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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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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幻鑰K4504

鬼棲地外傳《頭七》

  • 出版日期:2018/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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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10
  • 優惠價:NT$ 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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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過世親屬誦經或舉辦法事前,
必須擲筊確認亡者身分,
以防其他孤魂野鬼冒名前來,否則……


毛家人在醫院往生室替母親舉行頭七法會,
過程中不斷發生無法解釋的詭異現象,
無人碰觸的水杯莫名翻倒、點燃的香突然全數熄滅,
不僅如此,當晚甚至有人撞鬼,還疑似被附身,
本以為是老人家遺願未了、不甘心離開,
直到子孫相繼慘死,大家才驚覺不對,
原來頭七那天他們召來的根本不是至親,

而是怨氣深重、殺人不眨眼的厲鬼……

毛立慶突然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不像女生,更不像毛立慶原本偏低沉的嗓音,而是一個從未聽過的高亢男聲。
在一片毛骨悚然的抽氣聲中,他慢慢的轉過頭,轉過頭,轉過頭──
他的脖子硬生生往後轉了一百八十度,扭曲成一個駭然的皺褶,頸骨傳來令人心悸的斷裂聲,那張臉歪嘴斜的面孔因為轉了半圈,整顆頭要掉不掉的垮在一側。

「你……你不是我奶奶,你到底是誰?!」大寶驚恐地問。
「嘻嘻……不就是你們叫我來的嗎?」
水曼舞
熱愛自由與幻想的水瓶女,興趣是練瑜珈和看書。
極度迷戀把腦中意象化為文字的創造過程,因此栽入寫作中不可自拔,
患有不創作就會手癢腦抽的「創作強迫症」,並且貌似無藥可醫。
認為一本好書就是一個迷人的世界,很高興能加入創世者(?)的行列之一,
希望大家也會喜歡。(笑)

水曼舞的家:
http://www.crescent.com.tw/blog/index.php?blogId=103
召錯亡靈的下場……

今年小編的大舅跟外公相繼過世,大舅的部分因為工作關係,小編只參加了告別式,外公的喪事雖然幾乎全程參與,可惜頭七法會那天因為生肖跟年紀相沖,只能自己一個人待在家,算是頗為遺憾的事情。
據說頭七法會的儀式相當複雜,又是擲筊又是念經文的,但大家都抱著最虔誠的心去做,就是希望外公在另外一個世界能過得很好、福報滿滿。
而這次水曼舞老師的新書,從書名上就可以看得出跟頭七有關……修但幾咧,在劇透前(?)小編一定要先抱怨一下,由於可惡的燕子編先前一直說是要寫戚家大哥的故事,所以當小編看到開頭出現「毛語柔」三個字時,整個人傻了好幾秒,一臉不敢置信。(燕子編:怪我囉╮(╯∀╰)╭)
如果有在追戚家系列的人應該知道,這位綽號毛毛的小姐是《駐院亡靈》的女主角,搭檔是長腿帥歐巴,戚家排行第二的戚昕──對啦,就是各位想的那樣,這兩位又要攜手演出了,來賓請掌聲鼓勵鼓勵!
好,主角介紹就到這裡,想知道這兩人之間的關係以及曾發生過什麼事,可以去參考《駐院亡靈》,現在咱們把話題拉回來新書《頭七》上頭。
故事裡,毛毛一家人幫奶奶舉辦頭七法會,過程中卻異象不斷,一開始還以為是老人家遺願未了不甘心離開,直到靈異現象越來越嚴重,大家才發現不對──原來他們沒有做好擲筊確認親人身分的環節,導致召來的根本不是至親,而是怨氣深重的厲鬼……
想知道毛家人會因為這項錯誤付出何種慘痛代價?他們又該如何逃出生天呢?敬請鎖定悚慄精靈 水曼舞 最新作品,霓幻鑰K4504鬼棲地外傳《頭七》,2/9惡靈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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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詭異的法會
付過計程車錢,甫一下車,毛語柔就忍不住因迎面吹來的冷風縮了縮脖子,原本還有些昏昏欲睡的腦袋也徹底醒過來。
台北的冬天果然跟中部不是同一個層次,即便已有心理準備,把自己最厚的外套都穿上,還是覺得濕濕冷冷,骨子透寒。感受著陰雨綿綿又風力強大的天氣,她抓起背包、邊哆嗦著邊小跑步奔向醫院大門外的騎樓。
左右張望了下,約好的人還沒來,她只得苦著臉站到背風的角落,兩眼直盯著對街的便利商店,考慮要不要先衝去買杯熱咖啡暖身兼醒腦。
她是中部人,一畢業就在醫院擔任護理師,這幾天包括昨晚都輪值小夜,回到家已經挺晚,匆匆打包行李洗澡睡覺一早又衝高鐵,但護理師嘛,永遠睡不飽的爆肝行業,本想在高鐵上補眠,偏偏同車廂有兩個小屁孩哭鬧不休,害她睡睡醒醒的精神不濟,這會兒不只冷,還有些頭痛……
外套口袋傳來手機聲,她趕緊拿出來看,是LINE訊息。
戚忻:到了嗎?
只有簡短三個字,沒頭沒尾更別說加個表情符號了,毛毛卻看得笑逐顏開。
戚忻是軟體工程師,她去年在醫院裡認識的一位特殊朋友。他因工作之故外派到他們醫院,後來醫院發生一連串恐怖靈異事件,虧得有戚忻幫忙,她才撿回一條小命。
不過戚忻個性孤僻,慣於獨來獨往,明明外表是帥到爆炸的歐爸,竟連半個朋友都沒有,為了報答他的救命之恩,她厚著臉皮延續兩人從醫院起就種下的「飯友」關係,即便工作地點不同,兩個同樣忙到沒日沒夜的人卻不時一起吃早餐、午餐、下午茶、晚餐或宵夜,端視兩人有空的時間而定。
雖說自己已堪稱是地球上跟戚忻最有互動的人了,不過相處時多半由她天南地北的閒扯,戚忻偶爾插話,那張冰塊臉實在看不出太多情緒,她還以為戚忻都拿她的話當背景音呢,沒想到她只無意中提起一次自己今天要回台北奔喪,他倒是記住了。
能讓一個對誰都漠不關心的傢伙記住自己的行程,真令她受寵若驚兼欣慰不已,戚忻終於明白好朋友間該有的互動與關心了。
毛毛:到了,正在醫院門口等我爸。
戚忻:嗯。
彷彿可以看見那張冰山臉酷酷回應出一個字的模樣,毛毛不自覺唇角微揚,認真打出一大串叮嚀。
毛毛:你最近在趕案子吧?就算我不在也要好好吃飯知道嗎?小心我突擊檢查!還有我前兩天買了幾包水餃,有順便買你的份,共三種口味,今天應該就會寄到你家,記得下班去收。煮水餃你會吧?一鍋水煮開後丟進去,等水餃浮起來就差不多熟了,裡面還有附醬料喔。
按下傳送,隨即顯示已讀,但沒回應,毛毛倒是很習慣了,自顧自又往下打。
毛毛:一定要吃喔,如果下次去你家發現冰箱裡還有水餃,我就買一堆吃的塞爆你家冰箱!
最後還附上一個囂張的插圖。
戚忻:嗯。
這次倒很快的回應了一個字,那張酷臉底下八成還有些囧。想像那畫面,毛毛得意的悶笑幾聲。
她早摸透戚忻最怕她的碎念和塞食物豪舉,之前他還不信邪,她心一橫跟他卯上,花掉近一個月薪水狂買吃的寄去他家,舉凡各式中西式熟食、水果、零食點心飲品應有盡有,包裹之多直接癱瘓他家警衛室,戚忻回家一看臉都綠了,連退貨都不知該從何下手,從此不敢再把她的威脅當耳邊風。
毛毛:那你先忙吧,掰。
戚忻:嗯。
雖然又只回一個字,但這已算戚忻最有誠意的表現了,除非工作所需,那傢伙可是永遠的「已讀不回」,她也是歷經一段時間的屢戰屢敗、越挫越勇後,戚忻才認命的開始回應,慢慢的越回越習慣,現在基本上不會再忽略她的LINE訊息,就連電話也被訓練成趕緊接或稍晚回電,這在戚忻的人際互動關係上堪稱一大進步,想來哪天反過來主動約她,也是指日可待了。
不是她自誇,戚忻有她這個朋友真是三生有幸,這世上大概不會有人如她這般好心,願意用愛與耐性感化南極冰山。
毛毛滿意的收起手機,原本冷得要命,注意力被轉移後心情變好,現在倒不覺得有多難受了。
「毛毛?」
一旁傳來一個稍嫌不確定的問候,毛毛連忙轉頭。她幼時特別喜愛毛茸茸的玩偶,總是抱著不離身,加上又姓毛,家人便打趣的暱稱她為毛毛,後來叫習慣了,一方面也是她本名跟個性實在不符,所有家人朋友同事們都這麼叫她。
「爸!」毛毛叫了一聲,邊打量面前的人。
她父母在她國小時就離異,她跟著媽媽一起搬回中部娘家定居,後來也在那兒念書工作,因為忙和其他種種緣故,她並不常見父親,只偶爾通通電話,上次見面已經是兩年前,兩人一起去探望長期臥病的奶奶,這次再見卻是為了奔喪,想著都令人感嘆。
爸爸還是印象中的樣子,矮矮胖胖,穿著那件黑色風衣厚夾克和洗到老舊的工作褲,灰撲撲的布鞋,有些禿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就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歐吉桑……幸好自己長得幾乎是母親的翻版,毛毛第八百次慶幸。
「妳等很久了吧?下雨天,公車塞車。」毛立國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釋。
「還好啦,我也才剛到沒多久。爸你穿這樣不冷啊?要不要我幫你買件外套?」毛毛心想著是不是該給爸爸買件外套,但她請假時間有限,又要忙喪事,怕是難有多餘時間逛街。
「不用、不用,我皮粗肉厚,才不怕冷呢。」毛立國忙不迭的搖頭,「妳有錢就自己存起來,有錢有底氣,以後才不會讓婆家看不起。」
「爸你是說到哪裡去了,哪來的婆家啊,男朋友都還不知道在那兒呢!」毛毛哭笑不得。
「妳還沒交男朋友?」毛立國擔憂的皺起眉頭,「奇怪,妳長得也不差啊,怎麼會交不到?還是工作太忙沒空約會?唉,妳這樣不行啦,都幾歲了,女人青春有限,不趕緊找難道想跟妳姑姑一樣嫁不出去、老了當老姑婆?妳媽媽在妳這個年紀都……」
「是是是,我知道我媽在我這個年紀都已經生下我了。」毛毛翻個白眼搶過話,無奈想著自己愛碎念這點絕對是遺傳到他,「爸,我們那麼久沒見,不要一見面就逼問這個啦!」都還沒過年呢,她就已經領教到「過年最不想被親戚追問的話題」榜首了。
「念妳是為妳好……好啦好啦。」看女兒垮下臉,毛立國沒轍的嘆口氣。
這女兒國小就離開他了,他年輕時不學好,欠了一屁股賭債到處跑路,弄得妻離子散,贍養費半毛沒給,還反過來跟前妻女兒要了不少錢,現在女兒大了,會自己賺錢了,為了不想讓女兒覺得有他這種爸爸很丟臉,他才重新振作,現在在大樓當警衛,一個月賺不多,至少足夠溫飽,不必再當女兒的負擔,但要想多給女兒一些什麼是沒辦法了。
唉,人生就是這樣,年輕時鬼迷心竅不懂得珍惜,現在老了回頭,能做的又那樣少。
「好啦,知道你是為我好,我會努力,OK?」見爸爸一臉鬱鬱,毛毛伸手挽住他手臂。
毛立國瞥眼女兒主動親近的舉止,心頭的失落登時消散幾分。無論如何,女兒還肯理會他、跟他親近,就已經是自己最大的福分了。
「法會快開始了吧,我們再不去就要遲到了。」毛毛看看手錶道。今兒是奶奶頭七,要做法會,除了她跟爸爸還有一票親戚要來,大家約好直接在會場碰面。
「對對,我們快進去。」毛立國連忙領著她往醫院裡走。
「去醫院幹麼?奶奶不是都過世好幾天了嗎?」毛毛不解地問。她還以為爸爸只是怕她路不熟、先約在大地標碰面,沒想到是要進醫院。
「先去往生室,妳大伯他們都在那裡。」
「喔。」
醫院嘛,對毛毛來說是幾乎天天報到的地方,即便地點不同,總體來說也是大同小異,她好奇的到處打量這間醫院,一邊跟著爸爸往前走。
毛立國來過好幾次了,直接走往電梯的方向。
「幾樓?」毛毛隨口問。
「往下。」毛立國瞪她一眼,含糊回答。
毛毛被瞪得莫名其妙,往樓層示意圖看,很快發現位於地下二樓的「往生室」。原來她老爸是嫌她沒神經,旁邊還有人呢,一回答不就人人都知道她家有人剛過世?老人家就是愛忌諱些有的沒的,她可是護理師,連幫死者換衣服做初步清洗的事都沒少做過,生生死死的哪有啥好大驚小怪。
想是這樣想,毛毛還是沒敢挑戰爸爸的傳統思維,就怕被碎念,不過……好像哪裡怪怪的?
「爸,我們是先去往生室跟大伯他們碰面,然後再一起去殯儀館?」毛毛納悶。沒記錯的話,頭七法會一般都是在殯儀館或自家操辦的靈堂舉行的吧?
毛立國又瞪她一眼,這次連回答都沒有,但傳達的意思很明顯,就是要她閉嘴。
她這又是犯到啥了,問問都不行?毛毛心裡嘀咕著。
媽媽帶她搬到中部後跟父親這邊的親戚就甚少聯絡了,頂多在電話裡聽爸爸提及一些,奶奶過世時她也沒回來,爸爸只說他們會處理、等頭七那天再回來就好,至於現在「處理」得怎麼樣她是完全不知情,連訃聞也沒拿到,反正這種事都是大人說了算,小輩照做就好。
出電梯,入眼沒半個人,只一尊地藏王菩薩擺在電動門前方,按開電動門,裡頭是一條長廊,兩側都隔著小房間,冷冷清清的相當安靜,毛毛跟在父親身後走進其中一個小隔間。
小隔間裡共有三個人,似乎正在說話,聽見開門聲便頓住望向門口。
「唷,這不是毛毛嗎?好久不見了。」其中一人開口。
「大伯母。」毛毛連忙打招呼。
因為是辦喪事,大夥兒都穿一身黑,唯獨大伯母顧幸妤穿了白衣素褲,腳上一雙名牌休閒鞋,挽著包頭,平素的濃妝變成淡妝,還抹了淺色口紅,看得出來保養有道,臉上幾乎沒什麼明顯皺紋,笑笑的,顯得精神奕奕。
「真是女大十八變,看看,現在都出落成大美女了!我聽說妳在中部一間大醫院當護理師?幸好妳長相和個性都像到妳媽,不然可糟了。」顧幸妤表情微笑,口吻卻不怎麼友善。
毛毛聞言也只能打個哈哈,當成玩笑話。
大伯母從小家境富裕,比較嬌氣,對夫家的人經常都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講話也話中有話、專愛踩人痛腳,換作平常自己愛打抱不平的熱血個性,此時多半要回嘴,無奈面前的都是長輩,她又是來奔喪不是來吵架的,反正也不常見面,能忍就忍。
「毛毛,妳一大早從中部趕來累了吧?吃過早餐沒有?快過來坐。」毛立貞溫和地拍拍她旁邊的空位。
「還好啦,車上有吃過了。」毛毛衝著姑姑一笑,走到她身邊坐下。
姑姑五十多歲了,跟同年齡的嫂嫂一比,明顯有老態,加上失親傷心,雙眼浮腫面容憔悴,更是令人萌生歲月不饒人的感觸。
姑姑原本是工廠作業員,幾年前奶奶中風後無人照料,她辭去工作專心照顧奶奶,斷斷續續也有在家當保母替人帶小孩,至今未婚。據說姑姑以前曾有一名論及婚嫁的男友,不知何故分了,之後就沒再聽說她有認識什麼對象。
「二哥還沒來?」毛立國隨口問。他在家裡排行第四,也是最小的,大哥毛立慶,二哥毛立明,三姊則是毛立貞。
「嗯,打電話也沒接,連毛毛都到了,阿明是在搞什麼,這麼多人等他一個。」毛立慶不悅地接口。
「一個?他那個外國妻子沒回來?」毛立國耳尖。
「隨便她愛來不來,反正都要離婚了,又是個外國人,來了也不懂。」毛立慶板著臉,顯然對這位弟媳無甚好感。
「他們真的要離嗎?阿明不是不肯?」毛立國好奇追問。
「不肯又怎樣?都已經分居一年多,名存實亡了。」毛立慶冷笑,「早跟阿明說過別娶外國女人,他就不聽,一心只想娶外國女人讓自己也變成外國人。哼,現在好啦,被戴綠帽,就連那個混血女兒也不曉得是不是他的種!」
他跟二弟年齡只差一歲半,從小兩人就互看不順眼,樣樣都要比,他喜歡熱鬧好交友,弟弟則陰陰沉沉的整日讀書,在他眼中,這個弟弟唯一比他優秀的也就書讀得好,後來還拿獎學金出國念碩士,畢業後留在國外工作,父母為此到處跟人炫耀,讓他一度很不是滋味。
幸好他後來結識了老婆幸妤,幸妤娘家有錢,資助他創業,他在國外做生意做得有聲有色,二弟這幾年卻越混越差,總算沒被比下去。
「好了啦,你們別在小孩面前說這個。」毛立貞插嘴,瞥了毛毛一眼。要說兄弟的恩怨史,那是說也說不完的,但在小輩面前,有些事還是別說太白比較好。
「大寶跟小愛呢?」毛毛從善如流轉了話題。
大伯家有兩個小孩,不過大伯晚婚,那兩個都比自己小,也都還在念書,大的是延畢,小的大二,上次見面都是幾年前的事了。
「他們去買咖啡,說是有時差,調不過來。」毛立慶道。
「有時差?」毛毛納悶。她是知道大伯一家住美國,這次是特地飛回台灣奔喪,但奶奶都過世七天了,時差還沒調過來?
「他們昨天才到台灣。」毛立貞淡淡地補上一句。
「昨天?」毛毛聞言一怔。
「還不都是小愛,說是學校有活動走不開,你大伯生意又忙,這都快過年了,哪有辦法說回來就回來?我們可是喬了又喬,好不容易才趕回來的,可不像阿貞,成天就守在家,還什麼都不用管。」顧幸妤說是解釋,聽起來又話裡帶刺。
「大嫂,妳這話什麼意思?」毛立貞臉色微變。
「我哪有什麼意思,阿貞妳忙著傷心,又是女人家,沒操辦好後事也是情有可原,最該怪的還是妳二哥,明明大前天就回台灣了,還什麼事都沒做,整日只惦記著老婆,說好聽點是要等大哥回來再一起商量,說穿了就是怕花錢……阿國,我不是指桑罵槐的說你啊,你經濟狀況不好我們知道,大家一家人,辦喪事就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不計較那些,但全要我們出也說不過去是不是?老二是該出些的。」顧幸妤嬌聲嬌氣地道。
毛立國鐵青著臉,沒應聲,其餘兩兄妹也都抿緊唇,氣氛一時間僵硬不已,倒是毛毛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什麼叫沒操辦好後事?她看了看手錶,快十點了,但大夥兒似乎都沒要移動,不是要辦法會?
她忍不住低聲問一旁的姑姑,「姑姑,不是說十點要辦頭七法會嗎?」
「嗯。」毛立貞心不在焉的點點頭。
「那是要在哪兒辦?」毛毛追問。
聽到毛毛這麼問,毛立貞這才驚訝地看她一眼,「就在這兒辦。」
「在這兒辦?」毛毛瞪大眼,「但這裡不是往生室嗎?」
她在醫院裡工作,往生室的作用她還懂,通常死者在醫院裡過世後,會先請家人帶衣物過來更換掉醫院的病人服,接著再將死者推送到往生室,在那裡等待殯喪業的相關人員開靈車過來,將屍體運送到殯儀館或運回家中,接著布置靈堂,舉辦法會。
因為民俗信仰的關係,往生室也會有法師或道士做些招魂、超渡誦經之類的儀式,但那大多是在往生者過世當天,頭七直接在往生室舉辦的她根本沒聽過,至少在她入行當護理師的這幾年裡沒聽過。
一開始她以為大家只是先聚在這裡談事,那無妨,不料居然是要在這兒辦正式法會!中間還有供桌呢,三面靠牆ㄇ字型的位置也各放了一張長凳和幾張木椅,印象中法會還得跪拜,加上誦經人員,這六坪不到的隔間會不會太擁擠?
這一張望,毛毛才注意到供桌上擺放了魚肉、豬肉和雞肉三牲,還有一籃水果以及兩大盒一格一格、每格都放了些許小菜的透明封膜塑膠盒。
毛毛努力回想好幾年前曾參加過的外公喪禮情景,這大概是用來「拜飯」的,不過傳統拜飯是往生後天天準備熟食祭拜,眼前兩大盒共十幾樣精緻菜色,看似多,卻反而讓她有種敷衍的怪異感。
她記得那時媽媽守靈堂,除了每天固定點香奉三餐,還會準備外公生前喜歡吃的食物或水果,一群親戚會圍坐在桌邊摺蓮花,一邊閒聊跟外公的趣事,感覺似乎就沒那麼悲痛,還有些溫馨,但現在……奶奶是要在這個冷冰冰的狹窄地方辦頭七法會?
「為什麼是在這裡辦?不是都在靈堂嗎?」毛毛忍不住追問。
「在這裡辦也一樣。」毛立貞臉色難看,低聲迅速回了句模稜兩可的話。
哪裡一樣,她就沒聽過在往生室辦頭七的……等等,該不會這就是大人們剛提到的「沒操辦好後事」?因為大伯一家昨天才趕回台灣,其餘人不想花錢,所以在這之前根本沒人做主,就任由奶奶的遺體暫放在這裡、連靈堂都沒有?
「可是—」毛毛想說什麼,一開口就被打斷。
「妳大伯二伯他們都長年住在國外,比較不忌諱一些有的沒的,」毛立國丟給毛毛警告的眼神,深知這女兒凡事不平則鳴的衝動個性,「昨天我們已經盡速聯絡好一間葬儀社,他們也幫我們找好辦法會的師姊,一會兒就會來,後續的事他們葬儀社會處理。」
難怪爸爸電話裡啥都沒講,原來是根本什麼都還沒確定!
毛毛皺皺眉,身為一個醫護人員,看淡生死但尊重生命,奶奶有四個孩子,死後卻連個靈堂都沒有,最具象徵意義的頭七法會也辦得如此草率,實在不該,可是滿屋長輩,喪事沒她置喙的餘地,就連她爸爸恐怕也是沒啥話語權的。
爸爸早年不學好,被討債的逼得緊,差點出事,後來是大伯出面幫忙還掉一些債,此後她爸爸在大伯面前就變得唯唯諾諾,沒啥聲音了。
「那之後還有要辦什麼法會嗎?出殯的日子看好沒?我得拿訃聞事先請假。」毛毛問。
「還要辦什麼法會?」顧幸妤有些莫名其妙,「不就是選個日子出殯嗎?我們月底前還要趕回美國,有好多事都沒做呢!」
「剛才葬儀社的小吳有打電話來,說我們要先選靈骨塔位置,出殯那天就要火化放進去,他挑了幾個地方,等一下他會過來,法會結束就帶我們去參觀,今天把位置選一選,便可以決定日子了。」毛立慶接口。
顧幸妤蹙眉點個頭,似乎覺得麻煩,但也沒說什麼,喪事嘛,該跑的還是得跑。
原來連塔位都還沒看?毛毛驚嘆。
現代人忙碌,對習俗的重視度大減,她就聽過不少「看心情」遵守的例子,比如清明節有空就祭祖,沒空就算了,喪禮守七太累,一切從速從簡,就連拜拜求平安都可以在網路上完成,讓她很是無言。
就在此時,門再度被打開,跟著走進一男一女,正是大伯的兩個孩子。
「大寶、小愛!」毛毛熱絡的打招呼。
大寶的模樣跟小時候差不多,胖胖的一百七十幾公分,穿著黑色大學T和深色牛仔褲,還戴著棒球帽,帽子底下露出幾撮染成金色的髮絲,氣質和動作一看就是個ABC,小愛則是媽媽的翻版,臉蛋和身材都清瘦,就連若有似無的趾高氣昂神韻都像個十足十,聽到毛毛的招呼聲,也只略略朝她點個頭,拿著飲料就坐到媽媽身邊去。
「毛毛姊,妳不要再叫我大寶,我都二十幾歲,不是小孩子了!」大寶抗議。
「在我印象裡你還是那個連鞭炮都不敢點的胖小子嘛。」毛毛聳聳肩。大寶和小愛都是小名,小時候都是那樣叫,兩人的真名是啥她一時間還真想不起來。
「幹麼記這個啊……」大寶無奈的嘟囔。
毛毛大他兩歲,小時候兩人經常玩在一起,不過毛毛膽子奇大,比他這個男孩子更有氣概,讓他很服氣,後來小叔離婚,毛毛搬去中部,他還為此難過了很久。
「一段時間沒見,你好像更胖了啊?」毛毛嘖嘖有聲的看著堂弟肚子上的肥肉。
「哪有人一見面就人身攻擊的?我已經減掉三公斤了啦!」大寶囧著臉抱怨,又晃了晃手上的提袋,「喏,咖啡第二杯半價,我就多買了一杯,妳要不要喝?」
「要!」毛毛眼睛一亮,伸手接過熱咖啡。
「你怎麼不多買幾杯,就買自己的?」顧幸妤突然問。
「媽妳想喝啊?剛我問妳妳不是說不用?想喝我再去買好了。」大寶說著又要走出去。
「給我過來坐下,買個飲料買了半個多小時,你是去哪裡買?醫院對面不就是超商?時間快到了,你還是乖乖坐著等。」顧幸妤白他一眼,拍拍自己另一側的空位。
「呃,大伯母妳要喝嗎?」毛毛有點不好意思。人家多帶一杯說不定是要孝敬媽媽,被她從中攔截了。
「妳喝就好。」顧幸妤朝她笑了笑。
不知是不是毛毛自己的錯覺,那笑容沒什麼溫度,一旁的小愛也若有似無的瞪她一眼。這個小愛,小時候就特別安靜,她爸說那是大家閨秀的風範,她是不懂啦,只覺得難以親近,還不如跟大寶打打鬧鬧自在。
「毛毛姊,聽說妳在大醫院當護理師?」大寶顯然對這位堂姊很感興趣。
「嗯,之前是待急診室,現在調到普通病房了。」毛毛答。
「哇,急診室耶,那不就常看到那種車禍啊、凶殺之類到處噴血的?」大寶一臉佩服,這位堂姊打小天不怕地不怕,人又仗義,確實很適合當護理師。
毛毛點點頭,「是啊,我還遇過當場斷氣的。」
「真的?」大寶興致勃勃,一副很想坐到毛毛身邊聊天的模樣,但才起身就被母親一把壓回去。
「小孩子有耳無嘴,在這裡說那些做什麼?」顧幸妤警告的瞪兒子一眼。
好不容易稍微熱絡起來的氣氛又立刻沉寂下去。
空氣裡有種無形的壓抑感,不是親人逝去的悲傷,而是尷尬和疏離,說是一家人相聚,卻處處都是一觸即發的地雷,連閒話家常也很難好好持續,毛毛總算明白為什麼大寶會出去買飲料買半天了。
她是活潑又隨和的人,還挺沒神經,但這種場合太活潑顯得很不莊重,她只能不斷提醒自己要正經嚴肅別多嘴,不過這氣氛實在是……
幸好門板又傳來敲門聲,接著三名中年婦女拎著幾袋東西魚貫走入,大夥兒紛紛看向三人。
為首的一人道:「我們是來誦經的師姊,請問家屬都到齊了嗎?」
「還有一個,不等他沒關係。」毛立慶道。
「是嗎?」師姊頓了頓,看其餘家屬也沒反對的意思,便道:「等我們準備好他要是還沒來,那就先開始。」
語畢,三人各自從袋子裡拿出誦經時穿戴的袍服,直接披在外衣上,接著又拿出木魚等法器,以及一疊經書,其中兩人各自坐到供桌兩側,為首的那位師姊則坐在正中,接著才轉身對幾人開口。
「等一下我們法會開始之後不要太大聲,醫院有規定不能在往生室辦頭七法會,被抓到要罰錢,大家配合一下。」
原來有規定不能辦?那為什麼還要在這裡辦?省錢還是省事?毛毛心裡不平,想問嘛,卻見大夥兒都一臉肅穆沒意見,她只好閉嘴。
死者為大,喪事尤不該吵架,他們當兒女媳婦的都沒意見,她一個不親的孫女也不好多說什麼了。
「我先點名一下。」為首的那位師姊掏出一張紙,上頭寫著所有人的名字,是跟她聯絡的喪儀社吳先生給她的家屬資料,死者王桂枝的丈夫已過世,下面有四個小孩。「毛立慶?」
「是我。」毛立慶站起來。
「長媳顧幸妤?長孫毛為青?孫女毛以愛?」見三人略舉手示意,師姊又往下點,「毛立明?」
「就是他還沒到。」毛立慶道。
「喔,那……毛立貞?毛立國?孫女毛語柔?」
毛毛連忙舉手。
「好,現在麻煩大家站到中間來,」點完名,為首的師姊轉身做個「請」的手勢,「毛立慶和毛立國站第一排,顧幸妤和毛立貞站第二排,孫輩站第三排。不要站太密,後退一點,等一下還要拜。」
眾人趕緊依著安排站好,不過房間位置有限,三排人一站,四周還有擺長凳,登時顯得更加侷促,毛毛站在最後一排左側,旁邊就是門,她看了門鎖一眼,心想若有人突然用力開門說不定會打到她……一回頭,站中間的大寶正衝著她擠眉弄眼,似乎在嘲弄她選的好位置,毛毛回以一瞪。
另一位師姊點上香,走過來交給第一排的兩兄弟,囑咐他們跟拜。
「今天我們是來替母親王女士舉辦頭七法會,請兩位兒子恭請母親前來聆聽經文,拜—」
聽主持的師姊說到這兒,毛立慶和毛立國連忙持香一拜,左側的師姊上前將香收走,插進供桌上的香爐,右側師姊則拿出兩枚硬幣,其中一枚的人頭上貼了一個紅色的小圓點,遞給毛立慶。
「請長子代表擲筊,詢問母親是否已來現場?」
毛立慶一愣,一時間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重複師姊的話,「請問母親是否已來現場?」
擲筊,兩枚銅板都沒見紅點。
毛立慶有些尷尬。他不信宗教,後來定居國外,對台灣的民俗信仰更沒接觸,但擲筊還是懂得的—一正一反代表有,否則沒有。
「來,大哥先誠心奉請媽媽過來吃飯,聆聽經文,以渡化母親至西方極樂世界。」師姊又道。
擲出笑筊感覺好似媽媽不待見他,毛立慶連忙收斂散漫心態,誠心誠意的捧著兩枚硬幣,低聲喃喃。
站在最後排的毛毛聽不清楚大伯說話的內容,從這兒望去,也只能看見長輩們的背影,感覺這一次停頓的比較久,她好奇的從側邊探頭,想看清楚前面的動靜。
此時所有人也全都安靜的看著毛立慶,片刻後,毛立慶總算朝師姊點點頭。
師姊再度開口,「請問王女士是否已來到現場?」
毛立慶將兩枚硬幣往上拋,兩枚硬幣在半空中躍起,毛毛只見紅點在半空中一閃,恰恰映著供桌上裊裊升起的香爐,那瞬間也不知是錯覺還是香的關係,硬幣似乎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秒,接著緩緩往下墜落,在快落地時,其中一個硬幣忽然快速的轉了一圈,彷彿被什麼人撥了一下。
毛毛出神的盯著那兩枚硬幣,直到硬幣發出清脆的落地聲,她才如夢初醒般一凜,同時感覺一股寒意慢慢從左臂延伸而上。
她忍不住縮了縮手臂,眼角下意識往左瞄,左邊是緊閉的門,冷氣口也不在這兒,怎麼就突然覺得冷了?
「媽媽已經來了。」師姊看了看一正一反的硬幣朗聲道。
師姊的話引起毛毛的注意,她有些迷茫的從大伯母和姑姑之間的縫隙看向硬幣,地上除了硬幣,腳邊還有大伯的影子,以及一抹隱隱約約、快速閃過的黑霧……是看錯了吧?
「好,等一會兒大家跟拜就行了。」師姊又道。
接下來三位師姊開始喃喃念誦,並不時往前朝拜,毛毛的視線被大人擋住,看不清楚前面師姊的動作,只能看前面的人拜就跟著拜,渾渾噩噩的連自己拜了什麼也不知道,好在沒多久就停下。
「我們等會兒開始誦經,家屬可以跟著念,這邊有經書,你們有誰要看嗎?」師姊捧起一疊經書問。
「那個我們看不懂啦。」毛立慶擺擺手。
他們毛家的人都沒有宗教信仰,尤其他和二弟都住國外,看一般中文沒問題,看佛經就頭痛了,但辦喪事總要選一個儀式,才連夜挑選最普遍也最便宜的方式操辦。
師姊又看向其餘人,毛立國立刻搖頭,他從小看到書就想睡,勉強才從國中畢業,毛立貞和顧幸妤也同樣搖頭,更後面的大寶和小愛都是看英文比看中文多,毛毛本想看,看不懂跟念也好,但師姊已把那疊經書放回供桌。
「不看也沒關係,大家請坐。」
眼看大家都紛紛找位子坐好,毛毛轉念一想,一個人站著跟師姊念經對長輩也不禮貌,只好也回頭就近坐下。
師姊們在供桌前落坐,翻開經書,先念幾句介紹亡者的開場白後,三個人非常有默契的唱誦起來。
毛毛原本就站在門邊,現在也坐在門邊,坐同一張長凳的還有大寶和小愛,打師姊一開始念經,大寶就一臉沒勁的發呆,小愛則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其餘人也幾乎都面無表情的端坐著,不知是認真在聽經呢還是在放空。
感覺真是彆扭,毛毛心想。
她記得幾年前參加外公的喪禮時,明明是所有家屬跟著一起捧書念經,當時母親曾告訴她,那是晚輩們一齊表達追思和助念,現在卻是所有家屬作壁上觀,無所事事的看師姊念經,彷彿只是坐在這兒等師姊跑完整個儀式,今兒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喪事只是手足們不得不一起出面的場合,就是這樣而已。
毛毛心下有些黯然,卻也不能說些什麼,她跟奶奶不親,大伯二伯一家早早就定居國外,一年頂多回來幾天過年,爸爸也是這兩年才比較穩定,之前都東躲西藏不敢回家,姑姑也是奶奶中風後才從外縣市搬回去照料,但不知何故兩人據說處得並不好,父親還勸了幾次架……奶奶辛苦生養四個孩子,最後無論優秀的或操煩的通通不親近,想來真令人唏噓。
毛毛心頭沉甸甸的宛如壓著一塊大石,漸漸覺得有些頭暈喘不過氣,她眨眨眼試圖提振精神,迷茫間,背對她的領頭師姊的後方空地彷彿有一坨黑黑的霧影,她一怔,更加用力眨了眨眼,才發現霧影並非籠罩在師姊背後,而是整個房間都隱隱飄散著黑霧……
香燒出來的氣體不是灰白色的嗎?難道飄久了會變黑?該不會是什麼黑心商品吧?
毛毛正不解,一旁突然傳來嗚咽聲,她連忙望去,只見坐在內側的姑姑正摀著嘴、雙肩微微抖動,像是忍不住悲傷。
坐她旁邊的顧幸妤有些錯愕,本想無視,毛立貞卻是一個啜泣逸出喉嚨,聲音大到滿室的人都為之側目,顧幸妤也只好尷尬的拍拍她的背。
不安撫還好,這一拍,毛立貞更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身體不斷顫動,顧幸妤慌了手腳,連忙低聲叫女兒從她包裡拿衛生紙,接過後正要遞給小姑,毛立貞突然身體一軟往前傾,顧幸妤沒料到,她又是個沒啥力氣的富家小姐,「唉呀」一聲一個沒扶好,毛立貞整個人登時往下滑,變成跪坐在地上。
這一下不僅出人意料,顧幸妤更是臉色一變,她伸手想將人拉起,卻連拉幾下都拉不動,毛立貞只顧跪坐著低頭啜泣,衛生紙也不接,顧幸妤眼看沒辦法,索性任由她發洩個夠,繃著臉當沒看見。
顧幸妤能當沒看見,但毛毛可看不過眼,正想起身去安慰姑姑,屁股剛離坐,忽然一陣頭暈目眩又坐回去,大寶偷覷她一眼,不解她在幹麼。
別說大寶,連毛毛都不解自己是怎麼回事,就算她今天睡眠不足一直有些頭痛,但她可是鐵打的護理師耶,哪會如此嬌弱?
毛毛甩甩頭,卻怎麼都甩不掉昏沉的感覺,甚至還慢慢覺得呼吸困難,兩眼望出去,本就飄著香的隔間好像變得更煙霧瀰漫了,更詭異的是,空氣裡似乎還藏著什麼東西,像海浪般往自己衝過來,她的意識也益加恍惚。
她覺得自己很需要打開門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好想開門啊……但正在辦法會……毛毛微喘著氣瞪著緊閉的門板。
就在此時,那扇門霍地被推開了!
第二章 靈骨塔撞鬼
開門的動作帶出一陣微風,毛毛只覺沁涼的空氣拂面而來,暈眩感隨即消散,抬眼和進來的人打了照面—是遲到的二伯毛立明。
毛立明和她對眼也是一怔,但他的臉色很難看,一手握著門把,就這麼傻站在門口,不曉得是來之前發生什麼事,或者不高興沒等他來就開始辦法會。
「還不快關上門進來?」毛立慶不滿的催促,他可沒忘記師姊說過被抓到要罰錢的叮嚀。
毛立明看了大哥一眼,這才往前走一步,順手將門關上,但此時房內僅剩的位子是在大哥旁邊,他乾脆也不坐了,直接站在門邊看,最後視線停頓在癱坐地上哭聲哀戚的妹妹身上,意外又不解的皺起眉。
妹妹跟母親向來不和,沒想到死後卻是她哭得最傷心。
接收到二哥的目光,毛立貞茫然地回望,半晌後突然打了個冷顫,眨眨眼,似乎直到此時才發現自己坐在地上,連忙爬起來坐回長凳,顧幸妤默然遞過一小包衛生紙,她訕訕接過,抽出幾張將眼淚鼻涕擦乾。
就在此時,誦經聲忽然停了,為首的師姊開口,「剛剛這段是在讚頌菩薩的慈悲,講述西方極樂世界的美好,接下來才是超渡、懇請神佛接引,我們先休息一下。」
師姊話聲方落,坐在兩側的師姊已經起身迅速脫去法袍,急切的往門口衝去。
剛才師姊們專心誦經,並不知道後頭發生什麼事,此時為首的師姊回過頭,看向一臉狼狽的毛立貞,溫聲道:「媽媽現在已經無病無痛,被神佛接引,這是好事,妳要節哀。」
毛立貞尷尬的點點頭,丟下一句「我去廁所」便匆匆起身往外走。
因為大哭一場耗掉不少精力,毛立貞身形有些晃的走進廁所,站在洗手台前朝臉上潑了潑冷水,這才感覺稍微舒服多了。
「姑姑?」
毛立貞回過頭,發現是毛毛。
「姑姑妳還好吧?」毛毛問。
「沒事。」毛立貞勉強笑了笑。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竟會突然失控哭出來,母親過世她並不是不難過,但她個性比較壓抑,從來不曾在大庭廣眾下失態,難道是被現場誦經的莊嚴氣氛影響?但是……
她只記得當時忽然覺得渾身冰冷,後來有一小段時間整個人都迷迷糊糊的,雖不至於毫無知覺,但後來發現自己坐在地上時,她確實有點被嚇到。
究竟是什麼時候坐到地上去的?她完全想不起來!
「姑姑?妳真的沒事?」見毛立貞失神,臉色還越來越蒼白,毛毛忍不住上前關切,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
毛立貞一顫,手臂大動作往旁縮,發現毛毛表情錯愕,趕緊道:「抱歉,我只是想事情想得太出神,嚇了一跳。」
「喔,沒關係啦。」毛毛理解的點點頭,「我是護理師,對生離死別的場面已經很習慣,反應比姑姑誇張的多得是,姑姑妳不用介意。」面對親屬死亡,哭泣或恍神都是很正常的現象。
「真是……還要妳來安慰我。」毛立貞聞言苦笑,似乎更覺得不好意思,期期艾艾地解釋,「我剛剛只是在想為什麼自己會突然大哭?」
「親人過世哭很正常啊,這有什麼好疑惑的?」毛毛想了想又道:「大伯不是有擲筊問奶奶有沒有來嗎?肯定是奶奶真的來了,母女心有靈犀嘛,才會情緒爆發。」
「是嗎?」毛立貞質疑。
「嗯,我聽說亡者會在『頭七』的時候回來看親人,所以那天才要辦法會,希望亡者不要留戀,快去西方極樂世界之類的。」毛毛提供自己聽來的說法。
因為職業的關係,她最大的信仰是醫學,習俗什麼的其實不太懂,但她是經常會跟病人或家屬聊天的那種護理師,難免也會聽見辦後事的話題,至於可信度如何,她就真不知道了—與其花精力探究死後世界,她寧願把時間拿來救護活著的人,即便之前曾遇過恐怖靈異事件,她也是過了就算了,標準的好了傷疤忘了疼。
「被妳這麼一說,那時候師姊在念經,我好像真的有感覺『某種東西』靠近,然後就一時克制不住……」毛立貞回憶。
「是吧,肯定是奶奶感念妳照顧她的辛勞,才特別靠近妳呢!」毛毛樂天地道。
毛立貞點點頭,雖然有些質疑以母親重男輕女的性子,怎會不去靠近兒子而跑來靠近她,難道母親死後對兒子們潦草辦後事的舉止心寒,反而感念起她的付出?不然也沒別的解釋了。
「我們回去吧。」毛立貞定了定心神道。
毛毛本來就是擔心姑姑才會跟過來,見姑姑不再惶然,她滿意的應聲,跟在姑姑後頭走出廁所。
「毛毛,妳一定是個很好的護理師。」發現毛毛壓根沒上廁所,連洗手也沒有,毛立貞轉念一想也就明白了毛毛的心意。
「哈哈,才沒那回事,同事們都嫌我雞婆、喜歡沒事找事,我還經常為此挨上頭的罵呢!但沒辦法,我就是改不掉,也不想改。」毛毛不以為意的聳聳肩。這年頭人情淡薄,偏她正義感十足,不平則鳴,為此沒少吃過苦頭。
毛立貞笑了笑,心頭有些酸,也有些暖。房間內一票手足,最後卻只有一個不太往來的姪女過來安慰她、關心她的狀況……
「大寶,你怎麼不進去?」毛毛一走近隔間就見大寶一臉無聊的站在走廊。
「裡面在吵架,煩死了。」大寶翻翻白眼。
「吵架?噢!」毛毛一怔,隨即了然。二伯遲到,恐怕裡頭正逼問呢。
毛立貞開門走進去,門隨即被關上,幾秒的空檔裡頭果然傳來毛立慶和毛立明的對話,毛毛雖聽不懂來龍去脈,但語氣有火藥味是肯定的。
「妳怎麼不進去?」大寶見她跟著倚在牆邊,好奇地問。
「裡面的香味太濃,我聞到頭都暈了,休息一下。」毛毛道。
雖然只點了三炷香,但隔間也不大,八成是剛才被熏到快窒息才會產生幻覺,這不,她一離開房間立刻就好了,還神清氣爽咧。
「香味太濃?會嗎?」大寶皺眉,完全不覺得有多熏,如果熏,也應該是眼睛或鼻子癢吧?
「當然會,你是沒神經喔,沒看到剛兩位師姊一休息立刻開門往外衝,她們坐裡面,肯定更熏。」毛毛信誓旦旦。
大寶撇撇嘴,正想說什麼,誦經的三位師姊已經走過來,代表法會即將開始,他只好默默嘆口氣往裡頭走。如果可以他真不想進去,香太濃什麼的他是沒感覺啦,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剛才法會進行時胸口沉悶難受,一直很想奪門而出,要不是後來二叔進來,引開他的注意力,他真的超想尿遁的。
「喂,精神點!」毛毛用手指戳他後背。
「參加喪事是要多有精神啊……」大寶咕噥。
兩人走進隔間,壓抑的氣氛完全沒因中場休息而緩解,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毛立慶和毛立明更是臉色鐵青,也不曉得方才吵了什麼。
來誦經的師姊們恍若未覺,也或許是喪家有嫌隙的狀況她們看得多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早習以為常。
「請大家依剛才的位置站好,」為首的那位師姊轉向毛立明,「你是次子吧?請站第一排。」
毛立明過去站好,這次倒沒擲筊,其中一位師姊點香交給第一排的人朝拜,隨後將香插入香爐,吩咐大家跟拜,接著準備開始誦經,請眾人坐到一旁聽經。
師姊們才念沒幾分鐘,毛毛發覺自己的頭又開始發暈,這次更慘,連肩膀都死沉死沉的,像是有什麼無形的重物壓在上頭,讓她不由自主的垮下肩膀,甚至意識都有些迷迷糊糊。
但這是什麼場合?這可是奶奶的頭七法會耶,她豈能昏昏欲睡、垂頭喪氣的?她難受的揉了揉僵硬的肩膀,想減輕那股沉重感,卻連手都像被傳染似的僵冷起來,縮回一看,手指和掌心都變白色了。
好冷啊,不久前站在醫院外都沒感覺這麼冷,那時還有冷風吹咧,這裡只開空調,還是密閉空間,怎麼會冷成這樣?毛毛哆嗦了下,又抬頭看其餘人,大家臉色都不太好看,一個個死氣沉沉的端坐著,背景音明明是慈悲莊嚴的超渡經文,聽來卻沒半點定心作用,反而心浮氣躁。
毛毛情不自禁的把目光停頓在其中一位師姊放在供桌上的保溫杯。
三位師姊都有自備保溫杯,裡頭裝著熱水,時不時會喝上一口潤喉,為了不浪費時間,保溫杯都是打開的,那冒著騰騰熱氣的保溫杯此時散發出無比誘惑,毛毛看著都好想喝上一口去寒。
毛毛心裡正覬覦呢,那位師姊右手持續有節奏地敲打木魚,左手突然摸向保溫杯,看樣子是打算喝水,毛毛羨慕的盯著她的動作,但就在師姊的手指即將觸碰到保溫杯前那瞬間,保溫杯突然倒了!
「啊!」師姊輕呼一聲,趕緊想扶住保溫杯,反被撒出的熱水燙得猛然縮手。
保溫杯在供桌上發出「叩」的聲響,熱水跟著溢出,她一手要敲木魚,只能一手先將經書移開,但由於放得近,她面前那本經書已經被浸濕一大片,就連原本堆疊在一起、供家屬觀看的那幾本經書也跟著遭殃,熱水還一路蔓延到桌邊滴落到法袍上,她連忙將雙腳移開。
這麼大動靜,同桌的另兩位師姊都有些傻眼,但經文正念到一半,哪有停下的道理,幸好三人默契夠,對經文也都頗熟悉,闖禍的那位師姊一手敲木魚,一手忙著將那疊經書挪開,另兩人加大音量繼續誦經,本以為能過關,上方的燈卻驀地一閃,接著陷入一片黑暗。
「咦?停電了?」
「怎麼忽然停電了?」
毛家的人全都看見師姊打翻水了,原本默不作聲,現在卻沒法再無視,就連坐側邊的師姊都停下誦經,只有為首的那位師姊還在黑暗中繼續念。
「外面好像沒停電?走廊燈是亮的。」毛立慶道。門板上方有一個方框是透明的,他的位置剛好能從這方框斜望出去。
「要不要去跟管理室說一聲?說不定是燈管壞了,叫他們來換。」一旁的毛立國低聲道。幸好師姊對經文熟悉,摸黑還能背誦,但總不能一直摸黑進行吧?
他話才說完,上方燈管又閃了閃,接著恢復照明,所有人不禁鬆口氣。
「嘖,大概是燈管快壞了。」毛立國暗呼晦氣。
「唉呀!」其中一位師姊忽然驚呼,慌亂地道:「香火滅了!」
眾人聞言連忙看向香爐中的香,剛才還點著的三炷香果然齊齊滅掉,這一次就連為首的師姊都忍不住一凜,原本記在腦中的經文跟著一亂,不由自主就停下了。
儀式中斷了。
「怎麼會這樣?」一側的師姊愕然開口。她們都是接案的,三人合作參與過這麼多場法會,還沒遇過這種狀況。
為首的那位師姊看了看兩名驚慌失措的同伴,背著眾人,深吸口氣道:「阿梅妳去點香,我們繼續……」
上方的燈管又閃了一下,師姊一頓,忍不住看向燈管,燈管這次倒是沒有全暗,而是持續閃爍,看起來就像快燒壞了。
「還不繼續?」師姊拉回視線,語氣嚴厲地開口。
呆掉的另兩名師姊這才回過神,一人連忙起身點香,一人硬著頭皮跟著念。
只是上方一閃一閃的干擾,整個房裡也忽明忽暗,看得人心裡發怵,就算儀式繼續進行,也總覺得怪怪的,師姊們各個低頭緊盯著經文,就怕錯漏,其餘人面面相覷,表情都有些不安,尤其毛毛更是坐立難安,滿腦子都是保溫杯。
她親眼目睹那個保溫杯是師姊還沒碰到前就先倒下了,但那怎麼可能?一定是她眼花。
對,她本來就頭暈眼茫的,肯定是看錯,不然還能做何解釋?但無法解釋的還有香爐裡的香,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全滅?這裡是密閉空間,冷氣孔也沒對著香爐……啊!莫非是奶奶顯靈?毛毛恍然大悟。
「要不要去說一聲?」毛立國壓低聲音問。
毛立慶皺著眉搖搖頭。
燈管的位置就在供桌邊,就算要更換也得等儀式結束才能換,不然難道要請師姊們先閃開,好讓人搭梯子上去換嗎?這可是法會,不是派對,他對宗教儀式再不瞭解,也知道這有多大不敬。
二十分鐘後,伴著忽明忽亮的燈光,法會終於在詭譎的氣氛中結束了。
兩位師姊宛如逃難似的飛快換下法袍,收拾行囊往外走,只有為首的那位師姊還算鎮定,拿起擱在角落的幾沓紙錢和幾朵紙蓮花,詢問他們打算怎麼處理。
「怎麼處理?要帶回家擺著嗎?」毛立慶怔了怔,還真不知道那是要幹麼的。
「不是,這是要燒給母親的,但醫院裡不能焚燒金紙,你們是要自己帶回去火化,還是?」師姊解釋。參與過那麼多場法會,她還真沒遇過連燒紙錢都不知道的。
「帶回去燒掉?那有規定要怎麼燒嗎?在陽台燒還是馬路邊燒?」毛立慶一頭霧水。
聽到如此天兵的問題,師姊啞然片刻,無奈地道:「出殯那天要燒庫錢,不然你們等那天再一起燒也可以。」看他們這票人沒一個懂習俗的,就這麼隨隨便便在家裡燒這些東西,要是引來孤魂野鬼就不好了。
「喔,那就等那天再一起燒。」毛立慶鬆口氣。出殯那天的事,他們已經找好葬儀社的吳先生負責,到時再交給他安排就好。「不過什麼是燒庫錢?」
「就是燒給亡者上路時交給陰差的錢……你們再問葬儀社的吳先生吧。」看幾人一臉犯疑,師姊有些頭痛的把問題丟出去。
她們跟葬儀社有配合,這次來也是吳先生牽線的,本來她們看地點在醫院不想接,但吳先生表示家屬長年住國外,時間緊又沒啥禁忌,才會臨時決定在這裡辦,如果她們不接,一時間也找不到人,那老母親的頭七法會就要開天窗了。吳先生再三懇求,她一時心軟,終究不忍死者無依,這才勉強答應,哪知差點出亂子……不過看這群人連燒紙錢都不知道,八成連祖先都沒拜過,果然非常洋派。
唉,她比較傳統,等會兒還是先去廟裡拜拜一下比較安心,這群人就交給吳先生去煩惱好了。
說人人到,葬儀社的吳先生走到門邊,和為首的師姊打招呼。
「師姊辛苦了。」小吳笑道。
家屬昨天才找上他,說是今天要辦頭七,還很率性的問他能不能直接在醫院辦,省得找場地,他是剛入行不久的新人,為了拚年前業績,只好硬著頭皮應下,千拜託萬拜託才求得師姊答應幫忙,讓他很感激。
「不辛苦,都是分內事。」師姊頓了頓,終究還是沒忍住,語重心長的開口,「你們就當我多嘴,但喪事是大事,不可馬虎,再怎麼忙碌還是要心懷敬意好好操辦,古時傳下來的規矩,能傳那麼久總是有含意的。」
在不信鬼神的人眼中,他們的言行經常被曲解成迂腐,她甚至還聽過「辦足儀式只是為了多收錢」這類嘲諷,但須知古時傳下來的儀式除了正人心,還兼有保護作用,例如家屬一起誦經,一方面是子孫們誠心替往生者助念,一方面也是預防孤魂野鬼侵擾,但這些人一句「看不懂」就不念,她本想勸,但若眾人同時誦經,聲音之大恐怕會驚動院方罰款,不等於害了自己嗎?她也只好作罷。
「是是,師姊說的是。」小吳連聲稱是。
見毛家人反應冷淡,小吳也是嘴上敷衍,師姊不禁暗嘆一聲。
現代人忙碌,對信仰也較看淡,喪事從簡她能理解,但也不能簡略到變得不倫不類吧?正規的頭七法會每個步驟都有深意,毛家人卻為了省時省錢,把那些步驟都省略了,照她看,與其儀式錯漏連連,還不如乾脆不辦!最離譜的是現場都發生一些不尋常的事了,家屬卻依舊無動於衷,當真是不知死活。
話又說回來,信與不信,說穿了還是看人,對無信仰的人來說,任何怪事都是穿鑿附會、怪力亂神,一切都是白費口舌,既然勸不動,也只能讓他們自求多福了。
師姊朝他們點點頭,走出往生室。
小吳見師姊離開,總算鬆口氣。
他是葬儀社的人,喪事該如何辦豈會不懂,問題是毛家人不懂、也沒興趣想知道,他們只在乎用最少的錢在最短時間內辦妥,之前他不過多提幾句可以多加些什麼流程,這些葬儀社也都有配合的廠商,能算便宜些之類的,就被質疑想多賺錢,他可是苦惱業績不夠的新人啊,客戶最大,他才不想因為這樣得罪人,至於師姊的提醒,反正毛家人不信鬼神,他又何必跟客戶爭辯這些?
快過年了,他還是趕緊處理好這攤,把握時間爭取更多客戶比較實際。
「毛大哥,你之前跟我說告別式要小廳的就好,我已經確認過,要符合沒有生肖年齡正沖的話,年底前只剩這三天有位置,你們看一下日期。」小吳將寫著三個日期的字條遞過去,所有人都湊過來看。
「唔,我們還要趕回美國處理生意,就這天吧?」顧幸妤瞄一眼,也不問其他人,立刻指著距離最近的一天。
「下禮拜?所以你們不打算再辦七?」小吳問。
「什麼七?不是辦過頭七了嗎?」毛立慶反問。
「喔,頭七是指過世後第七天,傳統上還會有二七、三七、尾七等等,有些人辦得盛大隆重,會做上七七四十九天共七次法會,接著才會出殯。」小吳解釋。
「七次?我們哪來那麼多時間,而且這得花多少錢啊!」毛立慶皺眉。
他不是小氣,只是不想把錢花費在這種虛無飄渺的地方,誰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思親嘛,擺心裡就好,人死了就死了,哪來那麼多雜七雜八的名堂?依他看,這些根本是殯葬業者利用親人不捨亡者的心情,藉故從中大賺一筆。
見狀,小吳趕緊陪笑,「現代人比較忙,做足七七四十九天的已經很少,如果毛先生還要趕回美國,一般只要做完頭七,再看個適合的日子就能出殯了。」
「那就這天吧。」毛立慶立刻指向妻子剛看定的日子,接著才抬頭問:「大家有問題嗎?」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倒是都沒有異議。
「那就剩最後一個問題了。」小吳說道:「你們放骨灰的地方還沒找好,但出殯當天就要火化移靈,必須趕在下禮拜前確定下來。」
毛立慶點點頭,「你不是要帶我們去看靈骨塔嗎?今天看完就能做決定了。」
「是,目前有兩個地點,一個比較遠,是私人的,一個比較近,是公家的,不過公家那間只剩最底下一排和最上面一排有空位,選擇較少,位置也比較差,私人的則比較貴,你們要有心理準備。」小吳提醒道。
「沒關係,我們兩個都看,看完再決定。現在是要直接去嗎?」毛立慶道。
小吳揚聲回答,「可以,你們可以坐我的車過去,但我的車是七人座,你們還有人開車來嗎?」在場家屬共八人,再加上司機,肯定坐不下。
「那小愛和大寶就別去了,這樣剛好一台車。」顧幸妤插嘴,「小愛說她頭痛不舒服,想回去休息,大寶剛好陪她回去,我也比較放心。」
小愛不舒服?出於職業習慣,毛毛聽到有人不舒服立刻投以關切目光,小愛正繃著臉不發一語,臉色確實有點蒼白,但一接收到她的視線,沒等她問話就把臉撇開了。
奇怪,她是什麼毒蛇猛獸嗎?好歹是親戚,何必如此冷淡?毛毛覺得莫名其妙。
「對了,桌上的供品你們要帶走嗎?」小吳看了看桌上未動的供品問。這家人昨日才決定辦法會,當然來不及準備,這些全是他們聯絡配合的廠商準備的。
「這要帶走?我們還要去看靈骨塔,不方便吧?」毛立慶道。
「這麼多東西丟掉也浪費。」毛立貞道。那些一格一格的小菜就算了,但全雞、全魚和豬肉都是熟食,也沒人吃過,還有那一籃水果也很貴,這可都是錢買的,丟了多可惜。
「不然叫大寶先帶回去?」毛立國提議。
「我們家不開伙,帶回去我不會處理。」顧幸妤立刻回應,表情隱約有點嫌棄。她不喜歡吃拜過的東西,倒不是有什麼忌諱,而是覺得不衛生—誰知道那放多久了?
「這樣吧,阿貞妳把家裡鑰匙給大寶,他們先回妳那,等我們看完再過去接他們回家。」毛立慶想了想道。他和阿明都在台北另外有房子,阿貞跟母親同住,生活費則由他和阿明平分。
毛立貞也是這樣想的,立即把鑰匙交給大寶,反倒是大寶苦了臉,一點都不想提一堆肉和水果回去,重死了。
「才一點東西都提不動,你這麼胖是胖假的嗎?」毛立慶不高興的瞪了兒子一眼。
「提就提,幹麼人身攻擊啊……」大寶悻悻然。
「小愛不舒服,你們坐計程車回去。」顧幸妤塞錢給女兒。
在醫院門口別過大寶和小愛,一行人等小吳開車過來載,沿途買了速食在車上充當午餐,接著便前往目的地。
「時代在變,私人的靈骨塔大多弄得跟風景區一樣,很重視美觀,跟以前陰森的形象大不同,公家單位的則有新有舊,整體來說,環境還是私人的比較好。」小吳一邊將車子開進民營靈骨塔一邊介紹。
這邊已離市區甚遠,一眼望去景緻開闊,山景綠意盎然,不過今兒是雨天,又是平常日,人煙稀少,頗有清冷之意。
七個人撐著傘魚貫走進正廳,正廳擺放了一尊地藏王菩薩,小吳熟門熟路的和工作人員說明來意,工作人員翻看了下紀錄的本子,稍微討論一下,隨後便領著七人前去尚有適當空位的地點。
毛毛是第一次走進靈骨塔,好奇的東張西望,只見偌大的房間被無數成排成列的小方格占滿,看來很是壯觀,再一想這些小方格裡皆擺放著骨灰罈,更令人心生敬畏,仔細一看,小方格外有些有寫名字,有些沒有,有的還附上照片。
「我們這裡挺大,不過空位剩的也不多,你看到那些還沒寫上名字的,有很多都已經被預訂,現代人的生死觀比較開放,很流行預做安排,我們目前正在隔壁籌建新館,已經開始整地,預計明年就能啟用。」工作人員道:「我們也有雙人塔位,可以供日後夫妻合葬,但塔位少,特別搶手,如果有興趣你們也可以看看。」
聽工作人員邊介紹邊推銷,眾人都尷尬笑了笑,也沒回應,工作人員便識趣地領眾人往樓上走。
「我們這裡共七層樓,每層樓都還有空塔位,格局也都一模一樣,價格主要是看塔位的位置,例如一般人不喜歡在最下面,感覺就是被踩著,不過這也是看人啦,有些人不這麼想,當然也就不忌諱;另一種則是最上面,因為太高了,祭拜時得仰著看,還得找半天,所以這兩種位置最便宜,越往中間就越貴。」
一行人停在三樓的塔位區,毛毛仰起頭,最上面一排果然幾乎都沒寫名字,方格是玫粉色鑲金邊,數字雖是黑色,但距離遠,就算仰頭也看得吃力,難怪不熱門,至於最底下……想像自己拜拜啦、跟親人聊天還得一路蹲,別說被壓著那類的怪力亂神,光想都不方便。
工作人員領著眾人又逛了其餘空塔位,一路走到五樓,還帶他們巡訪整體環境,毛毛對選塔位沒興趣,她的意見想必也不重要,見到某處的窗戶開著,便自個兒走到窗邊眺望風景。
大概是沒睡好,又被香熏著了,她腦袋時不時的昏沉抽痛,她站在窗邊吹了一會兒風,腦袋沒被吹醒,身體先被吹得發冷,怕再吹下去會感冒,她趕緊按記憶中的路線往回走,卻沒在原處看見其餘人。
「嗯?去哪裡了?」毛毛往附近幾排尋找,沒見著人,仔細聽也沒聽見交談聲,八成是又晃到哪兒去了。
這裡是靈骨塔,總不好扯開嗓子叫人,無關信仰,就是覺得對死者不敬。毛毛從外套口袋摸出手機,想了想又收回去。就算打通了,要她怎麼說?喂喂我在第幾區第幾排第幾位等著你們?怕等著自己的只有大人的一頓罵吧!
毛毛苦惱的搔搔臉頰,最後決定乾脆去一樓等,反正他們終歸會回到那裡。
走到樓梯口,毛毛正想往下走,突然瞥見樓梯旁有一台電梯。
剛才因為要一層一層看空塔位,人又多,電梯還要分兩批太麻煩,就通通都走樓梯,但現在這裡是五樓,往下走是不費力但有點遠,她犯頭痛,還是搭電梯好了。
毛毛按下往下的按鈕,沒一會兒電梯來了,電梯裡沒人,她走進去後順手按下關門鍵,電梯門徐徐關起……
然後又開了。
毛毛一愣,但她就站在門邊,沒多想便直接按一下關門鍵,電梯門再度徐徐往內關,但沒等整扇門密合又徐徐打開。
嘖!是外面有人亂按嗎?醫院裡很常遇到這類事,畢竟每天來來去去醫院的人太多,電梯外的人不耐煩,沒等電梯移動就按紐,害電梯門開開關關個沒完。
毛毛往外探頭,沒人。
也是啦,這種又冷又雨的平常日,除非必要誰會來逛靈骨塔啊?一整路看上來她就沒見著幾個人……不對,如果外面沒人,那電梯怎麼會又開又關的?
毛毛納悶的搔搔臉頰,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但依然伸手去按關門鍵,這次還緊按著不放,本以為萬無一失,不想連電梯門都關不上,電梯直接發出「嗶—」的一長聲。
這是……超重的意思?!
毛毛目瞪口呆,明知後面沒人,還是忍不住往後看了看,確確實實是沒人啊,那這聲音是怎麼回事?
嗶聲繼續,被醫院電梯訓練出職業反應的她趕忙往外站出去,嗶聲果然停下來,毛毛鬆口氣,轉身瞪著徐徐關上的電梯門。
等等,她幹麼鬆口氣啊!這裡又不是醫院,而且電梯裡明明沒人好嗎!
毛毛氣得又用力按按鈕,跟這台電梯卯上了,電梯門開啟,裡頭沒人……廢話!電梯一直沒移動當然不可能會有人,她看看四周,確定沒人會突然冒出來搶搭電梯,接著她跨步進去,大力按著關門鍵不放,但電梯門動也不動,還再度發出「嗶—」的長音。
可惡,只是一台電梯而已囂張什麼!毛毛氣得咬牙切齒,又死命按了幾下關門鍵,無奈電梯壓根不甩她,繼續嗶。
毛毛垂頭喪氣的走出電梯。
唉,人倒楣,喝水會嗆吃飯會噎,連電梯都不想載她啊!算了,走樓梯就走樓梯,才五層樓罷了,她當護理師經常拿樓梯百米衝刺,小Case,就是覺得有點嘔。
就在毛毛放棄搭電梯、決定改走樓梯時,一轉身,電梯門又徐徐打開了。
你個○○××!這是在挑釁她嗎,這台電梯到底怎麼回事?!毛毛怒瞪著空蕩蕩的電梯,她可以忍受電梯故障,但不能忍受電梯嘲笑她……就算只是自我想像也不行!
毛毛氣沖沖的又走進電梯,很有「你敢再嗶老娘就按緊急鈴叫人來修理你」的氣勢,果然意念改變一切,這一次電梯終於沒叫了,乖乖的把電梯門關上。
獲勝!毛毛滿意的按下一樓的按鈕,等待片刻,沒感覺電梯往下的飄浮感,她納悶的看向上方的儀表板……五樓。
毛毛啞口無言,一瞬間只覺得被KO了。
電梯整人啊︱
「既然壞掉了幹麼不修?」毛毛滿心不是滋味的猛按緊急鈴,那方傳來干擾音,無人回應。
櫃台的工作人員帶大伯他們去看塔位了,但總還有其他工作人員吧?毛毛不死心正要繼續按,就在此時,電梯門又徐徐打開,而且開了就沒再關上,彷彿在告訴她「妳可以滾了」。
毛毛欲哭無淚的走出電梯,覺得自己今天真是不順,連電梯都欺負她。
後方傳來電梯門移動的聲音,她下意識回頭,電梯門已經即將關上,從門縫裡一瞥,電梯裡滿滿的人……
她看到什麼了?
毛毛呆了呆,忍不住伸手揉揉眼睛,前方的電梯門早就關上,她不信邪的又按下開門鍵,電梯門打開,她稍稍後退一步,定睛一看,裡面是空的。
對嘛,本來就是空的,她肯定是氣昏頭了才會看錯,人只要行得正、坐得直,就不需要自己嚇自己,俗話說的好,「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她可是護理人員,天天看著生老病死,畏懼那些靈異怪誕之說就太不專業了。
斗大的「專業護理人員」幾個字彷彿閃亮亮還加框般掛在電梯口,毛毛抬頭挺胸、一臉正氣凜然的走進電梯,關門,按一樓。
這次電梯動了,毛毛一邊看著數字一路往下,一邊感覺腳下反作用力的飄浮感,左肩突然微微一沉,彷彿有什麼東西壓上她肩膀,毛毛聳聳肩,以為是電梯移動的關係,但緊接著肩頭一緊,像是有人用力抓了下她的肩膀。
被抓的感覺太過明顯,毛毛猛然回頭,後頭空無一人,哪可能有人抓她?真奇怪,今天是怎麼了,難道她真的快感冒,才會老是頭昏眼花產生錯覺?
毛毛心裡嘟囔,伸手揉了揉有些痛的左肩,又轉頭看向儀表板……耶?居然才到四樓?這台電梯好慢啊,剛看外表也是髒髒舊舊的,說不定是十幾年的老電梯,才一直出狀況,但那也該定期保養啊,如果有人不小心被困在裡面怎麼辦?等會兒要跟工作人員反應一下。
嘖,肩膀好痠好重,護理師果然是血汗工作,害她才二十幾歲就體力下滑,這邊痠那邊痛的,尤其最近都值夜班,感覺更累,她還聽說有學姊因此長期月經不調,現在結了婚想生小孩生不出來,都去看婦產科了……
毛毛兩眼放空胡亂想著,沒注意到數字仍停留在四樓,以緩慢到詭異的速度往下,更沒注意到隱隱約約有一隻死白乾瘦、手腕之後憑空消失的手,正緊緊抓著她的左肩,毛毛的肩膀也越來越垮。
毛毛還在恍神,突然左肩一沉、彷彿有人扣著她肩膀用力往下壓,她一個重心不穩頓時往後重重一摔,吃驚的跌坐在地上,一時間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就在此時,電梯忽然一晃,接著便感覺停了。
怎、怎麼回事?到了嗎?毛毛迅速瞄眼顯示三樓的儀表板,以為是有人要進來,趕緊從地上爬起,但沒人進來,她去按開門鍵,電梯門卻沒有打開。
該不會真的壞了吧?她剛還想如果有人不小心困在裡面怎麼辦,結果真的就困住了……毛毛一臉很囧的按下緊急鈴,依然只有沙沙沙的干擾聲,她伸展了下莫名痠軟的左肩,接著試著去扳電梯門,可惜不動分毫。
瞪著跟她犯沖的電梯門,又掏出手機看,果然沒訊號,事到如今毛毛也只能期待有人發現她不見,通知員工,員工總會回櫃台,這樣就能聯絡上了。
「哈啾!」毛毛打個噴嚏,「要死了,真的要感冒了!」
她猛搓手臂,不知是不是感冒症狀越發嚴重,突然覺得電梯裡好冷,冷到她都有些頭重腳輕了,尤其是肩膀,千萬不要是流感啊,全身痠痛很難受的。毛毛靠在電梯一側,有些困惑自己呼出的氣為何變白霧,但腦袋實在太暈了,沒辦法思考……
不知過了多久,電梯忽然又是一晃,毛毛一驚回神,就看見眼前好似有一個影子閃過,她一怔,電梯門徐徐打開。
咦?電梯又好了?納悶歸納悶,毛毛還是趕緊吸著鼻水走出電梯,一出電梯,陰冷感瞬間大減,昏沉的感覺也好多了。
果然是待久了缺氧吧?她搖頭晃腦的往櫃台走,才剛靠近就聽見她阿爸講話的聲音。
「奇怪,打電話也不接,是跑去哪……毛毛!」毛立國轉身就看見女兒,瞪了她一眼,「妳是跑去哪裡了?找都找不到妳!」
「嗯?我一直在五樓啊。我本來在看風景,後來發現你們先走了,我就直接來一樓。」毛毛不好意思說自己跟一台電梯「鬥氣」,只含糊說自己一直在五樓。
「妳一直在五樓?」毛立國皺眉,「我們後來決定選五樓的塔位,又繞回去五樓看了一次,但沒在五樓看到妳。」
「你們沒看到我?可是……」毛毛也是茫然不解。她是在五樓找一圈後才去電梯口,樓梯也在旁邊,理論上不管大家從樓上下來或從樓下上來,都一定會遇到她吧?
「算了,何必討論這個,毛毛多大的人了,就你還擔心她走丟!」毛立慶插嘴,「先把正事辦一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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