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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6701-E86704

《重臣之上》全4冊

  • 作者流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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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040
  • 優惠價:NT$ 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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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龍紋玉珮知遇恩,重臣之上獻丹心
一個能讓你看到鼻酸的甜寵爽文!
編輯台一致推薦:因為找不到更貼切的形容,只能說「特別、特別、特別好看!」
 
『嫁我!』李誡笑的肆無忌憚又張揚無比。
這句話彷彿一抹曙光,將趙瑀從黑暗的絕境中一把拉出。
一個賣身為奴的下人,一個沒了名聲的小姐,看他們如何走到讓人仰著脖子也看不著的位置!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那人慵懶地坐在樹上,嘴角輕勾,折下一隻梧桐花,
伸手遞過來道:「送妳一枝花,要嗎?」
她笑起來,大聲說:「與君相逢,何其有幸!」


藍海E86701 《重臣之上》卷一
宗祠門口那七座貞節牌坊,雖為趙家帶來先皇旌表的好名聲,
卻不知逼死多少女子,趙瑀沒想過有一天自己也要經歷這一遭,
只因她從假山摔落,被晉王府下人所救,就被祖母逼著自盡,
是李誡第二次救了她,他說若不甘心認命就嫁給他,
她答應了,決心脫離那個冷血家族活出新人生,
就算家人好友看不起他的出身,他卻一次又一次給她帶來驚喜,
她知道若非有過人之處,晉王不會替他除了奴籍重用他,
甚至使計讓祖母乖乖給她準備嫁妝,更在大婚時請來郡王給她撐臉面,
他總能先一步化解她身邊所有危機,可沒想到真正的麻煩在這等著她呢,
大婚第二天她前未婚夫突然出現,還口口聲聲要他和離放她自由……
 
藍海E86702 《重臣之上》卷二
趙瑀明明和李誡商議好婚後要分房睡,誰知婆母忽來投靠,
為避免被瞧出端倪,這些堅持全破功,她的心也因他的溫柔漸漸棄守,
小倆口日漸如膠似漆,誰知貼身丫鬟卻和她不同心,
瞧不起李誡出身低,竟膽大包天假她名義傳信,想為她和前未婚夫牽線,
好在李誡對她足夠信任,不然夫妻倆生出嫌隙可大不妙!
為了當好李誡的賢內助,她一改從前太過溫順的性子,
當李誡為主子辦差引發百姓聚眾抗議,她挺身巧言化解危機,
更在他受她前未婚夫陷害落入大牢後,努力為他製造逆轉勝的機會……
 
藍海E86703 《重臣之上》卷三
曹州堤防潰堤,李誡親自帶頭修堤及賑災,忙得足不點地,
趙瑀則在城裡設善堂收容孤兒、坐鎮粥棚施粥幫忙穩定災民情緒,
秦王也奉皇命前來視察,與李誡坐的船卻翻覆在湍水之中,生死未卜!
有了身孕的她因此胎象不穩,安胎藥一服一服的灌,
好在上天聽見她的乞求,幾天後李誡平安歸來,眾人總算鬆了口氣,
哪知李誡先前救下的木梨姑娘竟起了歪心思,
心心念念想取代她成為李太太,甚至想下藥迷惑李誡心思並讓她小產,
幸好李家上下盯得緊,在木梨下藥時抓了個現行,本以為將人處置了便沒事,
沒想到木梨早將李誡幕僚想出的治水方法傳出去……
 
藍海E86704 《重臣之上》卷四(完)
成了一品誥命夫人是很好,但得待在京城這個是非地就不好了,
即便她有李誡這個天子寵臣當靠山,正在平亂的他也遠水救不了近火,
皇后和公主看她不順眼,不是召她進宮「談談」,就是要她跪,
出門訪友的路上還會被貴人中途攔截,要求她吹枕頭風替皇子站隊,
更別說她糟心的娘家又起歪心思,試圖拿捏她娘和她妹,
她乾脆帶人連砸趙家七座貞節牌坊,連她爹要告她忤逆都不顧,
然而京城的水實在太深,即便她出入都帶著護衛已經夠小心,
卻在探望好姊妹時落入陷阱──
若李誡不領著十萬大軍投誠,等著她的就是死……
流光,非典型摩羯座,
情感纖細,淚點超低,喜歡閒適生活,
常在風和日麗的午後,泡壺清茶,翻開一本閒書,飲茶,看故事,品人生。
喜歡放飛自己做精神旅行,因此愛上寫文,最愛甜甜的愛情。
我寫得開心,也希望你們能看得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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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太太深深看了趙瑀幾眼,緩緩說:「瑀兒,為著妳最後的體面,為著妳父母的名譽,自盡吧。」
她話音雖然溫和,但語氣斬釘截鐵毫無商量餘地。
趙瑀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衝擊得腦子也有些眩暈,她四肢都在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
憑什麼?她並沒有錯,為什麼要她去死?憑什麼!趙瑀憤怒不已,嘴唇咬得發白,面孔繃得緊緊的。
顯而易見,這個面相溫婉的女子,有著自己的倔強和堅持。
鼻子一陣發澀,趙瑀強忍著沒哭,「我早該明白的,趙家的臉面全靠女子的貞節牌坊撐著。」
趙老太太登時大怒,恨不得立時叫人綁了趙瑀,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不願手上染血,更不願背上逼死孫女的惡名。
趙老太太面容慘澹,哀聲道:「瑀兒啊,妳從假山上跌下的那一刻,妳的命運已然註定了。」
必死的命運?她眼中出現與年紀不符的蒼涼,認命般地說:「孫女知道了。」
趙老太太抹去眼角的淚花,「好孩子,妳終究沒枉費趙家對妳的教導,終究沒辜負父母對妳的養育之恩……」
「孫女還有個要求,」趙瑀打斷祖母的哀歎,異常平靜地說:「我不想欠著人情債去死,救我的那個小廝我要答謝他。」
趙老太太沒想到趙瑀會提出這麼個要求,撇著嘴猜測她有什麼打算,好半晌才沉吟道:「晉王府的奴僕謝是肯定要謝的,不然顯得咱家失了禮數——派個管事的去就行,妳去見面算什麼,沒的丟人。」
「我總不能連救命恩人是誰都不知道,不然……您就強行送我上路吧。」
趙老太太嘴角抽搐兩下,忽然一笑說道:「外頭的事我老婆子也不懂,叫妳大哥出面料理便是。」
趙瑀沉默著,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起身離去。
門嘎吱嘎吱開了,滿庭的陽光瞬間傾瀉進來,給她的身影鑲上一層耀眼的金邊,她的脊梁挺得筆直,邁過高高的門檻,緩慢又毫不猶豫地走進這絢爛的光芒當中。
趙老太太看著她的背影,有那麼一瞬間,懷疑自己的決定是否錯了,然而下一瞬她就否定了這點疑慮——一個名聲有損的嫡長女,無論多麼出色,對趙家都沒用了。
翌日傍晚,趙瑀拎了個小包袱,靜靜站在垂花門等著大哥來接她。
這是她在趙家最後的時光,沒人來送她。
趙圭走來,看見妹妹的穿戴微微皺了下眉頭。
趙瑀穿了淡藍白蓮紋印花交領長衫,白底繡蘭草馬面裙,頭上只簪著一根白玉珠簪,和一朵小小的粉色絨花,並不華麗的服飾,卻襯得她格外清麗溫婉。
趙家節烈的女子須一身素衣才對,但趙圭想了想沒有說話,歎道:「馬車在外面,走吧。」
趙圭專撿著僻靜的道路走,一路上趙瑀只聽到車輪單調的轉動聲。
約莫半個時辰,馬車停下了,車外傳來嘈雜聲,趙瑀偷偷掀開車簾。
這是一條不寬的巷子,拐角處有四五個總角孩童在蹴鞠,呼啦啦跑來跑去;四五個婦人圍坐在一起,一邊擇菜一邊說笑,還有小販們挑著熱氣騰騰的擔子,尖著嗓子高聲叫賣。
真熱鬧,真好!
日頭漸已西斜,殷紅的光給天空染上溫暖的緋色,五彩繽紛的晚霞從西向東延伸開來,將這片屋舍樹木都籠罩在無與倫比瑰麗的華蓋中。
漫天霞光下,巷子盡頭走來一個男人。
他走路的姿勢很特別,晃晃蕩蕩,吊兒郎當,看上去鬆鬆垮垮的一個人,可他的腰杆是直的,明明是穿著小廝的短打衣著,卻絲毫不見謙卑怯懦。
許是察覺到有人在看他,那人偏頭望了過來。
第一眼,趙瑀就覺得這人和以前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嘴角向上微微翹著,不笑時也帶著幾分笑意,神情懶散,似乎對什麼事情都不在乎,那種漫不經心的味道和他俊美的容貌卻出奇的契合,說不出的叫人喜歡。
怔愣之下趙瑀忘了,這樣盯著人看是非常失禮的舉動,但他並沒有生氣,目光從趙瑀的臉上一掃而過,腳步沒停,從馬車前走過。
趙奎低聲呵斥妹妹,「放下車簾!」
趙瑀收回手,深藍色的簾子落下,再次將她隔絕在小小的車廂內。
「是他吧。」
「是……可妳怎麼知道?」
隔著車壁都能感到大哥的驚疑,趙瑀沒有答話,為什麼她也不知道,或許是對救命恩人本能的直覺。
車輪再次轉動起來,趙瑀知道,這是真的最後了,她看到手邊的小包袱——這是她多年積攢下來的體己。
她知道,一旦她死了,曾經寫過的字、畫過的畫,甚至衣裳舊物,都會被家裡燒得乾乾淨淨,徹底抹去她生活過的痕跡,只有這些黃白之物能留下。
與其留給他們,不如留給自己的恩人!
趙瑀拿起小包袱,做出了十五年來她最為大膽的決定——
「停車!」她高聲叫著,不等馬車停穩就直接從車上蹦下來,不顧身後大哥的呼喊,她抱著小包袱向李誡跑去。
「李公子。」她輕輕喊了聲。
前面的人沒有停下。
「李公子請留步!」
他還是沒有回頭。
趙瑀忍不住大喊一聲,「李誡!」
他終是停住了,慢慢轉過身,「姑娘,妳找我?」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慵懶,卻十分的溫柔。
趙瑀氣喘了好一陣才稍稍平復,屈膝微蹲,「公子在上,請受……」
「不可!」李誡立即跳到一旁,不受趙瑀的禮,擺手道:「妳向我行禮不合適。」
趙瑀又是一愣,繼而回過神來,「你知道我是誰?」
李誡笑了,目中閃動著頑皮的光芒,「自然知道。」
那剛才怎麼一副陌生人的樣子?心中剛生出疑惑,趙瑀馬上明白他的用意,他是怕自己難堪,畢竟沒有什麼比裝作不認識更能保住自己的面子。
一股酸澀衝上鼻腔,趙瑀吸吸鼻子,悶聲說:「謝謝你救我。」
李誡搖頭說:「妳是王府的客人,我是王府的奴僕,出手相救是分內的事,不值當妳道謝。」他撓撓頭,又說:「姑娘,還有事嗎?我身上還擔著差事……」
後面腳步聲漸近,趙瑀知道大哥追來了,忙把小包袱往李誡懷裡一塞,「救命之恩不分尊卑,這些請你務必收下。」
不等李誡回應,趙瑀轉身就走。
趙圭沉著臉走到李誡面前,先是瞪了一眼妹妹的背影,接著一伸手,命令道:「拿來!」
李誡玩味一笑,拋了兩下手上的包袱,「敢問公子是誰?」
「明知故問!」趙奎很看不上他的散漫樣,下人就要有個下人樣,若是在他趙家,早賞一頓板子發賣出府了。「今科兩榜進士,趙家嫡長子趙奎——你聽明白了嗎?」
「原來是趙大進士,失敬失敬。」李誡嘻嘻笑著,拱手隨便行了個禮。
趙奎氣他不懂禮數,更恨他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的態度,口氣越發生硬冰冷,「我妹妹給你的東西,拿來!」
李誡笑道:「原來公子也知道這是令妹給我的。」
趙奎臉上烏雲密佈,「你還嫌害得她不夠!這時候還給她安個『私相授受』的罪名?」
李誡微微一愣,似是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趙奎劈手奪過小包袱,冷哼道:「我趙家不是沒有禮數的人家,必會另備謝禮送到晉王府。」
李誡仍笑著,只是那笑容怎麼看怎麼譏誚,「我做事有自家主子賞罰,前日王爺已經賞過我,就不勞趙公子費心。告辭!」
他一拱手走了,趙奎站在原地氣了個七竅生煙。
太陽漸漸落山,天邊的晚霞好像一塊慢慢冷卻的紅鐵,變得又灰又暗,直至徹底失去光彩,融入深沉的夜幕中。
此時趙瑀迎窗而立,一雙大眼睛呆呆看著外面。
目之所及唯有灰暗高大的圍牆,陰森森死氣沉沉的,牆外露出高大繁茂的樹冠,好像一個巨大的人頭俯視著她,給她一種怪異的壓迫感。
老嬤嬤捧來一個顏色剝落得東一塊西一塊的紅色木托盤,上面放著兩樣東西:匕首和白綾。
饒是心裡早有準備,趙瑀還是哆嗦了下。
夜色越發濃郁,萬物逐漸沉睡,偶爾傳來一兩聲蛙鳴,隨即陷入更深的死寂。
門窗都關死了,屋裡只剩趙瑀一個人,她幽靈一樣在昏暗欲滅的燭光下來回踱著,呆滯的目光最終停在木托盤上。
趙瑀的手從白綾上方移開,拿起了匕首。
她本以為死很容易,但當碰到匕首那一刻,才知道自己是多麼的怯弱。
那把不起眼的利刃似有千斤重,趙瑀幾乎是用盡了全力才握住匕首,她不停顫抖著,極力抑制內心的恐懼,慢慢拿起匕首。
就這樣吧,自己走還體面些,若是讓婆子們硬送自己上路,才真真是玷汙了自己,就這樣吧……
她雙手高舉起匕首,仰起頭,閃著寒芒的利刃正對著她修長優美的脖頸。
一聲幽幽的歎息過後,她唇邊掛著淺淺的、無力的笑,輕輕閉上了眼睛。
「砰」一聲,窗子從外被擊碎,幾乎是同時,一個人影隨著四散的斷木殘屑箭一般衝入屋內。
等趙瑀反應過來的時候,匕首將將停在她脖頸前,紋絲不動,她甚至能感受到匕首的寒氣。
沒有白日間的笑意和懶散,此刻他神情十分嚴肅,甚至有點生氣。
「妳在幹什麼?」蒼白的手牢牢握住她手中的利刃,殷紅的血順著冰冷的刀尖流下,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心頭。「撒手!」
趙瑀愣愣看著他,雙手根本不聽使喚。
李誡皺著眉頭,一點一點將匕首從她脖頸前拉開,又皺著眉頭,一根一根掰開她發白僵硬的手指。
「匡當」聲響匕首落在地上,驚醒了兀自癡望的趙瑀。
毫釐之間,生死之隔,再睜眼恍如隔世。
她渾身的氣力像一下子被抽乾了,雙膝一軟就往地上倒去。
李誡左手撐扶住她,把右手藏在身後。
這幾日趙瑀從未流過一滴淚,但是此刻她忍不住了,想起這幾日的淒苦、委屈,她雙手掩面,淚水從指縫間淌下,卻只壓抑著不肯放聲大哭。
李誡背著手,就站在旁邊看著她,既不上前勸慰,也不轉身離開。
哭夠了,趙瑀抹抹臉,嘶啞著嗓子說:「我給你包個手。」
「這點小傷不算什麼,回去我自己上點藥就行。」
趙瑀順手扯下桌上的白綾,不顧他的反對,仔仔細細給他包紮傷口,將他右手裹得像一個白白胖胖的粽子。
李誡默然看著,牙疼了好一會兒,決定忍了。
趙瑀見他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濕透了,猜他必是一路急行,又是感動又是難過,「你是特意來找我?」
「嗯,今兒白天見過妳哥,他說的話我聽著古怪,就去打聽了妳家的事。」李誡嗤笑一聲,「真是百聞不如一見,趙家人竟逼著自個兒親骨肉去死,簡直是甘蔗地裡長草——荒唐!」
趙瑀卻說,「趙家門風家規如此,我身為趙氏女沒有辦法,只能從命。要怨,只能怨我自己的命不好。」
「命?」李誡滿臉的不以為然,反問道,「命是什麼?」
趙瑀愣了,不知怎麼說好,「命……命就是命啊,老天爺定的。」
「哈!」李誡霍地跳起來,翹著嘴角,似乎在笑,又似乎在譏諷,「老天爺?那就是個欺軟怕硬的王八蛋!」
他雙目灼然生光,緊盯著趙瑀的眼睛,發出一連串的質問,「妳真的想死?妳甘心嗎?妳甘心認命嗎?」
妳甘心嗎?
甘心認命,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去……
趙家恨不得她這個「恥辱」從未有過,旁人最多唏噓幾句,轉頭就會談起時興的衣裳首飾。
一種前所未有的失落驀然而至,趙瑀絞心似的難過,她呆呆望著李誡,似是問他,又似是對自己說:「……我活著就是他們的累贅,我死了對誰都好。」
「他們?」李誡哼了一聲,扯著嘴角笑得有點不屑,「晉王府都沒趙家規矩重,芝麻大的事看得比天還大,一個個都是糊塗蛋!我就不明白了,他們這樣對妳,妳還替他們著想幹什麼?」
趙瑀苦笑道:「我沒的選擇。」
李誡暗歎口氣,半蹲下身,微微仰頭看著她,「我家主子曾說過一句話——死很容易,活著很難,但死了就什麼都沒了,只有活著才會有選擇的權力。」
趙瑀全身一震,彷彿有一道極亮極亮的光從腦海中劃過,原本深深埋藏在心底的火星瞬間被點燃,爆裂成無數火花——她不想死,她想活下去!
趙瑀輕聲說:「恩公說得很對,我記下了。」
李誡帶著幾分得意笑了,「王爺的話斷斷沒有錯的。」
他語氣誠懇不做作,顯見是個對主人十分忠誠且尊崇的手下,這樣的人往往最得器重。
李誡立起身,長長吁了口氣,方才的認真散了個乾淨,又恢復成那副漫不經心的懶散模樣。
他隔著窗子看了看天色,「好好的大姑娘尋什麼死?以後的日子長著呢!現在妳看著這困苦跟座山似的,等過去了回頭再看,不過就是個高點兒的門檻——抬腳一邁就過去了。」
這一番折騰下來,東方天空已泛起魚肚白,趙瑀柔聲說:「我想通了,恩公差事要緊,快回去吧。」
李誡嗯了一聲,長腿一抬踩在窗框上,剛要跳窗卻遲疑了下,回頭問道:「妳今後有什麼打算?」
趙瑀說:「打算……我也不知道,大不了鉸了頭髮當姑子去。」
「這怎麼行?」李誡轉身回來,「當姑子就是妳的選擇?破罐子破摔,妳還說妳想通了,這根本是沒想通啊!」
趙瑀低著頭,訕訕說:「趙家不容我,我又退親了……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出路。」
瞧著她眼中剛剛燃起的光芒又漸漸黯淡,李誡口氣軟下來,「說到底還是我的原因,如果救妳的是府裡的主子,妳家絕不是這個態度!嘖,我又有什麼錯……唉,我也脫不了干係,本來是救妳,卻讓妳遭罪,真是對不住妳。」
趙瑀長長的睫毛微顫,柔聲說:「恩公兩次相救,我結草銜環也難報你的恩情,你若再這麼說,叫我更無地自容了。」
面前的女子溫柔乖巧,卻偏偏被家人逼得走投無路!李誡感慨她的艱難,想安慰她,不知怎地一句詼諧幽默逗她開心的話也說不出來。
看著她明明柔弱卻不得不堅強的樣子,一股如血似氣的酸熱直衝頭頂,既像是對她的憐惜,又像是看見少時孤立無助的自己。腦袋一熱,李誡想也沒想脫口而出,「嫁我!」
嫁我!
這話好似平地一聲驚天雷,炸懵了趙瑀,她癡呆呆的看著李誡,半天沒回過神來。
李誡的耳根微微發紅,也知道自己唐突了,面上卻笑得十分痞氣,掩飾般說:「多大點兒事,值當妳愁成這樣?大不了當我媳婦兒,絕不叫人欺了妳去!」
見趙瑀仍舊沒反應,李誡有點洩氣,暗悔自己一時衝動讓人家為難,遂岔開話說:「或者我和主子討個賞,王妃也好郡主也好,請妳過府做客堵上那幫人的嘴。」
趙瑀剛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又聽他方才的意思是請王府給自己做面子,她心裡明白,別看他嘴上說的輕巧,但他不過一個下人,再得主子器重,也不可能那麼簡單就能請得動主子,還不知要耗費他多少精力,搭上多少人情。
從沒有人對自己這麼好過!心頭一熱,趙瑀幾乎墜下淚來,忙低頭悄悄拭了,悄聲說:「好。」
「那成!做事趕早不趕晚,我這就回去向主子討個恩典……妳放心,我在王爺那裡還是有幾分臉面的,一準兒能討來請帖!妳只管等著聽信兒,千萬別想不開,趙家若再逼妳,妳就把王府搬出來,隨便編個謊把他們糊弄過去——反正我總能給妳圓上。」李誡說了一堆,最後連自己都覺得太過絮叨,遂笑道:「那我走了,記著,千萬別幹傻事——別浪費我救妳的心力。」
「等等!」趙瑀叫住他,「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啊?」
趙瑀鼓了幾次勁兒,才跟蚊子哼哼似地說:「我願意。」
「啊?」也幸虧李誡耳朵靈才聽清她說什麼,他愣了片刻,不確定似的反問道:「妳願意嫁我?」
趙瑀的聲音極輕卻極清晰,「我願意。」
李誡呼吸停滯了那麼一下,第三次問她,「妳確定?」
趙瑀點點頭,她確定。
但她心裡清楚得很,李誡娶她並不是因為多喜歡她。統共三次見面,她並不認為自己有多大的魅力讓李誡非她不可,她唯一能想到李誡娶自己的理由是,恩公俠義心腸不忍自己白白送命。
可是,她實在太想逃離趙家了!李誡於她,像絕境中的一抹曙光,是目前她唯一能抓住的機會。
趙瑀覺得自己真是個惡毒女子,為了自己活命白白占了人家的正妻之位,所以她便說:「承蒙恩公不棄,願為我提供庇身之處,蒲柳之姿不敢有所奢望,若哪日恩公有了心儀之人,或者厭煩了我,我定會自請下堂。」
李誡心思縝密,遇事總愛多想三分,這一想不要緊,卻誤會成趙瑀根本沒瞧上他!
說心裡不介意絕對是假的,但那絲不爽快來得快去得也快,他自己的身分自己知道,能有幾個大家小姐樂意嫁給個奴僕?
李誡就順著說:「救人救到底,擺渡到岸邊,妳放心就是。」
趙瑀屈膝給他行了個福禮。
這次李誡沒避開,他大笑起來,笑得肆無忌憚又張揚無比,他說:「這事兒就這麼定了!咱們好好讓他們瞧瞧,一個賣身為奴的下人、一個沒了名聲的小姐,如何走到讓他們仰著脖子也看不著的位置!」
趙瑀也跟著笑起來。
晨陽升起來,滿室光燦。
 
 
李誡趕回晉王府時,天光已是大亮。
還沒進到院子,老遠就聽見三爺咿咿呀呀地在吊嗓子。
三爺靖安郡王是晉王幼子,年紀和李誡差不多,聽戲、鬥雞、玩鳥籠子全是能掛上號的有本事,叫他真個兒的去辦差,立馬兩眼一翻躺床上裝病。晉王教訓了幾次也不見起色,到後來見他只是愛玩,卻並不胡鬧,便也隨他去了。
李誡進了院門,院中央的靖安郡王沒穿外袍,只著中衣,一手拿著紫砂小壺,一手扠腰,仰著脖子正在練聲,旁邊涼榻上坐著武陽郡主,手裡捧本書,眼睛卻在看她哥。
李誡忙上前給兩位小主子請安。
靖安郡王一見李誡就兩眼直放光,接過畫冊子隨手扔在一旁,興沖沖說道:「我正要找你,快把你鬥雞看家的本事給我交出來,我這次非要把定王叔贏了不可!」
真是想什麼來什麼,李誡心中暗喜,面上佯裝為難道:「三爺,不是小的不知好歹……小的還指望這手功夫掙老婆本兒,告訴了您,不出半日一準兒京城全都知道了,那小的靠什麼掙錢?」
「應呵,你小子還和我擺上架子了?」靖安郡王笑罵道,「昨日小爺我掐指一算,李誡的命定姻緣三年以後才到—— 你現在著什麼急?」
李誡樂了,「三爺您這次可算錯了,小的已經找著媳婦兒啦!」
靖安郡王聽他不似說謊,好奇心上來了,「哪個院子伺候的?」
「不是咱王府的人,是趙家的大小姐。」李誡老老實實回答。
靖安郡王呆了一瞬,而後不可抑制地大笑起來,指著李誡的鼻子說:「作夢了吧你!趙家雖然不是什麼世家名門,也是詩書傳家,人家正經的官家小姐,能嫁你?」
武陽卻不似三哥那般詫異,反而露出幾分了然的神色,「是從假山上跌下去的那個趙家大小姐吧。」
「是。」李誡便將這兩日發生的事情講了一遍,見小主子頗為唏噓,遂趁機說:「小的和趙家說了要去求親,但還是怕趙家對她不利,求三爺和郡主給小的一個恩典,讓趙家不敢隨便作踐她。」
「你倒會順杆上爬!」靖安郡王拿著扇子搖了兩下,「也罷,誰讓我瞧你順眼呢—— 你把你那副銅鉤雞爪套給我,我就替你教訓趙大人去。」
武陽笑道:「三哥你一插手準鬧得滿城風雨,雞飛狗跳,反而讓人家小姐更難堪。這樣,我叫奶嬤嬤給趙大小姐送幾樣東西過去,趙家一看就應知道輕重。」
李誡聞言大喜,一疊聲道謝。
武陽又說:「你別忙著高興,眼下還有個棘手的事—— 建平姑姑指名要你!」
難道建平公主找王爺是為了這事?李誡聽了一愣,突然嬉皮笑臉道:「我算哪根蔥,公主知道我是誰?郡主您別尋小的開心了。」
「我什麼時候說過玩笑話?賞荷宴上,建平姑姑看見你救人的矯健身姿,為你所動,才向父王討要你。」
李誡連連苦笑,「這可不成,小的還想替王爺辦差呢。伺候公主,嘿嘿,小的沒那個福分。」
武陽說:「父王正要重用你,我猜他肯定不會答應姑姑,原本這事兒過去也就過去了,但是你現在忽然要和趙大小姐成親……你若是姑姑,你會怎麼想?」
公主肯定會記恨趙瑀!李誡額上青筋跳了兩跳,想說什麼又咬牙忍下,只冷笑著沉默不語。
「真是難為你了,姑姑那人簡直就是個瘋婆子!」靖安郡王不無同情地看著李誡,「這事我可幫不上忙嘍,你還是早點和父王求求情吧。」
李誡答應了一聲,再三謝過兩位小主子,自去不提。
武陽郡主效率很高,不到晌午東西已送到趙家。
趙老太太剛聽說了趙瑀李誡之事,滔天怒火還沒來得及發作,晉王府的兩位管事嬤嬤就不請自來。
她們奉郡主之令,給趙大小姐送來幾味補藥。
趙老太太看著那些藥材陷入沉思,良久才歎道:「把瑀兒接回來吧。」
趙瑾不幹了,「祖母,不是說要嚴懲的嗎?您幹麼要放過她?那樣我們姊妹可沒臉出門了!」
「不是祖母說話不算數,你們看看郡主這是什麼意思?」趙老太太指著藥材說:「當歸,分明就是讓瑀兒回來的意思。」
「大姊姊和郡主根本沒交情!」趙瑾不服氣說:「也就是王府客氣客氣—— 畢竟她是在王府出的事。」
趙老太太歎道:「我也不明白,但沒摸準郡主意思之前,還是先把人接回來,看看情況再說。」
趙奎想說是不是李誡請動了武陽郡主,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荒唐,李誡本事再大,也是一個下人,怎麼可能請得動主子?再說郡主和小廝有來往,這也太有辱門風,不可能不可能!
他於是什麼也沒說。
日暮時分,趙瑀重新回到了趙家。
她依舊穿著離去時的那件淡藍白蓮紋交領長衫,只不過心口的位置多了數滴殷紅,星星點點,恰似盛開了一朵燦爛的夏花。
她的小院靜悄悄的,只有幾個守門的粗使婆子,榴花也不知去向。
趙瑀暗歎一聲,自己挽起袖子打了一盆水略做梳洗,換了衣裳出來時,母親已親自過來看她。
「老天爺終究可憐我兒!」王氏抱著女兒又哭又笑,看見她換下來的衣裳,直呼晦氣,一疊聲喚人扔出去燒了。
趙瑀忙攔下,「別,我還有用。」
王氏不解,不過沒有追問,她更關心另一件事,「瑀兒妳竟與郡主有交情,怎的不早說?平白受這遭罪。」
「原來我和王族權貴交好,祖母就可以無視家規從輕發落我。」趙瑀淡淡說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惜讓你們失望了,我與武陽郡主沒有交情,之前賞荷宴上也只遠遠見了一面而已。」
「可是郡主給妳送補藥了啊,否則妳祖母怎肯把妳接回來!」
趙瑀淺淺一笑,「母親,這不是我的面子,是李誡的面子。」
「李誡?」王氏呆滯片刻,忽尖叫起來,「就是那個妄想娶妳的小廝?」
連疼愛自己的母親都是這個反應,趙瑀心中陡地一沉,迅速看了一眼母親又馬上垂下眼瞼,「是他,我、我是願意的。」
「妳說什麼—— 」王氏的聲音又拔高幾度,「妳瘋了不成,他怎麼配得上妳?」
「他配得上!」趙瑀一下子抬起頭來,剎那間,她雙眸炯然生光,一掃之前的怯弱,「我雖只與他見過三面,但他是個頂天立地的君子!為了救我,他敢和趙家對著幹,費盡心思給我做面子。母親,如今還有誰肯為我做到這一步?」
王氏啞然,半晌才說:「母親是心疼妳,先不說妳祖母那裡答應不答應,就算這門親事成了,妳以後也肯定會受苦,光是別人異樣的目光妳就受不了。」
「我不怕,再苦也比死了強。」
王氏斟酌了會兒,悄聲說:「不然母親去找找溫家,讓他們再來提親?母親看得出來,溫公子對妳是有情意的。」
趙瑀搖頭道:「不可能的,溫家已經退還我的庚帖,斷沒有退親後再娶的道理,母親也別提溫公子了,如果溫家在意他的想法,又怎會同意退親?」
王氏的眼淚撲簌簌落下來,捂著嘴哭道:「我的兒啊,妳好命苦啊!」
「我不苦。」趙瑀再一次勸說母親,「我是真心想嫁給李誡的,母親,您再疼疼我,李誡來提親,您務必要答應。」
王氏點點頭,「就怕妳祖母……唉,母親盡力勸勸她老人家。」
夜色漸深,王氏還要伺候老太太安寢,囑咐了幾句便離去,趙瑀也準備歇息時,榴花卻出現了。
她滿臉淚水,一見趙瑀就「撲通」跪倒在地,「小姐啊,奴婢總算見到您了,這兩日奴婢跑斷了腿說破了嘴,終於找到法子救您,您不用嫁給一個奴僕啦!」
夜風拂過梧桐樹梢,發出颯颯的聲響,趙瑀靜靜看著她。
榴花在她的注視下顯得有點不自然,「小姐,奴婢這兩天是沒在您身邊伺候,可奴婢絕不是背主另攀高枝兒的人。」她自顧自爬起來到門外探頭看看,關好門窗回身神神祕祕說:「小姐,您猜奴婢這兩天幹什麼去了?」
「不想猜。」趙瑀直截了當答道。
榴花被噎得一愣,覷著趙瑀的臉色說道:「您別誤會奴婢,整個趙家也只有奴婢一心一意為您著想。奴婢可是幹了件大事—— 奴婢去溫家啦!」
趙瑀詫異極了,「妳去溫家幹什麼?」
「自然是為了您的親事。」榴花邀功似的說:「奴婢偷偷找到了溫公子院子裡的丫鬟,她說溫公子一直在外求學,溫家根本沒把您的事告訴他,也就是說,他根本不知道退親的事。」
「他知道不知道又能怎樣?溫家已然退親。」
「這就是奴婢的手段了,」榴花得意洋洋說:「奴婢軟磨硬泡,總算得知了溫公子的下落。小姐您給他寫信求助,憑他對您的情意,肯定會回來再次提親。」
這是今晚第二次聽人說他對自己有情意。
溫鈞竹,趙瑀腦海中浮現一位英英玉立的公子,清瘦、沉穩,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清高淡泊,之前在兩家的安排下他們見過一面,而他看向自己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是淡然的。
趙瑀並不認為他喜歡自己,所以說道:「此話不要再提,他今後還要娶親,壞了人家的名聲不好。」
「奴婢沒胡說!」榴花急得直跺腳,「奴婢都和溫家的丫鬟打聽了,本來溫家沒看上咱們家,奈何溫公子願意,這親事是溫公子親自向相國夫人求來的—— 他就是喜歡您吶!」
竟有此事?趙瑀驚愕到幾乎說不出話來。
詭異的寂靜中,伴著松濤一樣的聲音,映在窗戶紙上的樹影一陣劇烈地搖動,只是兩人都沒注意。
榴花緊張地盯著自家小姐,卻聽她說道:「我已經答應嫁給李誡,他是我的恩人,我不能背信棄義,這話不要講了。」
小姐真是榆木疙瘩不開竅!榴花心下氣惱,勉強擠出一副笑模樣,苦勸道:「當時情勢所逼,不得已而為之,咱們把情況和他說明白了,如果他真的是正人君子,就絕不會乘人之危硬要您嫁給他。」
看趙瑀仍舊搖頭,榴花語氣越發暴躁,「小姐您好好想想,一個相府嫡長子,一個王府的小廝,是個明白人都知道怎麼選!若您不方便寫信,就給奴婢一個信物,奴婢不怕受累,定會找到溫公子把東西交給他。」
趙瑀卻說:「沒有李誡我活不到現在,我不能讓他陷入兩難的境地,此事休要再提。」
榴花忍不住了,發急嚷道:「我的傻小姐誒,救命之恩一定要以身相許嗎?等溫公子回來,幾百兩上千兩,多給姓李的一些銀兩也就是了!」
「妳說得輕巧,可親事都退了,溫家不會再來提親。」
「就是給溫公子當妾也比嫁給個小廝強!」
趙瑀的臉色猛然沉下來。
榴花馬上反應過來自己說錯話了,結結巴巴辯解道:「奴、奴婢是說……正妻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侍妾卻不用,溫公子自己就能做主。」
自己的丫鬟勸自己做妾……榴花跟了自己八年,趙瑀忽然發現自己原來並不瞭解她,「妳是說,如果溫家不願意再結親,我就去給溫鈞竹當小妾?」
她語氣溫和,榴花以為她心動了,「就是這個意思,您別以為當妾是多丟人的事,好歹是半個主子—— 怎麼也比當奴僕之妻強啊!況且溫公子喜歡您,定會倍加呵護,就算以後有了正妻她也不敢對您怎樣。說不定溫公子怕您受委屈,抬了平妻貴妾也可能啊!」
趙瑀笑了,口氣溫良,說的話卻帶著冷意,「我覺得下人們不容易,所以對你們一向寬和,不想卻縱得妳忘記了尊卑。我幾次說了不要再提溫家的親事,妳卻再三違背我的話,只怕早已忘了自己的本分!」
榴花心中一驚,小姐這是鐵了心要嫁給李誡,李誡有什麼好,怎麼比得上溫公子!
榴花立即委屈地哭道:「小姐您真傷透奴婢的心了,奴婢是一心為您打算啊!」
「是為妳自己打算吧?妳的心思我大概也知曉幾分,我不會帶著妳出嫁。趕明兒我就回稟母親,讓妳去別的院子當差。」
榴花仍不死心,發狠說了一句,「小姐,您仔細想想,若您嫁給一個小廝,您就是奴僕的身分,和我們這些下人也沒什麼兩樣了,可若是嫁給溫公子,您還有翻身的機會!」
趙瑀背過身去不理她。
榴花見趙瑀不為所動,心下無法,只能暗自咬牙,恨恨離去。
她這麼一鬧騰,趙瑀沒了睡意,枯坐一會兒,只覺屋裡悶熱難耐,這時聽見窗外樹葉嘩啦啦地亂響,便推開窗子過過風。
微涼的夜風帶著梧桐花素雅的香氣撲面而來,趙瑀精神為之一振,胸中濁氣一掃而光,但覺乍然出了悶籠般的輕鬆,可下一刻她便瞪大了眼睛。
「李……」趙瑀捂住了嘴,將「誡」字生生嚥了回去。
梧桐樹上單腿盤膝坐著一人,嘴裡叼著一朵梧桐花,他沒想到趙瑀會突然打開窗子,怔愣之下,口中的梧桐花飄然落地。
今晚晴朗無雲,一輪皎潔的圓月懸在樹梢,銀色的清輝從天際撒落下來,照得一串串淡紫色的梧桐花似乎都在閃著銀光。
他就坐在花間,披著月色,一瞬不瞬看著她。
「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妳。」
趙瑀只覺臉上發熱,拿起團扇不自然地搧了幾下,「快回去吧,讓人看見不好。」
李誡笑了下,不知怎的,趙瑀覺得他的笑看上去泛著苦澀。
他折下一串梧桐花,翻身輕輕落在窗前,伸手遞過來,「要嗎?」
趙瑀接了,「你幾時來的?」
方才和榴花的對話也不知道他聽到沒有,又聽了多少,趙瑀猶豫是不是要和他解釋一下,卻聽李誡說:「剛到。」
解釋的話就說不出口了,趙瑀訕訕笑道:「我挺好的,白日你還要當差,早些回去休息吧。」
她兩次讓他回去,李誡不好再賴著不走,一個燕子穿雲,無聲無息消失在夜色之中。
趙瑀怔怔發了會兒呆,躺在涼榻上許久許久才朦朧睡去。
風動樹搖,不知什麼時候李誡又藏身在梧桐樹上,他一手墊在腦後仰靠樹椏,一手捏著梧桐花,翹著二郎腿,有一眼沒一眼看著下面趙瑀的窗子。
其實他早就來了,恰好聽到榴花說溫家公子對趙瑀餘情未了之事。
趙瑀有人可以依靠,他其實應該高興,可為什麼他會覺得不大舒服?
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他登時就走了,隨後又覺得應該把話問清楚,繞了一圈回來,再見到趙瑀,他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李誡自嘲一笑,原來自己也是個婆婆媽媽的人!
冰盤似的圓月亮極了,如水的月光穿過枝葉,照在李誡心上,穿過碧紗窗,照在趙瑀身上。
趙瑀這一夜睡得很安穩,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來。
她鬆鬆挽起頭髮,趿著鞋走到窗前,梧桐樹葉在陽光的照射下綠寶石一樣晶瑩光彩,夏蟬長一聲短一聲叫著,除此之外靜寂得沒有一點人聲。
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襲上心頭,趙瑀倚窗看著梧桐樹,不知不覺癡了。
她把那件滴血的舊衣找來,將心口那塊布料剪下,專心做起了針線。
桌上的甜白瓷梅瓶中,是一枝梧桐花。
灑掃的小丫頭們看了,一個個捂嘴偷笑,說大小姐真是做好準備當婆子了,花瓶裡竟是粗俗不值錢的爛梧桐花!
李誡此時也盯著梧桐發呆,原來楓晚亭外面不只有楓樹,還有梧桐樹,他怎麼以前就沒發現過!
「李頭兒,王爺叫你進去。」
李誡忙走進書房,上前俯身跪倒請安。
「嗯,起來吧。」晉王端坐在書案後,大熱的天還是冠袍整齊,四十左右的樣子,白淨臉,兩道一字眉像是用濃墨畫出來的,只眉梢向上挑,透著久居上位的威壓和冷峻。
他指著桌上的一碗冰鎮酥酪說:「賞你了。」
李誡謝過,也不拘謹,端起來吃了個乾淨。
晉王看他吃得痛快,遂笑道:「喜歡再讓廚下給你多做點—— 出了京城可不能常吃了。」
李誡頓時來了精神,「王爺,這趟還是山東嗎?小的非把那幫響馬的老窩給燒了!」
「不是……李誡,我想把你放出去。」
「放出去?」李誡先是一驚,緊接著心裡生出一個念頭,「王爺,您要給我放籍?」
「嗯,我想把你放到南直隸那邊當個縣丞。你大概聽到些風聲,建平想讓你去她公主府當差—— 我花大力氣栽培你不是讓你給她當面首的!」晉王擰著眉頭說:「就怕她又找父皇撒潑,索性把你弄得遠遠的,她看不到你,慢慢心思也就歇了。」
李誡笑嘻嘻道:「喲,小的因禍得福,這可解了我的大難題了!謝謝公主。」
晉王一下子聽出來了,「什麼大難題?」
李誡把來龍去脈詳盡說了,苦笑說:「王爺,小的有錯,不該借著王府和小主子的勢壓趙家,可小的實在沒辦法,總不能眼看著她送命。」
晉王愕然,「你倒是膽子大,如果我沒給你放籍,你怎麼娶她?」
李誡笑道:「所以王爺就是我的貴人,您當初從人市上救了我的命,現在又從趙家救了她的命,這恩情小的絕不會忘了的。」說到最後,他沒了笑容,低下頭抹了抹眼睛。
想起昔日舊事,晉王也不勝感慨,拍拍李誡的肩膀,「好好幹,別辜負我對你的期望。」
「說起來趙家家規也的確太過苛刻,皇上鼓勵寡婦再嫁,他家卻動不動就要女子殉節,哼!」晉王也瞧不上趙家的做派,「本王再給你個恩典,也不要什麼縣丞了,就是七品縣令,你也體面些。你別急著謝恩,我還有差事交給你辦!」
李誡面色一肅,躬身應了下來,又聽不日啟程,不禁犯了難,「王爺,小的剛要提親,能不能成了親帶著媳婦兒走?」
晉王大手一揮,「差事要緊,你快點成親,趕緊帶著你娘子上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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