
以往她也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對,可此刻看著自己的腳丫子肆意的搭在陛下身上,突然有些羞恥,不僅如此,她還明白了什麼叫做失禮、沒規矩。
恰好在這時候,外頭傳來了常福的聲音,「沈姑娘可是醒了?若是醒了,奴才就差人來伺候姑娘梳洗更衣。」
沈如年用了最快的速度把小腳丫收回到被子裏,同時腦袋也躲了進去,悶悶的嗯了一聲。
常福聽到回應就出去喊宮女們進來,這會殿內就又陷入了一片寂靜。
沈如年聽著他出去的腳步聲,才敢將被子掀開一條縫,偷偷去看身邊的趙淵。
他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還是和她昨晚見過的一樣,丰神俊朗,一絲不苟。
沈如年那顆快要跳出來的心終於又安了回去,還好陛下沒有醒,也沒有人發現她做了壞事。
沈如年暗暗下決心,從今天開始,她一定要乖乖睡覺,絕對不能越線碰到陛下,再也不能做這麼失禮的事情了。
可等到了第二天早上醒來,沈如年發現自己的睡姿更加的豪邁了——
她的臉蛋朝下趴在枕頭上,手臂隨意的搭在旁邊人的身上,她的腦子一片空白,下意識的一縮,手掌就感覺到手下的觸感滑嫩嫩、硬邦邦。
這好像是陛下的胸膛……她現在要是說她不是故意的,會有人信嗎?
沈如年飛快的把手收了回來,用最快的速度縮進被窩裏躲了起來,小臉也不自覺的燒紅了。
最古怪的是她蒙著頭還是能回憶起那個觸感,陛下穿著和她一樣的細棉裏衣,衣服軟綿綿的,但那胸膛卻是硬邦邦的。
沈如年偷偷的掐了自己一把,和她軟軟的肉真是一點都不一樣,陛下果然是陛下,好厲害!
因為她蒙著腦袋,當然也就沒能發現,一旁的趙淵眼睫掙扎著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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