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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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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04701

《奉旨守寡》

  • 作者時霧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1/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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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此生只會娶那位年方不過二十,
嫁過人、守過寡,名叫季軟的女子,
她守了我墳墓三年,我要許她一輩子。

 
為了擺脫賣女求榮的外祖家,也為了讓親弟弟接受良好的治療,
季軟同意舅舅的安排,奉旨嫁給死了八年的太子,為其守寡,
三年來她勤勤懇懇地做著分內事,可一朝碰上陸驍辭,生活全然大變樣,
儘管他倆初相見,她對他印象極差,還總覺得他看她不順眼,
但後來她被迫接手辦理除夕宴,若不是有他提點,她無法全身而退;
母親的江山社稷雙面繡被表姊偷去,獻給皇帝,也是他想辦法拿回來的,
她想,這人或許也沒這麼糟……才怪!
皇帝給了恩典,結束她的寡婦生活,他就幫她找住處(他家對面),
有人上門提親,他就放狗嚇跑媒人(雖然她也不想嫁),
以上一切,全是方便他來逼婚……
時霧,佛系的天秤座,宅女,沒什麼事可以十多天不出門。
吃貨一枚,最愛火鍋。
業餘愛好匱乏,除了看書打字,大概就是學老大爺散步曬太陽。
經常性胡思亂想,每天都有奇奇怪怪的腦洞。
鍾愛甜文,寫的每篇文都是HE,希望大家都有甜甜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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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自願守寡
七月十五,中元節。
盛京城連續幾日陰雨綿綿,傍晚初晴,一輪斜陽直鋪江面,襯得江水波光粼粼,多日陰霾一掃而光。
夏天晝長,又是祭祀先祖的重要日子,融江邊上三五成群聚了些燒紙的百姓,煙霧繚繞混著喃喃人聲,一派市井氣息。
翠珠今年不過十三,看著俏皮不諳事兒,敬祖盡孝卻十分認真,動作比旁邊上年紀的老媽子還老練些。
只聽她一邊燒紙錢一邊念叨,「老爺、夫人,是我翠珠,替五姑娘、表少爺盡孝來了。金銀元寶,肉脯果品你們好好享用,在那頭保佑大家日子好過些……表少爺又犯病了,五姑娘照顧著實在出不了門,你們莫要責怪……侯府還是那樣,一群狗仗人勢的壞東西……」
融江連接遂河,江水靜謐無聲,自北向南途經北梁十二州蜿蜒入海,每逢中元都有百姓到融江邊上燒紙錢放水燈。
當然,也不是家家戶戶都這麼做,只有家中親眷客死異鄉的門戶,中元才到此地遙寄相思,比如翠珠,她是替南安侯府五姑娘來的。
不消一刻鐘的功夫,翠珠燒光了帶來的紙錠,又向河中放了兩盞橘色水燈,看著飄遠了才起身捋平裙角原路返回。
路上,百姓們正七嘴八舌地議論一件事——
「聽說了嗎?太后下旨給太子指派了婚事,半個月之內必須完婚。」
「什麼?太子殿下都死八年了,這……這怎麼成婚?」
「還能怎麼?無非是找個清白姑娘守寡。這餿主意肯定是欽天監那幫老頭出的,整天琢磨神神叨叨的事兒,不知哪家姑娘觸楣頭,賠進去一生。」
「郭秀才慎言!太子殿下雖夭折於十歲,但八年了,儲君之位遲遲未立,可見殿下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再說守寡怎麼了?能為皇家守寡那是天大的福分,下半輩子錦衣玉食,守金山抱銀山不好嗎?」
「荒唐!荒唐至極……」
翠珠在寶順合門口停下,買些表少爺平日愛吃的小零嘴。她七七八八聽了不少閒言碎語,邊付錢邊感歎,也不知誰家姑娘這麼命苦,嫁給死人,守一輩子寡……想想都好可怕。


南安侯府西江院,季軟手搖蒲扇,孤零零的坐在藥爐前發呆。
院中有棵刺槐,枝繁葉茂如蔭如蓋,長得比侯府院牆還高出幾尺。天氣晴朗時她經常和弟弟季修坐在院中,抬頭仰望高高的樹梢,好似目光越過樹梢就能望見高牆之外的綠窗朱戶、萬千燈火。
對於來京九年,基本沒出過侯府的這對姊弟來說,是很渴望見見世面的。
季修今年十一歲,即便來京後患上喘鳴之症不宜外出也擋不住強烈的好奇心。
「阿姊——」
裡屋傳出弱弱的呼喚,季軟回神,清亮的眸子有了光彩,是季修醒了。正好湯藥已經煎的差不多,季軟用白瓷碗盛好端進屋。
季修剛醒,唇上依舊沒什麼血色,聞見藥膳的苦味,噘起嘴巴撒嬌,「我都好了,怎麼還喝這個?」
「喝了藥,好上加好。你乖,等過些日子送你去書院,先生都喜歡聽話的小孩。」
一聽能出門,季修果然不再抗拒,端起藥膳,憋著氣問:「阿姊,今天喝完藥還能有蜜餞吃嗎?」
季軟眼眸中滿是寵溺,捏他鼓起的臉頰,「有。翠珠今天出門,我讓她給你帶蜜餞,山楂糕、雪梨酥……」
季修得了保證,仰頭一飲而盡。
喝過藥後不久,季修又睡下了,季軟收拾好藥爐坐下看書,心卻遲遲靜不下來。
時間飛快,一晃眼她和季修從黃州投奔娘親母家南安侯府已經九年,九年前南蠻進犯邊境,黃州陷入戰亂,季軟的父親季兮卓身為黃州督尉戰死,娘親徐舒顏亦沒能倖免於難,他們姊弟二人被家奴帶著逃亡到盛京被南安侯府收留。
寄人籬下,處處得看人臉色,因此平時除了季修的藥膳,季軟所求少之又少,如今有兩件事卻不得不考慮。
一件關於季修,因為身體因素季修一直沒去書院,十一歲了,讀書識字落下不少。季軟和徐老夫人提過想請位先生到府中給季修教學,徐老夫人一直搪塞至今沒個準話。
另一件關於她的婚事,她今年十五,已到了說親的年紀,季軟不知道徐老夫人會將她許給什麼樣的人家。
徐老夫人看重兒子仕途,因此侯府姑娘們的婚事必須有利於南安侯徐承之和二爺徐仰。
就拿季軟娘親來說,當年徐老夫人為了讓徐承之進戶部,竟要將親生女兒徐舒顏許給戶部尚書五十八歲的爹做繼室。
季兮卓那時只是個籍籍無名的武官,硬是帶刀從婚禮上把心愛之人搶了出去。徐舒顏斷了和南安侯府的關係,終於得償所願。
這些往事都是逃亡盛京的路上,家奴和季軟說的,因此這些年,季軟姊弟二人在侯府的地位著實尷尬。
她如今的處境,只比當年的徐舒顏更糟。
季軟越想越頭疼,只得擱下書本打算到院裡透透氣,可她剛起身就聽外頭翠珠大呼小叫的聲音——
「姑娘、姑娘不好了。」
翠珠是西江院唯一的丫鬟,平時就喳喳呼呼的沒什麼規矩。
季軟趕忙捂住她嘴巴,「輕點聲,別吵了阿修。」
翠珠拎著寶順合糕點急得直跺腳,壓低聲音道:「鄭嬤嬤來咱們院啦,我看她那得意樣,準沒好事,還有府裡不對勁……」
話沒說完,只聽院外傳來高昂的語調,「五姑娘,老夫人有請。」
鄭嬤嬤每次來西江院除了找碴還是找碴,像今天這樣正經叫一聲五姑娘可謂前所未有。
季軟想,肯定出事了。她出門,對上笑意盈盈的鄭嬤嬤,後背忽然有些發涼。
「五姑娘,老夫人有請,就在禮壽堂等您呢。」
她頷首應了句「稍等」,進屋簡單收拾下便跟著走了。
翠珠追出來想跟著,被鄭嬤嬤一句「沒妳的事」給打發了。
走出院門,季軟才知道翠珠說的不對勁在哪了,每年中元,徐老夫人都請僧侶到祠堂誦經,侯府四處掛上五色紙再和和美美舉行家宴,可今日一切悄悄如常,實在奇怪得很。
轉過迴廊就是徐老夫人的禮壽堂了。季軟深呼吸一口,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討喜些,雖然不情願,但這深門宅院裡,該做的表面工作還是得做。

雕梁畫棟,曲徑通幽,禮壽堂處處盡顯勳貴世家的講究作派,此時,往日祥和的禮壽堂中正傳出激烈的爭吵聲。
「老夫人,雯姐兒萬萬不能嫁過去的。雯姐兒十六,正是議親的好時候,國公府世子、員外郎少爺哪個不是好歸宿,憑什麼讓雯姐兒守一輩子寡?」大夫人唐寶萍性子強勢,為女兒說起理來更是不讓分毫。
她一通哭訴得不到回應,又指責起南安侯徐承之來,「都怪你!好端端的在太后面前提什麼姑娘待嫁閨中,這下把雯姐兒賠進去了……你安的什麼心,竟把自家閨女往火坑裡推?」邊說邊攬過一旁的年輕少女,「我不管,雯姐兒絕對不能嫁給一個死人。」
唐寶萍懷中雙目通紅、楚楚可憐的女子,正是南安侯府的二姑娘徐雯。
徐雯今年十六,是唐寶萍的第二個女兒,閨女隨爹,與唐寶萍凌厲刻薄的相貌不同,徐雯眉眼柔和,周身書香氣息濃厚,端的是名門閨秀風範。
徐雯抱緊唐寶萍,哭聲又起,「爹、祖母,我不嫁……」
昨日南安侯下朝說起這門親事,徐雯就鬧過一場,今兒個更是一家子鬧到禮壽堂來。
「婦人之仁!」南安侯訓斥道:「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妳日日讀書卻連這點三綱五常都不明白。嫁死人怎麼了?死了他也是太子殿下,皇家還能虧待侯府不成?」
南安侯府世代戎馬,從徐承之上一輩開始便改走文官路子,但文官不比武將用戰績說話,想在朝中立足就得處處揣測聖心。
因此前些日子聽聞太后有意為早亡的太子殿下指婚時,徐承之就想到了徐雯。
長女徐純如今已是身分顯赫的三皇子妃,可惜三皇子紈褲不受陛下待見,因此侯府一直沒撈到什麼好處,這可急壞了徐承之,眼看太子殿下身殞八年皇家還惦記著,徐承之便將主意打到徐雯身上,徐雯嫁過去,他的官職至少能升兩個品級。
「反正我不嫁。」徐雯哭得更凶了。
「老夫人,五姑娘到了。」鄭嬤嬤一句話換來禮壽堂片刻安寧,眾人視線都朝季軟看過去。
季軟早聽清事情的來龍去脈,她面上平靜如常沒表現過多情緒,只是恭恭敬敬地給眾人請了安。
「起來吧。」徐老夫人發話,她正闔眼躺在一張黃花梨木美人榻上,身旁站了兩個丫鬟,一個揉肩,一個捶腿,晾著眾人半晌才慢悠悠坐起來,責備似的瞪唐寶萍一眼,「吵得人耳朵疼。」
唐寶萍不吱聲,恨恨地瞪徐承之一眼,摟著徐雯站一邊去了。
徐老夫人目光在季軟身上掃過幾輪,也不知打的什麼主意。
即便不喜歡季氏姊弟,徐老夫人也必須承認,季軟有一副好皮囊,膚白賽雪,顏如渥丹,一身素色衣裙也難擋嬌媚之氣,就是性子太過沉悶無趣,又沒什麼身分,想必日後也不會討夫家喜歡,索性不如……嫁給個死人,也算物盡其用了。
這麼一想,徐老夫人越發心安理得了。
「妳和季修在侯府也有八九年了,這幾年吃穿用度都還可以吧?」徐老夫人摩挲著手裡的佛珠,漫不經心道:「季修這孩子命苦,當年來京路上年歲小,傷了身子,隔三差五就得藥罐供著,這普通藥材還不行……」
這是要算總帳的意思,季軟不傻,聽得出徐老夫人話裡有話,柔聲道:「外祖母,舅舅,舅母待我們是極好的。」
「嗯。」徐老夫人對她的表態還算滿意,隨即道:「如今侯府遇到點麻煩事,太后賜婚,要從府裡挑一位姑娘嫁給太子殿下,純姐兒已經出閣,二房嘛,兩個庶女實在難登檯面,挑來挑去也只有妳了。」這話字字重點,又巧妙避開當事人徐雯。
這是要讓季軟替嫁?
明白徐老夫人的意思,唐寶萍怒氣頃刻就散了,趕忙幫腔,「是呀,五姑娘父母早亡,婚事還得老夫人做主。太子殿下雖英年早逝,但皇家還是念著他的。」
徐承之不接話,他只和太后說侯府有嫡女待嫁,卻沒說是哪一房的嫡女,在他眼裡,只要有人嫁就成,季修和季軟在侯府白吃白喝這麼多年,也是時候報恩了。
徐雯見徐老夫人三言兩語解了困境更是喜不自禁,已經擦乾眼淚開始恭喜季軟,「表妹好福氣,太子殿下可不是誰都能高攀的,妳嫁過去別忘了侯府的養育之恩。」
「皇恩浩蕩,嫁過去吃喝都有人伺候,別說為季修請先生,就是請最好的太醫為季修治病也不是不可能……」
「對……就是這個理……」
一句接一句的幫腔作勢令季軟胃裡翻滾難受,她倒是不心寒,九年了,早看清這幫人的嘴臉了,她覺得噁心。
「妳的意思呢?」徐老夫人一定要個準話,「嫁還是不嫁?」
季軟從進屋後一直握緊的拳頭終於鬆開,她長呼一口氣,竟樂觀地覺得情況比起當年的徐舒顏來不算太糟。
嫁個死人,也好。
她抬眸,聲音柔和又清脆,「祖母,我嫁。」


林芷芽是第二天才知道消息的,那時季軟剛接下聖旨。
林芷芽是盛京商戶林浩之女,家中做酒樓生意,母親文瀾早年和徐舒顏是手帕交,因此林芷芽和季軟關係一直不錯,這幾年明裡暗裡幫襯了季家姊弟不少。
林芷芽覺得南安侯府瘋了,季軟也瘋了,竟然答應嫁給一個死人。
她給侯府下拜帖,急匆匆趕到西江院時,見季軟正埋頭繡東西,詫異道:「妳不會是在給自己繡嫁衣吧?」
季軟招呼好友坐下,又讓翠珠斟茶,「當然不是,是這個。」她將手裡的荷包遞給林芷芽看,「娘親的貼身之物,以前便說過要伴我出嫁,緞面有些舊了,我補上幾針。」
林芷芽見她一臉雲淡風輕越發悲從中來,安慰說:「阿軟,棋局未定,事情或許還有轉機,妳也不必如此……心灰意冷。」
身後的翠珠一聽這話,登時便撲通跪下給林芷芽磕頭,「林大姑娘有什麼法子快使出來吧,我家姑娘再有三日便要出嫁,再晚就來不及了。」
林芷芽內心動容,蹙眉沉思起來,她是商戶之女,歷來沒規矩約束,也不懂官家女子婚事牽扯之深,片刻之後建議說:「爹娘南下採貨未歸,要是他們在就好了,肯定能有法子。不過我大哥倒是在京城,他一身武藝、為人忠良,要不我讓他帶妳出京吧,我家江南有處莊子……」
「不可。」季軟拒絕得很乾脆,「聖旨已下,此事絕無轉圜的餘地,這樣的話以後別再說了,以免招來禍事。」
翠珠又哭喪著臉,「這不行,那也不行,姑娘年紀輕輕難道真嫁過去守寡嗎?」
季軟目光越過刺槐,再開口時嘴角竟帶了笑意,「守寡怎麼了?我倒覺得給太子殿下守寡挺好的。」
林芷芽聽了,不可思議道:「好什麼好?給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守寡,妳怕不是傷心傻了吧?」
季軟小聲說:「其實,也不算素未謀面。」
隆嘉二十六年,季軟初來盛京不久,是見過太子殿下的。
那會正是寒冬,黃州戰捷,陛下在宮中設宴嘉獎黃州將領,身為黃州督尉季兮卓的女兒,侯府自然要帶季軟出席。
宴席上觥籌交錯,賓客至歡,年幼的季軟卻高興不起來,桌上珍饈琳琅滿目她不敢拿,一伸手表姊、舅母就瞪她。
她想黃州、想爹娘,想留在侯府的季修……趁人不注意便偷跑出去了,季軟想,她要回家,帶上季修回黃州去,這盛京城一個待她好的人也沒有,她不想待了……
可是皇宮好大,沒走一會便徹底繞暈了小姑娘,假山那頭有說話聲,她過去看看好了。
「汪汪。」
「乖乖,多吃點。誰!」
假山後忽然閃出一個少年,身後跟著一條黃狗,呆呆的、小小的,怪可愛的,而那少年小小年紀,五官尚未長開有些幼態,相貌卻已經十分俊俏了。
季軟聽到有隨從對他說:「太子殿下,恐怕是從宮宴上偷跑出來的官家女。」
這便是太子殿下嗎?
「妳來這裡做什麼?」太子殿下問她。
季軟憋著眼淚,小聲道:「我要回家,你知道路在哪兒嗎?」才說完肚子就不合時宜的咕嚕叫,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
太子殿下從懷裡掏出幾枚精緻糕點遞給她,一臉嫌棄道:「吃吧,沒人動過的。」
許是她太餓,很快幾枚糕點就全部進了肚子,太子殿下吩咐隨從再去取些,然後問她,「妳家在哪?」
「黃州,十里巷子。」
「黃州來的,那妳有馬嗎?」
「沒有,我沒有馬。」
太子殿下冷著臉訓話,「黃州距盛京幾千公里,沒馬妳怎麼回去?」
季軟想想也有道理,她大著膽子問:「那你能借我一匹馬嗎?我以後還你。」
「妳這丫頭,還學會得寸進尺了。」太子殿下面上十足不情願,嘴上卻道:「罷了,這會天色太晚,明早妳到北宮門等著,孤借妳一匹,記得還啊。」
「嗯。」
她答應下來,從此卻再沒有機會出門,後來她想,那位太子殿下心地良善,長大後定是位明君,可惜太子殿下並沒有機會成為明君,隆嘉二十七年年末,盛京突發瘟疫,死了好多人,皇城之中的太子也沒能倖免。
這便是季軟對未來夫君楚棲的全部印象了,若是早知八年後有這段陰陽兩隔的姻緣,季軟想,她當時定會再與太子殿下多說幾句話。
「我真覺得嫁個死人挺好的,你們別難過了。」季軟堅持道。
林芷芽還是不明白,「好在哪裡?」
季軟道:「嫁給死人,我好好守寡就是了,後院清淨不說,總比當年娘親被逼嫁作繼室強。外祖母那逐利的性子妳們又不是不知道,我早就想離開侯府了。」
「但妳下半輩子的幸福也沒了。」林芷芽痛心疾首道:「妳就沒想過日後喜歡上什麼人,琴瑟和鳴,雙宿雙飛?」
季軟淡然道:「這種事,可遇不可求吧。且不說大概遇不上,就算遇見了,依我這樣的身分也不一定與人相配。」她對感情一事向來看得很淡,沒什麼比過清淨日子更重要的了。
事已至此,林芷芽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是歎息一聲,留下一句「妳不後悔就好」便走了。

又過了兩日,宮裡派人送來嫁衣,翠珠一看那嫁衣差點背過氣去,抹著眼淚又慘兮兮的哭起來。
那是一套白色的吉服,準確來說更像喪服,除了白,沒有其他的色彩,仔細看才知道原來上頭用金線繡了鳳鳥和海棠。鳳冠上的寶石雖然華貴,卻是黯淡的藍色,每一處都在提醒季軟——妳要嫁的是一個死人,不宜張揚。
二房兩個庶女專程過來看熱鬧,虛情假意說了幾句誇讚的話,見季軟不為所動便譏諷,「真是根木頭,沒意思。」
季軟確實不在意,如今快要離開侯府,她也懶得和徐家人虛與委蛇,更何況賜婚聖旨下來後,宮裡立馬來了太醫給季修治病,還送來幾張府邸圖紙供她挑選。
太子楚棲死後,太子妃不宜居住宮中,只能另外找處宅子安置,那處宅子不大,對季軟來說已經足夠。
想到很快就要在盛京城有自己的家,季軟心情大好,自然不在意侯府眾人的看法。
只是季修不這麼想,他這幾日不痛快,怎麼哄也不喝太醫開的藥,被季軟說了幾句。
季修心中憋屈,趴在榻上紅了眼睛,「都怪我沒用,生病拖累阿姊不說,如今竟連累阿姊嫁給一個死人。」他越說越覺得對不起季軟,嗚嗚哭了起來。
纏綿病榻數年,難以下嚥的湯藥,侯府白眼都沒讓季修哭,如今他一哭,季軟心裡十分難受,她只得哄他,「阿姊是自願的,早就不想待在侯府了。再說了,也不一定守一輩子寡,等你以後出息,能在陛下面前露本事了,就替阿姊說情,求陛下放阿姊回來。」
季修果然被哄住了,抬頭淚眼問:「當真?」
季軟點頭,「不騙你,前朝就有這樣的事情。御史官郭錄連中三元後,求陛下赦他為郡王守寡的妹妹回家,陛下仁德,當真准了。」
北梁民風開化,女子喪夫後,只要爭得夫家同意是可以再嫁的,只是她守寡的夫君是當朝太子,事情就難辦了許多。
季修許諾,「好,我也要考狀元。到時候咱們一起回家,回黃州去。」
季軟幫他擦眼淚,說:「那先喝藥吧,不然怎麼考狀元?」


出嫁的日子轉眼就到了。
畢竟是太后賜婚,南安侯府不敢怠慢,該有的禮數一份不少。
南安侯剛升了官職,一臉春風得意在廳堂迎賓客,徐老夫人難得大方一回,從庫房挑了幾件值錢東西給季軟當嫁妝。
除了季修和翠珠,侯府上下一派歡喜勁。
季軟這邊,一大早便有個叫蘭息的嬤嬤從宮中來為她打扮。聽聞這蘭息嬤嬤是東宮舊人,自小就跟在太子殿下身邊,皇家體恤太子妃便將蘭息嬤嬤派到身邊侍奉。
梳頭、換喜服,流程比平常女子出嫁要繁瑣許多,蘭息帶來的十多個宮婦全程板著臉公事公辦,一點情緒也不外露。
冷漠歸冷漠,不過這副嚴肅作派倒是嚇退了前來看熱鬧的唐寶萍和徐雯,讓季軟難得清淨了會。
吉時已到,季軟一身白色喜服,頭戴金色鳳冠便準備出嫁了。
素淡的妝容在她臉上不顯頹色,反而相得益彰,有種清新脫俗的仙子氣質,翠珠跟在身後,小聲道:「姑娘,您真好看。」
季軟淺淺笑了一下,對季修說:「阿姊走了,你在聖醫館好好養病,一有機會我便去瞧你。」
據蘭息嬤嬤所言,自己出嫁後季修會被接到聖醫館由太醫照料,這與季軟的想法不謀而合,她本就擔心自己出嫁後季修在侯府受人白眼,這下正合了心意,越發覺得給太子殿下守寡是件幸運事。
季修身體不好,只能送季軟到院門。他個頭不高,面色有些許蒼白,說出來的話卻鏗鏘有力,「阿姊,我一定好好養病,好好讀書,早日接妳回家。」
季軟心裡頭有些發酸,她和季修相依為命多年,一直覺得對方是個小孩,可一夕之間,少年肩上忽然有了沉重的使命,她不知該高興還是難過。
但總歸是件好事,沒有哪個小孩不長大的。
「阿姊信你。」季軟回答說。
南安侯府正門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該在場的人都在場,季軟懷抱太子楚棲的牌位,在眾人神色各異的目光中穩穩當當地上了花轎。
「這五姑娘果真貌美,穿上這身素白衣裳跟仙子下凡似的,這等人間絕色卻年紀輕輕守寡,真是可惜了。」不知誰家風流公子哥如是說。
「可不是嘛,早就聽說五姑娘嬌美,日日養在侯府出不得門。今日一見,當真讓人移不開眼。」
也有人言之鑿鑿地道:「南安侯府可真是黑心腸,竟將外甥女送去守寡,這不明擺著欺負小姑娘嘛。」
「哎,沒辦法,五姑娘父母早亡,只能聽之任之……」
徐雯爭強好勝,聽不得別人說季軟好話,在場賓客眾多又不好發作,正沉著臉翻白眼。
自家女兒什麼脾氣唐寶萍最清楚,寬慰說:「行了。一個低賤丫頭不值當妳生氣,相貌再怎麼拔尖不還是嫁了個死人?過些日子娘給妳挑個好郎君,家世、相貌必定與妳相配。」
這一席話讓徐雯臉色稍霽,「還是母親懂我,就季軟那樣的身分,能嫁入皇家謝我都還來不及,可不能冤枉咱們欺負她。」
「那是自然,侯府對她夠好了。」說完,母女倆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看起熱鬧來。
季軟上了花轎,一行人吹吹打打環街十里,終於在下午到達太子府邸——望楚府。
進門、拜堂……禮節繁瑣又無趣,季軟一邊機械的完成動作,一邊回憶起早晨梳頭時候蘭息說過的話——
「太子殿下幼時便容貌極盛,天生笑眼才情無雙,自小就是陛下最引以為傲的孩子。性子嘛,是孤傲了些,鮮少有他能瞧得上眼的東西,喜靜,不愛鬧騰,以前蓮夫人就總說他少年老成……」
季軟不知蘭息為何要與自己說這些,難不成是在提醒自己安分些,別給皇家惹麻煩落人話柄?那真是多此一舉了,她只想過清淨日子,既然嫁進門就會做好自己的本分,更何況這樁婚事解了她和季修的困境,她不是恩將仇報的人。
沒有觥籌交錯的酒宴,禮成後季軟被送入屋內,只聽蘭息交代說:「姑娘如今已是太子妃,望楚府邸上下就歸您打理了。皇家有皇家的規矩,每月初七鼓山太子陵祭奠,十五進宮拜陛下和皇后娘娘,二十八請高僧問陰陽,太子妃莫要忘了。」
看來皇家果真十分重視這位已故的太子殿下。季軟回答道:「記下了,多謝嬤嬤。」
朱紅府門關閉,人聲消散,萬籟俱寂,季軟端坐在銅鏡前卸下華貴的鳳冠,她的寡婦生涯正式開始了。
季軟本以為,自己是唯一一個為太子楚棲守寡的人,沒想到第二年,太后娘娘再次下旨,送來一位良娣,名叫程夕雪,是長史程牧之女,第三年,又送來兩個美妾。
季軟猜不透皇家目的,但這種做法讓她心裡不舒服,她人微言輕,也不能說什麼,好在姑娘們心知肚明自己嫁的是個死人,也沒什麼好爭風吃醋的,平日裡相處倒也過得去。
平靜的日子就這樣過了三年,隆嘉三十八年年初,陛下有意改立太子的消息從深宮院牆傳至大街小巷,終於有些人按捺不住了……
第二章 黃州來的陸大人
臘月,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昨夜大雪紛紛,一早盛京城被裝點得彷彿蓬萊仙境。
今日要去鼓山,季軟很早便起床準備,馬車、隨行侍從……前前後後親自打點過一遍,又吩咐管家劉璋將馬車內的爐子燒熱了。
天氣嚴寒,盛京城距鼓山有小半天的路程,季軟想讓幾位姑娘在路上好受些。
劉璋應了聲「是」,腳踩著積雪,利索辦事去了。
掌管望楚府三年多,季軟事事考慮周全,賞罰分明,在府中甚得人心,就連劉璋這種從東宮出來的人精也治得服服帖帖,如今越發有當家主母的風範了,當然,這其中少不了蘭息的功勞。
辰時過了大半,管茹手裡攢著一團雪從院裡小跑出來,「季軟姊姊,打雪仗嗎?」
管茹今年十六,一身鵝黃雪披越發顯得年幼,明眸皓齒的模樣很是嬌俏。她是去年入府的美妾,她父親犯事被抄了家,家中女人都落了奴籍,太后見她貌美便賞給太子做侍妾。
入府時管茹跪拜完季軟,眼巴巴望著桌上一碟芙蓉糕,怯生生地問:「太子妃,這芙蓉糕加蜂蜜了嗎?」
季軟見她一臉饞樣當即賞給她,這些日子把管茹當妹妹養。
「別鬧,手冷不冷?」季軟散了管茹手中的雪,將暖爐遞給她,「今日沒貪睡,妳是第二名。」
「那可不?我勤快著呢。」
兩人說了會話,翠珠挪著小碎步過來,「太子妃,程良娣風寒加重,去不了鼓山了。」
程夕雪這大家閨秀就喜歡陽春白雪的調調,前幾日大冷天的非要在院裡賞梅作詩,結果染上風寒,太醫瞧了幾回也不見好。
這事季軟知道,早有心理準備,便道:「午間再從聖醫館找位資歷深厚的太醫過來吧,她日咳夜咳,早晚得咳出肺癆來。」
「戴良娣呢?」季軟又問。
翠珠回答道:「今兒個我去聽風樓沒見著人,巧柔說,戴良娣昨夜睡覺窗戶沒關緊實,漏風,一早頭昏腦脹實在起不了床。」
一個還沒好,又倒下一個。季軟眉頭蹙得更緊,讓劉璋找人去請太醫,再抓幾服預防的藥,以免更多人病倒。
交代完這些時候也不早了,季軟和管茹一前一後上了馬車,馬車在積雪中前進,壓出深淺不一的印子,緩緩消失在長街盡頭。

「良娣,人走了。」
巧柔話音剛落,戴凌從帷幔後頭探出腦袋,確認似的問:「真走了?」
「真走了,奴婢親眼瞧見的。」
戴凌撫著髮尾從床榻上下來,抱怨道:「這太子妃可真是死腦筋,天寒地凍的往山裡跑,不是活受罪是什麼?也就管茹那傻妞願意跟著。」
「就是,也不知道圖啥。偏偏平日裡還一副清高樣,都是寡婦,誰還比誰高貴了。」巧柔是戴凌的貼身丫鬟,最會幫腔討主子歡心。
戴凌對著銅鏡擺弄頭飾,漫不經心道:「看不起我也是應該的,我一個唱曲的比不上她們出身高貴,要不是有幸在太后面前露臉,現在還不知道跟著戲班子在哪處討生活。」
「良娣何出此言?進了望楚府橫豎都是寡婦,大家出身不同,日子卻是一樣的。太子已逝,皇恩卻未消,您下半輩子享清福就行。」
戴凌卻不這麼想,她入府已有小半年,錦衣玉食不假,可日子實在無聊,且不說一堆繁瑣的規矩,光每月到鼓山一次就讓人頭疼。
哪有這麼頻繁祭奠死人的?反正她裝病不去,又沒人知道。
更要命的是,府裡沒有男人,伺候起居,打掃雜役的都是宮裡打發出來的太監,太監算不得男人,俊俏侍衛倒有幾個,可是侍衛都守在外院,一天見不著幾面。
戴凌望著銅鏡中自己那年輕俊秀的容顏,自怨自艾地想著,這日子還不如從前快活,半年前,她還是一曲紅綃不知數的美嬌娘,如今卻落到顧影自憐的地步,都怪她一時鬼迷心竅,落到個守寡的結局。


鼓山。許是下雪的緣故,這裡比往日更加蕭索幾分。
說來也怪,都說皇家對太子殿下念念不忘,但入葬卻極為簡單,蒼茫山間就一座孤零零的墳墓。據說是因為當年太子身殞時年紀太小入不得皇陵,再加上死於瘟疫被視為不祥,只能暫時葬於鼓山。
山道距離墳墓還有一段路程,季軟和管茹像往常一樣在主路下車步行前往,便聽身後傳來呼喊,「表妹,又要去祭拜太子殿下啦?」
是徐雯。徐雯兩年前嫁給員外之子盧植,今日夫妻二人去閔莊泡溫泉途經此處。
徐雯下車,特意將盧植帶到季軟面前,言笑晏晏,「這是我夫君,想必妳還沒有見過。今日天寒,夫君非要帶我去泡溫泉,這不巧了,正好撞見妳。」
話及此處,徐雯抱住盧植胳膊,「聽夫君說,那地方暖和,景致也好,消遣一次得花千兩銀錢,我嫌貴,夫君非說不礙事。表妹要一起去嗎?」
盧植十分配合地道:「夫人說笑了,太子妃想必還有更重要的事。」
季軟表情仍是淡淡的,「確實有更重要的事,表姊好走。」
「閔莊啊?」管茹一向天真,建議道:「聽說閔莊多野狐,尤其冬季,你們可以抓一隻回來養著玩。」
「真的嗎夫君?到時候你給我抓一隻。」
盧植連忙答應,「好,依妳。」
「夫君真好。」
徐雯張口閉口夫君,覺得炫耀得差不多了才回馬車上。
馬車再次啟動,她撩開簾子瞥季軟一眼,窩回盧植懷裡,「夫君覺得表妹怎麼樣?」
盧植語氣溫和,順著她的話道:「自然不及妳。」
「那是自然。」徐雯就愛聽這話,「相貌、家世,包括嫁的郎君……都不如我。」
這話極大取悅了盧植,盛京誰人不知那位早逝的太子殿下才情過人,最得聖上喜愛,可那又怎麼樣?如今不過是黃土裡的一堆白骨,而五皇子風頭正盛,是太子的熱門人選,他為五皇子辦事,日後風光無限的時候還少得了嗎?
「所以太子妃只能去祭奠亡夫,而我們去泡溫泉瀟灑快活,這便是妳和太子妃的區別,也是我和楚棲的區別。」夫妻倆嬉笑一陣,心情大好。
只是這般好心情沒能持續太久,馬車駛出一段距離,只聽空曠山林間忽然傳來悠遠的樂曲,那是一種不尋常的聲調,聲多詞少彷彿天生就帶著蠱惑,叫人想起開闊原野和肆意奔跑的駿馬。
徐雯正納悶著,馬車卻突然加速讓她身子前傾,摔在硬邦邦的車架子上,她的俏臉立馬就腫了,她疼得顧不上淑女形象,爬起來就要罵人,只是未等她開口,馬匹就像瘋了一般,以更加失控的速度在山道上疾馳起來。
盧植穩不住身子,同樣摔不輕,罵罵咧咧一陣,聽見外頭車夫帶著哭腔的聲音道——
「公子……馬兒好像……好像瘋了,越跑越快控制不住。」
車夫都控制不住,盧植和徐雯更是沒有辦法,兩人在車廂內被摔得連翻幾個跟頭,疼得齜牙咧嘴,華服都破了。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那曲調聽不見了馬匹才漸漸慢下來,夫妻兩人相互攙著爬起來,竟生出劫後餘生的喜悅。
尤其徐雯,心驚膽戰了好一會才花著臉撲進盧植懷裡,啜泣道:「夫君,這馬兒好端端的怕不是中邪了,咱們不去了,我怕……」
盧植只覺得晦氣,以往出門從未遇過這樣的怪事。可他佯裝淡定安慰妻子,背地裡手卻在發抖,想必也被嚇得不輕。
而此時曲折的山道上,正緩緩行著一眾人馬。
「別唱了!你那西北跑馬調容易激起牲畜血性,只怕誰家馴化不好的馬兒著了道。」說話這人聲音低沉,帶著不容反抗的威嚴。
很快有人接話,「大人,屬下這不是高興嗎?十一年……我趙凜終於又回來了!」
話頭剛落,趙凜便察覺到一陣涼颼颼的目光,正是來自他身旁那位俊美無雙的大人,他隨即正色道:「是!屬下不唱了。大人,再往前三里地,就是太子陵了。」

季軟這邊,自然不知徐雯那邊驚心動魄的場面,她和管茹在林中步行,管茹問:「季軟姊姊,方才他們是在取笑妳不能去泡溫泉嗎?」
季軟本就不將這些事放在心上,日子是自己的,只有身在其中才知道滋味,她並不覺得為太子守寡難熬,也不羨慕徐雯如今覓得如意郎君。
去歲林芷芽還在她面前八卦,徐雯的婆婆盧夫人在京中出了名的小氣,未出閣時連一小塊胭脂都要用家中姊妹的,更別說花錢享樂的事。盧夫人疼愛兒子不假,卻總怪徐雯聚不住財,像今日這樣花費千兩泡溫泉,想必盧夫人知道後不會高興。
罷了,都是別人的家事,與她無關。季軟笑說:「大概是吧。」
「沒事。」管茹貼心道:「得空了我陪妳去。」
兩人帶著幾名侍衛往前走,不一會便到了墳前。
一個月不來,墳前又堆起了枯葉,上頭也覆著一層白雪,季軟清掃,管茹也跟著幫忙,侍衛統領李生照例帶人守在遠處,不多看一眼。
每次來太子墳前,總是少不了一場勞作,還好季軟習慣了,三年來從無怨言,等做得差不多了,她才說:「妳把祭品擺好,我去林間小院看看郭老頭。」
郭老頭是守墓人,年過六旬,佝僂著腰、滿臉滄桑。據說他出生就在鼓山,沒人知道來歷,季軟體恤老人家,從不端著太子妃的架子,墳前的體力活都是自己來。
前段時間郭老頭在山上摔斷了腿,季軟帶了藥酒和吃的,放下後幫忙煮了碗粥。
郭老頭笑咪咪的問她,「丫頭,下雪天還來啊?」
「來,每月都來。」季軟說。
「妳待殿下這麼好,是該讓他知道的,可惜啊……」郭老頭喃喃自語。
「我做這些不是為了讓他知道。」季軟說:「殿下是我的福星,又是我的夫君,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她言語真摯,目光誠懇,想想這幾年望楚府的好日子和季修,不要臉皮道:「我願意守他一輩子。」
郭老頭樂呵呵的,「妳這丫頭,傻的喲……」
一老一少正說著話,外頭傳來管茹的聲音,「季軟姊姊,不、不好了。」她小跑進屋,氣喘吁吁地道:「殿下墳前來了一幫人,騎馬佩刀氣勢洶洶的,像、像是山賊,他們說、說要祭拜殿下。」
山賊不搶東西,要祭拜太子殿下?鼓山雖然偏遠但從未聽說有山賊,況且有侍衛守著,什麼山賊這麼猖狂?
「李生呢?」
管茹道:「就在墳前和人對峙呢,不過我看他表情有點怪異,不像要打架的樣子。」
季軟越聽越玄乎,讓翠珠、管茹躲在林間見機行事,自己跑出去瞭解情況,只見昔日空曠的墳墓前聚了好些人馬,看穿著分為兩派,但氣氛竟然詭異的和諧。
李生帶著侍從讓出一條道,遠遠站著眉頭緊蹙,內心糾結無比。這群人雖然陌生,但其中有個他的舊相識——趙凜。
他和趙凜早年在東宮效力,太子楚棲死後不久,趙凜也消失了,去年兩人才重新聯繫上,趙凜說自己正在一位大人物手底下當差,甚至還想拉攏他。
李生生性耿直,自然不肯。當年楚棲死後,東宮侍從和宮女死的死、散的散,留下來的,最後被派到望楚府當差,李生就是其中之一。
望楚府能有什麼前途?北梁遲早要再立太子的,到時候望楚府必定留不下,可即便這樣,他還是願意守著望楚府,他就是死腦筋,一生只願效忠一位主子。
知道他的想法後,趙凜不怒反笑,寄來一封書信,那書信上的字跡,竟與已逝的太子殿下出奇得相似……
李生目光朝人群中央那位望去,滿臉不可思議,模樣完全看不出來相似,但太子殿下身殞那年不過十歲,容貌再有變化也是正常。
他腦海中那個荒謬的想法,是真的嗎?
野風吹亂荒草,太子墓前正立著一匹棕色寶馬,寶馬之上,端坐一位容貌極其出色的男子,男子一襲緋色流雲紋錦袍,外罩玄色氅衣,天生笑眼,神情卻淡漠得很,深邃的眸光盯著墓碑上刻字,正若有所思地撫摸著右手拇指上的月牙白扳指。
「趙凜,這就是孤的墳墓?」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只能叫身旁的趙凜聽見。
趙凜答道:「是。當年殿下出殯後,呂太后懷疑了許久,東宮上下被帶到湧金殿盤問,三個月後才被放出來。陛下擔心陵墓太過招搖引來事端,索性依太后意思,簡單著來了。」
「是夠簡單的。」楚棲肯定,「這荒山野嶺的,盜墓賊都懶得來挖。」
「要下馬祭拜嗎?」趙凜語氣輕鬆地開起了玩笑。
楚棲目光涼涼的掃他一眼,趙凜面色訕訕,不敢再開口了。
「自己在自己墳前一拜,這世上除了孤,只怕找不出第二人。拜就不必了,今日之後,楚棲也是時候從墳墓裡爬出來了。」
「殿下聖明。」
「不過這大冷天的,李生怎麼會在此處?孤方才似乎還瞧見一個女人?」楚棲不解。
趙凜提醒,「殿下忘了,今日初七,是皇家每月規定的祭奠日子。」
「那也不對,陛下與皇后若要祭奠也是在宮中朝暉殿,孤沒有娶親,何人會來此處?莫非是東宮舊部自發組織的?」
楚棲話音剛落,趙凜忽然想起了什麼,額頭冒出層層冷汗,坦白道:「殿下,有件事陛下一直不讓我們稟報。」
與此同時,人群外傳來一陣宛如珠玉相撞的聲音,「諸位大人在本宮夫君墳前作甚?」
季軟相隔老遠觀察許久,確定管茹認錯了人,這幫人身穿錦緞袍子不說,腰上還墜著官帶,哪是什麼山賊,她猜測應該是路過的官員。
李生聽到季軟的聲音,趕忙上前道:「太子妃,是……是朝中官員前來祭拜,屬下這才……」
「祭拜也有祭拜的規矩。」季軟低聲說:「且不說他們來的莫名其妙,你見過坐在馬上祭拜的臣子嗎?光這點就是對殿下的大不敬,你怎麼也不攔著?」
「太子妃,屬下……」李生也很冤枉,他心裡七上八下,一個大膽的猜測充斥在腦海,尤其在見到馬上那人後,這個猜測更是到達了顛峰。
那種與生俱來,彷彿就該被人仰望的氣質,李生怎麼看也不覺得他只是一位普通官員。
「回府再罰你。」季軟沒再廢話,上前幾步道:「諸位大人,太子陵前不得騎馬,若是誠心祭拜,便下馬來吧。」
同一時間,楚棲循聲望去,視線中緩緩步入一年輕女子,木蘭青雙繡緞裳,月白披風,襯得身段纖細窈窕,烏髮上不知在哪處沾了雪,瞧著倒正好與珠釵相配,渾身上下素淨出塵,跟個小仙女似的,只是這仙女看著嬌俏可人,說話卻不怎麼客氣。
「大人還不下馬來嗎?」
楚棲對上她的眼睛,覺得林間野風似乎變得溫柔起來。
「妳是誰?」他問。
李生迷糊半晌,終於清醒過來,管他以後是不是,反正現在不是。他帶人上前將季軟護在身後,喝道:「大膽!見了太子妃還不快快行禮。」
李生這中氣十足的一嗓子,驚走林中一片飛鳥。
楚棲活了二十一年,頭一次在外人面前顯些失態,不過他很快恢復如常,面上沒什麼情緒,就是看著更冷了,好似結了一層霜花。
他下馬,眼神落在季軟身上,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季軟警惕的後退一小步,總覺得這人有些莫名其妙,所幸那目光只一眼便移開了。
趙凜也跟著下馬,由他帶頭,侍從皆彎腰拱手,恭敬道:「下官拜見太子妃。」
唯有楚棲反應慢了一些,身姿依舊挺拔如松,一動也不動,片刻後,才見他彎腰拱手,背部弓起形成好看的弧度,行了一個標準的拱手禮,「太子妃萬安。」
見狀,季軟心想,這人行禮的動作還真優雅好看,想必自小便長在富貴人家,可方才為何做出那等不懂規矩的事情來?
「諸位大人不必多禮,起來吧。」
趙凜解釋道:「下官是隨陸大人由黃州調任盛京的侍從,今日路過此處,冒昧叨擾太子和太子妃,實在惶恐,還望太子妃恕罪。」
黃州來的?陸大人?
這麼一說季軟便有印象了,十一年前南蠻進犯黃州,即便後來戰亂平息南蠻退出關外,當地一直經濟蕭索民不聊生,後來內閣學士陸聘調任黃州,情況才有所好轉。
聽說那個陸聘治理黃州很有辦法,不出三年,當地百姓便豐衣足食、安居樂業,他那位小兒子更是才情卓絕非常聰慧,十五歲參加科考,一路高歌猛進中了進士。
本以為就此能在仕途上大展拳腳,可惜時運不濟,當年正值陸聘生病去世,守孝期滿後又錯過陛下恩寵,只能留任黃州做個地方官。
這些事她還在侯府時就聽人說過,只因為涉及黃州,便比旁人更上心些,出嫁後行動不再受限,去悅文堂看望季修總聽人說起陸家父子。
季軟看著眼前這位官職至少三品的大人,想必便是陸聘的小兒子陸驍辭了。
「下官無意衝撞,還望太子妃恕罪。」楚棲垂著眸子微微頷首,態度恭敬。
季軟卻覺得怪異,彷彿一個常年身居高位的人突然低頭認錯,叫人好不習慣。
她生硬回應,「大人多慮了。」
許是因為楚棲一行人是從黃州來的,添了幾分親近感,又或許是道歉態度良好,季軟眼下不怎麼生氣他們衝撞太子墳墓了。
「太子陵墓距離主道有段路程,大人是怎麼找過來的?」
這話把趙凜問得啞口無言,總不能說是回京途中主子忽然興起,想知道自己的陵墓長什麼樣前來查看吧?
他正為難,楚棲開口淡淡道:「早年父親任內閣學士時,下官有幸同太子殿下共讀一本書。今日路過此處,特來祭奠故人。」
「原來如此。」季軟恍然大悟,陸大人年紀與夫君相仿,又是舊識,分別數年不曾忘卻,果真是情深意重之人。
「那大人隨本宮來吧。」季軟讓李生等侍從散開,領楚棲來到墳前,又囑咐說:「夫君喜清淨,大人日後若要祭拜,還是不要帶如此多人馬過來擾他了。」
楚棲一怔,疑惑道:「太子妃怎知太子殿下喜清淨?莫非太子妃和太子殿下自小相識?」他的記憶裡,是沒有這位太子妃的。
「自然不是。」這位大人剛剛回京,想必不知道她三年前出嫁的事,季軟不願多言,只說:「自己的夫君當然知道了。」
「太子妃很瞭解他?」楚棲問。
「當然瞭解。」
「說說看,都知道什麼?」楚棲引誘道。
季軟語塞,只覺得哪裡不對勁,這位陸大人問題好多。還有,為什麼他問什麼自己就得答什麼?
見她不回答,楚棲也不為難,「下官只是好奇,太子妃不說也罷。」反正他總有辦法知道事情來龍去脈的。
季軟本就不打算多說,這話正合她心意。
楚棲長身如玉,立在墳前有模有樣的拜了三拜,趙凜等人不好乾站著,索性跟著主子上了香。
結束時趙凜提醒,「大人,今夜安陽伯府備了宴席為您接風,再晚只怕趕不上。」
「嗯。」楚棲淡淡一聲,禮數周全地拜別後翻身上馬,心懷滿腔疑問離開了。
走出一段路程後他回頭望一眼,只見寂靜山林,稀疏鳥雀。
楚棲長呼一口氣,他顯少有這樣茫然的時候,習慣了運籌帷幄,沒想到才回京就栽跟頭,他對今日這個意外很是意外。
「孤離京數年,什麼時候娶的親?為何無人稟報?」
這話帶著責備的意思,趙凜心知瞞不住,老實道:「是太后下的旨。陛下怕惹您心煩,一直不讓屬下多嘴,說是在您歸位前定會解決的,誰知今兒個撞見……」
楚棲沉聲道:「若非今日撞見,你還打算瞞多久?除了方才那位太子妃,這幾年到底還有什麼是孤不知道的?」
趙凜知道太子殿下這是真生氣了。殿下從小就是個有主意的,陛下之言也未必放在心上,他習慣掌控,掌控自己、掌控屬下、掌控整個北梁。
「殿下,除了太子妃,其實您還有……還有三位良娣。」
楚棲:「……」

季軟這邊,待人走遠看不到了,管茹和翠珠才從林間小跑出來,驚詫道:「季軟姊姊真厲害,有妳在,山賊都不敢造次。」
「哪有什麼山賊,人家是朝廷三品官員,別胡說,旁人聽見笑話妳沒見識。」
管茹不懂朝堂的事,疑惑道:「姊姊怎知他官至三品?這一會的功夫就摸清底細了?」
「皇親貴胄至三品官員,常服中以緋色居多,文官衣襟上繡禽,我看他錦袍上是孔雀樣式,想必不會有錯。」季軟耐心給她解釋。
「姊姊懂的好多,茹兒學到了。」
季軟笑說:「下次帶妳去悅文堂,那兒能學到好多東西。」
管茹一聽學堂便蹙眉,愁眉苦臉道:「還是算了吧,那地方總是之乎者也的,我聽見就犯睏。」
季軟點她腦袋一下,「妳呀……」
第三章 二遇太子妃
晚間果然又落了雪,楚棲一路騎行,終於在戌時入了京。
他在安陽伯府朱門前勒馬,由小廝領著跨過屋宇門檻。
正堂前,一位青衣公子已經等候多時,遠遠瞧見他俊秀的眉頭漾開,笑道:「陸小七,你可讓我好等。」
陸驍辭在陸家排行第七,上頭還有一個哥哥外加五個族兄,因此在黃州時被人尊稱一聲陸七爺,像方才那樣口無遮攔喚他陸小七的,不用打照面也知道是誰。
「接著!」楚棲將一只紅木盒子拋過去,「黃州上好的紫牙烏,剛從礦山挖出來,未經雕琢,可別說我好東西沒想著你。」
崔炳迅速接住,一面拆開看寶貝一面打趣他,「數月未見,你這性子一點也沒變,都說美玉如美人需捧在手心供養著,你就不能溫柔點?」
崔炳是安陽伯府嫡長子,年齡比陸驍辭還小一歲。平日不愛舞文弄墨,愛珠玉寶石,在朝中掛著一個閒職,倒騰一家玉石店做生意,日日被安陽伯崔之行罵不知長進。
「不能。」楚棲答得乾脆俐落。
「活該你孤家寡人一個,二十有一娶不到美嬌娥。」他頓了頓,面上浮起促狹的笑意教訓道:「在黃州成天板著臉也就算了,如今來盛京可別裝活閻王,嚇跑小姑娘。」
楚棲早就習慣這人不正經的性子,只是不提還好,崔炳這三言兩語又叫他想起那位太子妃,溫婉柔美,有雙如小鹿般清澈的眼睛,一本正經的警告自己,夫君喜清淨,不要擾他。
真是……有意思極了……
他解下大氅,小廝接過搭在暖爐上仔細烘乾上頭的雪水。
「去見安陽伯。」他倒要聽聽,心腹安陽伯怎麼評價這位太子妃!

安陽伯年過五十,早年是朝中中流砥柱,興修水利籌建糧倉,做了很多利國利民的事,但這幾年身體大不如前,一直在府中休養。
聽聞外頭小廝通報,安陽伯從榻上爬起來,顫巍巍走到門口迎接,簾子被撩起,見到楚棲的瞬間,安陽伯眼角褶子擠成一簇,欲開口說什麼又忍住了。
待遣退下人,安陽伯屈膝就要行大禮,「下官崔之行,恭迎殿下。」
楚棲眼疾手快地制止了他跪拜的動作,言語溫和道:「崔老不必多禮,起來吧。」
安陽伯還要再跪,楚棲只得提醒,「崔老糊塗了。我如今是陸家人,由黃州升遷至京的通政司副使,在您面前還得自稱學生,盛京處處是人眼線,日後可注意了。」
安陽伯連連稱是,不敢再違背楚棲的意思。
兩人坐下,安陽伯咳嗽兩聲,便問:「幾月前聽聞陸大人左遷我便一直盼著,今日這個時辰才到,可是路上有事耽擱了?」
「沒什麼。」楚棲動作優雅地抿一口茶,才說:「繞道去了趟鼓山,這才晚了些。」
「鼓山?」安陽伯聞言一驚。鼓山的太子墓有多寒磣他是知道的,擔心楚棲不痛快,便小心試探道:「鼓山路況不好,怎不走凌峰口官道?」
「呂丞相遠房表親在凌峰口修跑馬場,占用官道只能繞行了。」
此言成功轉移了安陽伯注意力,只聽他歎息一聲,說道:「呂氏一族獨大多年,如今越發不知收斂了。」
「種其因者必食其果,崔老不必憂心。」
安陽伯見他神色平靜,突然不知怎麼繼續了。憑良心說,造成如今呂氏一族獨大的局面,陛下難辭其咎,當今聖上七歲登基,性子軟弱,聽風便是雨,說是呂太后一手扶持的傀儡也不為過。
然而對呂太后言聽計從大半輩子的隆嘉帝,唯獨在立儲這事上硬氣了一回,力排眾議將楚棲送上太子之位,而楚棲也的確沒叫眾人失望,幼時便才情卓絕,頗有明君之相。
只是對於呂太后來說,明不明君不重要,聽話就夠了。
很顯然的,楚棲並不滿足這一條件,因此呂氏一族沒少拿楚棲的出身作文章,楚棲生母離世早,自小養在皇后膝下,後宮是非之地,能平安活到十歲已是不易,陛下為了保全楚棲,索性將計就計陪太后演一齣戲,送楚棲出宮。
「陛下是念著您的,不然也不會將您養在陸家,由陸聘教導。前些年出巡,陛下還考慮過黃州,明面上是體恤黃州百姓,可我知道他是想見您。」安陽伯這話有勸和的意思,這段時間改立太子的傳言甚囂塵上,陸驍辭才回京,他怕父子間離了心。
楚棲卻對此番肺腑之言不怎麼上心,轉而道:「如今望楚府,住的都是些什麼人?」
路上趙凜已經交代過一番,可趙凜同他一樣才回盛京,若想知道的更詳細些,還得問安陽伯。
安陽伯一五一十道:「除了太子妃和三位良娣,都是東宮舊人。三年前呂太后賜婚突然,又接連送進去幾位美妾,我猜是,想讓幾位女子從東宮舊人口中套出什麼話來,畢竟當年她沒親眼瞧見屍身,又不可能去問陛下和皇后,以太后多疑的性子,定是不放心的。」
「果然,呂氏做事還是這麼滴水不漏。」楚棲面目有絲許嘲弄,「陛下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只要不是涉及國本陛下歷來不怎麼過問,不過陛下都打算好了,既然是太后的人,等時機到了,處理乾淨便是,幾個女子想必也翻不出什麼風浪來。」
「什麼時機?」
「自然是陸大人歸位之前。」
許是白天林間野風太過溫柔,冷漠如楚棲也被迷了眼睛,腦海中不禁浮現那抹倩影。若真是太后的人,理應恨極了他,一個嬌嬌姑娘何苦雪天大老遠到那荒涼墳地去?
楚棲雖然冷漠,卻沒有濫殺無辜的癖好,在他看來,讓活人嫁死人這種事已經夠荒唐了,若再因為皇家權術連累幾個清白女子,實在作孽。
從他記事開始,死的人已經夠多了,突然落水的生母蓮夫人,試藥中毒身亡的老太監……不知不覺間,他腳下的白骨竟已如此多了。
安陽伯見他發怔,也沒有忽略他眼中的一抹慈悲,提醒道:「陸大人,斬絕後患乾坤定,她們可是呂太后的人……」
「我知道。」楚棲沉聲道:「只是不想連累清白女子。這件事我會去查,在水落石出前不准輕舉妄動,若真清白,便賞些銀錢送出京去吧。」
「若是呂太后派來的探子呢?」
楚棲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不動聲色道:「那便殺了,一個不留。」
安陽伯再勸,「可是陛下早把那幫女子歸為太后的人,清白與否並不重要。只是幾個女子而已,陸大人才剛回來,莫要為了幾個不相干的人惹陛下不高興。」
安陽伯此言不無道理,如今改立太子的消息,想必是呂氏為扶持五皇子特地傳出來的。五皇子的生母宸妃是太后侄女,其中利害關係一清二楚,楚棲才回京,眼下討好聖心最重要。
楚棲卻不以為然,他起身望一眼窗櫺,雪已經停了。
「我並不在意陛下高不高興。」他淡淡說:「早年在黃州聽聞,皇后喜得一子,悉心照料卻還是沒有活過兩歲。那時我便想,若那位小皇子健康長大,如今就沒我什麼事了吧。」
這話安陽伯聽得膽戰心驚,怕楚棲繼續翻出陳年舊事,只得恭敬道:「下官,謹遵殿下之命。」
談話的片刻功夫,杯盞中的茶水已經涼透,楚棲不打算再留,他將年邁的安陽伯攙回榻上,溫聲道:「崔老為國鞠躬盡瘁,如今又處處為我籌謀,辛苦了。」
安陽伯哪敢居功,老淚縱橫道:「殿下,下官也是為了北梁。如今呂太后和宸妃後宮獨大,呂真梁把持前朝,不光下官寄望於您,陛下和皇后娘娘也盼著您吶。」
「我知道。」楚棲替安陽伯蓋好錦被,起身告別,「天色不早了,崔老歇息吧,陸某告辭,不必相送。」
楚棲走後,安陽伯夫人端著藥膳進來,勸解道:「別皺眉啦,如今殿下回京是喜事,怎麼還是愁眉苦臉的。」
「我能不愁嘛。殿下那樣聰慧,只怕早知道當年皇后娘娘聯手宸妃害他性命一事,我擔心他心生嫌隙,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來。」
「不至於。」安陽伯夫人說:「我遠遠瞧著,太子殿下在外這些年越發深沉內斂了,怎麼看都是明君的相貌,等他歸位剷除奸逆,咱們也能回鄉下去了。」
安陽伯卻依舊憂心忡忡,想起舊事,氣得連藥膳也喝不下。
當年楚棲養在皇后膝下,皇后待他不說親近,但也不至疏離,畢竟皇后膝下無兒無女,只有楚棲登基自己才能熬出頭,因此不管呂太后和宸妃怎麼挑撥離間,皇后都不放在心上。
變故發生在楚棲十歲那年,皇后突然有孕,太醫瞧過後,說極有可能是位小皇子,這可讓皇后高興壞了,她身子孱弱不易有孕,一直希望有自己的孩子,可太子之位已是楚棲的,那自己的孩子日後豈不是什麼都沒有?
皇后越想越不甘,懷孕兩個月竟足足瘦了一圈。
人都是自私的,貼身嬤嬤便建議,不如尋個由頭將楚棲送出宮去養在外頭,只等十月後,若皇后生下一位公主就將人接回來,若生下一位皇子,那楚棲就沒有回來的機會了。
皇后一聽覺得這個法子可行,正逢那年盛京突發瘟疫,人人自危,於是當宸妃將病人穿過的衣衫送進東宮時,皇后知道卻沒有阻攔。
所幸那幾日楚棲一直在葛雲臺念書,這才避過一劫。隆嘉帝知道後,將計就計,悄悄派人將楚棲送出宮,假托成了陸聘的么子陸驍辭。
同年,六皇子出生,自出生後便體弱多病,好生將養還是沒能活過兩歲,之後皇后大病一場徹底傷了身子,不可能再有孕了。
現在看來,當年把楚棲送出宮的陛下到底是為了避禍,還是為了六皇子,無從得知。
但這等宮闈祕事,若非有一次陛下生病無心吐露,安陽伯絕不會知道。
安陽伯夫人見夫君還是愁眉不展,哄道:「都為國操勞大半輩子啦,不差這一時半會,你再不乖乖喝藥,我便把阿炳叫來,讓他餵你。」
提起那個逆子安陽伯就來氣,每次崔炳來他房裡勢必先說玉石生意,又說秦樓楚館俏佳人,字字句句如刀子似的專門往他心口戳,把安陽伯氣得不行了,才端著藥嬉笑——爹,您現在是不是很想打我?那就好好喝藥好好養病,不然怎麼收拾我?
「別跟我提他。」安陽伯一鼓作氣喝了湯藥,說:「那臭小子現在指不定溜哪快活去了。再說,他見我不高興肯定得問原因,他心思淺,藏不住事,妳可別說漏嘴。」
安陽伯夫人見他喝了藥,笑道:「知道了,快歇下吧。」

安陽伯料想的沒錯,崔炳在前院逗了小半時辰鳥雀,見楚棲出來直接將人拽上馬車,神采奕奕地說要盡地主之誼,帶他在盛京城好好享樂。
「走啊!帶你夜遊京城。盛京出了名的美人兒紮堆,出去逛逛說不定看上誰,明日就讓我爹上門為你說親。」
若崔炳早知一會遊京會偶遇讓楚棲牽腸掛肚的太子妃,說什麼也不會帶人出門的。
早年陸聘在京城有座宅子,楚棲本打算回那兒去,架不住好友熱情,只得依他意思,而他離開盛京多年,已經許久不見這樣的光景。
黃州是邊境,多是窮山惡水,即便有集市街景,也遠不及盛京這般熱鬧,入夜後繁華不減,碧瓦朱甍,就連白雪也遮不住這樣的好顏色。
馬車褐色頂蓋緋紅車身,四面皆是華美的錦緞,仔細看還能發現上頭鑲嵌的湖綠寶石,旁人只瞧一眼便知車中之人身分尊貴,許是什麼王侯世家的夫人小姐。
可這樣華美的馬車實在不討崔炳這位公子哥喜歡,他甚是嫌棄地質問車夫,「阿財,怎把姑母的馬車弄來了,娘們唧唧的,都沒俊俏姑娘看我。」
崔炳的姑母崔芙終生未嫁,一直在朱雀庵帶髮修行,前幾日安陽伯病情不穩才回來,馬車就是那時候打掃乾淨的。
阿財樂呵呵的,脾氣極好地道:「公子,您常用的那輛馬車昨兒個送北街修繕去了,今日家中只剩這輛,您且將就著用。」
「這馬車可真夠醜的,還不如步行算了。」崔炳繼續挑刺。
不知不覺,便逛到了城門處,此處已遠離城中喧囂,雪天更是行人稀疏商鋪也沒幾家開門營生。
「怎到這鬼地方來了?」崔炳吩咐阿財,「往回走,去蘭亭巷,那酒樓多,熱鬧。」
阿財還未答應,楚棲卻先開口道:「且慢。」
崔炳奇怪,什麼事情竟能讓他身邊這位爺停駐目光?他湊近,順著楚棲目光望去,原來城門不遠處停了一輛馬車,車身旁站了兩名女子和幾個侍衛。
天色已晚看不清那兩名女子樣貌,只見身姿窈窕,光是模糊的身影就叫人移不開眼,裙袍被風一捲,揚起一個恰當的弧度,真是清新出塵宛若仙子下凡。
「可以啊陸小七,到盛京來終於開竅會偷看美嬌娥了。走,上前問問是哪家姑娘,只不過這兩位姑娘,你看中的到底是哪位,先說好,你只能選其中一位啊……」
崔炳拽著楚棲絮絮叨叨下了馬車,寒風灌進袖口凍得人直打哆嗦,叫人忍不住想來一壺溫熱的好酒。
楚棲原本只是好奇多看兩眼,沒想多管閒事,如此直接被拖去人面前不禁有些惱怒,可他也沒辦法,崔炳的性子就是這般說風就是雨。
所以當季軟見著楚棲時,發現這人臉色不太好看。
許是鼓山路途難走,回來的路上馬車就一直咯吱作響,苦苦支撐到入了城門,終於棄甲倒戈行駛不動了,此處雖已入了城,距離望楚府卻還有好一段路程,雪天路滑天氣嚴寒,總不能叫太子妃和良娣步行回去。
季軟和管茹下來,立在一旁等車夫檢查馬車,身後卻有人笑問:「姑娘,可需幫忙?」
季軟轉身,對上一雙熟悉的笑眼,眼中明明彌漫著笑意,面上卻依舊冷清清的,認出來人,她不禁心想,這陸大人脾氣真是好生古怪,白天不高興,晚上也不高興,這樣難以捉摸的性子想必日後他的夫人會很辛苦吧。
兩人視線相觸即分,寂靜冬日間誰也不曾發現其中玄機。
還是崔炳率先反應過來,怔住片刻後趕忙後退一步,雙手拱起行禮,「下官安陽伯府崔炳見過太子妃,太子妃千歲千歲千千歲。」
望楚府幾位女子崔炳是認識的,且不說成親當日他在現場,平日裡京中高門子弟喜說玩笑——被望楚府困住的卿卿佳人一個賽一個嬌俏,怎奈得住夜長良宵?若哪家浪蕩公子有本事叩開門窗私會佳人,定要來這茶肆酒館裡好好說道說道。
不過小半天的功夫又相見,楚棲行禮還是慢了些,崔炳說完才彎腰跟著道:「太子妃萬安。」
季軟頷首,「二位大人不必多禮。」
崔炳起身瞧見季軟身後的管茹又要再拜,管茹連忙阻止,「別……不用拜我。」
管茹膽小沒進過幾回宮,此刻小半邊身子縮在季軟身後,垂著眸子不看人。
季軟適時解圍,「天氣嚴寒,城門口又沒甚好去處,二位大人到此處可是有公務?」
「沒有公務。」崔炳嘴角勾起笑來,爽朗滿是少年氣,熱心腸介紹道:「這位是陸大人,左遷入京今日剛到,家父讓我帶他四處逛逛。」說著胳膊肘拐了下楚棲。
不等楚棲回應,季軟先說:「久聞陸大人盛名。」
這種誰都知道的場面話,自然不會有人深究,楚棲卻偏不,他好整以暇地問:「是嗎?我久居黃州,沒想到盛名都傳到京城了,太子妃都聽聞過陸某什麼?」
此言一出,不光季軟語塞,崔炳更是瞪大眼睛望向好友,眼神含槍帶刀要多凶有多凶。
這是他今日第二次尋根究底問她了,季軟不禁想起悅文堂教書的先生,每逢考學生功課時也總這樣板著臉、手拿戒尺,她去看望季修時,訓人的先生就是這副模樣的。
「太子妃為何不說話?」楚棲還在追問。
這一追問,季軟心中更是將他與悅文堂先生畫上了等號,彷彿只要她一答錯,戒尺就會啪嗒落在手心。
「自然聽過許多,既然陸大人想知道自己在盛京的好名聲,本宮也不妨說與一二。」一再追問,她也沒有退的道理,「黃州山高林深,數年來匪患橫行,尤其以闕山、崇山最為嚴重。早幾年時,行人都是繞道走的,隆嘉三十三年,有人挑起兩山土匪惡鬥,陸大人坐收漁翁之利,不費一兵一卒便剿了土匪老巢。」
楚棲轉動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唇角微微勾了下,「繼續。」
季軟道:「十五參加科考,連中三元最是風光;增設關口與南蠻通商……嗯……還有就是黃州閨中姑娘的夢中情郎,東林巷中走一遭,絹花落懷美人折腰。
「大抵就是這些吧,陸大人樂於聽自己故事京中倒有個好去處,鳳仙樓,那兒的吃食不錯,五十文錢便可隨意挑故事,比起本宮這等拙言拙語,鳳仙樓的先生可聲情並茂許多。」
「太子妃自謙了。」楚棲淡定得彷彿在聽別人故事,一點也不覺得害臊,「陸某覺得太子妃妙語連珠,說的極好。只是太子妃為何會對黃州如此瞭解,連地名山名都記得清楚?」
季軟也不隱瞞,「黃州便是故鄉。」
崔炳看著兩人一應一答,好不容易插上話準備告辭,正好李生前來稟報,「太子妃,車軸損壞一時半會修不好,屬下已派人回府重新駕一輛來,請太子妃和良娣稍候片刻。」
季軟和管茹都不是嬌氣之人,頷首應下便聽崔炳道:「下官與陸大人還約了人,先行一步。拜別太子妃和良娣。」
已然入夜,又是這樣人煙不多的城門口,雖說有一幫侍衛在側算光明正大,但說話太久也怕無端惹來是非。
「二位大人自便。」
崔炳和楚棲行禮告退,走出一段距離後崔炳才撫著心口道:「你方才撒什麼瘋?我都行禮了你怎還如此不知分寸,你可知她們是誰?」
楚棲不慌不亂道:「知道。你都說了,太子妃和良娣。」
「知道你還上趕著招惹!嫌官帽戴太久還是不想在盛京待了?你可知望楚府幾位女子都是太后挑的,平日浪蕩公子哥也只敢背地裡打趣幾句,你倒好,言語輕佻沒個正形,在黃州你若有今日一半活絡,如今怕已是兩個孩子的爹了。」
崔炳訓完話,見他神色寡淡有些心不在焉,心道只怕是方才那番話說重,惹好友不高興了。
他也是為陸驍辭著想,這等良才白白在黃州誤了好些年頭,如今終於苦盡甘來,回盛京得以大展拳腳,大好前程可不能毀在一個姑娘身上。
思及此,崔炳有點懊惱,聲音軟下來,道:「我知你獨身許久身邊沒個暖心人,好不容易有個瞧得上眼的卻是皇家寡婦。你聽我句勸,太子妃可不是什麼良緣,她為太子殿下守寡三年,勤勤懇懇並無別的心思,你別白費力氣。」
楚棲聽後奇怪道:「你怎知她沒有別的心思?」
「當真沒有。」崔炳極力勸服好友,「初七太子陵前祭拜,十五入宮盡孝這等繁雜事太子妃三年來從未敷衍過。我還聽大太監說,太子妃每月入宮必去朝暉殿祭拜蓮夫人。蓮夫人分位低賤身殞多年,就連宮女也時常忘記打掃她的靈位,太子妃都是親自來的。」
提及蓮夫人,楚棲眉頭稍動,一直冷淡的臉色柔和了些。
崔炳趁熱打鐵,繼續道:「還有太子陵,你是不知那太子陵有多寒磣,若非太子妃每月清掃,只怕荒草早沒過墳頭了。再說太子身前居住的東宮,空置多年一直無人打理,原因無他,那是發過瘟疫的地方,當年瘟疫皇城內就數東宮死的人最多,宮人們都嫌那地方晦氣,躲得遠遠的,是太子妃向陛下請命三回,派人重新打理那處瀕臨荒廢的宮殿。」
崔炳說得口乾舌燥,見好友反而回首望向太子妃,氣不打一處來,惱道:「陸七,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我說這些就是想告訴你,太子妃一心守著太子殿下,並無心做暗度陳倉那等骯髒事,你別覬覦人家,趁早死心吧。」
「可是太子殿下都死那麼多年了,你說,她圖什麼呢?」楚棲望著遠處那抹倩影若有所思地道。
這個問題就不在崔炳的認知範圍內了,他跟著重複,「是啊,她圖什麼呢?」
寒風忽起,捲起她的裙襬,只見季軟嘴巴衝著雙手哈氣,動作輕緩地搓了搓。
「二位公子,上馬車吧。」他們已站立許久,阿財催促。
楚棲回神,目光落在寶馬香車上,這馬車本就是給女人家用的,一眼就瞧得出來,更別說車頭還吊著安陽伯府崔芙的牌子,常人只怕都以為這裡頭坐的是安陽伯胞妹,怪不得來時崔炳抱怨沒有姑娘看過來。
他望向崔炳,忽然問:「你覺得這馬車怎麼樣?」
「自然配不上我這俊哥兒的風姿。」
楚棲淡淡道:「湊巧,我也這樣覺得,那我們走回去吧。」說罷吩咐阿財,「送那兩位女子去望楚府,旁人問起,就說是安陽伯胞妹的意思。」
崔炳一愣,「不……不是,我就隨便說說。」
楚棲已經先行邁開步子,「不是你說要帶我遊京嗎?馬車上看不盡興,帶路吧,崔大公子!」
「你說,是不是看上那太子妃了?」
「非也!」楚棲否認,「瞧她可憐罷了。」
「騙鬼呢!」這話崔炳自然不信。
崔炳跟在楚棲身後走的委屈,雪天路滑,他好幾次險些摔倒吃冰碴子,崔大公子腹誹了一路,回到府中迫不及待鑽進被窩,灌下兩碗熱湯才覺得渾身通透舒坦了。
完了完了,崔炳心想,好心帶人遊京辦了壞事,陸七那廝素來對姑娘視若無睹,早年在黃州不知糟蹋了多少絹花。
多年不開竅,這一開竟開到皇家去了,盛京貌美姑娘眾多,他卻偏偏看上個守寡的,今日想法子與人搭話不說,末了還貼心送回府去,真是……好一個憐香惜玉的癡情郎。
雖說陸七沒有承認,但依崔炳和他相識多年練就的一雙慧眼,自認為早看穿一切,也是,誰看上個寡婦願意到處聲張?
崔炳越想越愁,一面後悔不該興起帶人遊京,一面替好友感到惋惜,陸七青年才俊,不過二十一歲就已官至三品,這等好兒郎怎就在情路上栽跟頭了呢?
崔炳不敢說與爹娘聽,這事畢竟因自己而起,他得想個法子,斷了這癡情種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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