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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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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9401

《嫡女專治白蓮花》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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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瑜明明是榮昌王府千金,因被奶娘調包,在外當了十五年的受虐兒,
好不容易回家,她的母親、親哥哥和冒名頂替她身分的白蓮花都討厭她,
可她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可憐,反而為她的敵人們掬一把同情的眼淚,
因為她擁有前一世的記憶,今生絕不會再重蹈覆轍,傻傻任人欺,
而且這次她不是孤軍奮戰,身後可是有戰鬥力極強的隊友們——
敵人一出手就放毒蛇想咬死她,她有忠心耿耿的丫鬟一心護著她,
反倒蛇遭她活逮,最後成為補酒一罈;
敵人等著看她出醜,大名鼎鼎的富商免費資助她製華服,氣死一堆貴女;
最重要的是,朝堂上人人懼怕的宋時瑾宋大人也站在她這邊,
敵人有何下流招數儘管使出吧,她有信心,最後倒楣的人絕不會是她……
浮生一夢,女,射手座。有些懶散,喜歡一切美好的事物。
渴望著無拘無束,看遍山川湖泊,偏又愛宅在家裏看書、追劇。
時常幻想,感慨錯過,便想要用文字,描繪出腦海中的故事。
唯一的宏圖壯志,就是在寫作這條路上一直走下去,直到寫不動為止。
不喜悲劇,只盼筆下、生活,處處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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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回那一夜
「大人?大人?」莫纓面上覆著半截遮臭的布巾,還是被腐肉的味道熏得皺眉,「您怎麼了?」
眼前的屍體經過數日,早已腐敗潰爛,在烈日下散發著濃郁的惡臭,除了那張青灰的臉能依稀分辨出容貌外,剩下的軀體已經被野狗啃食大半。
莫纓追隨宋時瑾多年,同他一起處理過比這還可怕、噁心數倍的屍體,也未曾見大人像現在這樣,滿面蒼白,細細看去,竟還有些微發抖。
「陳年舊傷……全身骨頭斷裂,生前被剜雙眼,割四肢,遭多人凌辱……未發現殘肢。」
隨行仵作的話如雷般炸響在耳畔,宋時瑾閉了閉眼,內心期盼著,再睜眼時,是自己看錯了、聽錯了。
「死亡時間,應足足三日有餘……」
宋時瑾掐緊了手心,任指甲陷入皮肉,滲出絲絲血跡,還是抵擋不住腦中猛然襲來的空白。昔年舊語仍在耳畔,清晰到不用刻意也能聽見—— 
「你叫什麼?我叫顧懷瑜……喏,家就住前面……」
「這是我從小廚房偷偷藏起來的點心,你嘗嘗……」
「二狗子,這名氣太難聽了,你沒有名字嗎?我剛偷學了幾篇文,要不要替你取一個?」
「時瑾,時瑾,你覺得這個名字怎麼樣?我聽先生說,瑾、瑜,皆是美玉之意……時瑾,那便是這世間最美的玉!」
「你看,這是我這些年攢下的銀子,你那麼聰明,我借給你……」
「你要好好修學,將來會有大出息,知道嗎?」
他說:「好!」
那一年,二狗子消失了,世間多了個宋時瑾。他下定決心,再見面時,定讓顧懷瑜滿意。
數載的努力,終於得了回報,金榜題名後面對身邊的珠圍翠繞,他卻很想那條青石巷,和那個叫他二狗子的人。
宋時瑾想,是該回去找她了。他婉拒同僚相邀,滿懷期待回到那條巷子,只是顧家早已人去樓空,沒留下絲毫線索。
有人說他們搬走了,有人說顧府的人一夜間全都失蹤了。
或許上天註定他們要錯過,再怎麼尋覓也是枉然。
「大人,出了這麼大的案子,明日怕是要耽擱你找人了……」莫纓實在忍受不了這味兒,將布巾折了兩轉塞進鼻孔,甕聲甕氣的提醒。
他知道,宋時瑾每過上兩個月,便會出門一段時間,說是尋找舊人。這麼些年下來,整個大理寺都習慣了,在他出門那幾日,除非必要,否則絕不耽擱他。
「不用找了。」宋時瑾開口,聲音小到像是說給自己聽,胸腔乾澀悲鳴,嘴裡全是苦澀之味。
再也找不到了!
「大人……」莫纓有些擔心,他竟從素來意氣風發的宋時瑾身上,嗅到了萬念俱灰的氣息。
我於這世間踽踽獨行,幸得妳相伴脫去這形影相弔的模樣,如今,我弄丟了妳,復又嘗到了煢煢孑立的滋味。腦海中似又聽到她的聲音—— 
「宋時瑾,你要做個好人。」


白牆黛瓦,朱紅窗,蒼月高懸,淺白的梨花被夜風從枝頭摘下,打著旋飄落到地上。更深露重,牆外巡夜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
一聲鑼響,「三更嘍。」
聲音悠遠綿長,在萬籟俱寂的夜裡,引起陣陣狗吠。
顧懷瑜一個激靈,下意識地睜開眼,她看著周圍,腦子有些懵。
整個院子沒有點燈,藉著如霜的月色,還是能看清。園子裡青石板上,大片大片的血液已經凝固發黑,周圍花草被踩踏成了爛泥,濃重的腥味驟然湧進鼻子,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味道。
大門上了鎖,門下臺階處橫七豎八堆疊著好幾個人,那些人面色青灰,表情驚恐扭曲,大張著嘴,脖子上皆有一條深可見骨的傷口,流盡了全身血液。
一刀斃命,連呼救都來不及。
顧宅!這是十年前滅門那夜的顧宅!
深埋在腦海裡不願回想的記憶在翻騰,顧懷瑜覺得這應該是臨死前的迴光返照,浮生若夢,只憶生平難忘之事,否則她雙眼已瞎,怎麼還能看得見呢?
想要動一動,手心卻觸到一陣冰涼,顧懷瑜顫抖著手,舉到面前一看,烏黑凝固的血塊黏在掌心,正慢慢地往下滑動,拖出一條腥臭的尾巴。
這是怎麼回事?
觸感太過清晰,思及渾身上下劇烈的疼痛,不得不讓她懷疑,這一切並非夢境。
只是,怎麼可能!
她分明被剜了雙眼,割了四肢,上一刻還感受著生命的流逝,怎麼一轉眼便回到顧宅?
呆愣半晌,她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顧不得周身的疼痛與手上的髒汙,瘋狂地向牆角那口水井跑去。
圓盤似的月亮投映在水面,顧懷瑜盯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陷入巨大的恐慌中。
眼前的自己還是昔年稚嫩的模樣,依稀有了精緻的輪廓,巴掌大的臉上,桃花眼尾微挑,眉如遠山含黛,唇不點而朱,頭兩側盤著雙髻,髮間零星的簪著白玉杏花釵,除此之外,再無旁的裝飾。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訴她,這是十年前,一切磨難開始的那一天!
她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如果是夢,她希望自己永遠不要醒來。
一整夜,顧懷瑜都坐在井邊一動不動,她不敢閉眼,生怕再睜開眼自己又回到那片荒地,在絕望中死去。
暗夜將明,還未到卯時,巷口就傳來噠噠的馬蹄聲,夾雜著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顧府門前。
門鎖哢噠一聲,有人進來了。
「處理乾淨,別留下一絲痕跡!」
「是。」
顧懷瑜扭了扭僵硬的脖子,抬頭看向大門處,目光變得幽暗不明。
是了,今日一早,榮昌王府便會派人來處理乾淨屍體,順帶接她回去。
前世的她,陪著屍體過了一夜,早已嚇得六神無主,只覺得有活人相伴才能將她從驚懼中救贖。懵懵懂懂的回到王府,一切事物對她而言都是極其陌生的。
她從未想過要同林湘爭奪寵愛,因從小顧尤氏的耳提面命、毆打辱罵,早讓她從心裡覺得自己生來就是低賤,即便是飛上枝頭也變不了鳳凰。
她以為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謹慎的活著,努力過後總能苦盡甘來。可是誰能想到,她百般退讓換來的卻是變本加厲的折磨。
王爺王妃瞧不上她的小家子氣,羞於生出她這麼個玩意,加之費盡心力培養林湘這麼多年,是不是親生女兒早已不重要。她的哥哥林修睿則心繫林湘,她說什麼便是什麼,容不得別人置喙。
他們相處多年,顧懷瑜才是打破這個家和諧的罪魁禍首。
而林湘,自她回府那日起就不曾給過好臉色,她的退讓在林湘眼裡,不過是心機深沉的謀算。
「小姐。」
管事林良找了許久才在井邊找到顧懷瑜,喊了兩聲見她沒反應,眼神早已不耐煩。
「顧大小姐!」他聲音帶了兩分怒氣,想要上前推她,低頭一對上顧懷瑜惡鬼似的眼眸猛然收回手。
「我沒聾。」她抬頭,漆黑的眸子在燈下流光溢彩,像極了年輕時候的王妃,不怒自威。
林良心裡一凜,不由得打了個冷顫,他怎就忘了,這位才是正經小姐!
清了清嗓子,他道:「我來接您回府。」
顧懷瑜只杵在井邊,靜靜地看著他,漆黑的眸子如同淬著寒冰,沒有一絲溫度,許久才道:「你是誰?回得又是哪門子府?」
林良不禁皺了皺眉頭,有些不豫地說:「小人乃榮昌王府管事,林良,奉王爺王妃之命,請小姐跟我走一趟。」
王府派來的人手腳很快,片刻時間已經收拾好了殘局,連地上的血都用濕布巾擦了乾淨,除卻空氣中飄散著的血腥味和來不及復原的花草,當真沒有留下痕跡。
「請吧。」不等她回應,林良說。
待馬車駛出青石巷,顧宅的大門吱呀一聲合上,也關上了過往種種。車輪滾滾,顧懷瑜看著簾子下晃悠悠的穗子,眼中帶著即將瘋魔的恨意。
既然老天給了自己重來一次的機會,她要當一個從地獄回來復仇的惡鬼,前世的一樁樁一件件,都要向這些人全部討回來!
林良坐在馭座悄悄看了眼簾子,有些好奇。照理說顧懷瑜還未及笄,一夜間雙親僕奴全在眼見暴斃,又跟滿院子的屍體關了一夜,怎麼也不該是剛才那種表現,一派鎮定從容,言語間雖然冰冷,但聽不出一絲害怕,難道是血脈裡自帶的威嚴?
吐一口氣,林良暗自琢磨著,自家郡主的算盤怕是要落空了。
還未來得及多想,回頭便見正前方一隊人馬緩緩地走來,八抬大轎前前後後跟了二十餘人,轎子乃是御賜的,明黃的轎簾上繡著麒麟,栩栩如生。
當今世上誰敢這麼招搖!
他心裡一驚,忙招呼著車夫將馬車駛到一旁,想等著對面的人先過去,未曾想轎子卻停在眼前。
「榮昌王府的人,這是……」隔著轎簾,裡頭的人不緊不慢地說著話,聲音低沉清冽帶著寒氣。
林良忙從馬車上跳下來,躬身將雙手舉至額頭,「回大人,小人奉王爺之命,去接我家小主子回府。」
「哦,我倒是不知道世子與郡主近日出了門?」
「這……」
林良心裡一凜,接顧懷瑜回去,這王府千金流落在外的消息自然是不打算隱瞞的,索性抬步上前,對著轎內低聲道:「大人誤會了,馬車裡並非我家世子與郡主,乃是十五年前與郡主一母同胞的二小姐,因生來體弱,沒出月便送到了臨州靜慈庵由佛祖照看。」
這是王爺與王妃早就套好的說辭,時下大戶人家若有兒女生來體弱,有夭折之相,大多會祕而不宣將子嗣送到庵廟裡,祈求佛祖憐憫,待長到較大之時再接回本家,上告族親。
「這倒是樁美事。」轎裡人話音剛落,就有人替他撩開轎簾。
奢華舒適的轎內鋪上了軟墊,宋時瑾胳膊肘枕著一塊白玉枕,單手撐著額頭,一雙鳳眸似笑非笑,卻讓人感覺到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陰寒。
林良嚥了嚥口水,在聽聞宋時瑾的名號時,他就已經在官場上聲名鵲起。
人都道他陰狠毒辣,睚眥必報,凡得罪他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偏偏皇上看重他,予以重任,如今在朝廷上如日中天,誰也不敢得罪他,連他家王爺見了他也得禮遇三分。
一切種種,皆因他心太狠、手太毒,身後無人倚仗,即便手握重權也不會引君忌憚。
「小姐。」見他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林良轉身敲了敲馬車,低聲提醒,「快見過宋大人!」
顧懷瑜皺了皺眉,上一世她直接被林良帶回了榮昌王府,路上並未出現此波折,怎地如今冒出一個宋大人?想了想,她還是起身撩開了車簾。
只一眼,宋時瑾便坐直了身子,將撐著額頭的手悄然放下,因寬大的袖子遮掩,別人看不見他用力捏到泛白的指尖。
這才是他的顧懷瑜,活生生的顧懷瑜!
她比記憶中的那個小女孩大了些,也漂亮了許多,粗糙的衣料在她身上也能穿出飄逸感,只是裙襬上的血漬很礙眼。
「林小姐。」他目光灼灼,掩去眼底深埋的眷戀,極力平緩心情,冷淡的招呼了聲。
「民女顧懷瑜,見過宋大人。」
宋時瑾眼神閃了閃,「顧懷瑜,是個好名字。」
他嘴裡呢喃兩遍,視線緊鎖在她身上。
顧懷瑜低下頭,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眼前這人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來是在何處見過。
頓時四周靜默無聲,他不開口,誰都不敢說話,林良連呼吸聲都壓低了些。
立在轎旁的莫纓鼓起勇氣,適時出聲道:「大人,時辰不早了,皇上還等著您呢!」
宋時瑾沒有看他,落在顧懷瑜身上的視線斂去了寒意,眼底深處隱有驚濤駭浪翻湧。
她不認識他了……
許久,莫纓才等到他開口,「走吧。」
莫纓好奇,側過臉悄悄地看了一眼轎內,怎地大人早上出門時心情還大好,這一會的功夫又陰沉了起來。
罷了罷了,自家大人的心思他從未摸透過。
等人走遠,林良才鬆了一口氣,方才被宋時瑾盯了一眼,到現在都還腿軟。他重新上了馬車,領著顧懷瑜向王府前去。
太陽終於衝破雲層,金色的光從窗縫撒入,顧懷瑜靠著馬車壁,心裡更覺奇怪。
榮昌王府自出了林修睿後,隱隱有不可一世之態,且與皇家沾著親,林良作為王府管事一向眼高於頂,她還未見過他像方才那般戰戰兢兢的樣子。
她翻遍了前世所有記憶也沒找到,這個宋大人究竟是何人?
「罷了。」她歎了口氣,許是上輩子被禁在王府裡,沒聽過宋大人的名號也屬正常。
當下要緊的是,馬上就到王府了,她該以何種姿態面對那群虛情假意、睥睨鄙夷的舊人呢?
第二章 初見親生母
為顯所言不虛,林良中途擇了條小道,調轉車頭繞到城門處,等街上人漸多時才馭馬而歸。
馬車是王府特意安排的,車簷懸著一塊雕花檀木牌,帶著榮昌王府獨有的標誌,車帷前掛著晶瑩剔透琉璃珠串成的珠簾,馬車四面皆由華貴的絲綢裝裹,窗牖處更是鑲金嵌寶,所過之處帶起陣陣香風。
聽聞外頭人的驚歎聲,顧懷瑜面無表情地合上眼,掩住眼底的暗潮湧動。
這馬車,是林湘的。
王府的人先是讓她跟屍體待了一晚,次日只派了一個管事來接,也未曾安撫道明緣由,足以見得對她的不重視,又怎會動用郡主的馬車來接她呢?
這一切,不過是林湘的刻意安排,用來震懾她的方式罷了。
想想也是,她自幼長在平民之家,過得不說太窮苦,但如此精緻華麗的東西何曾用過。林湘一邊給她下馬威,一邊向王府的人賣乖,一舉兩得之事,何樂而不為?
遙想當年,她初見這馬車時,就被震撼在當場,林良只說請她去王府一趟,旁的並未細說,她小心翼翼的上了馬車,只敢坐在中間的木板上,渾身僵硬,生怕弄髒或碰壞了裡頭一丁點東西,腦子裡不斷猜測著,是不是自己爹娘犯下滔天大罪,王府如今要找她算帳了?
她揣著忐忑的心情,畏畏縮縮進了王府。素來高貴的王妃張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顧懷瑜因低著頭,沒看見她眼底的嫌棄。
「妙言,帶她去換身衣裳。」張氏掩了掩鼻子,似大好的空氣都被顧懷瑜身上的血腥味弄得渾濁。
顧懷瑜跟著那個叫妙言的丫頭出了門,看著前頭蓮步輕移的人,暗道當真是高門大戶的丫鬟,衣料做工快當得上外頭的小姐了。
「呀,妙言姊姊,這是府裡新來的丫頭嗎?」
顧懷瑜只聞得一聲嬌憨之語,抬眼便怔立在原地,面前的人穿著鵝黃煙水裙,金絲銀線做繡,裙襬袖口點綴著淺紫鳶尾,旖旎的花瓣鋪灑開來,襯得人越發貴氣逼人。
妙言規規矩矩行了一禮,「稟郡主,這是您的胞妹,方才從靜慈庵回來。」
「哦。」少女拖長了聲音,「難怪……」
她蹙了蹙秀氣的眉,眼睛和嘴角瞬間攀上了笑意,圓潤小巧的耳垂上墜著的珍珠耳墜輕晃起來。
「妹妹好,我是妳長姊,林湘。」
顧懷瑜只覺心跳得厲害,像有一把小錘子敲打著心臟,兩人的交談她能聽懂,但合在一起的意思,讓她有瞬間的不自在。
她將頭埋得更低,「民……民女當不得郡主一聲……妹妹。」
林湘嘁了聲,微微揚了揚下顎,眼神直勾勾看著她的頭頂,聲音還是那般靈動。「這有什麼當得當不得的,來,我同妳一起去見母親。」
後來顧懷瑜才知道,原來她就是顧尤氏之女。王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滅了顧府,皆因想堵住悠悠之口,免去後顧之憂。
林湘身上掛著郡主之位,稍一不慎便是欺君,而林修睿愛慕林湘,便是亂倫,想要尋個由頭讓一切正大光明,接她回來,這只是第一步。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顧懷瑜在林湘面前都是自慚形穢的,林湘被王府培養得很好,琴棋書畫樣樣都會,但性子卻不沉悶,一張巧嘴跟抹了蜜似的,是整個王府的寶貝。
相較之下,她顧懷瑜就如同地上的爛泥,沉悶、膽小、做事沒有主子樣,嘴也笨拙,本就與王府眾人心中無感情基礎,這麼一來,更是讓人瞧不上眼了。
但她卻一點都不嫉妒林湘,只覺得林湘天真爛漫,著實當受所有人喜愛,為此,她一股腦的學習這些年所欠缺的東西。
「姑娘!」林良跳下馬車,喊了一句又覺不對,遂改口道:「小姐,咱們到王府了。」
顧懷瑜緩緩睜眼,一雙翦水秋瞳半瞇不瞇,扯了扯嘴角,起身撩簾。
榮昌王府依舊如記憶中那般巍峨,府邸大小與景致在盛京的權貴中都能稱得上翹楚,因為當初林家老祖宗與聖祖皇帝是手足,又加上從龍有功,聖祖皇帝便將府邸賜予了林家,許之爵位不降。
世襲了兩代,守著祖上榮蔭,榮昌王府空有名號、實則內裡已無人能堪大任,隱隱有沒落之勢。但到底與皇家沾親帶故,加之這一輩又出了一個林修睿,門庭方才又熱鬧起來。
所以,林修睿如今沾不得一丁點醜聞。
車夫取了個腳凳放好,顧懷瑜從容地下了馬車,衣著寒酸,沒有隨行服侍的丫鬟,看起來當真與王府格格不入。
林良錯了半步,領著人往裡走,繞過氣派的影壁,穿過蜿蜒的抄手遊廊,任眼前風景華麗如斯,顧懷瑜也目不斜視,挺直了腰背徑直跟著他往前走。
王府規矩森嚴,所過之處,丫鬟小廝們都停下手中的活計,好奇地看向林管事,屏氣斂息道好。等人走遠,才敢低聲嘀咕—— 
「那女子是誰?」
「穿得這般寒酸,定是新買的丫鬟吧,前兩天郡主不是才鬧過,說蘭苑少了人手嗎?」
「我看不像。如果是新買的丫鬟,林管事沒有這麼禮遇她的道理。」
「莫非是哪家的小姐?」
「小姐能穿得如此寒酸?」
「方才我大著膽子偷看了一眼,那渾身氣度與容貌,像極了咱們王妃……」
聽著這些小聲議論,顧懷瑜不感興趣,林良側頭多看了兩眼,越發覺得顧懷瑜心性不是普通人。
如果是他,乍然到了這麼一個地方,早緊張得束手束腳了。
一路走到了定山堂,立在門口的丫鬟向著兩人行了一禮,「王妃在裡頭等了一早上了,快請進去吧!」
屋內鋪著的大理石磚被擦拭得光可鑒人,窗邊的矮几上擺著一盞獸首銅爐,裊裊餘煙騰起,厚重的奢華感撲面而來。
顧懷瑜垂眼,視線落在自己腳尖上,向著上首行了個大禮,「民女顧懷瑜見過王妃。」
主位上張氏挽著望仙九鬟髻,帶著赤金鸞鳳釵,身著藕荷色如意銀紋暗花錦衣,垂眼打量了一眼俯首而跪的顧懷瑜,對她的動作尚算滿意,不鹹不淡的嗯了聲。「抬起頭來,我瞧瞧。」
顧懷瑜依言照做,表現得不卑不亢,神色一派鎮定。
露出正臉的一剎那,張氏虛擱在桌沿的手猛地握緊,雙眼直直地往顧懷瑜身上看去,許久,她喟歎一聲,「起來吧。」
面對與自己年輕時極為相似的臉,張氏心裡五味雜陳,「妳不該叫我王妃,該叫聲母親。」
張氏態度的轉變出乎顧懷瑜的意料,她身旁的林嬤嬤聞言,忙上前將顧懷瑜扶起。
「小姐您總算是回來了,顧尤氏那個殺千刀的,讓您受苦了吧!」
顧懷瑜只裝作不知,迷茫地看著兩人。
張氏低咳了一聲,林嬤嬤主動解釋道:「當年王妃生產時本是雙胎,又遇難產,顧尤氏作為世子的奶娘,竟在慌亂中悄悄將您抱走,等救了王妃回來,才發現您不見了。」
張氏頷首,接過話頭,「府中立馬派了人去找妳,遍尋不得,只以為妳被歹人擄了去,這麼多年過去了,也是前些日子顧尤氏說漏了嘴,才知道原來妳被她藏了起來。」
這是母親與父親事先就套好的說辭,雖有些拙劣,但勉強解釋得過去。
顧懷瑜聞言,臉上露出震驚之色,心裡卻平淡的緊。
上輩子他們也是如此解釋,明明漏洞百出,她還是相信了,直到林湘處處相逼中說漏了嘴,她才知曉一切緣由。
見她呆愣在原地,林嬤嬤笑咪咪地接話,「老天有眼,不忍明珠暗投,終是讓王妃找回了小姐。」
張氏微微點頭,「好孩子,快過來,讓娘好好瞧瞧妳。」
顧懷瑜垂眸走到張氏面前,刻意將手心翻轉。張氏正欲拉住她的手,抬眼就瞥見她手心的血跡和身上的髒汙,不悅地皺眉。
「妙言,先領小姐去換身衣裳。」她轉而撫了撫自己鬢間的玉簪,道:「快去快回,一會還要見妳祖母。」
早在顧懷瑜進門時,張氏就打量她許久。雖說顧懷瑜是她的血肉,可這十多年畢竟是沒養在跟前,心裡倒是談不上有多高興,現下又看到她這樣子,心裡有說不出的煩躁。
顧懷瑜點頭稱是,心道果然還是如此。
張氏素來養尊處優,極度愛美,連旁的人打扮稍微隨意一點,都會引起她的不滿,自己渾身髒汙,就算是親生女,她也嫌棄。
其實顧懷瑜也不懂,即便這十餘年自己未曾養在她身邊,可好歹還是至親血脈,張氏為何能對林湘的所作所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有時還會幫林湘。
約莫是死過一次,那些個想不通的、道不明的,驟然之間便清明了。
現下府內中饋明面上是王妃張氏掌管,可實則還是老王妃說了算,王爺平庸不堪大任,是個指望不上的,張氏地位岌岌可危,她想要當這做主之人,只能站到兒子那一方。
早在林湘身世揭曉的前日,林修睿便告訴過張氏,若不是為了替林湘鋪路,他是絕對不會同意接顧懷瑜回來的。
她知道林修睿終會與林湘在一起,倒不如保持原樣,好好對林湘,等將來老王妃一死,這府中自然是她說了算。
如果她對顧懷瑜太過熱情,定要惹兒子不滿,屆時林湘也不會與她像現在這般親暱。而顧懷瑜,被顧尤氏虐待著長大,能有什麼好的出路?
兩廂比較下來,張氏心中千迴百轉,終是下定決心,就當她對不起親生女兒好了。


顧懷瑜前腳剛一踏進王府大門,後腳朝露便將消息帶回了蘭苑。
「回來了?妳且瞧著她什麼模樣?」
林湘正在廊下逗著林修睿送給她的八哥,鳥兒得了吃食,尖銳的嗓音不停喊著,「仙女!仙女!」
朝露垂下頭,「林管事領著人直接去了定山堂,奴婢沒來得及看清楚。但我且瞧著,她衣著寒酸,還挺髒的,連府內二等丫鬟都比不上。」
林湘得了滿意的答覆,揮手道:「去將前日仙羽閣送來的衣服取來,我也該去拜見母親了。」
朝露應是,轉身去了房內。
朝汐在一旁端著鳥食,不解地問道:「郡主,以前怎麼沒聽說還有個二小姐?」
「誰知道呢!」林湘臉上帶著笑,捏著八哥翅膀上光滑的羽毛把玩,眸光卻十分陰沉。
自小她就時常聽到有人在背後嘀咕,王爺王妃皆是俊美無雙之人,連林修睿也遺傳到了好相貌,偏就她這個嫡女,像抱錯了似的。且不論相貌如何,觀之眉眼,竟與王府之人絲毫不同,倒是……與那個奶娘頗有些相似。
她心裡存疑,私下裡也曾問過哥哥,哥哥只道她是長得像曾祖父,讓她別瞎想。
可旁人的閒言碎語就像一根刺,梗在心頭,她日日留意著,終於在無意間聽到哥哥與母親的話,知曉了自己並非親生,但當時正經小姐下落不明,哥哥立了功,皇上又下旨賞賜郡主之位,王府便將錯就錯,將此事瞞了下來。
她一面擔憂著正主忽然出現,自己榮華不保,一面又更加地討王府之人開心。
一晃兩年時間過去,顧尤氏待她越發的親暱,偏顧尤氏的丈夫是個不折不扣的爛人,吃喝嫖賭樣樣都來,眼瞧著林湘極受寵愛,便打上了主意。
威脅不成,倒叫他將事情抖了個乾乾淨淨,她日日擔憂的情況還是出現了,王府知道了顧懷瑜!
想到這裡,林湘掐緊手心,她恨顧尤氏!也恨顧懷瑜!既然已經將人交換,還留在王府做什麼!真為了她好,就該早早地遠走高飛。
簡直就是兩個蠢貨!
雖說知曉此事的人都被杖斃,可如今顧懷瑜登門,就意味著她這個冒牌貨的身分變得尷尬起來。
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如今正主回來,是不是就要將她送走了?
想得出神,八哥被她扯得痛叫,回過頭狠狠啄了她一口,林湘吃痛,面上閃過陰狠之色。她一把捏住了八哥的脖子,看牠在手中掙扎著斷了氣,然後一片片扯下牠翅膀上鮮豔的羽毛,丟到了廊下池塘裡。
顧懷瑜,妳別怪我心狠手辣!只有除掉妳,整個榮昌王府才能回歸到以前的美好。

這一頭,顧懷瑜跟著妙言出了門,行至花園處,看著蔥郁的花草和堆疊巍峨的假山,默默等待著,她知道,林湘是不會放過這個先行踐踏她的機會的。
果不其然,剛繞過水榭,遠遠地就瞧見一道鵝黃的身影靠近。
一如前世,林湘還是擺出那副天真爛漫的可愛模樣,她很聰明,知道以己之長避己之短,容貌上比不了旁人,索性就不當那弱柳扶風的才女,臉上日日掛著笑,性子活潑,倒是為她平淡的五官添了彩,嬌憨可愛也是另一種滋味。
「妙言姊姊,這是新買的丫鬟嗎?怎麼勞動妳親自給我帶來?」她哎了一聲,視線落在顧懷瑜裙襬處,皺了皺眉,「怎麼如此骯髒!」
林湘穿戴好一切,便撇開下人自己躲到了暗處,在顧懷瑜踏進花園的那一刻,心裡那根弦就繃緊,連呼吸都急促了兩分。
她知道顧尤氏有意虐待顧懷瑾,有時連飯都不給吃,以前經常在她面前念叨,自己家裡那個是又醜又蠢的賠錢貨,連給她提鞋都不配,加上朝露方才所說,她以為顧懷瑜也不過是個醜陋粗鄙的鄉野村姑,就等著她一出現,自己便上去碾壓一番,讓顧懷瑜無論從舉止還是外貌都不敢生起絲毫比較之心。
然而等見到真人的那一刻,她才知道,顧尤氏錯得有多離譜!
此刻的顧懷瑜雖渾身髒汙,但她那容貌竟將這些外在的不堪生生壓了下去,連裙襬處的血漬都成了點綴般。
這麼多年的折磨,竟然都沒能毀了她!
許是不能出門,顧懷瑜膚白若雪,又因營養不良,櫻桃般的唇泛著淡淡的粉色,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即便垂眸也有另一種風華,渾身上下沒有半點飾物,只一條軟帶繫在纖細的腰肢上,卻更顯身段窈窕,髮間只有幾枚杏花釵,明明很是寒酸,偏讓人覺得飄逸靈動。
雖不想承認,林湘還是不得不說,除去華服環佩,自己的容貌竟無絲毫勝算。
不想再看第二眼,她壓下心裡的不甘,嘴裡原本想好的說辭也變得有些咄咄逼人。
妙言斜眼看了顧懷瑜一眼,王妃方才的態度有些古怪,她摸不準眼下這個小姐以後是何光景,也不敢得罪,只能低聲回道:「郡主誤會了,這是二小姐。」
林湘驚訝的張嘴,複又擺出歉疚的模樣,想上前拉住顧懷瑜的手,在看到她掌心的汙血時又停下腳步。
「原來是妹妹回來了,方才多有得罪,還望妹妹能原諒。」
即便做好了準備,在看到林湘的那一瞬間,顧懷瑜還是掐緊了手心,忍住鋪天蓋地席捲而來的恨意,剜眼、斬足、受人折辱,一切的一切都是拜她所賜。
顧懷瑜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眼神已然平靜無波,嘴裡笑道:「郡主這是哪兒的話,不知者不罪,妹妹怎會放到心上呢?」
她聲音輕柔,雖是笑說,林湘卻莫名感覺到後背纏繞上一股子涼意,她刻意將郡主二字咬得很重,莫非已經知道了些什麼?
「那便好。」林湘眼神閃過片刻慌亂,隨即醒過來,轉而看向妙言,「這是準備去哪?」
妙言看不明白兩人之間的暗潮洶湧,欠身道:「王妃見小姐身上有些髒了,命奴婢帶去盥洗一番。」
「已經見過母親了?」林湘怔了怔,「那我得先過去了。」
望著她腳步有些慌亂的背影,顧懷瑜笑了笑,一絲嗜血自眼底一閃而逝。


定山堂內,老王妃虞氏被小丫鬟攙扶著進了門,張氏忙從主位上下來,恭恭敬敬欠身行禮。
「見過了?」老王妃沉著聲問,踱步到了上首的位置坐下。
「見過了。」在老王妃探究的目光下,張氏扯了扯嘴角,道:「我見她身上有些髒,便讓妙言先帶去了棠梨院。」
老王妃冷笑,撚了撚手中的金絲楠佛珠,「我瞧蘭苑旁的漱玉閣還空著,怎地安排到了棠梨院?」
張氏瞬間啞然,腦中想了一圈說辭,才道:「漱玉閣那邊儀琳住慣了,東西也雜,媳婦就做主收拾了大一點的院子出來。」
老王妃聞言,面上閃過些許不豫,對張氏口中的儀琳心裡萬般不喜。張氏娘家本就是個破落戶,能嫁進王府已是高攀,張氏爹娘去後,留下她和兄長,這張儀琳便是她娘家的侄女。
平日裡三天兩頭往府中跑,慣是個愛打秋風的,偏學了張氏的沒眼力,儼然將自己當成了半個王府的主子,甚至還想要學著自己的姑母嫁進高門大戶,老王妃這兩年冷眼瞧著,竟是打上了自己孫子的主意。
也虧得她身子還硬朗,能做這個家的主,不然依張氏的拎不清,說不定會鬧出什麼亂子。
想到這裡,老王妃手頓了頓,蹙眉道:「嘯兒呢?」
張氏聽見老王妃轉了話題,心裡鬆了口氣,她可不敢說怕顧懷瑜回府,湘兒的境地尷尬,特意將顧懷瑜安排的遠了些。
「一大早便出去了,許是快回來了。」
老王妃重重歎了口氣,自己這個糟心的兒子!
幸好生了個林修睿,支撐起榮昌王府門庭。不然,憑著他天天遛鳥、鬥雞,不務正業,王府只怕是早已經泯滅在各個世家當中。
第三章 暫不改姓名
顧懷瑜所住的棠梨院早已收拾妥當,同樣是她上輩子待了半生的地方,遠離各大主院,偏居王府一角,平日裡也沒什麼人來。院子很大,裡頭種了好些梨花,細細瞧來,倒是個清靜之地。
院裡早有粗使的丫鬟婆子在忙活,張氏還格外替她安排了兩個貼身小丫鬟,一個叫做紅玉,年紀比她稍大一點,上輩子也服侍過顧懷瑜一段時日,是個忠心耿耿的丫頭。另一個叫綠枝,年歲略小,看起來臉生,剛進王府沒多久,原只是個粗使丫鬟,張氏隨意一指,便選中了她。
匆匆洗漱後又換了身衣服,對鏡敷粉描眉、帖花黃,綠枝年紀不大,手倒是挺巧的,上好妝後,很快替她挽了個飛仙髻,擇了個攢金絲步搖替她簪上。
顧懷瑜看著鏡子中煥然一新的自己,滿意極了。
她知道林湘這人,最是見不得長得比她漂亮的人,也知道自己心裡約莫是有些扭曲了,總之,她不高興,自己就高興了。
「謝謝。」她朝綠枝粲然一笑。
綠枝有一瞬間的失神,心跳驟然間快了一拍,稚嫩的雙頰染上紅暈。也不知是自己手太巧,還是眼前的小姐底子太好,嬌媚到饒是自己同為女子,還是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收拾好一切,顧懷瑜隨著妙言一道重回定山堂,屋裡頭多了好些人。她輕呼一口氣,將手挽於腰腹之間,飄然踏進了門檻。
主位上坐著老王妃,如前世見面時沒有差別,頭髮雖已花白,卻是星目含威,穿著四喜如意暗花錦服,頭上簪著碧綠水潤的翡翠華勝,手裡撚著串佛珠,在看到顧懷瑜時上下打量了一番。
老王妃出身將門,行事作風果斷,約莫是這府中唯一一個正常的人,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不會因為是自家人而毫無原則的護短。
上輩子顧懷瑜剛回來時,她也曾真心相待過一段時日,可惜,在林修睿鬧著要娶林湘的時候被氣得中風了,臥床養病沒多久便撒手人寰。
下首是閉眼打瞌睡的林嘯和珠光寶氣的張氏。
對於林嘯,顧懷瑜沒什麼特別深刻的印象,府中自有主事之人,他兒子支撐起王府,他便成了個閒散王爺,整日就是提著個鳥籠出門閒晃,旁的事一概不管。
林湘一早便到了,坐在靠門的位置,笑盈盈地與林修睿說著話。
林修睿則親暱地捏著她一隻手把玩著,不時放到唇邊輕啄一口,心疼地撫過她手上被鳥啄出的淤青。府裡的人對此早就見怪不怪,這兄妹倆的感情打小便是那麼膩歪。
但顧懷瑜卻在林修睿眼中看到了一絲藏於眼底的慾望,這是一個成年男子想要將自己心愛女子拆吃入腹的眼神,絕非兄妹之情。
林嬤嬤早已將茶備好,顧懷瑜取了一杯先跪到了老王妃面前,「孫女顧懷瑜,見過祖母,願祖母長命百歲,福壽無雙。」
老王妃點了點頭,停下撚著佛珠的手,接過茶碗抿了一口,緩緩地道:「起來吧。」
原本她還有點擔憂,經顧尤氏這麼些年的折磨會將顧懷瑜養歪了,暗地裡想著今日過後是不是得請兩個教養嬤嬤來教導一番,免得辱了王府門庭。如今瞧著,不愧是自家血脈,其言談舉止,倒是讓人挑不出錯來。
照著方才,顧懷瑜與屋內眾人挨個敬了茶,平輩間倒是不需此禮,互相道了聲好,認親這事也就算全了。
在輪到林湘時,她笑容有些僵了。剛才她就知道顧懷瑜長得比自己漂亮,如今換了一套錦服,上了淡妝,有了珠翠襯托,哪裡還瞧得出半分小家子氣,這渾然天成的氣度就像她才是在王府長大的貴女一樣,而自己與之一比,著實有些落了下乘。
林湘心裡很不是滋味,不自覺間攥緊了手。
林修睿正盯著她的臉出神,等到手上的力度傳來,他輕拍了兩下林湘的手背以示安撫,湊近她耳旁低語,「妳且安心。」
他心裡以為因前些日子自己忍不住告訴了她身世,這會兒見顧懷瑜回來,林湘便覺得林家要將她送走。
相對於長輩面上的笑意,林修睿只是不鹹不淡地喊了聲妹妹。卻在林湘噘嘴不滿下又改了口,換成了小妹。
張氏輕瞋了林湘一眼,便對著顧懷瑜道:「妳別見怪,妳姊姊啊就是被她哥哥寵壞了,容不得旁人半點親近,有時連爹娘的醋都要吃,簡直是個小醋缸子。」
林湘蹬蹬跑上前來,拉住張氏的手嬌聲抱怨,「哪有!妹妹這才剛回來,可別讓她看我笑話。」
張氏刮了下她的鼻尖,啐道:「小煩人精。」
林湘立馬靠了過去,將頭枕到張氏肩上,「我才不是小煩人精,我是娘的小棉襖。」
顧懷瑜立到一旁,面上依舊帶著笑意,心裡沒有絲毫不豫,莫說前世,就是現在她對林家之人也沒啥感情。
老王妃卻忽然拍了拍桌子,揚聲道:「懷瑜既然已經回家,這姓就該改回來了,日後妳就叫林懷瑜,是王府二小姐。」
林湘坐了回去,默默攥緊了自己衣角,抑制住心潮翻湧。老王妃這樣說,就是打算瞞下她的身世了。
她還是王府高高在上的嫡女,並沒有因為顧懷瑜的回來而改變什麼,只是,一想到顧懷瑜將來會與自己爭奪爹娘、哥哥的寵愛,心裡那根嫉妒的弦就越箍越緊,一點一點勒緊她的咽喉,似要割破她的血肉。
林修睿瞧了半晌,若有所思,突然張口道:「不妥!」
老王妃被人反駁,有些許不悅,在看清楚是林修睿後愣了片刻,這才開口道:「有何不妥?你倒是同我說說。」
林修睿知曉林湘不悅,輕輕地撚了會她的指尖,柔聲道:「屆時該如何解釋小妹的身世?」
老王妃蹙眉,便撚起佛珠,心裡琢磨了一番自己這孫兒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有關顧懷瑜的身世不是一早便安排好的嗎?
所幸顧尤氏那個老虔婆在偷換了兩人後不敢聲張,對外一點風聲也沒露,又將顧懷瑜禁在府內不許出門,見過她的人幾近沒有。
「對外人可稱懷瑜八字弱,自出生身子就不大好,隨時都會夭折,王府無奈之下將她送到庵堂寄養,現下她也快及笄,身子已然大好,這才接回王府。」
自己並不打算揭穿林湘的身分,她如今是皇上親封的郡主,那就只能是林家的嫡女,這是既定的事實,不容更改!
林修睿正了正神色,力圖讓自己看起來是為了顧懷瑜著想,「可這斷沒有一接回來就改姓的道理。就孫兒所知,大理寺卿和平奎侯府都曾送過子女去庵堂,接回府後,也是過了好些年,等議親時才改回本姓。」
老王妃撚著佛珠的手頓住,時下把即將夭折的孩子送到庵堂裡祈求佛祖保佑是常有的事,但民間還有一說法,隨了佛祖的,姓便不能隨意改了,就怕地府閻羅聽了去,將命數收回。既是偷來的壽命,就需得等幾年,待脫去這滿身佛性,閻羅忘懷,方能保萬全。
如今剛將顧懷瑜接回來便換了姓,外人會如何說道?可不改,自己這心裡又不是滋味,好好的王府小姐,偏偏隨了個下人的姓氏。
思及此,老王妃歎了口氣,轉向顧懷瑜,「罷了,先就這麼叫著,等過兩年再說吧。」
顧懷瑜倒是沒什麼意見,上輩子她雖改了姓,可落得那般下場,倒不如不改,自己還習慣點。
她點頭,極為順從地說:「是,謝祖母周全。」
林湘低頭,瞇眼笑了笑。一天沒改姓名,顧懷瑜終究是與王府隔了一層,想來爹娘喚她一次,心裡都會對她的名字耿耿於懷。至於自己,她有信心,能緊緊抓住所有人的心!
事已談妥,老王妃便遣了人去知會二房一聲,請之過府,說是一大家子一起用午膳,自己有事要說。又喚來王府一眾管事,當場宣布了顧懷瑜的身分。
下人間難免碎嘴,藉此讓他們先將這消息傳出去。


榮昌王府一共兩房,長房也就是顧懷瑜的生父林嘯,生性平庸,沒什麼抱負。
二房的林炎曾經是個不可多得的人物,都以為將來要繼承王府,卻忽然暴斃,獨留下二夫人江氏和兩子一女。
大兒子林修言歲數與林修睿差不多,二女林織窈比顧懷瑜大上一歲,還有一個小兒子林子謙,剛過七歲。
上任榮昌王死時還未上表立下世子,王府交到林嘯手中,只怕會更加落魄,恰逢宮內甄選皇子侍讀,老王妃便做主,討了舊情爭了兩個名額,準備將兩房孫子都送去宮內參選。
也不知怎地,中途突然生了變故,林修言在進宮路上忽遭一夥黑衣人攔截,對方人數眾多,招招向著命門而去,林修言在解決大半黑衣人之後,終是不敵,被人擄走關押。江氏哭紅了雙眼,整個林家都以為他小命不保時,他卻安然無恙的回來了,但甄選一事終究是耽擱了。
林修睿運氣較好,甫一進宮就傳出消息,竟叫二皇子一眼相中,爵位這才落到了大房頭上。這些年二皇子才學越發出眾,在皇上面前頗為得臉,林修睿身分也跟著水漲船高,也算是沒有辜負老王妃的一番苦心。
「娘,大哥、大嫂。」二房遺孀江氏甫一進門,就笑著打了聲招呼。
林炎去了這麼些年,江氏也沒打算改嫁,守著自己丈夫留下的兒女,獨自支撐起二房,相較於養尊處優的張氏,她要八面玲瓏的多。
她不著痕跡打量了一下顧懷瑜,笑道:「哎喲,這孩子長得真是頂頂標緻,恭喜母親,又得一漂亮的孫女。」
說罷,她又向張氏見了禮,依舊笑盈盈,「我瞧著這侄女長得比當年名動盛京的大嫂還水靈呢,還是大哥有福氣。」
林嘯朗聲笑了幾下,連道極是極是,腰間突地被張氏掐了一把後,才戛然而止。
張氏瞥了眼低著頭的林湘,不自然地笑了笑,「妳啊,還是那麼會誇人。」
張氏的娘家在遍地是官家的京中並不顯赫,可人生得極為漂亮,年輕時引得多少女子嫉妒,其中自然也包括江氏。
當年求親的人可是踏破了張家的門檻,自家姑娘不愁嫁,張家便待價而沽,彼時老太爺還在,是以林嘯一求上門,張家便應了這門親事,也算是高攀。
可沒過多久,張氏爹娘便相繼而亡。張氏嫁給林嘯後原是誕下一子一女,長子長得像林嘯,而林湘則誰都不像,相貌平平,再打扮也頂多稱得上清秀。
江氏心裡還暗自唏噓,許是張家氣數全都應到張氏身上,誰知這忽然冒出個顧懷瑜,竟比張氏年輕時還美上三分。
老王妃笑道:「貫是個嘴甜的!」言罷,向顧懷瑜招手,「這是妳二嬸和大哥大姊。」
顧懷瑜又挨個見好行禮,江氏素來會來事,當即笑道:「方才在門口我就聽下人說了,母親這祕密可守的好,我們都不知大哥送了個千金去庵堂。」
老王妃淡聲道:「除了妳大哥大嫂,連修睿都不知,就怕知道的人多了,懷瑜小命不保。」
江氏連稱是,隨即親熱地拉過顧懷瑜,「如今回了家,以後多和兄弟姊妹們親近親近,得空便來二嬸這邊玩。」
顧懷瑜點頭稱是,就見旁邊的林子謙蹬蹬跑過來,圓圓的眼睛在林湘和顧懷瑜身上繞了又繞,不解的問:「三姊怎麼長得和二姊不一樣呢?」
江氏拍了拍他的頭,「小孩子懂什麼,這世間哪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林子謙扳著指頭道:「可張家表哥與表姊就長得很像啊!」
江氏被他的話一噎,在看到林修睿忽然黑下來的臉時,心中嗤笑,嘴上道:「這雙生子有長得相同的,也有長得不相同的,不信你問問你大哥。」
林子謙半懂不懂,只能找自己心裡一向最佩服的林修言,「為何雙生子還會長得不同呀?」
林修言摸了摸他毛茸茸的髮頂,神色不明,「許是上天見你三姊命苦,便給了她好樣貌。」
自小沒了爹,江氏和林修言兄妹兩人便將所有的疼寵給了林子謙,養得極為單純可愛。他看不懂大房幾人瞬間沉下來的臉色,眼泛亮光看著顧懷瑜道:「三姊可真漂亮!大姊、二姊都好看!」
旁邊的林織窈沒錯過林湘眼裡閃過的複雜神色,瞬間就回過味來。她屈起食指敲了一下弟弟的額頭,笑罵道:「小白眼狼。」末了又對顧懷瑜頷首,算是道了好。
許是因為爹爹早亡,林織窈很是早慧,孤兒寡母難免被人欺辱,打小她就學會了堅強,不似時下的嬌柔少女,頗有點巾幗味道,一雙劍眉,眉梢微挑,手中一支長鞭作伴,英姿颯爽。
顧懷瑜回禮,眉眼帶笑看著林子謙,道:「你也很可愛。」
林子謙揉了揉自己的額頭,眨巴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滿含期待的說:「那妳會來找我玩嗎?」
顧懷瑜點頭,「自然是會的。」
府中極少聚在一起,老王妃見顧懷瑜與人相處融洽,倒是感到欣慰。閒聊片刻,一行人便移步去了大廳。
各懷心思用完午膳,老王妃便遣了小輩們出門,留下幾人商議著下月生辰的事。
林織窈是個耐不住性子的,領著林子謙跑到了外頭玩耍。林湘和林修睿自是不願與這幾人相處,攜手離開了。
花園裡日頭已經升得老高,斑駁的光影從新長的樹葉間落下,春日暖風輕拂,將湖旁樹枝吹得簌簌作響,旁邊花臺裡的花開了,奼紫嫣紅。
「大哥。」顧懷瑜出聲叫住林修言。
林修言回頭,目光微凝,「何事?」
顧懷瑜並不介意他的疏離,笑盈盈直言來意,「想賣大哥一個人情。」
林修言有些意外,他倒是不知一個尚未及笄的小丫頭有什麼人情可賣給他的。但見她生得明豔嫵媚,這般俏生生看著他,著實讓他有些難以拒絕。
「妳且說來聽聽。」
顧懷瑜不言,只從袖兜裡取了一張巴掌大小的紙遞了過去。
林修言不明所以,卻在接過去看了之後神情忽然大變,「這東西,妳是從何處得來?」
「我自己畫的。」顧懷瑜所言不假,那確實是她自己畫的。
上輩子她在府內,就如同隱形人一般,沒人會在意她,為避開那些鄙夷的目光,她常常一個人躲起來,因此知道了不少祕辛。
只是那時的她,不欲做謀人性命的事,這些東西也就隨著她的死而深埋於地底。
林修言遇襲那日,交戰中砍破一人的後背,曾在對方肩胛骨處發現了這個圖騰。他多方查探,線索最終斷在了自己父親身亡的事上,蛛絲馬跡中,隱隱透露出父親遇害與之有關。他心中有懷疑之人,但這些年他傾盡全力,苦苦尋覓都沒有進展。
沒想到,今日會在顧懷瑜這裡看到。
林修言瞬間捏緊了掌心,沉聲道:「妳如何知曉這東西與我有關?」
顧懷瑜沒有回答,只靜靜地看著他。
他沉默片刻,無奈道:「妳是誰?或者說,妳有什麼目的?」
「我只是想同你合作。」四周無人,她不擔心被旁人聽去,也不繞彎子,直接說出口。
顧懷瑜知道,往後自己與林湘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她無人倚仗,想要對上日漸勢大的林修睿,定是死路一條,可就算最終仍是死,她也不讓林修睿和林湘這輩子過得太如意。
林修言狐疑地看著她,好半晌才道:「妹妹怕是找錯人了,我一介白丁,無權無勢,有什麼可和妹妹合作的呢?」
「江恂。」她緩緩開口,念了一個名字。
這還是前世林修睿從龍有功後,林湘得意忘形跑到她面前說的。
如今商人屬於下九流,偏偏林修言卻不管這些,各行各業做到了極致,下九流未必還是下九流。
他改名換姓,暗中布了不少產業,賭坊、紅樓、酒肆,都是最可靠的消息來源地,三教九流之人認識不少,在江湖上頗有名氣。
憑著這些,沒過幾年,已做到了大周最負盛名的商人。
他與林修睿的具體恩怨顧懷瑜不清楚,但她知道,林修睿是極其憎恨他的。在二皇子被立為太子之後,也不知從哪裡知道了林修言的事,兩人合謀隨便安了個罪名,將他打入黑牢,悄無聲息接手了悉數產業,並暗中收買人心,屯兵養馬,終登皇位。
片刻寂靜過後,林修言死死地盯著眼前的人,目光複雜道:「妳究竟是誰?」
「自是如假包換的顧懷瑜。」不等林修言說話,她繼續道:「我今日與你說這些,並非威脅而是討好,目的只是想要保命而已。想必大哥早已知道,我被顧尤氏抱走虐養了這麼些年,現下初回王府,與爹娘不親,還有一個假姊姊在背後虎視眈眈的,掛著顧這個姓,算不得真正的林家人。」
這些明面上、暗地裡的東西,她相信,憑林修言如今握在手中的勢力,想要查清楚,輕而易舉。
林修言的聲音悠悠然響起,「妳既能知道這些,想來憑妳的本事,即便無我,他們也害不到妳。」
顧懷瑜搖頭,「機緣巧合得了些先知,可手上無權,只能任人宰割,你說對嗎?」
林修言片刻靜默,兩人遙遙相望,皆看懂了對方眼裡的勢在必得。
風乍起,有些低如呢喃的對話隨著風飄散—— 
「既是合作,我有什麼好處呢?」
「抄家,奪爵,一切你想看到的,和你不能做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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