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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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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7301

《侯府悠閒生活》卷一

  • 作者姒弦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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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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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最近的大消息是陳首輔家那個父不詳的外孫女回來了!
身為話題的中心人物,梓妤覺得很無奈,
聽說陳家會有死劫,她是為了幫外祖家度過危險才回京的,
卻先聽聞二舅與有舊怨的威武侯世子許嘉玄因為一場誤會又鬧了意氣,
要知道許嘉玄可是京中煞神,不但深得聖心更是出了名的冷酷無情,
為了化解兩家恩怨,她釋出善意告知對方關於那個誤會的線索,
豈料他竟然大膽到翻她家的牆,還把她堵在牆角嘲諷她多事,
她開玩笑的說要賴上他,誰知話真的不能亂說,皇上賜婚將他倆綁在一起,
她就這樣嫁進侯府,開始了沒事玩玩鳥兒逗逗她家世子爺的生活,
沒想到竟有人不懷好意,暗中陷害,讓她外祖父因為他而被囚禁候審……
姒弦,愛恨分明的魔羯女,
擅長古風言情類小說,喜歡在生活中尋找創作靈感。
想行萬里路,感受人生百態,願筆耕不輟,寫下的故事都能傳遞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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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首輔家的表姑娘
陳首輔家那個寄養在玄靈觀的表姑娘回京了。
恰好是陳家園子裡蠟梅花開的時節,陳老夫人藉著賞花的由頭設宴,要把外孫女介紹給京城的夫人小姐們認識。
到了臘月十八這日,陽光明媚,將雪後的冷冽驅散不少,是個宴客的好天氣。
做為今天受矚目的主角,梓妤早早就被外祖母遣人來幫著梳妝。
一通忙亂,丫鬟婆子轉得她眼暈,好不容易捯飭完,才被簇擁著到外祖母屋裡用早飯。
陳老夫人十月的時候剛過了五十五壽辰,保養極好,梳成圓髻的頭髮仍是烏黑發亮,一笑起來再慈祥和善不過。
老人細細打量她許久,終於滿意一笑,拍著她的手語重心長道:「就該這樣打扮,姑娘家家的,成天穿個灰撲撲的道袍,像什麼話。」
梓妤抿嘴笑,一雙桃花眼微微彎著,給明豔的面容又添幾分神采。
她一顰一笑像極了生母,陳老夫人看著不免想起女兒,心中喜憂摻半。
那原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兒,自小都如珠似寶的寵著,卻不想命運多舛,只留下這麼個骨血就撒手人寰。
陳老夫人每每想起苦命的女兒就難過,可在外孫女跟前還是要打起精神,攜著她一同入席,把自己的打算告訴她。「今天來的那些夫人們,家中都有出色未婚配的公子,妳瞅個合脾氣的婆母,餘下的交給外祖母!」
梓妤知道外祖母就是想要給自己找個如意郎君,可沒想到是這麼個找法,這語氣,這架勢,怎麼有點要強買強賣的錯覺。
她一時不知要怎麼接話,只好靦腆地笑笑。
老人家當她是害羞,眉開眼笑地吩咐一聲可得記好了,跟她說起京城近來的事。「來的還有各家千金,都是小姑娘,湊一塊除了談論時興的衣物妝容,多還會說些京城正熱鬧的事,近來傳得最熱鬧的又數錦衣衛裡有女探子的事,後宅夫人小姐們都津津樂道。」
梓妤聞言抬頭,見到外祖母很認真地說:「妳回京前,戶部的王侍郎倒臺,是先從他夫人那裡事發的,他給王夫人的帳本藏得好好的,但是被王夫人身邊的女探子給挖出來,呈給陛下一看,貪墨十萬兩啊,如今國庫還空著呢,這不就叫陛下震怒給抄了家!所以大家都傳是女探子變裝成丫鬟,藏在暗處探聽消息,才抓到的把柄。」
她聽到抄家二字有一陣恍惚,想起自己決意回京的引子。
玄靈觀的玄真子給她卜了一卦,說她外祖家有一劫,還是死劫,又告誡她以後遇到額角有疤的男子千萬要小心。
玄真子在外人眼裡是高深莫測的得道真人,但她知道,那就是天下第一烏鴉嘴,從來都是好的不靈壞的靈!
卜算聽似荒誕,可如今皇子們各自為政,明爭暗鬥是事實,她外祖又是首輔……正巧外祖母因為她都快十七了還不曾說親,一月幾回派人來要接她回家去,她心裡頭到底不安,這才決心回京。
梓妤緩緩回神,凝視著外祖母被歲月留下痕跡的面容,輕聲說:「外孫女雖在京郊,但也聽說過鎮撫司澄清,並沒有什麼女探子。」
陳老夫人就哎喲一聲,「妳是小孩子家家,不知這裡頭的厲害,空穴不來風,這都傳幾年了,南北鎮撫司那幫煞神是澄清不假,但也可能是他們掩蓋真相,不想鬧得人心惶惶。」末了,還壓低了聲音湊在她耳邊,「搞不好我們家也有呢!」
她呼吸跟著滯了滯,旋即微微一笑,篤定地寬慰道:「咱們就當這是謠言,咱們家忠君本分,外祖父和舅舅們都兩袖清風,即便真的有女探子也不怕。」
陳老夫人卻似有心事地拍拍她的手,走神不知在想什麼,她默默看在眼裡。
此際丫鬟們擺好早飯,梓妤殷勤地給老人盛粥布菜。
外孫女貼心,陳老夫人又喜開顏笑,也給她手裡塞了筷子,催促她快吃,可在自己舉起筷子要去夾醬菜時噫了聲,「剛才說到哪裡來著?我們接著說。」說著眼裡還閃過茫然。
屋裡的婆子丫鬟都抿嘴笑。老夫人這糊塗的病又犯了,有時一轉眼就忘了先前說過的話,但過後不久又能再想起來。
梓妤回家幾日,也發現外祖母愛忘事,這種病症她曾聽玄真子說過,人到一定年紀都可能會犯,嚴重的會忘記許多事情和不認得人,輕微的就是跟她外祖母一樣,偶爾會記不住自己說過什麼,如今親眼看著,心裡挺難過的,要不是有卜卦這一齣,她可能會因為出身被詬病不再和外祖家多來往。
好在她回京來了,能常常陪著老人,盡盡孝心。
有婆子就想像往常一樣去給老人家提個醒,她忙先接過話說:「您在說京城裡當下時興的東西,怕我一會見著人什麼都不知道,不好搭話。」
好不容易才過了女探子這茬,可別再讓外祖母想起來憂心。
陳老夫人聞言輕輕一拍桌子,神色凝重地說道:「那些有什麼好說的,眼下大家最津津樂道的是後宅可能藏有女探子,妳回京前戶部的王侍郎……」
以為能翻篇的梓妤:「……」


剛過巳初,陳府胡同口便陸續有賓客馬車前來。
陳家兩位兒媳婦今早給老人請過安,就在前頭忙碌,賓客上門來,這會便熱情地迎著眾人往蠟梅林去。
陳家花園後邊那片小林子在京城頗有好評,每到這個時節,蠟梅花開,金黃似蜜,綴雪傲寒霜,美不盛收,只是陳家慣來低調,除了兩位老人的生辰,基本很少宴請賓客,來過陳家這片林子的不過些許親朋好友。
今兒收到請帖的夫人,個個都為能一賞美景高興,當然還有對陳家寵愛的表姑娘帶著好奇。
夫人們都自持身分,肯定不會在主人家跟前表現出什麼,不想陳家考慮到今天客人多,除了在林子東南角的空地搭了戲臺子,又在林間各處設下桌椅,擺上點心,這就方便了那些活潑的小姑娘們,可以離開長輩不受拘束的三五成群賞花說話,本就相熟的人家湊到一塊彼此間更是沒什麼顧慮。
梓妤走進林子不久後就聽見有說話聲,抬眼瞧見前方幾株樹後隱約有人,那麼巧是在討論她。
「妳們聽說過這位表姑娘的事嗎?」
「當然聽過,據說她今年虛歲十七了,但一直沒訂親。」
「大家都說她的母親其實並不是什麼嫁了人、夫君早亡,而是未婚先懷上了。陳家人都疼愛得緊,不忍她年紀輕輕走了絕路,才對外那麼說的,到現在也不知道這表姑娘生父是誰人呢。」
「這樣的出身,自然不好說親……」
幾人七嘴八舌,一邊說著還把聲音都壓小了些,估計也覺得在主人家裡議論不太好,但不妨礙梓妤耳力好,聽得真真的。
她原本跟著外祖母前來,走到半途有人來稟報說貴人到了,老人家便著人陪她先到林子,說一會要讓那位貴人猜猜,看能不能認出哪個是她外孫女。
能這樣玩笑的肯定是知交,她樂得老人家高興,自然乖巧聽話先獨自前來,結果撞上這一齣。
前邊的小姐們還在吱吱喳喳,這些話她打小就聽,那些到道觀來的夫人小姐們甚至是老百姓都會拿這事當談資,初時還覺得生氣,隨著年紀漸長,就都一笑置之。
她生父是誰又與他們有什麼干係,她過得舒心就成。
她身邊的婢女綠茵是與她打小一塊長大的,這些閒話沒少聽,此時神色淡淡,不知是在想什麼,倒是引路的小丫鬟臉色都變了。
小丫鬟看看梓妤,又看看被樹影擋住的人,想到表姑娘的溫婉可人,對他們這些下人再和善不過……結果在家裡還被外人中傷!
小丫鬟眼角一紅,想衝上前去,梓妤看出端倪,一把將人拉住,搖搖頭說:「這些都是客人,不可喧譁惹事,免得給長輩們堵心。」
能到場的,肯定與外祖父家還算相熟。
小丫鬟紅著眼,氣得手都還在發抖,綠茵就去抱住她胳膊叮囑,「我們去戲臺那兒,一會見了夫人可不能提起,知道嗎?」
在小丫鬟衡量利弊點頭後,梓妤微微一笑,抬步繼續向前,前天下的那場大雪還沒化,木屐踩在雪上微微作響。
有人眼尖見著她,雙眼一亮,旋即又有些慌亂,忙細聲朝圍著的小姊妹們問:「有人過來了,我們剛才說話有沒有被聽到,她好像很面生,妳們見過嗎?」
這一問,在場的四位小姐都抬頭看向梓妤,只見她身上是大紅的披風,面容明豔,行走在白雪間是濃烈又張揚的美。
她們眼中皆閃過驚豔,有人低聲說:「是面生……她有沒有聽見呀?」
幾人妳望我、我望妳,都看到彼此眼裡的心虛。
又有人輕聲說:「要不問問是哪家的?」
她們問了,如若對方真聽見,報上家門後肯定就會守口如瓶。
一位穿鵝黃披風的姑娘只好站起來,硬著頭皮在她經過時喊了聲,「這位姊姊好似以前沒見過,不知姊姊是哪個府上的?」
梓妤本想就此走過,不多理會,誰知她們還偏撞上來詢問……她就笑了,眼角微微地上揚,一抹弧度帶著風情萬種,遮蓋了眼中閃過的促狹,她說:「我就是妳們議論的那個表姑娘啊。」
尷尬,羞愧,手足無措。
梓妤話落後,她們四人臉上陣青陣紅,最後轉成了一片煞白,恨不得能找個地洞鑽進去。
背後議論人被抓包,再也沒有比這個丟臉的事。
梓妤把她們的神色盡收眼底,忽地笑了,聲音輕柔,「前邊的戲應該快開唱了,妳們不去嗎?」
四人當即如蒙大赦,齊刷刷朝她福一禮,提著裙子就往前頭跑。
見她們落荒而逃,梓妤眼裡都是笑意,卻又朝她們背影喊,「剛才我自報家門了,還不知幾位妹妹名姓呢。」
那四個小姑娘嚇得一激靈,魂都要被嚇沒了,跑得更加快。
綠茵失笑,「姑娘都放人走了,還偏要嚇唬她們。」差點沒叫人跑掉鞋子。
梓妤雙眼一彎說:「我就愛當壞人。」

陳大夫人和陳二夫人在前頭招呼客人,掐算著時間,往後一看,果然見到穿著大紅披風的外甥女慢慢走來。
兩人臉上的笑容又再度燦爛幾分,都朝她招手,「妤姐兒快過來。」
聲音同時響起,妯娌倆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嫌棄,待梓妤走到跟前一左一右圍著她。
梓妤兩手被人一邊一隻攥住,眸光閃了閃,心想大舅母和二舅母又較上勁了。
她的大舅母和二舅母同是京城人氏,聽說兩人自小就識得,很有緣分同嫁到了陳家,不過兩人似乎有點不對盤,她回來幾天,已經不止一回見著兩人暗暗較勁。
她這頭就被拉著給眾位夫人見禮,眾夫人眼中都閃過一抹驚豔。
梓妤的相貌隨了娘親,是明豔那一派的,雙眼眼尾略長,微微上揚,乍看清冷美豔,但一笑起來眸光似湖面上的瀲灩波光,明淨純粹,端的是少女獨有的嬌俏,可人極了。
而她又愛笑,眾夫人驚豔之餘心裡那份好奇也轉作幾分親近。
在場的有一些是曾見過她母親的,見她長得像極了生母,大約也明白陳老夫人為何偏疼她了,她們本也有心要跟陳家走近,便紛紛讓她到跟前說話,給塞見面禮,還把自家的姑娘都喊過來介紹與她認識。
剛才在背後私議被抓包的幾位小姐自然也在,與她見禮時心口怦怦跳,羞得一個比一個臉紅。
還好她們忐忑的事情並沒有發生,梓妤沒與她們長輩說什麼,慢慢地也就放鬆下來。
這頭熱熱鬧鬧見過禮,那邊陳老夫人終於姍姍來遲。
梓妤看見小表妹陳瑩玉也在,正擠眉弄眼笑得俏皮,估計是半路相遇的,而外祖母和一位年歲相近的婦人攜著手,她看清那人面容後微微一怔,眾位夫人已經站起來行禮。
「見過大長公主。」
她也垂頭跟著見禮。
樂平大長公主是今上的姑母,下嫁給了老衛國公,跟著前來的還有她兒媳婦,如今的衛國公夫人。
陳老夫人嫁到陳家後就和大長公主結緣,兩人成了好友,但今兒大長公主前來,還是讓眾位夫人暗暗吃驚。
她們心裡多少清楚,陳家是想給這個表姑娘選個好夫婿,她們之中一些門第不算高的都在思慮這親事可行不可行,如今見到大長公主,猛然想起衛國公世子到現在也還沒訂親。
難不成陳家人還想讓一個父不詳的表姑娘去配衛國公世子不成?
即便是當朝首輔,這心也有點太大了!
眾位夫人驚疑不定,後又紛紛覺得,可能大長公主就是來給撐撐場子的,但不管如何,大家面上都是恭恭敬敬,睜大眼看後續。
陳老夫人跟大長公主有個小賭局,瞧見外孫女站在人身後,瞇著眼笑道:「大長公主可與我說好了的,妳瞅瞅,哪個是?」
大長公主笑著在人堆裡看一眼,抬手一指,「大紅披風那小丫頭。」
夫人們忙避到兩邊,後頭的梓妤就暴露出來了,亭亭玉立,宛如一朵開在冰雪天地裡的芙蓉。
在眾人的注視下,她毫不露怯地緩緩福身,笑道:「大長公主火眼金睛。」
大長公主哈哈地就笑了,還跟她打趣,「我可不是孫猴子!妳這長得太隨妳母親了,哪裡就認不出,妳外祖母這是趕著給我送銀子。」
陳老夫人拍著額頭哎喲一聲,「我居然忘了這回事。」
大家也都跟著笑,知道陳老夫人愛忘事,結果把外孫女像誰都給忘了。
一片熱鬧中,梓妤卻察覺到一道不太和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循蹤朝前邊看,正對上了衛國公夫人那雙杏眼。
衛國公夫人出身名門,雍容有威儀,見她看過來,面上神色淡淡的,疏離感再明顯不過。
梓妤微不可見的蹙眉,不動聲色移開視線,心裡犯嘀咕了。衛國公夫人很不滿意她似的,這種不滿意,就像婆婆挑剔兒媳婦一般。
她眉心就跳了跳,外祖母把大長公主請來,難不成是要給她和衛國公世子湊對?
那多不合適!
很快,梓妤就發現自己可能猜對了,她被外祖母拉著坐到身邊,陪著大長公主說話,衛國公夫人更加皮笑肉不笑的,面上的不悅已經快掩不住。
陳家兩位兒媳婦拿來戲本讓大長公主點戲。
隨著二胡聲響,臺上的戲就開唱了。
梓妤不愛聽戲,在前頭陪著坐,心不在焉的。
戲臺上的白臉紅臉呀呀唱著唱詞,好不容易戲唱過半,老人家終於放她自由,同時想起親孫女來,「瑩玉丫頭,妳們小孩子坐不住,陪著妳表姊去賞花。」
梓妤順勢站起身,笑著與大長公主說失陪了,餘光一掃,果然又見到衛國公夫人眼底有冷光地瞅著自己。
一離席,綠茵就緊緊跟上來,湊她耳邊低聲說:「姑娘,我看老夫人有意衛國公府吧。」
連綠茵都看出來了,大長公主又怎麼會猜不到設宴的目的。她抿唇,「恐怕不光是外祖母那頭的意思。」
「但衛國公夫人並不高興的樣子。」
「讓妳相看一個父不詳的女孩做兒媳,妳也高興不起來。」
綠茵有些無語地望著自家姑娘,這太過誠實了也不好。至於父不詳……只是外人不知道罷了,衛國公夫人就是那個外人。
陳瑩玉見兩人在咬耳朵,扯了扯她袖子說:「表姊,我帶妳去見見我的小姊妹。」
等來到小姊妹跟前,梓妤噗哧一聲,沒忍住笑了,就那麼巧,是先前議論她的四個小姑娘。
她一笑,四個小姑娘卻是臉色發白,勉強地扯出笑來,聽陳瑩玉給自己介紹她的表姊。
林子裡正熱鬧,那頭下朝就跑回家來的陳二老爺卻是氣得臉色鐵青,回到屋裡,一拍桌子罵道:「許嘉玄那個煞神,豎子!我敢做敢當,何來做了不敢認!他是什麼意思,誰在陛下跟前告他黑狀了,讓人跑到我跟前陰陽怪氣什麼!」
下人們都被嚇得瑟瑟,不敢吱聲。
陳二老爺氣得坐在椅子裡不說話也不喝奉上來的茶,半會卻又歎氣,伺候的都知道老爺心病又犯了,有人想了想便去給二夫人報個信,在快步穿過走廊時,簷下一隻青翠的鳥兒受驚了似的,拍打著翅膀飛了出去。
第二章 婢女告狀惹麻煩
許嘉玄此時正神色淡淡走進北鎮撫司,他生得高大,一手搭在腰間的刀柄上,英姿颯爽,身邊跟著一位壯實的千戶,正氣憤地和他說—— 
「石三是在我們這兒不假,但卻是被正使插進來的,從他那頭學的陋習,帶到我們這邊來,結果正好衝撞到陳首輔家的表姑娘,被參一本,卻連累您被陛下責罵。您明明才立了功,陛下今天見著您還臉色不好,這叫什麼事!」
屬下不忿,他俊朗的面容上卻只有內斂穩重,走進自己的衙門,解下佩刀才抬眼問:「聽說你今天去了大理寺一趟?」
魯兵一愣,然後很坦然承認,「是,那天下午就陳二去見了陛下,出事的又是他外甥女,這事不是他參的是誰!屬下只是告訴他,有事就光明正大來,別私下動手腳。要不是他,侯爺的腳如何能傷,正使一位也不會落到姓周的頭上!」
錦衣衛的指揮使一職都是世襲的,許嘉玄的父親威武侯本是正使,卻因為一次辦案,不慎傷到腳後就行動不便,當時內情如何,眾人知道得並不詳細,只知道和大理寺少卿陳二老爺相關,陳二老爺還曾上門賠禮,許家把禮物全丟了出去,兩家就此結怨。
許嘉玄當年不過十六歲,在錦衣衛裡任千戶,正使一職恐怕擔不住,皇帝只能提了原本的周副使為正使,許嘉玄就為副使。這樣一來,許家的權勢相當於被繳了一半,許家這邊的人便更恨陳家了。
至於石三是在前幾天攔道盤查,見到一個姑娘長得漂亮,再一看馬車是平常百姓家用的,就生了賊膽硬要擠上車去,言語多有不當,最後那個姑娘為了平安,給了石三一兩銀子。
不想當晚許嘉玄就被皇帝叫去一通訓斥,說石三是他手下,居然仗權欺人、中飽私囊,還把沒署名的密摺砸他身上,密摺上面列出石三十餘條罪狀,把石三審一通後,發現每一條都是實情。
許嘉玄覺得這本奏摺參得有些巧,石三肯定得罪了什麼人,一查之下發現那天給銀子那個姑娘正是剛回京的陳首輔外孫女,所以他們自然認為是陳二老爺暗中參了一本。
許嘉玄聽他還罵罵咧咧的,眉眼一凝,淡漠的面容就顯出凌厲來,「陳二替外甥女出氣也是正常,你再去找人家,不更把我們顯得氣焰囂張。公是公,私是私,莫讓我知道你們以後再公私不分。」
魯兵悻悻閉上嘴,但心裡還是不忿的,他想起今天陳家宴客,似乎是打算給那個表姑娘找夫婿。
他就冷冷一笑,他哪能公私不分,還應該幫著陳家,替陳家宣揚宣揚那個表姑娘美貌動人,更快覓得佳婿!


臨近中午,在陳家蠟梅林做客的夫人小姐們紛紛移步,要到園子裡的小樓用午飯。
陳瑩玉嘟著嘴跑到梓妤跟前,氣悶地說:「表姊妳幹麼不告訴我,她們在背後那樣說妳了。」
梓妤眸光流轉,猜到她們是指誰了。
不一會,四個小姑娘就都來到陳瑩玉身後,慚愧地道:「梓妤姊姊,是我們不該如此小人作風,口沒遮攔……我們知道錯了。」
小姑娘不安地拿手絞衣角,或是小心翼翼打量她的神色。
梓妤沒想到她們居然跟陳瑩玉坦白了,本來她也沒想計較,可見這些小姑娘們心腸還是不壞的。
她就笑了,站在開得正盛的蠟梅樹下,恬靜溫柔道:「無心之失,說開便罷,一差半錯的,哪個沒有。」
四人聞言黯淡的雙眸當即亮了起來,朝她工工整整福一禮,又去圍住陳瑩玉再道歉,深刻反省自己的錯誤。
她就被幾人簇擁著,聽著她們歡快地吱吱喳喳說起別的趣事,突然覺得宴會也不那麼無聊了。
在快到小樓的時候,她眼尖看到一抹翠綠的影子從底下掠過,綠茵也看見了,故意落後幾步,等見到她們都進了樓,才走到花圃邊,探頭往常綠的灌木叢後邊看。
後面果然有個小身影,是一隻翅膀翠綠帶金,胸前毛羽是淡紫色的鸚鵡。
「你又瞎跑哪去了?」綠茵怪責地說:「姑娘早間就沒找著你。」
鸚鵡在地上跳了跳,一拍翅膀就撲飛起來,落在她肩頭在耳邊學舌,「許嘉玄,煞神,豎子。」
綠茵一愣,抬手拍了拍牠腦袋,「知道他是煞神,你還罵他,小心被他們的人聽見,把你給抓去燉了!」
鸚鵡卻又喊,「二老爺安,二老爺安。」
二老爺?綠茵略一思索,問道:「二老爺罵的?你跑去二房偷聽了?」
鸚鵡反駁,「沒偷。」
這成精怪的小玩意兒。綠茵真是服了,「快回院子去。」
鸚鵡拿翅膀輕輕去拍她臉,彷彿是不滿她命令的語氣,下一刻就飛走了,飛得七歪八扭,像個放蕩不羈的公子。
綠茵去小樓裡找到自家姑娘,把那隻小東西聽到的話學給她。
梓妤微微皺眉,好看的桃花眼裡光影朦朧,「即便先前跟許家鬧出過什麼矛盾,二舅舅也不會無緣無故罵人,妳且再打聽打聽出了什麼事。」
綠茵一尋思也是,二老爺在大理寺裡可有個玉判官的名號,是因為他總溫潤地笑,待誰都謙和有禮。
這頭綠茵得令就想辦法去細細打聽,梓妤卻發現二舅母不見蹤影。
難道真是出了什麼事情?她不動聲色,回到外祖母身邊,又被強按著坐到大長公主身邊,餘光掃過衛國公夫人那張神色淡淡的臉。
她想了想,還是沒忍住朝對方露出個燦爛的笑,成功看到衛國公夫人表情崩裂,眼裡有著惱意卻不能發作。
她也不避對方惱怒的目光,繼續無所謂地微笑,反正她沒想和衛國公府有什麼關係。
席間上了酒,給小姐們的是果酒,梓妤喝在嘴裡除了有甜味,酒味實在寡淡。
酒過三巡,綠茵皺著張臉回來,梓妤就與老人家說:「外孫女到窗邊站站,吹吹風。」
陳老夫人以為她喝多酒了,笑著吩咐,「可別迎著風吹,仔細頭疼。」
她乖巧應是,來到窗邊。
綠茵上前來,縮了縮脖子說:「姑娘,奴婢似乎給二舅老爺闖禍了。」
梓妤斜斜地看了過去,明媚的眼眸變得幽深,陽光落在裡頭亦不能泛起斑斕,一改笑著時的溫婉。
綠茵臉色微變,聲音越發地小了,「那天您回家來遇到的錦衣衛校尉是許副使手下,奴婢並不知,給送了消息想教訓他的,也算給錦衣衛除個敗類。結果讓許副使遭受牽連被陛下責罵了,然後許副使可能誤會是二舅老爺幹的,他身邊一個千戶罵了二舅老爺小人。」
就把二舅老爺給氣著了—— 她把二舅老爺給坑了!
梓妤抬手揉額頭,聽明白這裡頭鬧了一齣烏龍,而且許家和陳家間的舊怨還沒解開,就成了再添新仇。
怪不得她脾氣極好的二舅舅會罵人,被人誤會確實憋屈。
她思索片刻,再看向綠茵時已經神色柔和,「我知道了,我想想辦法澄清。」
綠茵重重鬆口氣,感激又愧疚,「下回奴婢不魯莽了。」
「是魯莽了,遇上那賴子,我不報家門,就想著二舅舅和錦衣衛副使有著舊怨,省得再節外生枝。」
綠茵聽著頭又低了下去。
梓妤歎氣道:「但妳也是想為我出氣,不能怪妳,是我這頭沒說明白。」
「奴婢以後必定都先問過姑娘的意思。」
兩人就先把這事放下,重新回席,後來梓妤看到二舅母也回來了,面上仍舊笑意盈盈,倒是看不出什麼。
等熬到散宴,梓妤跟在外祖母身邊送客,大長公主還特意跟她說了句,改日讓到國公府去做客。
梓妤笑著應是,暗暗朝國公夫人那看去,發現她笑容十分勉強。
大長公主帶著兒媳婦登上馬車後,就聽到兒媳悶悶地喊了一聲母親,「您真要給景爍定這麼一門親嗎?」
大長公主捏著帕子擦了擦嘴角,把她心思猜得透透的,「妳是認為她出身配不上對嗎,可這世上往往很多事情,妳以為她不好,結果她才是最好的!我覺得她性子溫婉,知進退,這點就很好。」
婆母平時溫和好相處,此時身為皇家人的威儀盡顯,讓衛國公夫人一句話都不敢反駁,只能憋著氣低頭抿嘴。
大長公主赴宴半日,身上倦得很,便沒再多說,而是閉上眼盤算怎麼跟孫兒說這門親事。她私心是真覺得這門親事不錯,衛國公府如今有她,皇帝還算禮遇,但誰知她還能活幾年……
國公府大權在握,帝王不可能不忌憚,榮華富貴另一面是如履薄冰,總還要有人幫著扯住皇帝那條線。


梓妤養在道觀,散漫慣了,今天一場宴會下來也覺得耗了許多精力,耳邊彷彿還有那些千金的說笑聲,魔音一般散不去,她把外祖母送回屋後,自己便也回到跨院。
綠茵去打來熱水伺候她簡單梳洗,給她鋪床,「姑娘歇一會吧,到晚飯的時候奴婢叫您。」
梓妤卻吩咐小丫鬟,「妳們尋筆墨來。」
不過半盞茶的時間,綠茵就帶著一封信出府,在街上雇了輛馬車,直往皇城南邊的方向去。
半個時辰後,綠茵回來,給正在逗鸚鵡的梓妤稟道:「姑娘,奴婢到鎮撫司時許副使出門了,信交到姓魯的千戶手上。他聽到奴婢報了家門,臉色不好,但還是應下這就送到許副使那裡。」
「他手下的錦衣衛都比其他指揮使的通情達理一些。」
「反正都是煞神,京城人人見了都躲。」
綠茵嘀咕一聲,正啄瓜子的鸚鵡突然抬頭說:「許嘉玄!煞神!豎子!」
梓妤抬手去拍牠的嘴,示意不許再胡亂叫,綠茵見狀哈哈哈地笑。


許嘉玄今日無差事,正好衛國公世子方景鑠從衛所回來,順帶把他拐去喝酒了。
裝飾高雅的廂房裡,許嘉玄卻是一臉不耐煩,方景鑠正笑著低頭去抿身邊美人送過來的酒,再一抬頭見好友的冷臉,嘿地就笑了,「瞧你,一點也不知情趣,你還真練什麼童子功不成,天天清心寡慾的,芸娘也不沾你那頭,可破不了你的功力!」
許嘉玄沒應聲,自己抓起酒杯飲盡。
那個叫芸娘的清倌就瞋了方景鑠一眼,「奴家給兩位爺再添些酒來。」非常識趣地站起來找藉口離開。
美人走了,方景鑠正想問他被皇帝責罵的經過,就見一個小廝跑得氣喘吁吁找過來。
「哎喲我的世子爺,都說您進城了,果然在這兒找著您。您快跟小的回家去,老夫人著急見您呢,說有要緊的事!」
「這是怎麼了,我可沒有胡來,清清白白,這裡頭都是清倌,你小子回去嘴巴給我放利索了,聽到沒有!」
剛才還在溫柔鄉裡十分享受的方景鑠頓時變了臉。祖母最討厭他往花街柳巷鑽,當然他也不是香的臭的都看得上,一般只來清倌這兒尋片刻輕鬆。
許嘉玄見他十幾年來一聽祖母就犯慫,嗤笑一聲,拿起佩刀就要走。
他伸手把人拽住,「我祖母還不知要嘮叨我什麼,你陪我一塊回府,我還能有藉口逃脫。」好友就是用來救自己於水火的!
「我回鎮撫司處理事情。」許嘉玄才懶得摻和到他家裡事去,大長公主可不是傻子。
方景鑠見他真要走,就喝一聲,「你走!走了我回頭就和人說,你不但練童子功,你小時候連隻猴子都打不過,要一個小丫頭救你,還讓人家傷著了,我看你許嘉玄這威名哪裡放。」
許嘉玄嘴角一抽,回頭漠然地看向他。
方景鑠又縮了縮脖子,一瞬間變得可憐兮兮,「嘉玄兄,幫個忙啊。」
最後,許嘉玄還是去了衛國公府,氣定神閒坐在方景鑠書房裡,等著回頭看他被祖母訓過後的慫樣。
兩人這一轉地方,送信的魯兵就又撲個空,只能打馬再尋到衛國公府來。
方景鑠那頭去見了祖母,直接就被一句話給鬧懵了,「—— 您說要我娶誰?」
也好在此際魯兵來到,救了被逼著表態的方景鑠。
他一臉見鬼地帶著信回到書房,問許嘉玄,「你知道陳首輔的外孫女長啥樣嗎?」
許嘉玄皺了皺眉頭,攤開信,「我上哪知道去。」話落,看到第一行字神色漸漸凝重。
方景鑠就在屋裡打著轉,愁容不展,「我倒不嫌棄什麼出身,就是為什麼突然要我娶她,好歹給點準備,讓我見上一見吧。」
他早做好為家族獻身的準備,長輩讓娶誰就娶誰,相敬如賓過日子,可這也太突然了。
他不住地嘮叨,許嘉玄那邊卻是一聲都沒有,他忍不住就湊到好友跟前,「別看了,誰給寫的,什麼要緊的,兄弟我這頭更要緊!」
許嘉玄緩緩放下信,手指點了點末尾的署名,「你未婚妻寫來的。」
本朝雖然民風開放,但也沒有哪個姑娘家敢直接給他寫信,是個奇女子!
方景鑠:誰?


梓妤陪著外祖母用過飯後回房,就收到許嘉玄的回信。
案前燭火明亮,她凝眉低頭看信,白皙的臉龐在燈下瑩然似玉。
許嘉玄會回信,她一點也不意外,畢竟是她去信告訴他,二舅舅行得正坐得端,絕對不會明裡一套暗裡一套,更何況,她在路上遇的事情並未與外祖母家任何一個人說,他們罵她二舅舅毫無道理。
信末並表明他若覺得不可信,大可派人查探,以錦衣衛的能耐,她知道他能查清楚。
結果他沒選擇要自己查,居然約她相見,想要當面聽她說。回信說他審過無數犯人,一眼便能看穿對方是否撒謊。
這是要把她當犯人審?梓妤笑了,眉眼彎彎。許嘉玄真不愧有個煞神名號,給姑娘家回信都不知道委婉一些,也不怕嚇得她這閨閣小女子不敢應約。
綠茵見她笑得高興,好奇這信裡都寫了什麼,「姑娘,許副使那頭是相信了嗎?」
「沒有。」她把信放到燭火上,然後輕輕鬆開,任它飄落地,被火舌吞沒。
「沒有……那怎麼辦?」綠茵又開始內疚了。
「跟我再到外祖母那兒一趟,我明兒要出府。」
第三章 別有用心的約見
次日清晨,梓妤坐在外祖母身側,聽老人家細細地吩咐。
「妳是要順帶給玄真子道長買東西,不方便叫人看去,不讓妳表哥表弟陪著,我也允了。這邊給妳安排好了護衛,妳不願意再帶丫鬟婆子,我也由得妳,但妳不能讓護衛離得太遠。」
她一一應下,此時外頭響起一陣請安聲,是長房和二房的人來了。
她的大舅舅如今人在浙江任布政使,長房只有大舅母帶著兩個兒子在家。她二舅舅如今任大理寺少卿,二舅母育有一雙兒女。
隨著簾子被撩開,屋裡一下就熱鬧起來,陳首輔也穿著官袍從裡間出來。
眾人紛紛見禮,末了梓妤又喊了一通表哥表妹,這才能再坐下,剛坐下,就聽到蓄著鬍子的外祖父喊自己—— 
「聽說妳要出門?」
她忙笑著應是。
她回家幾日,見到外祖父的時候比較少。外祖父是首輔,回到家裡來也多是在外院見客或和幕僚說話,有時就直接在外院住下,昨天倒回房了。
陳首輔唔一聲,十分有威嚴,聲音也聽不出情緒,「姑娘家家的,少往外跑。」
陳老夫人聞言就偷偷拽他袖子。外孫女難得願意回家來,這老頭子一見人就總是板著臉!
梓妤站起來,規規矩矩地福一禮說:「外孫女受教。」
一家之主說話,其他人自然不敢亂插嘴,氣氛頓時就變得凝重。好在丫鬟婆子這會進來擺飯,她的兩個舅母是會來事的,當即笑著把她拉上說去幫著擺飯,算是把這點尷尬揭過去。
她在去西次間時看了眼二舅舅,正好二舅舅也在看她,還朝她笑得慈祥,是在安撫。她發現他眼下有些許青色,看樣子昨晚沒睡好。
梓妤默默歎氣。許嘉玄手下那個千戶辱罵,又觸動二舅舅和許家的心結,真是她的罪過,今天怎麼也得讓這事了結。
相安無事用過早飯,眾人送兩位老爺出門,梓妤也回房穿上披風,再把帷帽戴上出府去。
垂花門前已經有馬車在等著,她正要上車,府裡的陳管事笑著過來,給她塞了個錢袋子。
「這是老太爺讓老奴去帳房支的,說表姑娘出門在外,身上得多備點銀子。」
梓妤腦海裡就閃過外祖父那張不苟言笑的面容,抿抿唇笑了,心中有暖流淌過。
綠茵在車上打開錢袋子一看,裡面不但有碎銀,還有張五十兩的銀票。「姑娘,老太爺支得有些多,回頭兩位舅夫人又要絞盡腦汁地多賺銀子了。」
她探頭一看,果然加起來不少。
本朝一兩銀子夠五口之家嚼用一個月,陳家家大業大,開銷自然是要多得多,而她的外祖父和舅舅們除了俸祿和皇帝偶爾一些賞賜,真的是兩袖清風,除去人情往來,哪裡有多少餘下的,於是支持家裡嚼用的就是她外祖母和兩位舅母。
外祖母極會操持,從娘家帶來的嫁妝都慢慢轉置成了田地和店鋪,兩位舅母也是生財有道,才沒有讓這個家踵決肘見,所以給到她手上這些銀子已經不少了,昨天還為了她大肆請宴一場,她當然也得替外祖家心疼著。
「左右不買什麼東西,回來再還到帳房去。」她讓綠茵先收好。
綠茵忙把錢袋子繫到手腕上,收到袖子裡藏起來,遲疑著問:「姑娘真要見許副使?萬一真叫他看出點什麼來呢?」
這事情還是有漏洞的,本來就是她這頭著人去送的消息,雖然許嘉玄絕對查不到她們這邊來,可他也查不到究竟是誰在陛下面前參了一本,到最後,搞不好還得懷疑她家姑娘。
梓妤篤定地笑道:「就是越查不出,他才會越相信不是我們這邊做的。」
依著約定,梓妤先在相約好的地點附近逛了一圈,當然也不能閒逛,沿路還買了不少東西,不過多是些不值錢的零嘴,叫綠茵抱了一堆,見時間差不多,走進一家名叫匯滿樓的酒家。
她讓護衛都在大堂坐著歇腳吃飯,在小二帶自己上樓後,報出約好的廂房,從容淡然地推門進去。
廂房挺大,分了裡外兩間,裡間是用一道繪山水的屏風相隔著。
隨著她邁過門檻,屏風後也緩緩走出來一個身影,那人正是許嘉玄。
也許是因為相約在外,他沒有穿顯眼的飛魚服,而是一身皂色繡銀色暗紋的窄袖袍子,外頭套了件同色的大氅,身形高大筆挺。
他看過來的眼神十分平靜,或者應該叫無情,毫無情緒那種,就真的只是在看你,俊朗的五官在這相襯下,就有幾分凶惡。
梓妤隔著白紗看得朦朦朧朧,不由得往前走了兩步,綠茵亦步亦趨地跟上。
走近了,梓妤才發現自己與他相比,居然顯得如此嬌小,將將到他肩頭罷了,而且他的面容……她伸手緩緩揭開白紗,半張面容露在明亮的日光中。
許嘉玄一愣。陳首輔還真是有個大膽的外孫女,居然敢撩開紗來打量他。
而她露出的半張面容明豔,如同半掩在枝葉下綻放的西府海棠,盡染胭脂色,與他對視的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揚,帶著些許好奇和鄭重,慢慢地,她眼裡的情緒越變越複雜,讓他一時也揣摩不透是在想什麼。
正是這時,梓妤完全把白紗揭開,面容清晰展現在他眼前。
不同於方才的半遮掩,叫許嘉玄微微瞇了眼,不得不承認這個表姑娘長得叫人驚豔,被那雙桃花眼盯著看,眸光似霧似水光,直能看亂他人的心神。
他呼吸變得極緩,是身為男人的正常反應。
「許副使?」梓妤似乎終於打量夠了,喊了一聲。
許嘉玄眸光當即恢復清亮。她的聲音竟然與長相有些許出入,十分輕柔,是女孩子獨有的溫婉。
他頷首道:「正是。」
梓妤嘴角慢慢勾勒一個弧度,「見到許副使覺得面善,失禮多看了幾眼。」
她依舊輕聲細語,伸手把帷帽拿下,遞給綠茵,大大方方坐下來。
許嘉玄倒沒急著坐,聲線淡淡地說:「無妨。」
「副使不坐?」她側抬著頭,視線就又黏在他臉上了。
許嘉玄大約品出她打量自己時在想什麼了。這樣坦然帶疑惑的目光,又說他面善,像在確認兩人是否見過,但他能肯定自己是頭一回見她,也許她遇到過和自己樣貌相似的人。
可她一個姑娘家,這樣坦然地盯著男子看,實在是大膽得叫他都略有些不自在。他準備長話短說,「妳信中說的可是實情?」
「當然。」梓妤點點頭。
許嘉玄敏銳的視線掃過她,又對上她的眼眸,裡頭只有淺淺的笑意,除此之外無蹤跡可尋。
「好,我信妳,我會讓出言不遜的千戶給陳少卿賠禮。」
他如此爽快,梓妤倒有些意外,覺得他是在敷衍自己。他約她出來,就簡單問這樣一句?
許嘉玄見她眉頭微微蹙起,知道她有所疑惑,心想這表姑娘不但膽大,還十分聰慧。他索性也不再遮掩,朝後頭喊了聲,「出來,你自己與人解釋。」
很快,一個衣著華貴的公子慢騰騰從屏風後挪出來,身形一看便是習武之人,濃眉大眼的,十分英俊。
梓妤仍坐著沒動,這份鎮定又叫許嘉玄多看她一眼。
方景鑠摸摸後腦杓,顯得有些不好意思,然後朝著梓妤一揖行禮,「嗯……表、表姑娘,我是衛國公世子,方景鑠。」
許嘉玄見兩人能說上話了,抬步就往門口走。
梓妤沉默地抬眼看他,明白他約她出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其實是衛國公世子要見她,可見她做什麼?
在他經過自己的時候,梓妤倏地一笑,上揚的眼角風情依舊。
許嘉玄掃了眼,卻莫名覺得她在生氣。
「許副使,你面相是有福之人,但今日一觀,印堂隱有黑氣,恐怕要有血光之災。」她輕細的聲音慢條斯理,聽不出他察覺到的怒意,居然還給他看了面相。
許嘉玄腳步頓了頓,什麼都沒有說,徑直往前走。
方景鑠卻覺得新奇,再度喊了她一句,笑道:「姑娘還會看面相。實在冒昧,是因為長輩有所打算,所以我想先見見姑娘。」
後頭已經傳來關門的聲音,梓妤視線重新落在跟前的人身上,淺淺笑著,「所以世子見過後,又有什麼想法?」
方景鑠剛才從屏風的縫隙裡已經看見她貌美動人,雖說不該如此膚淺,但誰娶妻不想娶個漂亮的,他先前也是多少有這麼一點擔心她是個無鹽女,現在見過本人,再沒有擔憂了。
他拱拱手說:「說來冒昧,昨日祖母與我說,想讓我娶姑娘為妻,如今一見,也覺得是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梓妤怎麼也想不到,方景鑠只見她一面就覺得是天作之合,連她的出身也不管了,可他不在意,他母親在意,而且她現在還有點生氣,氣他們騙她出來。
她笑了笑,示意他坐下。
方景鑠心裡一喜,趕緊坐到她對面,見她伸手去拿托盤上的杯子,他趕忙也伸手過去,說:「我給姑娘倒水。」
「我不喝水。」梓妤拒絕。
方景鑠一愣,「那是……姑娘不必客氣,我不口渴。」
「哦,我也沒想給你倒水。」
那是做什麼?方景鑠盯著她實在好看的臉,滿頭霧水。
很快,他就知道梓妤拿杯子是要做什麼了。
梓妤朝他勾了勾手指,配著溫柔的笑容,叫方景鑠心尖都快酥了。他見過很多美人,但沒見過像她這般,勾勾手指就讓他心跳的美人!
他慢慢靠近,見她又示意自己看她拿杯子的那隻手。
美人面相生得好,手也生得美,捏著杯子的手指纖細修長,青色的茶杯顯得她指尖雪白如玉,下一刻,他卻險些沒從椅子裡跳起來,臉色陣青陣白的指著哢嚓一聲的杯子,「碎、碎了!妳的手……」
梓妤隨手把碎裂的杯子扔回桌上,又探手去拿另外一個圓滾滾的青色杯子,在他震驚的神色中說:「世子還覺得我們是天作之合嗎?」
方景鑠嚥了嚥唾沫,「……是吧。」
緊接著耳邊又是哢嚓一聲,他驚恐地發現笑著的美人已經眼帶寒霜,剛才能叫人陷溺到裡頭的溫柔雙眸,此時冷得叫人直打哆嗦。
那好聽的聲音也帶著寒意又重問了一遍,「現在還是嗎?」
方景鑠僵硬的轉動脖子,盯著她手裡裂開的杯子,莫名其妙地想夾緊雙腿,「不、不是……」
一個徒手能捏碎杯子的美人,絕對和他心目中的溫柔美人不是一掛的!方景鑠站了起來,不動聲色往後退了兩步。
按理他堂堂大老爺們不該怵一個姑娘家,他還自幼習武,可只要一想到枕邊美人有怪力,一伸手就能掐爆你,他覺得是男人都會怕!
梓妤絲毫不在意他的疏遠和警惕,捏了杯子,她心中堵著的氣排解不少,也站起身朝身後面無表情的綠茵要帷帽。
要戴帷帽時,她又笑笑,和方景鑠說:「我自認不是世子的良配,實在受不起大長公主的憐愛,世子回家去後可與你的父親母親表明態度,我想大長公主那邊會再慎重考慮。」
方景鑠在一旁點頭如搗蒜。
梓妤再度朝他笑了,又恢復剛才那個無害的明豔女子,細聲細氣地說:「那今天的事情……」
「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方景鑠說著覺得不鄭重似的,還拍了拍胸脯,「今兒本就是我唐突,姑娘真誠相待,我堂堂爺們斷不能再去做小人之事。」
梓妤終於真心地笑出聲,其實衛國公世子還是一個蠻有趣的人,可惜……她不能嫁。
她眼波盈盈,方景鑠看得心中一痛,好好的美人兒啊,怎麼就被那怪力給毀了!
梓妤就此準備離開,綠茵此時卻緊張地護到她跟前,還來不及多想,她就聽到有人大喝一聲「狗賊」,接下來便是刀劍出鞘聲。
下一刻,砰的一聲巨響,關得好好的門被撞得四分五裂,碎木灰塵的飛揚中,一個身前有著血洞的人已經跌在她腳邊。
綠茵忙拉著自家姑娘飛快後退,門口刀光劍影,許嘉玄一人對數人,兵刃相碰的刺耳聲不絕於耳。
方景鑠愣了一下,當即抬腳將屋子裡的人再踹飛砸向外頭,緊接著飛身上前替許嘉玄化解身後的危機。
此時又有人突破防線,已經一腳踏入屋子,許嘉玄忙揮劍將人又逼退出去,把門守得嚴嚴實實。
這裡的動靜驚動大堂,陳家護衛紛紛變了臉色衝上樓。
梓妤被綠茵擋在身後,臉上並沒有驚慌,還好奇探頭看門外打鬥情況,只見一身玄色的許嘉玄挽了個劍花,架住刁鑽襲向自己的寒刃,他手中的劍便順著對方刀刃俐落又快速推向前,劃拉出一道星火,亦在對方喉嚨劃出一道血痕,噴射的血液濺了幾滴在他臉頰上。
陳家護衛正好湧上來,看著打鬥神色變了變,領頭的護衛認出許嘉玄和方景鑠,遲疑了片刻說:「幫忙!」
那些歹徒見有人從後頭圍攻過來,一咬牙慌亂地說:「撤!」
一夥人居然從二樓就往下跳,把大堂的客人嚇得跑個精光!
狹窄的走道裡都是血腥氣,陳家護衛也看到了屋裡的梓妤,忙上前將她圍得嚴嚴實實,仍執刀警惕四周。
「姑娘可有傷著?」領頭的護衛擔憂地打量她。
梓妤緩緩搖頭,見到許嘉玄和方景鑠跟著走進來,抬袖半遮住臉,那樣子似乎是被嚇著了。
方景鑠見她動作卻是嘴角一抽,剛才他無意間回頭,明明見她伸著脖子看得津津有味。
許嘉玄並不知道這些,而是看著陳家護衛淡淡地說:「方才幾位出手相幫,本使會如實呈報,此處為案發地,眾位得先行離開。」
一番話說得無情無緒,但陳家護衛知道這是許嘉玄對他們陳家人算客氣的一回。
梓妤當然聽出他的避重就輕,隱去了幾人剛剛見過面。她重新戴好帷帽,把明豔的面容遮住,未發一言,隨著開道的護衛下樓。
方景鑠目送她窈窕的身影離開,正想跟好友說什麼的時候,餘光掃到他右邊袖子破了道口子,低呼一聲,「嘉玄,你受傷了!」
許嘉玄低頭,果然看到右胳膊被劃了一刀,但傷口並不太深,此時血已經自己止住了,他並不在意,握著劍前去檢查地上的四具屍首,面容都十分陌生,再翻看他們的手掌,也沒有什麼明顯的痕跡。
他蹲在地上想了片刻,站起身往下走。
方景鑠忙跟上前,在他身後說:「這些人為什麼刺殺你,是不是和先前王侍郎一案有關?陳家的表姑娘還真說對了,剛才說你有血光之災來著,這就應了!」
許嘉玄沒應聲,掌櫃的站在下頭戰戰慄慄,他吩咐一聲別讓人上二樓。
二樓的賓客早被嚇得從另一處樓梯跑了,此時整個二樓都空空蕩蕩的,出了人命,掌櫃的自然也不想去湊這熱鬧,連聲應是。
許嘉玄走出酒樓,發現梓妤還沒離開,她就站在屋簷下,被陳家護衛圍著,看樣子應該是在等馬車,他察覺到她看了過來,很快又移開視線。
方景鑠追上他,自然也見到她還沒走,原本邁著大步的腿夾了夾變成小步,在許嘉玄耳邊嘀咕,「話說,我覺得這個表姑娘是真有點邪門,她養在道觀裡,是不是得了什麼真傳?」說著,還朝他傷口戳了戳。
許嘉玄因為刺疼皺皺眉,原本止血的傷口又滲了紅絲,一把就拍開他的手,「邪不邪門,等你們親事定了,你以後有得是時間跟她探討。」
方景鑠莫名地又想夾腿,訕訕地笑。他可不敢娶,就算他敢娶,人家姑娘也明顯不想嫁他。
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不過她為什麼不想嫁自己?他可是衛國公世子,在京城也不少姑娘家喜歡。
方景鑠突然發現自己好像找到重點了。
許嘉玄這會已經發了個信號召集人馬,陳家的馬車到來時,一名錦衣衛百戶正領著一隊校尉也跑步前來。
陳家的護衛怕再有什麼衝撞,忙圍著梓妤讓她上車,哪知一掀開簾子,一團綠色就衝了來。
「小魚!小魚!」那團綠色的影子還發出人聲。
梓妤要上車的動作一頓,低頭見到自己養的小東西已經站到她肩頭,一勁兒拿頭拱她的面紗。牠怎麼從馬車裡跑出來了?
綠茵愣了愣說:「姑娘,牠該不會一路跟著來的吧。」這小東西賊精賊精的,搞不好就是從家裡跟出來的。
梓妤也是這樣猜想。
護衛們都被嚇得已經拔刀,見是表姑娘養的鸚鵡,露出虛驚一場後的放鬆。
錦衣衛百戶那邊正好高聲喊,「副使,出什麼事了?」
小東西聽到副使二字轉頭,扯著嗓子也喊,「副使,副使。」
牠逗趣得很,兩邊人離得又近,許嘉玄當然也聽見了,還側頭看了過來。
梓妤抬手去拍拍小東西的腦袋,準備上車,不想那小傢伙突然又喊道:「副使,許副使!許嘉玄!煞神!煞神!」
喧鬧的街道似乎在這一刻都變得極為寂靜。
第四章 新仇舊怨理不清
梓妤沒想到小東西那麼能惹事。她坐在馬車上,腦海裡是許嘉玄那雙微微瞇起的眼晴,眼神像凶獸一樣危險。
闖了禍的小東西這會把頭躲在翅膀裡,悶悶地喊,「錯了,別燉。」
綠茵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有些難過。
小東西又喊,「小魚,別燉。」
梓妤真是被牠氣樂了,沒忍住把牠的翅膀扒拉開,伸手去捏牠的喙斥道:「可好,前仇剛解,又結新仇,加上舊怨,理都理不清了!就該燉了你!」
鸚鵡會學舌,除了主人教就只有聽到旁人說什麼記下了。許嘉玄要是認為是她這主人教的還好,但認為是旁人說的……她身邊都是陳家人,比她教的後果還糟。
牠還當著那些人的面嚷嚷,估計明兒就得在京城傳出陳家鸚鵡當街罵許嘉玄的事了。梓妤略微頭疼。
小東西怕得抖身子,在她鬆手後嘴裡繼續喊著,「別燉!」
綠茵終於失笑,學著剛才梓妤教訓牠的動作,去捏住牠的喙讓牠閉嘴。「姑娘,許副使似乎有點生氣。」
「我瞧見了。」梓妤靠進石青色的迎枕裡,神色有幾許懊惱。
她並不怕許嘉玄怎麼想自己,就怕無故又牽累到外祖家。
綠茵知道自家姑娘在煩惱什麼,剛才許嘉玄那要吃人的眼神,確實叫人發怵,遂遲疑著說:「要不姑娘還是把事情與首輔大人說了吧,先前就是奴婢闖的禍,奴婢去給大人請罪。」
「先前的事情就此打住,妳去請罪不是讓我外祖父心裡更恨那邊嗎,本就是為我消氣的事,別再弄得三方都兩邊不是人。」
「可剛才的事……」瞞不住的。
梓妤慢悠悠道:「剛才的事要說,之前的不必。我看許嘉玄也不算公私不分的人,一碼歸一碼,他先前已經答應過要讓人給二舅舅賠禮,如若出爾反爾……」她想起他那張臉,淡淡一笑,「那就當我以前的好心餵狗了。」
綠茵一愣,以前,什麼以前,姑娘以前幫過許副使嗎?
馬車裡沉默了片刻,從簾子縫隙透進來的光束時暗時明。
綠茵想起一事,朝微微出神的梓妤說:「姑娘,您讓留意額角有疤的人……可能一時半會也不會有什麼消息。」
下山前一天,姑娘突然吩咐找人,且不說京畿十萬人,即便只有一萬也是大海撈針,更別說沒提要找的人是在京城,還是在別處。
「我知道,只要留意著,記下名姓即可。」
玄真子神祕兮兮的,她被卦象和皇子們的爭鬥鬧得也心頭不平靜,做這些只當安自己的心吧。
主僕便都沒有再說話。
小東西被綠茵鬆開嘴巴,委屈巴巴飛到梓妤肩頭,挨著她脖子窩好,一會拿頭蹭蹭她,一會又輕輕地喊「小魚」。
梓妤被牠蹭得脖子癢癢,對這個天天喊自己閨名的小東西當真哭笑不得,最後還是隨牠窩著。
回到陳家,護衛當即先把在匯滿樓遇到歹徒的事情報上去,陳老夫人聽得陣陣後怕,把梓妤拉到身邊左看右看,抱在懷裡一勁兒喊乖乖。
「嚇著沒有!你們快讓廚房熬壓驚茶!」老人家一面安撫她,一面急吼吼吩咐下人。
屋裡的丫鬟婆子忙奔出去。
梓妤見外祖母比自己嚇得更厲害,心中十分過意不去,就靠在老人家身上伸手輕輕幫著捶腿。「您別擔心,我好著呢。當時我在屋裡,那個許副使見賊人要闖進來,就站在門口擋著,外孫女依稀見到他還受傷了。」
她其實有看到許嘉玄手臂上的傷,不過當場那麼多陳家護衛在,她不能有什麼舉動。雖然也不滿許嘉玄藉正事為由頭騙她見了衛國公世子,但他的保護是事實,她再氣也不能隱去實情。
陳老夫人聽著神色先是一頓,然後情緒不明地說:「那些人是衝著他去的,他擋著也應該。」
梓妤喝過壓驚茶就被催著回屋歇息了。
小東西罵許嘉玄煞神的事,陳老夫人說他難道還要跟隻扁毛的小傢伙較真不成,閒閒揮手讓她別再記掛。
穿過月洞門時,綠茵終於沒忍住問她,「姑娘,您真跟玄真子道長學道術了嗎,您那面相看得可真準。」
前後不到一刻鐘,許副使果然傷著了。
梓妤抬手輕輕拂開探在身側的細枝,笑道:「誰要去繼承他的烏鴉嘴,我就隨口一說,錦衣衛哪個不是刀光劍影裡走過的,受點傷正常,我又沒說他什麼時候會受傷。」
綠茵就覺得自己還是把姑娘想得太過單純了。

在天邊還留有一絲光亮的時候,許嘉玄再度派人送了信進來,上面只有兩字—— 
事畢。
梓妤一手捏著輕飄飄的信紙,一手托腮,眼前閃過他那雙冷酷的眼眸。
他再凶名在外,以行踐言這點卻十分不錯,沒因為小東西一句罵話失信。
她讓綠茵把信燒了,去給外祖母請安,見到二舅舅神色輕鬆,笑容溫潤,梳著同心髻的二舅母亦眉開眼笑,她放下心來,總算了了一樁事。
晚上沐浴後,綠茵幫著她絞乾頭髮。
她以前在道觀待習慣了,穿衣裳總是鬆鬆垮垮,這個習慣回到陳家一時也改不了,屋裡又有爐子,也不怕著涼,這會連裡衣繫帶都沒繫好,露出修長白皙的脖子。
她身後的綠茵伸手給她扯了扯領口,隱約見到她鎖骨上方的幾道舊傷痕,叨嘮道:「當年那隻猴子得多凶,才能把姑娘撓成這樣,手腕上邊一點也有。當時姑娘也不好好處理,這才留下疤了。」
梓妤每隔幾天就得聽她嘮叨一回,不在意地笑,「牠撓我,我咬牠,算是打平手,我沒吃虧。」
就是咬了一嘴的毛,還正好硌掉她要換的牙,好幾天吃飯都感覺嘴裡怪怪的。
綠茵一下就被逗笑了,可還是心疼的,「那您也不該瞞著夫人,還自己偷偷一個人洗澡,早些上藥,哪裡會留疤。」
提起娘親,梓妤眼神都溫柔幾分,她沒有再說話,嘴角帶著笑回憶那個美好的婦人以及……被猴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一個矮小身影。


許嘉玄履行承諾後,就一直在調查白日刺殺一事,細查之下發現那些人用的刀是兵部新鑄的。
兵部如今是太子在管。
事情瞬間就像被蜘蛛網網住了,變成了千絲萬縷,錯綜複雜。
魯兵跟在他身邊,猶豫著說:「屬下怎麼都覺得是在掩人耳目,移禍江東。」
他們前些天查清的王侍郎是二皇子的人,二皇子驚得撇清了干係,如今又鬧出個刺殺,又是用著太子管理的兵部刀具,簡直就是一團亂麻。
許嘉玄沉默片刻,說:「大家都先散了,我回去再理理,看明天如何呈報陛下。」
魯兵應是,跟累了一天的同僚說解散。
在出鎮撫司衙門時,有人折回跟他報信,「千戶,您吩咐的事情早辦好了,只是下午沒空跟您說。」
魯兵就瞇著眼笑,想到今天下午他被喊去給陳二老爺賠禮,笑意又一點點變淡,拍著校尉的肩頭說:「記得閉緊嘴了。」
那人連連點頭,兩人隨後各自分開。

許嘉玄在衙門裡待了小半個時辰才策馬回家去。
回到威武侯府,門房見他便稟道:「世子爺,方世子晚飯前來了,說等您,這會還在呢。」
許嘉玄皺皺眉頭,說一聲知道了,大步往自己住的院子去。
方景鑠就大剌剌坐在他屋裡,見他回來高興地站起來,「可算回來了!你家借我住一晚,明早我就出城回衛所。」
「國公府住不下你?」
他淡淡掃一眼,這廝嘴角還有著油光,看來很不客氣還在他家裡蹭吃了。
方景鑠嘴角的笑就成了苦笑,「別提了,我回去後跟祖母說不能娶陳首輔的外孫女,氣得她要拿棍子打我,要不是我娘擋著,我都跑不出來。」
不娶?許嘉玄解下刀,腦海裡閃過梓妤那張明豔的面容,「你不是最愛美人?那麼一個大美人,你還看不上?」
哪是他看不上?是別人看不上他,不過他沒好直說,含糊兩聲,「你和陳家結著怨呢,我娶了陳家這表姑娘,那不得叫你難做。」
許嘉玄一句也不信,要真覺得會讓他難做,就不會非讓他把人喊出來相看了。
「睡客房去。」他淡聲丟下一句話。
方景鑠摸摸鼻子,「真冷淡,好歹我們穿開襠褲時就認識。噯,我下午來時,聽到滿大街都在傳陳家表姑娘貌美,她不是才回京,怎麼好像大家都知道她長什麼樣了?」
許嘉玄聞言就抬眼看過去,「你都看不上人家了,還管外頭傳什麼。」
「當然管,因為還傳你了啊。說可惜陳家表姑娘貌若天仙,但是陳二得罪你,她也當街罵你,估計沒人敢娶了,娶她,不就是得罪你們許家……不過是怎麼傳的她當街罵你了,明明是那隻鳥亂叫。」
而且她只是陳家表親,陳家又不是沒有嫡出姑娘,真要去攀附陳家的,又怎麼會娶一個表姑娘。說罷,方景鑠再惋惜一歎,「可惜那個美人兒,看來是找不著什麼好夫婿了。」
他自顧歎氣,沒看到許嘉玄眸光微閃,在思索片刻後臉色沉了下去。

梓妤在第二天早上就知道京城裡的傳言,綠茵扯著嘴角,氣得在冷笑,「姑娘,一個下午就傳遍了,這事肯定有人在後頭推波助瀾!」
不然怎麼能發散得那麼快,最要緊的是連帶著她家姑娘的長相,說了六分準,總不能是那些來家裡做客的夫人亂說出去的,那些夫人就算傳姑娘貌美也不會傳得罪陳家的事!
梓妤看著銅鏡裡模糊的影子,拿梳子一下一下梳著長髮,她思索了片刻說:「去查查從哪裡先發散的。」
「肯定是那個煞神記恨妳!」綠茵咬牙。哪裡還用查。
梓妤還是那句,「去查查。」
許嘉玄昨天既然能履行諾言,就不至於做這種事情,但別人可不好說了。
綠茵只好氣鼓鼓地往外走,卻又被她喊住,讓去拿紙筆,隨後見她嘴角啜著淺淺的笑寫信。
許嘉玄送走方景鑠,準備去找魯兵問清楚一些事情,然後進宮,不想就又收到陳家表姑娘的信,上面寫著一句話:今日北方諸事不宜。
他握著信,朝皇宮方向看了眼,抬腳就邁過門檻……還真那麼邪乎不成?


陳家不是一般人家,外頭傳得沸沸揚揚的事情,一早也有人報給了大夫人和二夫人。
兩人在前往婆母院子的遊廊處相遇,對視一眼,難得和和氣氣站到一塊說話。
「這事可怎麼好,要給母親說嗎?」陳大夫人今天穿了柿子紅的襖裙,鬢邊簪了支白玉簪子,即便滿面愁容亦顯得光彩奪目。
陳二夫人抿抿唇,扶了扶自己鬢邊的金步搖說:「要讓母親知道又得憂心了,恐怕父親也得責怪。」
陳老夫人有偏頭疼,只要心思重休息不好就得犯病。
兩人說了兩句,皆移開視線去看站在不遠處的丫鬟婆子們,最後陳大夫人說:「弟妹給二叔送個信,讓他拿主意吧。」
陳二夫人頓時一噎。這個狡猾的,又讓他們二房來挑這個頭。
「怎麼不應該是大嫂給父親去信詢問?外頭的事,多半還是父親做主的。」
此話一出,兩人就跟鬥雞似的互瞪,最後是陳大夫人冷笑一聲,「那便我給父親送信,弟妹給二叔送信。」說罷,又譏諷地看她一眼道:「二弟妹還誇下海口,說宴請的銀子妳補貼,但聽聞二弟妹的綢緞鋪子積的貨還沒處理完呢,昨兒我就已經給帳房了,二弟妹下回再給家裡盡力吧。」
陳大夫人說完挑挑眉,一甩帕子領先往前走。
陳二夫人被氣得臉色陣青陣白,揪著帕子紅了眼。要不是她上當受騙,怎麼會進到了一批次貨,如今壓到手裡,不但要虧個吐血,還白白被人打腫臉!

在陳家人已經察覺到流言時,不信邪的許嘉玄已經到了北鎮撫司,問過來牽馬的校尉,「魯兵呢?」
校尉回憶了一下,「千戶應該是在監獄。」
他抬腳就往裡走,不想身後傳來一陣「見過正使」的聲音,緊接著就聽到錦衣衛指揮使周錦成喊他。
「許副使居然沒先進宮?」
昨天許嘉玄遇到刺殺的事錦衣衛哪個人不知,甚至還知道這事牽扯上太子和幾位皇子,如今正指揮使那一派的都等著看他熱鬧,周錦成當然也是其中之一,一句話就表明了來者不善。
許嘉玄腳步頓住,回身朝身後來人拱拱手,淡淡地說:「正使是有什麼吩咐,要我給陛下轉達的嗎?」
他嘴毒的回了句,把周錦成氣得險些要指著他鼻子罵人。
周錦成自打他屢屢立功後就被皇帝嫌棄得不行,皇帝身邊值守多數就成了許嘉玄,周錦成三五天不被皇帝召見都是常事。
皇帝不召見,大事都吩咐了許嘉玄,周錦成這正使就成了個打雜的,許嘉玄這話可謂是直戳心窩。
他見周錦成氣得陰著臉看自己,又沒法反駁,嗤笑一聲,逕自就往裡走了。
周錦成在他身後磨著牙,等他走遠後也冷笑一聲,朝身邊同樣氣得牙癢癢的千戶說:「把魯兵幹的事捅到首輔那裡去!」

許嘉玄找過魯兵後神色就十分難看,果然是和他昨晚猜到的一樣。「我說過,公是公,私是私,你轉頭就去報復。」
魯兵自己幹過什麼事情,他坦然得很,面對質問梗著脖子說:「屬下沒有報復,這不是幫陳家快點給那表姑娘找到好夫婿嗎?傳她貌美,那是給她揚名,怎麼就成報復了?」
「那你就自己去打聽打聽,外邊現在是怎麼傳的!」許嘉玄一拍桌子,難得對屬下厲聲。
梗著脖子的魯兵不由得一愣,什麼怎麼傳的,他還想再問,就見許嘉玄已經拿著刀往外走了。
魯兵站在空蕩蕩的監獄思索了會,忙不迭也拿上刀去探風向,等探明白傳言牽扯到自家副指揮使時氣得一腳就往牆上踢,恨恨地罵道:「哪個王八蛋在後面添油加醋,這是在陰老子!」
魯兵能想明白的事情,許嘉玄心裡當然也明鏡似的。他一路策馬進了宮,準備先把刺殺一事稟明皇帝,即便此事要牽扯到太子,他也只能硬著頭皮如實稟報,一來也想探探皇帝的意思,他才好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著手繼續查。
乾清宮的太監總管戚公公是個會來事的人,對一應大臣都極為熱情。
許嘉玄到時,戚公公正站在簷下,半低著頭,雙手插在袖子裡,像是在打瞌睡一樣,但等他一走近,戚公公就醒來了,抬頭笑得雙眼一彎,和他輕聲說:「哎喲,許副使來了。」
許嘉玄拱拱手,「公公怎麼站外頭?」
戚公公聲音壓得更低了,「首輔在裡頭跟聖上稟事呢,副使跟我在這頭先曬曬太陽?」
眾所周知,首輔常常與明德帝單獨議事,但平時戚公公都會在裡頭候著,如今卻避了出來言語裡還有所提醒。
許嘉玄側頭看了眼半關著的殿門,與戚公公站到一道,「謝公公了。」
戚公公嘴角一翹,正想笑,卻聽到裡面發出咚的一聲,站在殿門外的兩人都猛然抬頭看向裡頭。
是皇帝在發怒,砸東西了?許嘉玄皺了皺眉。
戚公公遲疑著要不要進去看看情況,不想聽到腳步聲往外走來,戚公公忙站定,殿門被打開,是瘦高的首輔出來了。
許嘉玄見此也往旁邊站了一步讓路,餘光掃到首輔臉上波瀾不興,同時,陳首輔亦朝他看了過去。
「許副使,這麼巧。」
陳首輔難得主動和他說一回話,許嘉玄不知怎麼就想到魯兵做的事,回了一聲是。
陳首輔就又說:「剛才我在陛下跟前參了你一本。記住了,今日是我參你的,可別再怪到他人身上。」
許嘉玄眸光一閃,陳首輔已經負手往前走,頭也沒回地下了臺階。
同在一處的戚公公自己都覺得尷尬,好好的,怎麼就聽到這兩大對頭的私怨,還真不如睡著了呢。他忙不迭說幫許嘉玄去通報,藉機溜進了殿裡。
很快便傳來皇帝的宣見聲,許嘉玄在撩著袍子跨過門檻的時候,腦海裡突然閃過一行娟秀的字跡—— 
今日北方諸事不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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