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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3001

《藥田小姑娘》

  • 作者寄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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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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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知道,她牛雙玉雖行三,上有兩個兄長,下頭一個弟弟,
但說是掌家主母一點也不為過,全家以她「牛」首是瞻,
唉,沒辦法,誰叫一場地動使他們成了孤兒,為了生存下去,
她只能硬起來了!不過話說回來,那「表哥趙冬雷」是怎樣?
她不過是順手救了失憶的他,又謊稱他是表哥好讓他住下養傷,
傷好了,他竟也賴著不走,還隨她兄弟們一塊供她使喚……
舉凡打獵、耕田種稻、賣字畫、捅黃蜂窩,樣樣都有他的分, 
只是呀,這表哥也挺有個性的,她說要賣黃蜂酒賺錢養家,
他老大竟牛脾氣發作死活不願意,說那是給她養身的,不許賣!
牛家向來她說了算,由她處處打點安排家裡人的出路、生計,
如今有人將她的一切放在所有事情之上,說真的……感覺很好,
她曾想過或許嫁給他也不錯,怎料他卻突然留下萬兩不告而別……
接著又在兩年後出現,態度強硬地說要跟她的藥田生意做買賣,
哼哼~他別以為自稱「越君翎」跟國姓掛上邊就了不起啦,
無論是做買賣或是要不要原諒他,全都老規矩,她說了算!

寄秋
星座:愛恨分明的天蠍。
最愛的休閒活動:看鬼片,從中找樂子。
最愛的食物:牛肉麵。
最討厭的季節:寒冷的冬天。
個性:天不怕,地不怕。
高中三年所有老師的評語──「樂觀而不進取。」
(秋仔說:人生在世不爭不求,盡自我本分就好。)
寫作是一輩子的事業,秋仔自許要寫到不能寫為止,
而寫作是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秋仔樂於接受一切挑戰!
秋來了,你還在
 
秋來了,寒涼的氣溫將我綁架回三月,那時失戀的我因為朋友一句「過來吧,妳現在需要的是我」而毅然飛去了日本,當晚,靠在她纖弱的肩頭上無法自抑的痛哭,想說的話全成了嗚咽,最後化作一聲聲抽泣。
近來,那男人的生日快到了,無以言狀的躁動在我體內暴跳,奇妙的是,即便幾度脆弱的躲在公司廁所偷哭,可只要想起遠在異國的她曾多心疼不捨地想給我力量時,我就不曾真正覺得孤單……唉,忽然我才明白,原來一個人真的愛你時,那份愛會穿越千萬里,來到你身邊,這才是被愛的真諦。
你身邊也有這樣的好姊妹嗎?如果沒有,我想介紹一位給你認識,她是《藥田小姑娘》中的牛雙玉。體弱的她自小就是父母兄弟的掌上寶,然而一場地動帶走了爹娘使她與哥哥、弟弟們成了孤兒,甚至得遷村百里到牛頭村重新生活,面對生活的困頓,大哥、二哥果斷放棄學業,到了縣城去給人家抄寫、當帳房賺取每月三兩半的工資,小弟則當起小幫手,幫忙販售姊姊親手編的草帽、草蓆或上山捕獵的野物。
明面上是大夥兒在照顧她,事實上卻是她未雨綢繆的一點一滴在為牛家打算,缺父少母的他們年幼好欺,她便處處想著法子「開源」增加收入,好壯大自己以免被壞心的村民給欺負了去,一得了機會,也不忘替哥哥的進仕之路多出一點力,這小小的姑娘竟大膽地向縣令、主簿大人央求寫推薦信好讓哥哥們可以繼續求學——她的勇氣來自於她的不捨,每一個愛她的人,她全都不捨得他們過得不幸福。
這倔強又過分堅強的姑娘家,究竟有多令人心憐,當屬「趙冬雷」最清楚了。說起來,受傷失憶被救回牛家,僅留下一個名字的他就像隻小牛犢似的,一睜眼瞧見了牛雙玉便認定了自己隸屬於這個家,或者該說,隸屬於牛雙玉。打從他以「表哥」的身分待下來後,就成了牛雙玉最強大的左右手,所有她發想的賺錢法子,實踐者總是他。儘管他老嘲笑她貪財、不可愛,但第一個想到要打野味、捅黃蜂窩泡酒給她補補身的人,也是他。
本質上,他與牛雙玉就是一樣的人,壞在那張嘴,心卻溫柔得不得了,對於「自己人」更是寵得逆天了,我會說這是老天的慈悲,派一個男版牛雙玉來照顧她,因為像這樣勇於成為大家後盾的好姊妹,老天不捨得不寵她。
然而,要經得起多大的疼寵,就得經歷過多大的考驗,當渾身是謎的趙冬雷恢復記憶不告而別,別後兩年再重逢時,蒼天就注定了她的命運難以平凡—— 因為那時,她已是富賈一方的藥田地主婆,而他則是權勢震天的逍遙王「越君翎」……究竟這兩個曾經溫柔了彼此生命的人會發生什麼事,就待各位自己在書中品味。
若你也讀了《藥田小姑娘》,你會在這兩人身上,明白了人世間有種長情叫「我分不開」,即使花開花落,秋來了,你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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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牛家掌上寶
轆轆轆轆……
這是一輛板車。
原本是沒蓋的,前身是輛載人的驢車,有時也用來載運糧食,或坐或躺的能容下四、五個大人,頗為寬敝。
後來驢子死了,便剝了驢皮弄了個頂篷披在最上頭,一來防雨,二來減少日曬,板車上再弄個車架子,掛上手編的草簾子,便成了得以遮蔽的板車,四下透風卻擋了別人的目光。
板車底下是木板拼湊成的,不管或坐或躺都有點硌人,不太舒坦,小臉微白的小姑娘坐在板車內,她用一束一束的稻子紮編的草榻子有一寸厚,坐臥在上頭就穩妥了。
她今年十一歲,眼眉還沒長開呢,瘦小的身形有如八、九歲的小姑娘,面上微帶病態。
因為早產了兩個多月,身子骨一直不是很好,自小湯藥不斷,三歲那年生了場大病差點去了,嚇得她娘日夜求神拜佛,她爹拚命攢銀子給她請大夫看病。
不過過了三歲的生死大關後,偶有小病,但未再犯大病,她爹娘才稍微安心,認為小心養著總會把女兒拉拔大。
只是小姑娘常年不斷藥,用的又是好藥,藥費不便宜。這家人原本有三兄弟,小姑娘的爹排行老二,是位秀才,老大、老三怕二房的拖累他們,因而早早的分了家,各過各的日子,至於家中兩老則跟著老大過,老二每年給二兩銀子孝親。
為了生計,住在村頭的秀才老二整理出西邊的屋子充當學堂,廣收附近幾個村落的孩子當學生,教他們讀書、識字。
也是天無絕人之路吧!老二家收了二十多名學生,一年一兩銀子束脩,管中餐,這些年來竟小有富餘,在這小村子裡,牛秀才也算出頭了。
但是……
在後頭推著板車的是小姑娘的大哥牛輝玉,十五歲,以及十三歲的二哥牛鴻玉,跟在板車旁邊走的是剛滿九歲的小弟牛豐玉,看那壯實的小身板像隻小牛犢似的,比起弱不禁風的姊姊反而顯大。
牛家的孩子都慣著家裡唯一的小姑娘,從不讓她做粗活,有好吃的、好玩的肯定第一個拿到她面前,嬌寵無上限。
而此時他們正在逃難。
「哎喲!」
「妹妹,沒事吧?」
「姊姊,顛著妳了。」
板車的輪子輾過路上一顆小石時,板車上下一顛,裡頭正在編草蓆的小姑娘一個不留神,頭頂撞到車架上的橫木,疼得她一時沒忍住,痛呼便溜口而出。
幾個衣著還算整齊的少年連忙發問,面色緊張。
「大哥、二哥、小豐,我沒事,就是沒坐穩顛了一下。」牛雙玉揉著發疼的額側苦笑。
原本她是爹娘、兄弟捧在手上的寶,除了偶爾做點刺繡、餵餵家裡的雞,其他的事不用她操心,只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平平安安地長大,他們就很高興了。
可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十天前的一場地震改變了一家人的際遇。
那一天,剛通過府試的大哥開心地帶弟弟妹妹到鎮上玩,玩了一天都有些玩瘋了,因此回村子就晚了。
傍晚時分,家家戶戶炊煙裊裊,出外幹活的人都回家了,灶房裡傳來的飯菜香引人食指大動。
忽然間,天搖地動,老人、小孩尖叫著往外跑,大喊地牛翻身了、地牛翻身了,快跑……
牛輝玉等人也感覺到地動的厲害,飛快的揮鞭趕著驢子回村,他們心裡都很不安,十分惶然。
果然,一入村就看到東倒西歪的屋子,村子不過百來戶,全倒的就有三十多戶,半倒的五十多戶,餘下的人家多少也有牆面龜裂,屋內裂開了小縫,屋頂的瓦片、茅草更是落了一地。
可想而知,傷亡相當慘烈。
四個人擔心自家爹娘,飛也似的進村,待看見身量修長的父親扶著腳被砸傷的母親,這才稍微安心。
至於倒塌了一大半的屋子倒不是他們關心的,這些年牛秀才也攢了點銀子,屋子再蓋不難。
難就難在孩子沒地方睡覺,牛家只剩一間屋子和一間灶房能用,其他連同學堂、正堂都成了一堆瓦礫。牛家的情形還算好,住在村頭損害不大,但村子裡的其他人就慘了,想借住都找不到屋子,一些人直接在村頭外面搭起草棚。
牛秀才捨不得讓孩子受餐風飲露之苦,便向山裡一位獨居的老樵夫借了他還算穩健的屋子,讓孩子們住在山上,他獨自留下來照顧受傷的妻子,也順便打聽城裡的情形。
畢竟是借住,不好意思用人家的米糧,牛秀才便讓兒子用板車推半車糧食上山,夠幾個孩子吃上兩、三個月了,等新屋蓋好再接他們下山。
誰知牛輝玉兄妹幾人剛一上山,天氣就變了,竟下起傾盆大雨來,連下三天三夜都不停歇。
看到豪雨不歇,牛雙玉心裡有不祥的預感,剛地震過的土質鬆軟,本就容易崩落,再加上雨勢的侵襲,瞬間而下的土石流能將一整個村落淹沒,填為平地。
果不其然,這擔憂成真了。
雨勢一停,四個孩子匆忙下山,急不可待的返回村子。
但是,哪來的村子?
極目一看盡是荒涼一片的土石,人哪?屋子哪?為什麼都看不到了?
他們進不去村子,因為都填平了。
除了在村頭外搭建草棚的幾戶村民外,連同村長在內的所有人都歿了,包括牛秀才夫妻,以及牛家另外兩房人。
紅著眼眶的牛家兄妹只能任淚水流滿腮,悲傷始終壓抑在心頭。
遭遇到這樣的天災,兄長、弟弟沉浸在失親的悲痛中,唯有牛雙玉當機立斷地搜尋剩餘的糧食,即使是一斗米、一件衣物、一床被褥,都是賴以生存的救急物品。
擁有兩世記憶的牛雙玉原本是土木工程系大四學生,差兩個月就要畢業了,那時教授帶了十來個學生到偏遠鄉區替老農蓋房子,由於其中一名學生的疏忽導致一面剛砌好的磚牆倒塌,她便是倒楣被壓在最底下的那一個。
當她再睜開眼時,身體嚴重縮水了,二十一歲的她成了三歲的小女娃,瘦不見肉的躺在不算暖和的被窩裡。
當時她懵了,好幾天回不了神,正巧在病中,沒人察覺她的異樣,以為她病得太虛弱了,沒力氣開口。
後來她發現這小女娃有一對很不錯的父母,便釋懷了莫名穿越來此的疙瘩,順其自然地當起同名同姓的牛雙玉,重新當個小孩。
誰料想得到這樣的好日子才過幾年而已,天災一來就徹底瓦解,滿目瘡痍的家園不復昔日的寧謐。
牛家靠近村頭,因此還有一半的前院未被掩埋,幾個兄弟姊妹在泥土中挖呀挖的,挖出下半身被埋在土裡的驢子,那時牠已奄奄一息,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牛雙玉雖然捨不得養了多年的驢子,但仍狠心的叫大哥、二哥把驢子殺了,再請同村倖免於難的阿猛把驢皮剝了,她分出一半的驢肉給還活著的村民,另一半則趕快用鹽醃製,做成鹹肉乾能存放久一點。
家沒了,地也沒法耕種了,天曉得幾時才有安穩日子好過,要重建遙遙無期,而且短期間大夥兒都要過一段苦日子,她不未雨綢繆多做些儲備,日後恐怕要挨餓了。
經一番打探,果然如她所預料的,不只是他們所住的村落遭難,整個南鵝山山脈周遭的鄉鎮、村子全都受到波及,屋垮人毀,傷亡慘重,幾乎沒有一處不受損,綿延數百里之長。
因為是重大災情,一次死了十幾萬百姓,活下來的寥寥可數,所以朝廷很快就派人來救災,勘察災情。
大部分的災民都集中在縣城外一處空地,住在縣府搭建的臨時棚子裡,牛雙玉兄妹也在其中,靠著善心人士一天兩頓,一餐一顆饅頭和一碗薄粥度日,等候朝廷的發落。
不過在等待期間,他們常會溜上山找尋可食用的糧食,幾個孩子也不吃,能儲藏的便儲藏,不能存放太久的便用鹽醃著,之前借出山屋的老樵夫被住在城裡的女兒接走了,留下的山屋剛好讓他們儲放糧食。
而後他們笨手笨腳砍竹子和粗木,幾人合力在沒有驢子的驢車上搭了個半人高的車篷,以驢皮覆頂,不足之處則縫上草簾子做成有頂可遮的板車。
有備無患,總會用得上。
半個多月後,朝廷下令幾個受災最嚴重的村子遷村,牛家所在的杏花村也在其中。
雖名為杏花村,其實村子一棵杏花樹也沒,倒是棗樹種了不少,每年賣棗的銀子也能過個好年。
這時板車就派上用場了,幾個孩子把糧食、被褥等雜物搬上板車,占了快一半的位置,有了草簾子的遮蔽,沒人知曉裡面放了什麼,只當是孩子們僅剩的一點家當。
遮遮掩掩、躲躲藏藏的,牛家兄妹跟著一群遷村的災民移動,腳步緩慢的前進到數百里外的牛頭村落戶。
只是杏花村倖存的村民並不多,三百多人的村子如今只剩不到三十人,而且老弱婦孺居多,在長途跋涉之中,有人撐不住落後了,也有人因此得病了,缺衣少食的,也沒多少銀子看大夫,沒多久也歿了。
看到這種情形,牛輝玉、牛鴻玉更加謹慎的護好弟弟妹妹,也不讓人瞧見車上有什麼,寧可辛苦點一人一邊推著板車,夜裡也不睡車內,兄弟倆分睡在板車的兩側,以免有人靠近。
他們非常慶幸妹妹的先見之明,預先儲存好食物,有富戶施粥便去排隊,盡量不用到自家的儲糧,能多藏一些就多藏一些,可也絕不貪多,占了別人能分配到的食糧。
看到一路上同行的災民面黃肌瘦的樣子,以及為了半顆饅頭大打出手的凶殘,他們更小心翼翼的不去動板車上的米糧和白麵。
不知是有預感還是疼孩子,牛輝玉要帶弟弟妹妹上山借住時,牛秀才突然把家中的一半財物交到長子手中,叮囑他要好好照顧兩個小的,要讓他們吃飽穿暖別受凍。
此時的牛輝玉懷裡就兜著十幾兩銀子,他用布一層一層的包住,不讓別人知曉。
「妹妹,別再編了,休息一下,小心手疼。」妹妹打生下來哪受過這種苦,爹娘瞧了不知有多心疼。
牛輝玉望著草簾子內的身影,心裡頭非常難受,他曾想過有一天考中舉人,再進士及第當大官,讓一家人都過上好日子,為妹妹覓一門好姻緣。
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前一刻還興高采烈的通過府試,準備一年後再參加考試,沒想到筆墨紙硯還在,而今卻少了雄心壯志,只想著有個穩妥的落腳處就好。
「是呀!姊姊,妳別累著了,一會兒隊伍停下來歇腳時,我幫妳搓草繩。」看來瘦了一圈的牛豐玉拍拍胸脯,臉上微帶一些疲色。
畢竟再壯實也是孩子,為了不讓兩個哥哥推得太吃力,他堅持不上板車,自個兒下來走路。
「不累,你們就愛慣著我,我只是動動十根手指頭罷了,哪有你們辛苦。」她的身子走不了遠路,只好認命的當個林黛玉,真是農家丫頭小姐命,被幾個兄弟呵護著。
「誰說編草蓆、草帽不費力,妳看妳的手都編得又紅又腫了。」娘說姊姊是姑娘家,要嬌養,不能做點重活。
牛雙玉笑了笑,不以為然的用蘆草桿編蓆。「多賺點錢才能給小豐買糖吃呀,以後要用銀子的地方多的是。」
破船也有三斤爛釘,即使是災民,手頭上也有幾百文,甚至是幾兩銀子,牛雙玉以一只草蓆十文錢,一頂草帽五文錢的價錢賣給同行災民,或是停留在當地的百姓,也算貼補。
手巧的她編的草蓆和別人不一樣,特別的厚實,不是薄薄的一片,約有一寸厚度,可以鋪在地上當床睡,避免地裡的濕寒往人體裡鑽,也方便一捲就往背上揹,蓆子輕不壓背,用過的人都覺得便利。
而草帽也不是一般草帽,類似東南亞國家的斗笠,有竹葉就用竹葉編,通風透氣,有股竹子的清香;若無竹葉便用較具靭性的長草和稻草編,總之有什麼就用什麼,她都能編得又好又快。
這些都歸功她有做手工的嗜好,她學生時脾氣有點暴躁,時不時的心浮氣躁,唯有編織和做些手工飾品才能平靜下來,藉由在一針一線的穿梭中找到心中的平和。
沒想到有一天這會成為賺錢的手藝。
牛雙玉一天能編五張草蓆、六頂草帽,雖然入秋了,但天氣還是一樣燥熱,越往北走越乾燥,白日熱,夜裡涼,因此草蓆、草帽賣得不錯,她進帳不少。
「我不吃糖,只要姊姊好。」牛豐玉腮幫子一鼓,像個小大人似的懂事,不吵不鬧很聽話。
「不吃糖也要多存點錢呀!不然到了牛頭村,我們拿什麼吃喝、蓋房子。」她喜歡想得長遠,預做準備,什麼船到橋頭自然直都是騙人的,在大家都一樣窮的情況下,誰也幫不了誰,唯有自助才能把日子過好。
「妹妹,其實我們有……」錢。
牛輝玉不想妹妹太辛苦,想說蓋房子的錢他有,也許蓋不了大屋子,但起碼一人一間屋子是行的。
但是他話才溜出一半,遲疑了一下,知曉他要說什麼的牛雙玉趕緊開口。「大哥,我真的不累,你看我整天坐在板車上哪會累著,反而沒事做悶得慌,編編草蓆一能打發時間,二能賺錢,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可是……」他捨不得呀!
「大哥,別心疼我了,讓我為家裡做點事,你瞧菊嬸家的小竹比我小,她還得苦著一張小臉走路,我至少還有板車坐呢!」牛雙玉裝出一副小有得意的模樣,把兩個哥哥和弟弟逗笑了。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菊嬸家在杏花村算是一戶富戶,有十畝水田、八畝旱地,還有一片竹林,每年打下的糧食繳了糧稅後還能賣上幾兩銀子,因此不愁吃穿,家境上算是小康。
不過再多的田地也不堪地牛一動,菊嬸家的地和房子沒了,一個兒子死在地震中,家裡的男人為了搶救稚女傷了腿,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因為要趕路也顧不得醫治,只想快點到牛頭村好重新開始。
他們亦是地震後從村子挪出來搭草棚的其中一戶,手上還有些應急的銀兩和保暖衣物,比起其他災民顯然好過許多。
但仍比不上牛雙玉的好命,她一步也不用走的坐在板車上,由哥哥們在後頭推著,除了少些熱食和無床可睡外,跟在家裡沒兩樣。
「小竹的身體結實,比妳小兩歲卻足足有妳的兩倍大,哥哥不看著妳就要飛走了。」牛輝玉十分憂心妹妹的身子,十一歲的她腰細得沒他大腿粗,總擔心風一大就給折了。
一旁的牛鴻玉頻頻點頭。
聞言,她咯咯發笑,這個傻哥哥太誇大其詞了。「大哥,還要走幾日才會到牛頭村?」
「大概要十天吧。」他也不確定。
事實上他們已經落後許多,這批災民分成兩批,青壯的那一批早就走遠了,說不定快到地頭了,而他們這一批是屬於老弱婦孺、身有傷疾者,走得慢不說還要常停下來歇息,喝口水、吃口乾糧,緩口氣再繼續上路。
幾個村落加起來,此次遷村者約有千餘名災民,為防止災民中有心生不軌者,輕者偷拐搶騙,重者要人性命搶奪財物,為了生存下去鋌而走險,因此朝廷派了近百官兵分批護送。
「咱們走太慢了是不是?」跟大人的腳程一比,他們的確是拖累,推著板車也走不快。
「總會到的,妹妹別憂心。」一向寡言的牛鴻玉開口安撫妹妹,以為她會害怕,坐立難安。
牛鴻玉最喜歡看書,一有書便廢寢忘食,車上就有幾本他捨不得放下的書,要不是怕太重,他真想全帶上。
其實他們一家子都樂於與書為伍,就連最小的牛豐玉也能背上半本《論語》。他們的爹是教書的夫子,家裡的孩子都在五歲開蒙,所以個個識字,能讀能寫,比同齡孩子聰慧。
「唉,還要好久……」小臉一皺的牛豐玉學人長吁短嘆,可愛的模樣叫人為之莞爾。
「嘆什麼氣,嘆一口氣少三年壽命知不知道。」牛輝玉好笑的制止他。
一聽,小腦袋一縮,不敢再嘆氣。「姊姊,我陪妳聊天,妳歇一歇別再編了,等我長大我賺銀子養姊姊。」
「好,小豐最乖了。」牛雙玉停下手邊的活,左手揉揉右手發痠的指頭與手腕,和弟弟聊聊天。


「停下,今天在此過夜。」
前行的官兵先一步停止前進的步伐,下馬埋鍋造飯,也讓走了一天的百姓喘口氣,喝口熱茶。
為了顧及身子不壯實的災民們,一過申時便會尋找過夜的歇腳處,讓災民們養足精神隔日再上路。
通常會找個野林或是離村子較近的空曠處,一行千餘人,又是災民,一般的村子是不讓人入村的,怕災民手腳不乾淨,擾了平靜生活。
不過越往北走,人數就越少,有些人找到幹活的差事便留下,有些人被安插到某些村子落戶,每一次啟程總會少上幾十個人,官兵也變少了,每處皆留下數名幫著安居入住。
最後隊伍只剩下五、六百人,牛雙玉的草蓆也有些賣不動了,她不再賣給災民,而是針對村子裡的村民,在外觀上特別下了一番功夫,編蓆時會添些討喜花樣。
「大哥,我想下來走走。」坐了一天板車,腰骨都硬了,很痠,挺不直,轉動時有喀喀的聲響。
「好,大哥扶妳,慢慢來,不急。」牛輝玉扶著妹妹不長肉的手腕,眼眶微微發澀。
他還是沒能好好照顧她,讓她受苦了。
「才多高呀!小看我……」她哪需要人扶,往下一跳就成了……
可惜,太高估自己的牛雙玉甫一下車就腿軟,差點站不穩,急忙拉住兄長胳膊,臉上一紅的吐吐舌。
「調皮。」他沒好氣地一擰她鼻頭。
牛雙玉撒嬌的笑笑。「坐太久,腿麻嘛!」
「有板車坐還嫌棄?」他寵溺地往她頭上敲一記。
「不嫌棄,不嫌棄,有哥哥真好。」要是沒有他們,她肯定活不了,這養了多年的身子還是不太中用。
有自知之明的牛雙玉不敢逞強,這具早產的身軀有先天的心肺不全症,發育並不完整,只能靠後天的藥膳、食補來補全,慢慢地一點一滴的補,盡可能補到與常人無異。
但是前題是不能累著,她只要一累就容易風邪入身,別人也許小病一場,躺個一天發發汗就痊癒了,而她肯定是大病不起,沒個十天半個月是好不了的。
「我也對姊姊好。」牛豐玉也來湊熱鬧。
「好,都好,我們家的小豐最可愛了。」牛雙玉捧起弟弟胖胖的小臉,臉貼臉的直蹭,蹭得他又躲又閃的咯咯發笑。
「不是可愛,是小男子漢,我比妳高……」姊姊好小,她都不吃飯嗎?
看著快比自己高的弟弟,牛雙玉內心淚奔呀!他們家的人都瘦長高䠷,唯獨她瘦歸瘦卻不見長高,前面也是平的,活像個假小子。
「哼!長得再高也是我弟弟,男子漢什麼的就不用想了。」嗚!她的養分都跑到他身上,難怪養不高。
牛豐玉胸口一拍。「我可以保護妳。」
「可是那時我可能已經嫁人了。」她說的是實話,並非刻意打擊他,她等不到他長大。
古代的女子都早婚,十二、三歲開始議婚,最晚十六歲就得嫁人,過了十七歲還不嫁會遭人恥笑嫁不出去。
而她今年十一歲,就算父母不在了,她最多只能拖到十四、五歲便會有媒人上門,那時她嫁是不嫁?
不嫁,怕是為人垢病,兄弟被人指指點點,不利於他們日後的前程,家有老姑婆是一大說嘴之處。
嫁嘛,又擔心所嫁非人,遇人不淑,人生短短數十年還要面對可能處處刁難的婆婆、不睦的妯娌、生性嬌蠻的小姑,以及有錢就納妾的渣夫,那她的心得有多寬呀!
「姊……」好傷人的說法。
「雙玉,妳別逗他了,一會兒真哭給妳看。」她這性子呀!說文靜是文靜,卻有一些愛捉弄人。
她噗哧一笑,瑩白小臉顯得生動。「二哥呢?」
那個書呆子不會又捧書狂讀了吧?
「他去拾柴了,今兒個我們把板車停放在樹下,待會兒拿些玉米粉來烙餅吃,多烙個十來張放在路上吃。」乾糧吃多了也會膩,切幾片鹹肉配著吃也能沾點油葷,不然嘴裡都淡了。
「大哥,那我到附近看看能不能摘點野菜、小葱,幸運點捉兩隻田蛙來加菜。」板車上十幾塊驢肉吃不得,就怕引來別人的剴覦,他們四個孩子最不需要的就是引人注目。
牛家孩子其實滿可憐的,板車上有米有肉,還有曬乾的菜乾和雜糧乾果、油鹽醬醋,可是他們最多只敢拿鹽來調味,魚目混球的加點肉未、剁碎的菜乾,再多就沒了。
災民的眼睛很利的,看到誰家有餘糧就占為己有,雖然有官兵在,但只要鬧的事不大,他們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當沒看見,某些時候默許這種事的發生。
畢竟朝廷發的賑銀不多,到了地方官手上又不知剝了幾層皮,再到災民手裡不到五百文,發些硬到吞不下去的乾糧便打發了事了。
所以牛家的糧食都是明面上看得見的,靠著牛雙玉賣草蓆、草帽賺來的銀子,一天約六、七十文,用來向周遭受災不重的村子買來磨好的玉米粉、豇豆、蕷薯等雜糧。
半大孩子正是長個子、最會吃的時候,六、七十文根本買不到多少糧食,在什麼都缺的災區,這些食物也只夠他們吃上一天,因此其他人瞧見也不眼紅,只同情他們過得艱難。
事實上玉米粉裡是加了些白麵,有時牛雙玉貪嘴想吃點甜食也會加入少許白糖,但為數不多,是瞞著人躲在篷車內偷偷加,有時會揉些碎肉在麵團裡,再加入大量的野菜末掩飾。
畢竟他們幾個孩子真的應付不來孔武有力的大人,即使身上有傷也比孩子力氣大。
因此牛家孩子特別謹慎,那些災民不見得個個是善茬,有些人在鄉里本就是遊手好閒、不務正業的閒漢,專幹雞鳴狗盜的下流事。
防著點總沒錯。
「別走遠了,我搭個灶好升火,一會兒先燒些水,妳在車裡擦擦手臉。」妹妹愛乾淨,不擦身就受不了。
牛雙玉有天天淨身的習慣,有時泡泡藥浴驅出體內寒氣,但是出門在外多有不便,疼妹妹的牛輝玉只能燒點水讓她擦拭手腳,洗去一路疲憊,剩下未兌完的熱水就擱在一旁放涼,用竹筒裝著吊在篷子外,渴了就能喝。
不能喝生水,妹妹說的。她說地震過後的水不乾淨,會有雜質,喝了容易生病,故此牛家的男孩子都不喝生水。
不過水煮開了再喝的確起了作用,在遷移過程中有不少喝了生水而腹瀉的人,他們拉得連路都走不動。
「好,我也走不遠。」她自嘲。
牛雙玉算是半個藥罐子,吃的藥大概比糖多吧,她走得快會喘,一跑就胸口痛,情緒大起大落則會喘不過氣。
所以她總是慢條斯理的說話,不疾不徐的幹活,不高聲揚笑,不做能力以外的事,凡事量力而為。
揀菜、洗菜、摘菜她還做得來,若叫她翻鍋炒菜,只怕她會先掉鍋子,拿不住一只鐵鍋。
「姊,我陪妳。」人小鬼大的牛豐玉不放心身子差的姊姊,像跟屁蟲似的跟在她身後。
看到有個小尾巴跟著妹妹,牛輝玉心下略安的找起石頭架鍋,順便拿出玉米粉揉麵。
撿了柴回來的牛鴻玉幫著大哥升火,一見火升起來又走回剛才發現的草叢,手腳俐落的割起草,紮成一捆一捆的,這是給妹妹編草蓆用的,一共有五大捆。
同時,聽到水流聲的牛雙玉往流水潺潺的溪邊走去,溪水不深,大約淹過她的小腿肚,溪中有不少巴掌大的小魚游來游去,想吃魚的她便攏了一把乾草紮成束,扔在靠溪邊的水裡,連扔好幾把,然後走人。
「姊,妳在幹什麼?」牛豐玉不解的問。
「捕魚。」咦!有黃花地丁,好,摘了川燙後伴醋吃。
牛雙玉彎下腰拔了幾棵開著黃色小花的野菜,她甩了甩土便往弟弟揹的小筐裡扔,那裡面已經有一大把灰灰菜和幾顆野生荸薺,以及三顆拳頭大水芋。
地震改變的是地形,並未傷及植物,因此靠水邊的野菜還是長了不少,但是因為季節的關係有些老了。
不過大家都走累了,不太有精力再往溪邊尋食,他們只想休息和填飽肚皮,再無餘力做旁的事,倒是便宜了愛屯食的牛雙玉,她收穫頗豐的找著野生小葱。
「捕魚?」他越聽越迷糊。
「魚群的習性是棲息性,你丟一捆草下去,牠們會以為這裡是遮蔽處,便往草裡鑽,避免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子。」因為有草擋住,所以吃不到躲在裡面的魚群。
同理,小魚也吃不了蝦子,草不是水,無法快速移動,一張嘴便能捕食,蝦子會在草中鑽來鑽去地躲藏。
「姊,那要多久才能撈起來。」聽起來好像很好玩。
雖然父死母亡令人悲痛,但牛豐玉還是個孩子,愛玩的天性抹滅不了,一聽到有好玩的事便兩眼發亮。
「起碼要一個時辰。」其實靜置一晚更好,能捕到更多的魚,但是他們沒有時間,明天一早吃了乾糧就要繼續上路。
「這麼久?」他有點失望。
「不久,等我們把籮筐裝滿了就好了。」一點耐性也沒有,這個皮娃還得多磨練磨練。
看到快一半的籮筐,他想再等一下也沒關係。
林子很大,有條不到一里寬的小溪橫穿而過,有了豐沛的水氣,溪流附近長了不少野果子,有比銅錢大一點的酸梨,被鳥兒啄食過的酸甜漿果,小小的楊梅……
很多果子,但大多很小,不是很甜,不過聊勝於無,小姑娘就愛些酸酸的果子,酸到掉牙也樂此不疲。
「啊!不行,那太重了,我揹不動。」看到姊姊停在芭蕉樹下往上張望,一長串青色的蕉垂掛而下,牛豐玉當場大叫。
「你不是小男子漢嗎?這點東西也揹不了。」牛雙玉故作鄙夷。
他小臉漲紅。「我還小,力氣不夠。」
「回頭叫大哥或二哥來揹。」有哥哥真好。
「可是這東西不能吃吧。」澀得要命。
「那是你不知道怎麼吃,把皮剝了只剩下裡面的果肉,切成片油炸或裹粉油煎都十分好吃。」若有電土便能熟成,青皮轉黃,吃起來的口味甜中帶酸,滿口香甜味。
牛豐玉直流口水。「真的?」
「等到了牛頭村,姊弄給你吃。」不知牛頭村有沒有芭蕉,非糧食類的作物通常會被鏟除,沒人會種多餘的雜樹。
「嗯!」他點頭。
「啊,有橘子樹……」呃,好小的橘子,居然比金桔大沒多少,會不會很酸呀?
一說到酸,她口腔開始泛涎。
牛豐玉一聽,眉頭就皺了。「姊,娘說了不能爬樹。」
「乖,摘完這些就回去。」她有強迫症,看到食物不摘會全身不舒暢,不摘到裝不下絕不罷手。
「姊……」樹好高。
「去,姊在下面保護你。」牛雙玉的聲音細細柔柔的,像糖水般膩人,叫人不忍拒絕。
一臉無奈的少年抬頭看了看橘子樹,兩眼發黑的大口吸氣,他有些顫顫巍巍的試試手腳,很慢很慢的手先捉牢,再把腳踩上突出的樹瘤,一步一步往上攀。
但他也不敢爬得太高,離地兩尺左右,幾顆小橘子在他伸手能及的地方,他找個穩妥的樹幹踩穩後便開始摘果子。
一顆顆黃澄澄的果實被扔了下來,嘴饞的牛雙玉迫不及待的剝了一顆往嘴裡放……
啊!好酸。
「姊。」
「什、什麼事?」牛雙玉酸得牙根發軟。
「那裡好像有個人……」面朝下趴著。
「哪裡?」她沒瞧見。
站在高處的牛豐玉伸手一指。「那邊。」
「不會是死人吧?」晦氣。
他遲疑了一下。「我好像看見他動了。」
應該沒死。
「也許有野狗在吃他。」要不要救呢?
她考慮著。
「沒野狗。」牛豐玉小心的爬下樹。
第二章 失憶的表哥
救?
還是不救?
心不夠狠的牛雙玉躊躇了好一會兒,最後決定去看兩眼也好,若是人還沒斷氣就救,要是已蒙主寵召了,那就一抔黃土埋了,插上木片當碑寫上:無名氏之墓。
姊弟倆走得很慢,心裡也不知希望對方是生是死,因為活人麻煩多,要請醫、要熬藥,還得費功夫照料,而牛家四個孩子最大的也不過才十五歲,尚未及冠,他們連自己都沒辦法照顧好,又怎麼看顧一個外來人。
一個頭兩個大,真是揪心呀!
「姊,妳、妳不要動,我過去……呃,看看他死了沒。」面色微白的牛豐玉假裝膽子很大。
「好。」好弟弟。
牛雙玉的一聲好,令前頭的小少年身子微僵地轉過頭。「姊,妳不會難為情嗎?我比妳小耶。」
她臉不紅氣不喘的揮手。「你是小男子漢,本來就該保護家裡的女眷,姊姊我身虛體弱,更需要被護著。」
聞言,他一啐,吐了口唾液在手心一搓,壯膽。
面容朝下的男子看不清長相,但看得出他的衣服料子很好,束髮的玉冠鑲了祖母綠,深綠近墨。
牛豐玉不敢靠得太近,撿了根樹枝朝那人身上戳,但那人毫無動靜,宛如一具死屍般趴著。
「怎麼樣?」拖拖拉拉的,要等太陽下山才確定嗎?
其實天色有點暗了,西邊的餘暉只剩下一點點霞光,最亮的北斗七星已經緩緩升起主星,夜晚即將到來。
「似乎……死了……」不會動。
「你走近點瞧瞧,把人翻過來看他胸口有沒有起伏。」這一世的牛雙玉視力極佳,她瞧見某個無名氏的手指因劇烈疼痛而弓起。
「我不要。」他往後一跳,不再靠近。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不想多積點功德迴向給你姊姊?」她身子骨太弱,怕是短命鬼。
「姊,功德要自己做比較合適吧!」當他是小孩子好哄騙呀!好人他來做,她在後面撿便宜。
「我們一家人用不著計較,一筆寫不出兩個牛字。」有福同享,有難弟弟當,家和才能萬事興。
「姊……」他有被誆騙的感覺。
見他膽子不如想像中的大,牛雙玉一口吃掉半顆酸到叫人皺眉的橘子,裙襬一拉高,跨出一腳露出雲白繡花鞋。
「好了,人死如燈滅,好去好來,人生走一遭也算看過繁華景致,待過奈何橋,再喝孟婆湯,來世投個好胎……」驀地,她的話語堵在咽喉裡,一股透骨的寒冷從腳往上竄升,整個人為之戰慄。
「我還……沒死,不用過橋……」一道很細微的聲音若有似無的響起。
「你……咳!捉著我的腳……」力氣還挺大的,她的腳被捉得很疼很疼。
「救我。」他的語氣是命令式,而非懇求。
「……救,但你得先放開我的腳,不然我動不了怎能找人救你。」要人救命架子還擺得這麼高,肯定是沒遭過難的公子哥兒。
「不放。」大手如蒲,骨節分明,緊緊握住嫩筍似的足踝。
一說完,他便昏了過去,可是手心如長了黏膏似的始終不曾放開,握得很緊,彷彿是捉住救命浮板。
「姊,他……死了嗎?」明明一動也不動了,竟然還能閃電般的出手,快得他眼睛都來不及眨。
「沒死,快了。」閻王的催命符快到了。
「妳說他要死了?」真可惜,好不容易才等到人來救。
「我是說我,你再不找大哥、二哥來把人抬走,我被他掐住的腳就要疼死了。」他是眼睛瞎了不成,沒瞧見那隻可惡的手死命捉著她嗎!她可沒那力氣和他鬥,疼得都冒汗了。
「啊!姊,妳忍一忍,我馬上去叫人。」牛豐玉一溜煙的蹦走,像是野地裡的小兔子,動作極快。
忍?
她當然會忍。
不忍還能怎麼樣,把人的手給剁下來不成。
牛雙玉忍了忍,終於忍不住的蹲下身,將那人的面扳正,再拂開覆面的碎髮,染上血汙的面孔並不老,約十七、八歲,五官端正,不算難看,有種韓式美男的風格。
「長得還不賴,就是性格太差,今天我救了你可別忘了回報,我這人很俗氣的,就送些金銀俗物,不用太高調引人注意,悄悄地送就好,不要灑什麼以身相許的狗血,那太荒謬了……」她嘀嘀咕咕的喃喃自語,純粹是打發時間,沒多大意義。
但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還有一點意識的男子渾渾噩噩之間聽見一句「以身相許」,他便牢記在心。
他不喜歡欠人,尤其是欠女人的。
錢債好還,肉債難償。
偏偏欠了人,不還不行。
大丈夫立於世不可無信。
「妹妹,發生什麼事,小弟說妳救了一個人……」匆忙趕至的牛輝玉定睛一看嚇了一大跳,為之傻眼。
「大哥,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傻站著當人柱幹麼,她雖然年幼,但也還是個姑娘家。
看到妹妹微帶慍色的神態,牛輝玉才尷笑的撓撓耳後。「妹妹,他的手……呃,被人瞧見了不好。」
「我也曉得不好,那你就趕快掰開呀!若讓別人看見了,你妹妹的名聲就毀了。」會讀書不代表會做人,她這個哥哥呀!不夠奸滑,老實過了頭,太把孔孟學說當一回事。
說好聽點是實在,但事實上是太憨直了,完全沒有獨當一面的本事,爹娘在時有人庇護看不出,幸虧他書讀得不錯,若非地牛大翻身,順利地專研學問再考個舉人也不是問題。
只是發生了這種事,他的求學路怕是要中斷了,手到擒來的功名轉眼成空,想必他也不好過。
牛雙玉想著要不要拿出穿越人的能力,搧點風送上青雲,好歹是自己的便宜大哥,他好她才好,息息相關,等到了牛頭村安頓下來以後,她再想辦法幫上一幫,反正她離及笄還有四年,還有時間幫忙家裡。
「啊!妹妹別動,哥哥來。」牛輝玉以為是輕鬆的事,但他使了吃奶的力氣還是沒能把男子的手拉開,額頭的汗珠有黃豆那麼大,一顆一顆的往下滴,瞬間滿頭大汗。
「大哥,我幫你。」隨後趕至的牛鴻玉低下身,一手扶著妹妹細白的足踝,一手扳著緊扣不放的大手。
看到扣得很緊,他也不使勁的拉扯,改用一根手指一根的往上撬鬆,硬來是討不到便宜的,只能和他比耐性。
「好,你拉這根,我扯那根,我喊拉就一起用力。」牛輝玉也不傻了,總算開竅,順著二弟的手法將手指插入。
一、二、三……拉—— 
兩根手指頭同時鬆開了,大拇指和小拇指。
接下來就容易多了,兩個身形單薄的青衫少年合力對付剩下的三根指頭,一人應付一根往後一扯……
啊!終於鬆開了。
趕緊縮腳的牛雙玉單腳一跳,跳得可遠了,她拉起裙襬一看,果然白皙的小腳上有一圈泛紫的指印,一、二、三、四、五,五道深淺分明的痕跡,骨節處顏色特別深紫。
這是救人嗎?
賠命還差不多。
不過她惱雖惱,還是讓哥哥們一人抬頭,一人抬腳,兩人將重得要命的男子抬到板車旁,取出足以當床墊的草蓆讓人平躺在上面,而後再去找大夫。
災民中也有鈴醫,很快地,一位鬍子花白的老大夫揹著藥箱來了,有模有樣的診脈,還開了藥方,全是去熱消腫、疏肝解鬱的藥材,還有止痛的作用。
「等一下,大夫,他的傷口不用縫合嗎?」背上好長的一道刀口,手臂也被劃了兩刀,還有大腿內側也有長達三寸的傷口,再差半寸就傷到動脈了,要真傷到動脈,那時即使華佗再世也回天乏術。
即使是現代醫學,面對大動脈出血,能救回來的機率依舊微乎其微。
「什麼縫,妳當是縫衣服呀!這麼重的傷勢只能聽天由命。」老大夫氣呼呼的瞪大眼,他行醫三十多年也沒聽過傷口要用縫的,頂多灑上金瘡藥減少出血,減緩傷勢惡化,再來便是聽老天爺的安排。
「傷口不縫怎麼好得了,至少用桑皮線將綻開的口兒縫密,再用酒精……呃,烈酒消毒後灌些退熱的湯藥,熬過危險期就沒事了。」傷口最怕感染,一旦受了感染就真的藥石罔效。
「老夫活了一把年歲就沒聽過什麼桑皮線,還用烈酒消毒,毒能用酒消嗎?還不活活痛死,妳這娃兒不懂事,胡言亂語。」不懂醫理亂用藥,人沒死也被她害死。
「你沒聽過桑皮線?」那肯定也不知何為腸皮線,這年代的醫者還停留在用草藥醫治的階段。
「哼!旁門左道的伎倆哪是醫道,老夫的藥才是救急,還不快去抓藥。」晚了就沒救了。
老大夫的話讓牛雙玉哭笑不得。「大夫,這兒上哪裡抓藥,還是看你有沒有備好的藥先應急吧。」
「真是麻煩,一會兒我找找看能不能配好……」他咕噥著,表情不悅,眉頭皺了好幾層。
老大夫剛一走開,原本昏迷不醒的男子忽然睜開充滿血絲的雙瞳,捉住牛雙玉的手。
看得出他撐不了多久,眼神瀕臨渙散,但意志力十分強悍,不肯輕易妥協。
「妳說傷口能縫合?」他聲音粗啞地問。
「至少我看過的能。」有些還不留疤,端看醫生的技術如何。
「那妳來。」男子語氣堅定。
「什麼……」她?!
開什麼玩笑,她是讀土木工程系的,不是醫學院的,叫她砌磚、拌水泥她還在行,縫合傷口什麼的,那可是徹底的門外漢,何況人肉不是豬皮,她來縫也會心驚膽顫。
「試試。」
「試……」他瘋了嗎?這也能試。
驚訝到說不出話的牛雙玉表情呆滯,瘦小的身軀有如風中殘花,一抖一抖的,不想和瘋子同處一地。
「做。」男子目光如炬。
她囁嚅著。「你真的很想死。」
「因為我必須活下去。」他賭上一把了。
「你……」他的眼神好懾人,不像他這年紀的人,世故而……滄桑,充滿悲涼。
「我都不怕了,妳怕什麼?」命是他的,他心甘情願交到她手上,若是命不該絕,總會撿回一命。
被他的話激到的牛雙玉一口回道:「好吧,反正你的傷勢太重了,在這缺醫少藥的當頭,什麼不做也是死路一條,只好死馬當活馬醫了。」
被當「死馬」的男子先是一怔,繼而嘴角上揚,他堂堂皇親國戚也有有求於人的時候。
「你還笑得出來,我都緊張的手在發抖了,喂!你姓什麼,好歹留個名字,免得沒人知道你是誰。」樹死留皮,人死留名,哪天他的家人找上門也好有個交代。
「……趙。」男子眸光黯沉。
「趙什麼。」也不乾脆點,婆婆媽媽。
「冬雷。」
牛雙玉小手一拍。「好,趙冬雷,你的墓碑上我會刻這三個字,好供你的後人膽仰。」
「妳……」他雙目一利,似惱似忿。
「不過我沒有桑皮線,只好以繡線代替,拉勾就用繡花針,情急就簡,望請海涵,若你十天後還活著,記得線要抽掉,再用烈酒擦拭傷口以防萬一。」她的醫學知識不足,僅能以所知的告知。
意識開始有些模糊的趙冬雷再也強撐不住,耳邊不斷傳來小姑娘細軟的嗓音,有些聽得清楚,有些已經飄遠,他手臂沉重的從懷中掏出一物,指尖抖顫地遞了出去。
「玉露生肌丸,捏碎了敷在傷口上,能生肌止血,化解熱毒……」還沒說完,人就暈過去了。
「啊!怎麼講到一半就沒了,我以為他能撐到縫合傷口。」
「妹妹,他……」死了嗎?
「大哥、二哥,把人抬進板車內,我要做的事太驚世駭俗了,不能讓人瞧見。」她怕嚇到人。
「好,那哥要做什麼?」妹妹要救的人他們不會不理會,可是她根本不懂醫術呀,如何醫治?
「幫我把針線和剪刀用滾水燙過,再準備一條燙過的巾子讓我擦手,然後我要一罈烈酒。」她的手還抖著,可是人家有不怕死的精神,她只能硬上。
「明爺爺臨走前有罈埋了二十多年的女兒紅未取走,我順手挖了出來。」牛輝玉有些不好意思的說著,是妹妹說過,能吃、能喝、能用的全部帶上,別留給老天爺收去。
明爺爺是山裡的老樵夫,他被女兒接走了,留下一間空屋,牛家兄弟原本不想離開,想買下明爺爺的屋子繼續居住,守著爹娘埋骨之地好年年祭拜,盡點孝心。
但牛雙玉告訴他們,杏花村附近的土地都有鬆動的跡象,目前看來並無異狀,但是只要下幾場大雨,山上的屋子也保不住,它會像被埋在土石裡的村子,瞬間被泥水吞沒。
牛家兄弟聽了心有餘悸,這才跟著僅剩的村民遷移。
沒幾天後就聽聞山裡下了傾盆大雨,山屋那兒只剩下半座光禿禿的山壁,什麼屋子、槐樹全不見了。
有些後怕的他們都慶幸聽了妹妹的話,要不然小命就沒了,永伴長眠地底的父母。
「嗯!二哥,你先把他背後的衣服剪開,露出傷口……啊!你的手要先洗過。」不然會有細菌。
用熱水洗過手的牛鴻玉再用巾子拭淨,接著剪開破了個口子的衣服。「然後呢?」
「你退開點,用燭火照著傷口。」陰影會擋住視線。
天色暗了,西方天空染成一片墨色。
星星出來了,一閃一閃的指引迷途的旅人,找到回家的路。
夜幕低垂,大部分的災民都用完晚饍,早早找了舒適的地方窩著睡,三兩成群,有的是一家人,有的是結伴同行,走了一天的路太累了,得儲存體力好走更遠的路。
但是還有少部分的人尚未入睡,四下走動,因為飢餓,因為對未來的不確定,惶恐不安的徘徊。
用得起蠟燭的人不多,也不會有人多帶這些無用物,俯身可拾的柴火到處都有,誰會浪費銀子去買燭油。
「妹妹,妳的手在抖。」突然間,一本正經的牛鴻玉很想笑,他的妹妹也有可愛的一面,不全然是無畏的。
「我知道。」她苦笑。
「妹妹,妳不會真把他當繡布繡了吧?」她下針的手法真像在繡蝴蝶戲春圖,一針落,一針起,每一針打個結再落針,細細密縫把皮肉縫在一塊,嚇人的傷口逐漸縮小。
「二哥,你不要一直提醒我好嗎?我緊張的背都濕透了。」人命關天,她也不想身兼劊子手。
他悶聲一笑,不再開口。
牛雙玉戰戰兢兢地縫好背後的傷口,接著是手臂上的,越縫越順手的她不再雙手發抖,下針又快又準,一個抽線就打一個結,簡直有如神助。
很快地,手臂上的傷口也處理好了。
但是當視線落在大腿內側的傷口時,她倒是矜持了,面色略紅的看向正瞧著她的二哥。
「二哥,等他醒來之後,你跟他說這兒的傷口是你縫的,與我無關。」她還要做人呢。
牛鴻玉悶悶的笑著,「好。」
「……二哥,你聞到了嗎?」應該不是錯覺。
「是魚湯。」他也聞到了。
「二哥,我好餓。」她幹麼救人,自己的肚皮都顧不了。
他也餓了。「小豐帶大哥到妳丟草墩的溪邊收魚,聞這味道相當香濃,想必收穫不差。」
「唉!我的魚……不管了,趕快弄好喝魚湯,最嫩的魚肉要留給我。」牛雙玉下手極快,三兩下就縫合完畢。
「好。」他寵溺的揚唇。
「酒來。」一次解決。
不按牌理出牌的牛雙玉先把酒含在口裡,再噴向趙冬雷背上的傷口,昏迷的他因此痛得全身繃緊,痛哼一聲。
接著是手臂、大腿內側,趙冬雷同樣痛到弓身蜷縮成蝦球狀。
「知道我為何全部傷口縫合再用酒嗎?因為我曉得非常痛,痛徹心扉,若一個個噴上烈酒,他會因為劇痛而全身肌肉繃得死緊,我的針就扎不進肉裡了。」她說得得意洋洋。
牛鴻玉好笑的揉揉妹妹的柔軟髮絲。「餓了吧?」
「大哥,我要喝魚湯,妹妹的肚子扁了。」她餓慘了,五臟廟直打鼓。
剛煮好湯的牛輝玉,正巧盛了一碗湯來到板車旁。「小心燙,小口喝。」
餓到手腳發軟的牛雙玉將上玉露生肌丸的活兒分給二哥,自己出了板車,端湯吹了幾口便要往嘴裡吞,真被熱湯燙了嘴,她哇哇大叫魚死不瞑目來報仇了,逗得兄弟們哈哈大笑。
不久,板車內的男子上完玉露生肌丸後便沉沉睡去,而板車外笑語如珠,一家人苦中作樂的忘卻煩憂。


嗯!這是什麼湯,滿好喝的。
很香、很濃,帶著野葱的氣味,入口香溢,輕滑入喉,滿嘴留香,叫人欲罷不能。
咦!他還沒喝夠,居然就沒了。
他還要再喝。
但是如何叫喊,就半碗魚湯,沒了,餵食的人根本沒聽見他的聲音。
風,帶著乾燥的味兒,悶熱中又有一絲涼意。
轆轆轆轆轆轆……
車輪子的轉動聲不斷傳來。
因為餓,因為身體的基本需求,長而黑亮的睫羽如揮動的蝴蝶翅膀,輕輕地抖顫幾下。
像是走了很遠的路,全身疲乏的男子虛弱地睜開眼睛,深如濃墨的瞳色蒙上了一層迷惘。
他忘了發生什麼事,也忘記自己是誰,但他隱隱約約記得自己欠了一個小姑娘,得用一輩子來還……
「小子,你醒了呀!」
陌生的男人嗓音傳來,渾身痠軟的男子倏地瞇起眼,進入警戒狀態。
「你是誰?」乾澀的沙啞聲一出,他自己也嚇一跳,似乎不是出自他的喉間,沉如磨石聲。
「我是旺叔。」男人的笑容爽朗,年約四十出頭,一身皮膚黑得發亮。
看得出是質樸的莊稼漢,眼中沒有惡意的算計,只有友好。
「旺叔?」他沒見過,肯定的。
旺叔哈哈大笑。「是菊嬸的那口子,牛家那幾個娃兒拜託我照顧你幾日,直到你醒來。」
「牛家?」又是誰?
他完全迷惑。
「你忘了呀!瞧你一臉疑惑的樣子,不就是你二舅家,牛妞給我一日十文錢,讓我幫你把屎把尿的,替你擦拭身子和換藥,因為你太沉了,還得抽空幫兩小子推車。」他的腳走起來不順,一跛一跛的,但推個車、看顧個人還行。
「牛妞?」還有推什麼車?
緩緩地,他的神智轉為清明,目光澄澈的看著所處之地,簡陋的篷車,很鄉下的味道,空間狹小得只容他翻身,看似由幾塊木板拼湊而成,車內的另一頭堆滿糧食袋子、油紙包著的鹹肉以及被褥等雜物。
總之,不是很大的車廂,坐臥還好,稍一抬頭就會撞到車頂……這是指以他的身長來講。
不過對牛家人而言還好,幾個半大的孩子身形都十分單薄,不是很壯碩,最大的牛輝玉才十五歲,還在成長中,若是擠一擠,仍是坐得下四個孩子。
「我就是牛妞。」真討厭的小名。
當初也不知是哪個缺德鬼先喊起的,結果全村都喊她牛妞,把人給喊俗了,她想讓他們糾正過來,她爹和娘卻呵呵直笑,說是賤名好養活,能長命百歲。
逆光中,一隻白中泛青的小手掀開草簾子,小小的人兒從外朝內探出顆頭,白嫩的小臉上有雙出奇澄亮的大眼,粉色的小嘴有如是晨曦花瓣上的露珠,鮮嫩生動。
「旺叔,這裡交給我就好,你有事先去忙。」牛雙玉客氣地將人請走,順便接下他手中的碗。
「好,你們表兄妹好好聊聊,我先去看看我家那幾個皮猴。」沒他鎮著都要翻天了。
旺叔笑笑地揮手,不以為然。
等旺叔一走,牛雙玉的笑臉盈盈就收了,換上一張不太友善的臭臉,彎彎的柳眉是豎的。
「喂!做人要知分寸,感恩圖報,不要人一醒來就忘了種種恩情。」她特意提醒他要報恩。
「我不是妳表哥嗎?妳用這樣的口氣跟我說話是錯的。」看她小小的個子還仰起頭神氣活現的說話,他彷彿看見一隻剛破殼不久的小鴨子正鼓著雙頰叫囂,不自覺莞然。
她忍耐著解釋。「那是權宜之計,你突然出現在我們隊伍中,官兵勢必要查問的,核對身分時,我只好說你是我表哥,因為地震家毀人亡,匆忙趕上我們的隊伍,都是自家人較好彼此照顧,只是你遇上離群的災民被打劫了,還被搶走身上的財物。」
好在她姑姑嫁的那家人正巧姓趙,也有年歲差不多的孩子,此事有村民出面作證,這才得以同行。
災民人數也要登記上冊好回報給朝廷的,這一次地震災情慘重,死傷十餘萬名,皇上十分關注此事,因此馬虎不得。
不過災民太多也管不過來,只要事情不鬧大,隨行的官兵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打劫錢財的小事時有所聞。
「妳是我表妹。」男子艱難的撐起上身,扶著車壁坐直。
牛雙玉有點不高興地朝他胸口一戳。「你不是想吃定我吧!我鄭重告訴你,我們很窮,養不起吃白飯的人。」
「我想我還有點力氣幹活。」他看看自己結實的臂膀,想他也不是不能做事的人,但得等他養足了氣力再說。
聞言,她雙目瞠大。「你真的賴上我們了呀!趙冬雷,你要不要臉,我們救人是出自善心,並非讓你訛詐。」
「我叫趙冬雷?」他指著自己,一臉困惑。
心口一咚的牛雙玉有了不好的預感。「你不會忘了自個兒是誰吧?拜託你,快搖頭。」
他是搖頭了,但……「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扶著額,她感覺自己快暈倒了。
「牛妞,我餓了,那碗白粥是給我的。」他笑著,眼神落在她手上那碗沒多少米粒的稀粥。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曉得為了你我花了多少銀子,兩百文哪!我肉疼。」她裝出很心疼的樣子。
兩百文她要編二十張草蓆或四十頂草帽,編得雙手又紅又腫還要強顏歡笑,安撫哥哥們,她一點也不痛。
其實兩百文不算多,他們還拿得出來,不過要掩人耳目,不能張揚。
所以請大夫的二十文她討價還價壓到十五文,來個三回四十五文,藥也是路上摘的,沒藥鋪可買,譬如金銀花、連翹、紫花地丁、知母等消腫退熱、清熱瀉火的藥草,認真找找還是找得到,就是比較累。
最貴的是白米,明明車上有一大袋卻還要向別人買,當初的賣價是一斤十二文,到了災民手中轉賣要四十文,轉手就是暴利,她忍痛買了三斤,又切了十文錢的肥肉,附贈一根大骨。
這些天便是用買來的白米熬成粥,餵給只能喝米湯的趙冬雷,他們幾個孩子吞口水想吃也要忍住,再過幾天到了牛頭村就能敞開肚子大吃大喝了,想吃什麼就吃什麼,無須顧慮。
「我會還妳。」他一口倒光寡淡無味的湯水,毫無飽足感。
「你拿什麼還,一窮二白的。」她搜過他的身子,只找到幾張糊掉的紙,她想是銀票吧。
牛雙玉自小衣食無缺,有爹娘的寵愛,哥哥們的呵護,身為秀才家的小女兒,她在村子裡就有如官家千金,人人敬著她、讓著她、討好她,她威風得很,不覺得哪裡不如人。
不過她真沒看過銀票,最多是十兩一錠的銀錠子,是她爹存了一年的束脩,那個溫雅有禮的男人疼惜地撫著她的頭,說要存著給女兒當嫁妝,讓她風風光光的嫁出去。
可惜那人不在了,少個人疼她。
「莫欺少年窮。」有手有腳不怕餓死,肯幹就有活路。
「呿!還拽文了,你現在名義上是我們牛家人,凡事自個兒要斟酌點,別起什麼壞心眼,要不我們也保不住你。」真有事就推他出去頂,她不會有絲毫愧疚。
他的命是她救的,所以他這輩子屬於她……不!是被她使喚,做牛做馬的任其勞役,死而後已!
「我說的是實話,雖然我不記得自己是誰,但我隱約感覺得到能做很多的事。」比起她的瘦胳臂,他壯得簡直能舉起一頭牛。
能做事最好,他們家真的養不起米蟲。「你連日高燒不退,有可能燒壞了腦子,大夫說你這條命是撿回來的,太過凶險,連他都沒把握你能不能度過難關。」
「妳是說我發燒了,燒得太厲害而把過去的事給忘記了?」摸摸額頭,還有些微燙,但身上的衣服似乎換過了,很乾淨。
「大概吧,我不是大夫不清楚。你穿的這件衣服是我爹的,他是個夫子,我們只剩下這衣服了。」牛雙玉的意思要他好好珍惜,別弄髒、弄破了。
「他怎麼了?」他問得很輕。
牛雙玉頭一低。「和我娘一起被埋在土石下。」
說不難過是騙人的,她背著人哭了好幾回,爹娘給她的愛無私,兩人一死,她的心空落落的,很孤單。
可是人要一直往前走,不能停留在悲傷太久,因此她強打起精神四下找事做,藉著忙碌忘卻傷痛。
「節哀。」她還這麼小……
不知為何,趙冬雷心中微微抽痛,似乎他和她有相同的遭遇,他好像很小就失去摯愛的雙親。
「不用,難過是一時的,熬過就不難受了,不過你的板車幾時要還我,你『借用』好些天了。」
牛雙玉年紀不大,照理說不用太介意男女有別,可是人人臉上有張嘴,特愛說閒話,所以她除了頭一日待在板車內看顧他之外,接下來幾天就由旺叔接手,她跟著大夥兒用兩條腿走路。
只是她沒走過這麼久的路,體力上吃不消,有時不得已便坐在板車邊上,讓傷了腿的旺叔和哥哥們推著走。
走走停停對她的身體是一大負荷,連日的奔波讓她消瘦不少,人也少了些精神,再加上沒能好好睡一覺,整個人好像枯萎的花朵,無精打采,走著走著還會打盹。
因為板車內躺了一位傷患,她不宜與他同車,只好被迫睡在板車外頭,底下墊著草蓆,勉強和弟弟蓋著一條棉被,席地而眠。
早秋的風帶著涼意,她睡得很不安穩,翻來覆去地把弟弟吵得不能入睡,兩人一早起來都有非常明顯的黑眼圈。
聞言的趙冬雷一怔,面有愧色的看她一臉睏倦。「我再躺一會兒養足了氣力,晚一點再還妳……若能讓我吃飽,我想我會好得更快。」
「不是我不讓你吃,是大夫說的,這幾日昏迷只能灌米湯,人雖醒了也不能一下子吃太飽,胃會受不了,等等我拿半張餅給你,加了小葱的,可香的呢!」加了蛋的葱花餅,想想都口水直流,她一個人就能吃掉一大張。
「你們的終點在哪裡?」
「牛頭村。」還有三天就到了。
趙冬雷低頭不語,暗自思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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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1)

思亘2017/11/23 02:32:15

基本上,我只要看到是寄秋寫的,就直接先打包~剛試閱完,也非常期待發行的那天,到時看表哥如何以身相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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