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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經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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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0301

《添財農家女》

  • 作者寧馨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5/30
  • 瀏覽人次:7361
  • 定價:NT$ 260
  • 優惠價:NT$ 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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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成為農村貧戶之家的長女,上有病弱母親須伺候,下有兩個妹妹待照顧,
她謝嬌娘可沒在怕,化身為家中的頂梁柱,以賺錢養家為第一要務,
靠著一手特殊的畫技繪出獨特的繡圖,賺得盆滿缽滿,
如今生活漸入佳境,沒想到一道消息猶如晴天霹靂,劈得她頭昏眼花,
女子滿十六歲仍未出嫁,就要由官府配給老殘窮的光棍,這是什麼鬼規定?!
她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偏偏先前調戲原主、逼得原主跳河的紈褲來搗亂,
以為她走投無路,就能逼她為妾?滾邊去,她就是嫁給鬼也不嫁給渣!
眼看事情迫在眉睫,她腦中浮現了一個人選──已退伍的抗敵英雄趙建碩,
他三番兩次在危難時救助她,令她一顆心怦怦跳,於是她大膽的求婚,
兩人順利修成正果,婚後他把她寵得像個寶,任何麻煩他都會出馬解決,
比如她養的生財小豬遭到狼群盯上,他英勇的率領兄弟誅殺野狼,
她想開設鋪子販賣豬肉的相關製品,他便提供大筆資金供她運用,
現在她愛情事業兩得意本該開心,可好心情被不長眼的傢伙破壞光,
有個女子上門找趙建碩,一聽她是他的妻,就發瘋似的揮鞭子打人,
若看不出這是情敵,那她可真是瞎了眼,膽敢覬覦她的夫君,先過她這關!
寧馨,黑土地養育出的古怪女子,
溫柔善良卻不喜交際,偶爾也會敏感、矯情,性格略有些矛盾。
處女座,凡事注重細節,力求完美。
清閒時刻,最愛伴著一杯茶,一盞燈,安靜的讀書或者看部老電影,
然後把所有對人生的體悟轉化成一個個快樂或悲傷的故事。
歲月的小路斑駁又深沉,願與所有朋友一起慢慢走過。

 

撐起一個家

隨著夏天到來,天氣越來越炎熱,冷氣當真是不可或缺的電器。還記得小時候,我一直不懂為什麼在外婆家不能開冷氣,熱到不行的時候,要麼沖冷水澡,要麼去咖啡廳,偶爾外婆大發慈悲准許我們睡覺時開,還得全家可憐兮兮的擠在一間房間,床上睡三個、打地鋪的三個,絕對要把冷氣用好用滿。
長大後才懂得,外婆的節儉是有理由的。我外公很早就因病去世,留下四個最大不過才國中的孩子。因為外公與外婆在各自家中都不受寵,沒有家人幫忙,外婆必須獨自拉拔四個孩子長大,當中的艱難可想而知。若她不勤儉持家,開源節流,根本不可能撐起那個家。
雖然如今大家都有能力過上不錯的日子,但習慣成自然,外婆仍會節省不必要的支出,一點也不奇怪,我已學會體諒與理解。
外婆的故事讓我非常佩服能夠以一己之力支撐起整個家的女性,她們不僅僅有扛下責任的勇氣,還必須有堅毅的心理才能無畏風雨的走下去。而寧馨老師的新作《添財農家女》的女主角謝嬌娘,正是獨自撐起家庭的代表人物。
穿越而來的謝嬌娘,一醒來就面對母親病重、家裡揭不開鍋的情形,還有兩個妹妹要照顧,她只能獨挑大梁,想方設法努力改善生活,甚至不顧生命危險,與野狼搶小豬崽,只為了換錢,當真是豁出去了。而她們家也靠著她的拚命翻身,從青黃不接到餐餐有肉吃、從穿了不知多少年的舊衣裳換成了精緻的新衣。
一直以來我都相信努力的人是會發光發熱的,謝嬌娘就是個例子,她的付出都被咱們的男主角—— 已退伍的抗敵英雄趙健碩看在眼裡,他欣賞她的作為,選擇幫助她,這一幫可不得了,愛情在其中萌芽,隨著接觸越深,成長越茁壯。
有了這麼一個強而有力的後盾,她終於可以不再那麼緊繃,終於有人可以依靠、可以商量,不必自己發愁徬徨,就算婚後遇上一大堆不長眼的傢伙找碴,都能笑著面對。
能夠獨自撐起一個家很厲害,但不可否認的是,有另一個人陪伴,不止戰鬥力飆速往上漲,那份好心情也無法擋,像謝嬌娘與趙健碩,婚後的人生越來越精采,從前不敢想的,都一一實現了,甚至還要更好;像我的外婆,找到了她的好伙伴,上山下海玩遍國內外,年近八十都還能四處趴趴走,這些都與多了個好伴侶有著極大的關聯。
想知道趙建碩這個躲在小農村過著安逸生活的退伍軍人身懷什麼祕密嗎?情敵來勢洶洶,武力值爆表,謝嬌娘該怎麼漂亮的贏得這一仗?拋妻棄女多年的父親突然出現,又將帶來多麼大的風浪?就讓我們繼續看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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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謝家嬌娘
黑暗,無盡的黑暗。
憋悶,極度的憋悶。
謝嬌嬌想要掙扎,想要呼喊,可無論如何努力也發不出任何聲音,這讓她感到絕望,又隱隱有絲不甘在心底發酵,於是她鼓足了所有的力氣,掙扎著奮力睜開了眼。
世界突然有了光亮,氧氣也瞬間衝入鼻腔,那淡淡的霉味,讓她陌生至極……
這是哪裡?
甦醒的喜悅,幾乎是立刻被眼前的一切搶掉了所有風頭。
再三個月她就要從大學畢業了,原本她打算趁著實習前的假期回家看看父母兄嫂,但路上突然遇上一場車禍,讓她在天旋地轉裡失去了知覺。
如今醒轉,卻讓她以為自己仍身處在夢境裡。
謝嬌嬌環顧四周,儘管房間內的光線有些微弱,還是看得出這房子沒有吊棚,只有髒兮兮的檁子和粗壯的房梁。身側的菱格窗戶糊著枯黃的窗紙,身上蓋著的棉被很是破舊,霉味就是從這裡散發出的。
這到底是哪裡?看著不像是醫院啊……莫非她是被山區的老鄉撿回家養傷了?
謝嬌嬌想要坐起來,支手一撐,卻發覺自己的手臂像柴棍一般細瘦……
「這是……」
她正驚訝不知自己為何變成這副模樣的時候,突然房門一開,走進來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瞥見謝嬌嬌清醒過來,立刻飛奔至她的床邊。
「大姊,妳醒了!」
謝嬌嬌被小姑娘抓得手疼,一邊掙扎著一邊問道:「這是哪裡,我怎麼了?」
小姑娘許是發現自己手上的力氣大了,趕緊改抓為握,並使勁鼓著腮幫子吹氣,好似這樣大姊就不疼了。
小姑娘長了一張白淨的瓜子臉,雖然只簡單用紅繩紮了兩條辮子,身上的衣裙也破舊,但她的眉眼嬌俏,此刻模樣更像是含了堅果的小松鼠一般,很是可愛。
謝嬌嬌看得忍不住發笑,沒等伸手戳戳小姑娘的腮幫子,小姑娘卻是突然抱著她大哭。
「嗚嗚,大姊,妳不要死!妳死了,我們和娘怎麼辦?我害怕!」大顆大顆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般,不斷地滾落,很快就染濕了謝嬌嬌的肩膀。
謝嬌嬌心裡突然沒來由的疼得厲害,下意識地抱緊了小姑娘,安慰道:「不哭、不哭,我這不是活了嘛!」
小姑娘還要說什麼的時候,門扇「匡噹」一聲,又被人推開了。
一個年紀明顯較兩人小上許多的小姑娘臉色通紅,生氣的跳腳喊道:「二姊,隔壁李大娘又在說大姊壞話了!」她氣得沒發現大姊已清醒過來,只急著跟二姊告狀。
「什麼?該死的碎嘴婆娘,真當咱們家好欺負了!走,罵她去!」
於是,沒等謝嬌嬌問句話,兩個小姑娘就旋風一般的衝了出去。
大開的房門送進來了冷風,也把院子裡的吵鬧聲一點不落的捎了進來。
「誰又在嚼舌根,也不怕扯謊多了,天打雷劈,斷子絕孫!」
嬌俏的嗓音,謝嬌嬌立刻就聽出這聲音的主人是方才那個「妹妹」。
緊接著傳來一陣尖刻的叫罵聲,「死丫頭,妳罵誰呢,我站在自家院子說話怎麼了,妳是縣官老爺啊,我的嘴,還得妳說了算?」
「妳的嘴那麼臭,十里八村都有名,別說給我,就是給狗,狗都不要!」她立刻頂了回去,「妳說誰都行,就是不能說我大姊的壞話!再讓我聽見一回,我就去告訴前院張嫂子,她家丟的那隻雞到哪去了、雞毛被誰埋在哪裡了。」
「妳、妳……死丫頭,妳再敢瞎說試試看!」
聽來對方是惱羞成怒了,謝嬌嬌生怕兩個小姑娘吃虧,掙扎著想起身勸架,無奈身子實在太孱弱了,剛起身就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就在這個時候,她忽然聽見旁邊房間裡傳出了個婦人的聲音,「李嫂子,妳……妳別同兩個丫頭一般見識啊,她們還小,不懂事……」
「娘,明明是她先說了大姊的壞話,妳為什麼向她道歉!」
「就是啊,娘,她說大姊沒了貞潔,以後嫁不出去,我也聽見了。」
兩個小姑娘不服氣,但婦人卻喝止了她們,「都給我回屋來!妳們就這麼跑出去跟人吵架,還要不要名聲了?誰想說就說去,老天爺都看著呢!」
聞言,李大娘顯然是有些心虛了,遂道:「哼,今兒老娘高興,不跟妳們兩個死丫頭見識。一家子病癆鬼,跟妳們做鄰居,真是倒了八輩子楣了!」說完,她轉身回了自己的屋。
見對方不再造次,婦人道:「扶我去妳們大姊的房裡。」方才她聽見隔壁房有動靜,想著應是房裡的人終於醒過來了。
「好,娘。」
很快,婦人便被兩個小姑娘扶到了謝嬌嬌的面前。
屋裡的視野不佳,但謝嬌嬌依舊將婦人那略顯蒼白的樣貌看得清清楚楚,瞧那眉眼同兩個小姑娘有五分相似,任誰都猜得出她們是母女。
婦人握住謝嬌嬌的手,柔聲地道:「嬌娘,妳醒了……」她替謝嬌嬌理了理那蓬亂的髮,「聽娘的話,誰說什麼都不要放在心裡,咱們家……哎,是娘對不起妳。」說著說著開始抹淚。
謝嬌嬌聽得一頭霧水,嬌娘……是在喊她嗎?
謝嬌嬌尚未從禍事中緩過神來,只含糊地道:「我……還沒想起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想不起來也好,不是什麼大事。娘啊,別的不盼望,只要妳們姊妹三個都平安就好……咳、咳……」婦人還想說什麼,卻突然咳了起來,一聲接著一聲,好似要把肺咳出來一般。
謝嬌嬌有些擔心,但一旁的兩個小姑娘卻習以為常,一個替婦人拍打後背,一個跑去倒水服侍,末了,她們扶著婦人回了旁邊的房間。
謝嬌嬌終於得了清靜,沒等她梳理明白自己遭遇的怪事,就見那個脾氣潑辣的小姑娘又折了回來,不由分說地灌了她一碗湯藥,也不知那是什麼湯藥,竟讓她昏昏欲睡。
夢裡,她被放在一個冷冰冰的櫃子裡,在親人的痛哭中,送進了火爐……
而某個自小吃盡苦頭的小姑娘,心急家裡的娘親和妹妹們不得飽餐一頓,上山挖野菜,沒想到被一個地痞糾纏,最後為護清白而跳河……
光怪陸離,時空轉換,許是名字相仿的緣故,她的靈魂穿越時空到了這裡,成了謝家長女謝嬌娘……
一滴眼淚順著睡夢中人兒的眼角慢慢落了下來。
「爸、媽,不要哭,我會好好活著的……」


村莊的清晨是寧靜又安詳的,村頭的老狗盡忠職守了一宿,搖著尾巴跑回了自家的狗窩,等主人賞些剩飯,就可以好好睡上一覺了。而各家的公雞則跳上了牆頭,迎著初升的太陽,扯著脖子叫了起來。
一日之計在於晨,男人們盤算著一日的生計,女人們則掂量著如何用最好又便宜的糧食,餵飽一家老少的肚子。
這樣的一個日常早晨,小王莊外的山路上,遠遠走來一隊人馬,隊伍裡有十幾個男子,各個皆有幾分剽悍鐵血之氣。
打頭陣的是一個年少騎士,他抬手遮了初升的陽光,掃了一眼遠處的小王莊,立刻掉頭跑回隊伍中,笑道:「六爺,前面就是小王莊了,您的大院就位在莊子南邊山腳下,二爺說是這莊裡最好的院子了。」
「嗯,知道了,你們先走吧,過幾日都安頓好了就來聚聚。」
回話的男子姓趙,名建碩,他騎在一匹毛色漆黑的高頭大馬上,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了刀削一般堅毅的臉龐,那濃黑的眉、深幽的眸子、挺直的鼻梁、抿緊的唇,當真是難得的陽剛美男子。
但許是老天爺終究不允許世間有完美的存在,一道刀疤斜斜地從他的左邊臉頰劃過,好似劈開天空的閃電,令他的俊美平添了三分冷厲,讓人莫名膽寒。
「六爺,那我們先走了。」旁邊一個騎士從馬車上抓了一個大包裹遞給他。
馬車上,一個稍顯年長的漢子則是囑咐道:「老六,如今咱們已經是平民百姓了,往後都得在這裡過日子,你可別總冷著臉,小心娶不到媳婦兒。」
聞言,一旁的幾人都笑了起來,紛紛附和道:「就是啊,六爺,咱們可是說好了,誰家先生了小子,其餘幾家都要給彩頭呢!」
年少騎士顯然待這六爺不同,此刻奮力替他分辯道:「六爺絕對不會輸,二爺早就替六爺算過了,六爺的姻緣就在這小王莊,而且六奶奶還是個旺夫旺子的命格。」
「哎呀,二哥這是作弊啊,偏心老六,他怎麼沒替咱們算算?不成,待下次見面,一定要灌醉他!」
眾人笑鬧了幾句,到底分道揚鑣,繼續朝著下一個村莊行進,徒留趙建碩站在路旁遠望了好半晌,這才騎馬奔向小王莊那南山腳下的院子……


謝家小屋裡,謝嬌嬌這會兒剛剛從夢裡醒來,抹了抹眼角的淚水,掙扎著起身坐到了門檻上,看著屋外那既陌生又熟悉的院子。
忽地,一股柴火氣息隨著清晨的風鑽進她的鼻子,那個潑辣的小姑娘臉上沾了灰,正在院子角落的草棚裡忙裡忙外,而另外一個小姑娘則抹著眼淚蹲在草棚旁邊的雞窩前,不知道在唸叨些什麼。
謝嬌嬌,不,如今的謝家長女謝嬌娘,抬頭望了一眼湛藍的天空,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她伸手對著小姑娘招了招,「麗娘,過來大姊這兒坐坐。」
「大姊。」謝麗娘應聲跑了過來,抽抽搭搭的還在抹著眼淚。
「怎麼了,麗娘心疼家裡的母雞了?」
謝麗娘剛要點頭,可她一想起殺雞是為了替大姊燉湯補身體,趕緊搖了搖頭,「不是,就是、就是……」
她的小臉還帶了一點嬰兒肥,這會兒皺在一起就像顆小白包子一般,特別可愛。
謝嬌娘忍不住掐了她一記,笑道:「別哭,等大姊好起來,一定賺好多銀子,買好多小雞給妳,隨便妳養,好不好?」
「真的?」小姑娘就是好哄,立刻破涕為笑,「大姊最好了!我要三十隻……不,十隻小雞就好,都要母雞,好下蛋替大姊和娘補身子。」
這話教謝嬌娘聽得心頭發軟,攬過她小小的身子入懷,應道:「不,一百隻,大姊買一百隻小雞給妳。」
「太好了,我要有小雞了!」謝麗娘樂壞了,立刻跑回屋裡向娘親獻寶。
見狀,謝嬌娘露出一抹笑,卻也開始琢磨起該怎麼賺錢,雖然她方才同小妹信誓旦旦說的堅定,但……她掃了眼一目瞭然的院子,不禁感到有些頭疼。
發家致富是好事,但天下沒有無本的買賣,做什麼都需要點本錢啊。
然而這謝家只有間年久失修的小屋,看著就冬冷夏熱,哪天倒塌了也不意外;小小的一方院子,開兩壟菜地都勉強;飼有兩隻老母雞,剛有一隻尋閻王爺報到,剩一隻可憐兮兮的關在籠子裡。
她依著原主的記憶,想著這謝家居所的唯一好處便是不遠處就有條小河,日常生活還算方便,踩著石橋過了河,再走三、四里路就是通往府城的大路,只要她能琢磨出賺錢的小東西,便不愁市場,府城比之普通縣城,總能多幾個捨得花錢的顧客。
但到底要做點什麼買賣,怎麼樣才能賺到她的第一桶金?
謝嬌娘絞盡腦汁也沒能想出來,倒是做事勤快又俐落的謝蕙娘做好了飯菜,喊大家一同享用早膳。
早膳包含一鍋麵糊,外加幾塊摻了穀糠的饅頭,還有一碟鹹菜,當然,最重要的還是那一砂鍋的燉雞。
一家人圍坐一桌,默默吃著早膳。母親何氏夾起一塊又一塊的雞肉往謝嬌娘碗裡送,謝蕙娘懂事,幾乎要把腦袋埋進碗裡,強忍著不去看那個砂鍋,倒是年幼的謝麗娘忍不住口水直流,連手上的饅頭都忘了吃。
這情景教謝嬌娘看得心裡泛酸,想起自己前世小時候家裡的日子也不算富裕,父母和哥哥也是這麼疼愛她,如今相隔兩世,再也見不到了……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多回家,多孝順父母……
好在上天待她不薄,重活一世,依舊讓她享受到這樣無私的親情,實屬她的幸運。
這般想著,謝嬌娘舉筷俐落地分了雞,雞腿給了謝麗娘,雞胸脯給了何氏,雞翅膀給了謝蕙娘,而她自己則端了半鍋雞湯,大口喝了起來。
「哎呀,嬌娘啊,妳身子還沒好,要多吃肉。」
何氏急得想把肉夾回去,謝蕙娘也不肯要,無奈謝嬌娘捂了砂鍋,惱道:「都是一家人,怎麼能讓妳們眼巴巴看著我吃肉?再說了,娘也要養好身子,家裡沒了妳,我們三姊妹可怎麼辦?況且蕙娘和麗娘也正在發育呢,多吃些,個子才長得高。」
「這……」
見何氏還是不肯吃,謝嬌娘琢磨著日後相處久了,總是會讓人發現她與原主的性子有所不同,索性決定先挑明了,正色說道:「娘、蕙娘和麗娘,我這次大難不死,想明白很多道理,先前是我性子太軟了,免不了受欺負,出事了也護不住妳們,以後我要厲害一些,努力找些法子謀生,讓家裡的日子好過起來。」
「真的?」不等何氏說話,謝蕙娘先紅了眼圈。
她是家裡的次女,按理說家裡有事不該她出頭,無奈娘親身體不好,大姊軟弱,小妹年幼,她只能裝潑辣,打東家、罵西家,努力讓外人覺得謝家閨女不好惹,欺負到自家頭上時也會掂量掂量。
如今大姊改了性子,她自覺有了依靠,一時委屈湧上心頭,忍不住落淚。
「不哭,蕙娘,以前是大姊不好,以後有事妳不要自己擔著,儘管跟大姊說。」
謝嬌娘拍拍大妹的後背,卻被大妹反抱著胳膊哭。
何氏歎氣,想要說話卻又咳嗽起來,若不是她這個當娘的沒用,三個女兒哪會如此辛苦。
謝嬌娘好不容易安撫好一家人,早飯也快涼了,三姊妹匆匆吃了幾口,謝麗娘便接了刷碗、餵雞的活兒,謝蕙娘則扛著鎬頭下地春種。
謝嬌娘自覺比昨日有了些許力氣,簡單梳洗了一下,跟著謝蕙娘出門。至於何氏,只要不犯咳疾、不用喝藥湯,就足以讓全家歡喜了。

姊妹倆一路走到小河邊,幾個婦人正在洗衣衫,遠遠見了來人便說起閒話。
「妳們說,謝家大閨女為啥投河啊?我怎麼聽說她是看中了哪個爺們兒,人家有媳婦,不同意她做妾,她一氣之下跳了河啊?」
「哎呀,妳說的不對。我聽說是她看中了一個路過的公子,糾纏人家不成,一氣之下才跳了河。」
「妳們說的都不對,若是這樣,她當時身上纏的那棉被該怎麼解釋?我瞧著那料子還不錯呢!」
「那就不知道了,要不,妳們親口問問人家?」
所謂人善被人欺,柿子專撿軟的捏。謝家沒有男人,平日娘兒四個幾乎活得毫無聲息,婦人們自然不會懼怕,說起閒話根本不顧忌走近的謝家姊妹。
謝蕙娘脾氣暴躁,聞言就要衝上前去罵人,卻讓謝嬌娘一把攔住,並領著她緩步上了石橋。
謝嬌娘先是掃了一眼婦人們,這才笑道:「蕙娘,妳知道嗎?據說人死後要去閻王殿裡報道,閻王爺會根據這個人生前的善惡,決定此人下一輩子是做牛馬,還是投胎至富貴人家。當然,也有些實在可惡的人,牛馬都沒得做,得在十八層地獄裡受盡酷刑以贖罪。」
她的聲音不算小,底下的婦人們都聽得清清楚楚,好奇地停下了手裡的活兒,望向石橋。
謝嬌娘卻是看也不看她們,繼續說道:「其中有一層便是專門懲罰那些造謠生事的長舌婦,每日這些長舌婦都要被綁在柱子上割舌頭,待得晚上重新長出來,白日再割掉。因為割掉的舌頭實在太多了,流出的血匯集成河,舌頭比石頭還多……」
「呀!」不等謝嬌娘說完,已有膽小的婦人慌忙把手腳從河水裡抽出來,卻不小心打翻了木盆,洗好的衣衫就這麼隨著水流飄走了。
婦人沒有辦法,只能下水去追,那狼狽的模樣,惹得謝蕙娘笑得前仰後合。
謝嬌娘見好就收,扯了大妹繼續趕路,留下一群婦人相互對視,不禁有些氣惱。
「還說謝家嬌娘是個老實的,這嘴巴可真是……」
說到一半,許是突然想起那割舌頭的故事,婦人們到底存了忌憚之心,趕緊收了話頭兒,胡亂洗了衣衫就散去了。
而在石橋的另一側,剛巧有個人牽馬飲水,將這場小風波從頭到尾全看在眼裡。
趙建碩掃了一眼走遠的姊妹倆,伸手拍拍黑馬的脊背,慢悠悠地回了南山腳下的大院。
自小經歷了太多,戰場又是個得想辦法在屍山血海裡活命的地方,突然回歸到安寧的田園生活,讓他難以適從。但方才聽得小小的爭吵,倒是難得讓他揚起一抹笑意。
這才是過日子吧,無傷大雅的傷害,小小的回擊。不過……他沒想到那個姑娘居然也會有反擊的時候。
一人一馬就這麼沐浴在初升的陽光下,三分自在七分愜意地走在初春的田野裡,然而下田的村人卻被嚇得遠遠地避開了,只有年過半百的里正王三叔躲不開,硬著頭皮迎上去寒暄了幾句。
待趙建碩走遠,立刻有村人圍了上來,問道:「三叔,那人是誰啊?怪嚇人的呢!」
「是啊,瞧他好像是往南山下的大院走去,莫非是李老爺的客人?」
王三叔待眾人七嘴八舌的問完,這才乾咳了兩聲,應道:「李老爺搬去南邊州府了。這人姓趙,人稱六爺,聽說是北疆抗蠻回來的抗敵英雄,打算在咱們這裡落腳安家,是李家大院的新主子,連同南山下那二十畝好地一起買了。你們可別因為人家臉上有刀疤就說些有的沒的,要知道沒人家捨命殺敵,咱們如今哪能安心種地啊。」
村人們雖然平日小心思不少,但本性不壞,聽他這麼一說,紛紛應道:「三叔放心,大夥兒知道該怎麼做的。」
「就是啊,三叔,這人瞧著就不是個好相處的,不欺負我們就不錯了,我們可不敢惹他。」
「那就都散了吧。」王三叔擺擺手,剛要轉身離開,想起了另一件事,又回頭囑咐道:「你們回家和婆娘們都說說,有那閒功夫就多做點針線,別到處說謝家大姑娘的閒話,都在一個村裡住著,謝家大姑娘的名聲臭了,難道你們家裡的閨女還能好啊?丟的不還是整個小王莊的臉面!」
「哎呀,是這麼個道理。」
「就是,我們晚上回去就說。」
王三叔滿意的點點頭,背著手,掐著黃銅煙袋鍋緩緩離去。
而不知王三叔暗中幫了一把的謝嬌娘,這會兒正和謝蕙娘一起用鎬頭翻著自家的兩畝旱田,一顆顆汗珠滴落,偶爾抬頭,便被那陽光晃得眼前一陣發黑。
這個時代的生產力實在低下,別說是機械化,就連犁田的牛隻都少得可憐,放眼望去,周圍百十畝旱田只有一頭牛孤零零的忙碌著。
好在謝家就這麼兩畝旱田,否則真是沒等著播種,人先活活累死。
但即便就這兩畝地,也讓謝嬌娘姊妹倆忙了足足三日。
何氏和謝麗娘在所剩不多的兩袋包穀裡,選了顆粒最飽滿的準備下種。

這日,謝嬌娘和謝蕙娘一個刨坑,一個下種,累得頭昏眼花,正好相鄰幾塊田地的村人聚在田頭歇息,遂喊了她們倆姊妹。
「嬌娘、蕙娘,別忙了,過來喝碗水吧!」
開口說話的是住在謝家前院的張嫂子,平日是個熱心腸的人。
姊妹倆確實是口渴了,就沒拒絕,上前道謝後,捧了陶碗喝水。
一旁的幾個村人望著幾乎耕種完了的田地,滿臉是笑,眼底充滿了希望。
「今年天好,包穀不到半個月就能發芽,若老天爺再賞幾場雨,咱們就能期待豐收了!」
「可不是,沒什麼比種田更可靠的了,吃多少苦,就得多少收成。」
聽得這話,張嫂子倒是想起一事,壓低了聲音,神神祕祕地說道:「這話說對了,所謂家財萬貫,帶毛不算……你們聽說了嗎,隔壁大王莊的王老四家,先前不是說他家的母豬聲了十二隻小豬崽,他歡喜的逢人就說,恨不得放鞭炮。」
「當然聽說了,一隻豬崽值三百文,他家可是發財了。」
張嫂子撇撇嘴,又道:「發財倒是不一定,倒楣可是沾上了。今早我正好去了一趟大王莊,見到王老四背了六隻豬崽子往山上扔呢!你們說是不是倒楣了?」
「呀,六隻,這麼多!」
眾人紛紛驚呼,語氣裡七分同情,隱有三分興奮。
有人追問道:「豬崽子得了什麼病?這下……王老四可就少賺了至少二兩銀子啊!」
「聽說是瀉肚子……雖然王老四嚷著是母豬吃壞東西連累了小豬崽,但大王莊的人都說是鬧豬瘟,怕連累自家的豬呢,死活讓他扔去深山裡。」
張嫂子正說得唾沫橫飛,謝嬌娘突然抓了她的袖子問道:「嬸子,妳可知道王老四把豬崽子扔去哪個山溝了?」
「妳問這個幹麼?」張嫂子被嚇了一跳,倒也沒惱,想了想就道:「我瞧著他去的方向……好像是老狼溝。」
「謝謝嬸子,我們這就回去了。」謝嬌娘匆忙道謝,拎了鎬頭拉著大妹往村裡跑。
張嫂子等人都不明所以,半晌才道:「這謝家大丫頭什麼意思,不會是要去把死豬崽子撿回來吧?」
「不會吧?不說這老狼溝有多險惡,就是讓她撿回來了,她也救不活啊!若是能救活,王老四哪還肯扔出來。」
「就是啊。」
眾人又說了幾句閒話便繼續幹活。
謝嬌娘的心思還真被張嫂子猜對了,她剛進家門便直接抄起柴刀,背上柳條筐子要上山。
見狀,謝蕙娘拚命摟住大姊的腰,不肯鬆手,「大姊,妳不能去,老狼溝裡真的有狼啊!萬一……」
「不行,蕙娘,我必須去!咱們家以後能不能過上好日子就看這一次了。妳乖乖待在家,我馬上就回來。」其實謝嬌娘心裡也害怕,但是謝家一窮二白,想做點什麼生意都沒本錢,好不容易碰到這樣無本的買賣,說什麼她都得試試。
「不行!妳好不容易撿回了條性命,若是再出事了,我們和娘怎麼辦?」
「就一會兒,我馬上回來。」
姊妹倆爭執不休,何氏聽見房外有聲響,邊咳邊問道:「可是嬌娘和蕙娘回來了?」
謝嬌娘趕緊高聲應了,「是,我們回來了。我還想去山上採點野菜,馬上回來!」
「別走太遠啊,天暖了,山上野獸也都跑出來了,小心……」
「哎,娘,放心,我很快就回來。」
謝嬌娘騙得娘親的許可,抬腳就往外跑。
謝蕙娘跺了跺腳,還是追了上去。
姊妹倆一路穿過村莊,直接殺到了南山下。順著小路,她們踩過已經甦醒大半的山林,望著滿眼的綠意,往老狼溝走去。
老狼溝,聽著可怕,其實是個風景不錯的小山溝,此時樹林新綠,早早綻放的野花點綴其中,很有幾分春日的美麗。
但是謝家姊妹無心欣賞,兩人一路從山溝下往上搜尋,她們手裡拿著柴刀和棍子仔細地撥開草叢,尋找那也許不存在的小豬崽。
謝蕙娘性子急,累得一頭是汗,索性扔了棍子想勸謝嬌娘回去,不想棍子落地卻是響起一陣輕微的哼唧聲。
謝嬌娘大喜,趕緊奔了過去,就見灌木叢裡有一個破筐,裡頭趴了幾隻小豬崽。
謝蕙娘見狀也不惱了,趕緊將筐子拉出來,姊妹倆把小豬崽一隻隻抱往被太陽曬得溫暖的大石頭上放著,除了一隻已赴黃泉,其餘五隻都還有微弱氣息。
謝嬌娘趕緊解下腰上的葫蘆,灌了幾口水給小豬崽,末了,她脫了破舊的外衣,小心包裹住小豬崽放進自家的柳條筐子。
「真是太好了,咱們趕緊回家去!若能救活這幾隻小豬崽,咱們家就有希望了。」
謝蕙娘學大姊脫下了外衫替小豬崽取暖,但嘴巴卻還是不饒人,抱怨道:「大姊,妳怎麼知道能救活?咱們家連替娘抓藥的錢都沒有,更別說是小豬崽的買藥錢了。」
「放心,我碰巧知道一個治瀉肚子的偏方,管它好不好用,總要試試,萬一救活了,待過年的時候,咱們家就有肉吃了!若是賣了銀子也能做些小買賣,日子總會越過越好的。」謝嬌娘說得信心滿滿,即便方才累得厲害,這會兒背著小豬崽卻覺得渾身都是力氣。
謝蕙娘心疼大姊,正想搶過柳條筐子的時候,突然覺得灌木叢裡有些不對勁,她眨巴了大眼看了半晌,頓時汗毛倒豎。
「狼……有狼!」
少女的尖叫聲如同最尖銳的哨音,驚醒了整座山溝的萬物。

兩里外的某處河岸邊,趙建碩正準備烤野兔打打牙祭,卻讓這驚叫聲打斷了動作。
他皺了皺眉頭,扔下兔子,隨手抄起弓箭奔了過去。
而這會兒,惱怒到嘴的肥肉被搶走的野狼,正準備攻擊謝家姊妹。
謝嬌娘前世不是見沒過狼,但那都是動物園裡半死不活的老房客,可能連隻獵犬都比不上。可如今這般活生生、眼冒銳光,隨時都能咬下她一塊肉的凶猛野獸卻是頭一回見到。
恐懼瞬間從她的腳底板竄上了頭髮絲,她想跑,最好能生出幾百條腿讓她逃命。
但這是不可能的,這會兒要想活命,除非把小豬崽還給野狼。
可小豬崽是全家衣食無憂的希望,她不能輕易放棄,於是她拚命揮舞著手裡的柴刀,護著腿軟的妹妹往後退。
那野狼沒想到一個小姑娘竟這般厲害,自覺受到了蔑視和挑釁,惱怒的張大了血盆大口,蓄勢待發,尋了個機會上前,鋒利至極的爪子抓破了謝嬌娘的右手臂,鮮血瞬間淌了下來,柴刀也順勢飛了出去。
鮮血的味道越發刺激野狼的嗜血性,牠一個前撲把謝嬌娘按倒在地,眼見銳利的牙齒就要咬破她的喉嚨,千鈞一髮之際,遠處突地飛來一支利箭,直接穿透了野狼的右眼,巨大的貫穿力甚至帶著狼身釘上了後頭的大樹,隨著野狼的抽搐,那箭尾的白羽也顫抖個不停。
謝嬌娘腦海一片空白,呆愣地坐起身。
一旁的謝蕙娘趕緊連滾帶爬的奔了過來,「大姊!嗚嗚……大姊,妳沒事吧?嗚嗚……」
「啊……我沒事,沒事。」謝嬌娘回過神,摟住大妹,眼淚也是止不住的直往下掉。
她忍不住後怕,方才若是遲上一會兒,她就得找閻王爺報到去了,死因還是如此慘烈的命喪狼口。
不過話說回來,到底是誰出手救了她?
謝嬌娘抹了眼淚,扭頭望去,就見一個男子正在處置那頭野狼,陽光從樹林上方照射進來,被樹枝切割得有些細碎,落在男子的臉上顯得有些斑駁。
但這並不妨礙她看清男子稜角分明的五官、深邃的雙眼、壯碩的身形,以及臉上那道明顯的刀疤。
她一點也不害怕,只覺得這男子的樣貌竟莫名眼熟……
「啊!」
謝蕙娘教男子的容貌嚇得驚叫一聲,打斷了謝嬌娘的思緒,她趕緊掐了大妹一記,不讓她失禮於人,自己則勉強撐起軟綿綿的身子,鄭重地同男子道謝,「不知這位大哥高姓大名,今日救命之恩,謝嬌娘沒齒難忘,還望大哥告知家住何處,日後必有重謝。」
聽得這話,趙建碩下意識的側過身,令陽光直落在自己的臉龐上,顯得那道刀疤越發分明。
但他驚奇的發現,謝嬌娘眼裡依舊沒有任何驚懼和鄙夷,這讓他心頭突然多了幾分異樣的感覺。
「不必了,倒是妳們兩個小姑娘以後別隨便上山,萬一被狼吃了,家裡人怕是連妳們的屍骨都找不到。」
謝蕙娘連連點頭,謝嬌娘聽著卻有些不舒坦。
她低了頭,再次道謝,「多謝恩人提點,我們先告辭了。」說完,她背起柳條筐子,扯了大妹往山下走。
趙建碩留意到地上的血跡,不禁微皺起眉頭,沒多想就追了上去。
謝蕙娘教此舉嚇得直接躲到大姊的身後,而謝嬌娘的臉蛋也瞬間慘白。
人心複雜易變,雖然這人剛剛救了她們姊妹倆,但萬一他忽然起了色心歹意,她們豈不是才出狼窩又入虎口……
趙建碩猜出這姊妹倆的心思,冷哼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拋給謝嬌娘,冷冷地道:「洗淨傷口,塗抹於傷處,三日一換,不留疤痕。」
說罷,他轉身拎了那隻野狼的屍體鑽進了樹林,很快便沒了影子。
謝家姊妹半晌才反應過來,深覺錯怪此人,可姊妹倆也顧不得方才的失禮,兩人連滾帶爬的下了山。
待出了山,遠遠瞧見雞鳴狗吠的小王莊,姊妹倆才終於有逃出生天的感覺。
謝蕙娘抹了眼淚,惱道:「大姊,我都說此處有狼了,妳偏不信!」
謝嬌娘自覺今日是有些魯莽了,但瞧了瞧筐裡的小豬崽,又覺得這次的冒險太值得了。
「哎呀,妳以後再唸叨我吧,現在得趕緊回家,一會兒小豬崽都死了,我就是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謝嬌娘邊說,邊背著柳條筐子往家裡跑。
謝蕙娘讓大姊氣得跺腳,急忙追了上去,「大姊,妳等等我啊!」
這會兒正是吃晌飯的時候,男人們忙著拾掇農具,婆娘們忙著生火做飯,就連淘氣的小子們也暫時放過了村口的幾棵大柳樹,跑回家裡抱著飯碗等開飯。
謝家姊妹順利地避開眾人跑回自家院子,否則她們這般只穿了中衣、滿身血跡又一臉灰頭土臉的模樣被村人看去,怕是又要引起一場風波。
第二章 無本的買賣
何氏左等右等都不見女兒們回來,急得團團轉,正想打發小女兒去村口望望,就見姊妹倆一身狼狽的回來,驚得她差點癱軟在地上。
謝蕙娘眼明手快,急忙衝上前抱住娘親,「娘,我們沒事,不過是在山上摔了一跤。」
何氏哆嗦著想要問幾句,又怕被鄰居聽去,遂帶著兩個女兒往屋裡走去。
謝嬌娘可沒那閒功夫一一解釋,她立刻跑去了灶間,尋了幾顆蒜頭,將之拍碎搗爛,和了溫水,挨個替小豬崽灌了下去。這偏方是前世她某次去鄉下外婆家時,無意間看到的,管不管用,她心裡也沒個底,但死豬當活豬醫,總得試一試啊!
與此同時,何氏從二女兒那兒得知了前因後果,一向好脾氣的她也忍耐不住了,來到灶間抬手就要打大女兒,但見她衣裳上的斑斑血跡,最終咬牙住了手。
「妳個死丫頭,真是膽子大了是不是?老狼溝也敢去,萬一妳被狼吃了,我和妳妹妹們怎麼辦?妳是不是要氣死我啊!」
謝嬌娘正等著小豬崽緩過氣,很是心焦,沒心思顧慮家人的感受,可她扭頭瞧見何氏眼眶泛淚,立刻軟下心腸,趕緊裝可憐道:「娘,我胳膊疼……」
何氏心頭一緊,「哎呀,快讓我看看……」她仔細檢查大女兒的傷勢,「流了這麼多血,不疼才怪。」
她趕緊拉大女兒去水缸邊,直到一缸清水洗成了淺紅色,才不再見血。
謝嬌娘嘴裡安慰著娘親,心裡卻是後怕不已。不得不說,她們姊妹倆今日真是命大,野狼只是揮了一下爪子,她的胳膊就多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若是沒有恩人出手搭救,恐怕她真得見閻王爺去了。
想起那如同天神一般降臨在眼前、救她脫離狼口的男人,謝嬌娘沒來由的心頭一陣狂跳。
前世,同寢室的姊妹總是喊著這個男神、那個偶像,她從來沒什麼感覺,沒想到如今重活一世,倒是遇見了令她怦然心動的男人……
忽地,何氏伸手摸了摸她的前額,道:「妳的臉又熱又紅,還是找個大夫看看傷勢如何吧。」
「娘,我沒事,可能是累了。」她壓下心底的思緒,隨便尋了個藉口搪塞娘親。
回過頭,她催促著大妹替自己上藥、包紮傷口,接著便守著她用命搶回來的小豬崽,期盼奇蹟出現。
許是那大蒜汁起了效用,小豬崽居然沒再瀉肚子,其中一隻甚至隱約抽動著小豬鼻四處嗅聞,好似在尋吃食。
謝嬌娘樂壞了,顧不得受傷的胳膊,起身去替豬崽們尋東西吃。
豬崽太小,且過於虛弱,最好餵些流質食物……她如此想著,但謝家實在太窮了,她轉了一圈,也只找到種田剩下的包穀,而這些是她們全家僅剩的糧食,若是給了豬崽們,豈不是讓她們全家喝西北風……
瞧著自家大姊急得滿院子轉圈,謝蕙娘雖然覺得她有些瞎胡鬧,但到底捨不得她犯愁,遂上前小聲問道:「大姊,小豬崽是不是要喝奶啊?我聽說前院張嫂子家裡的羊生了羔羊……」
「真的?太好了,妳看家,我出去一趟!」
柳暗花明又一村,謝嬌娘真是歡喜壞了,扔下大妹跑了出去。

前院的張嫂子剛用完午膳,正準備趁著今日天氣好,拆了家裡的舊棉被好重新彈彈棉花,曬曬太陽,突然見謝嬌娘上門來,她很是驚奇,擺手招呼她上前,笑道:「嬌娘,妳怎麼來了,吃過飯了?妳娘這幾日咳疾好些了嗎?」
謝嬌娘笑著應了兩句,幫著張嫂子拆棉被,可她心裡有事,連連扯斷了好幾根棉線,張嫂子心疼地趕緊拉住她的手。
「嬌娘啊,有事妳就直說,可別再扯斷棉線了,嫂子心疼啊!」這一縷棉線要好幾文錢,她原想著好好拆下,待重新縫被子時還能再用一回的……
聞言,謝嬌娘愣了下,轉而紅了臉蛋,「對不起,嫂子,我……」
「行了,知道妳這丫頭不是故意的,有事便趕緊說吧。」張嫂子的性格向來豪爽,此時自然也不會跟個小姑娘計較。
「嫂子,我聽說妳家的羊生羔羊了,妳也知道我娘的身子不好,而這羊奶是補身體的好物,我想每日來妳這兒擠一小盆,妳看……」
這話讓張嫂子有些為難,畢竟她們家的日子也不算富庶,這羊每年生羔羊、羔羊長大了好賣錢添家用、羊奶則是給老太太補身體用的,實在是重要至極,若是分出一碗給謝家,就算她同意了,家裡的老太太也……
謝嬌娘不笨,立刻想明白其中的關隘,恨不得賞自己兩巴掌,趕緊又道:「我娘說,一碗羊奶換一斤包穀,待包穀收成,我就替嫂子送來。若是嫂子家裡不缺包穀,那就按照一碗兩文錢計算。」
「要銅錢!」
不等張嫂子應聲,一旁的小屋裡走出一個老太太來,灰撲撲的衣裙,一頭花白頭髮胡亂盤著,襯著焦黃的眼珠子、長滿老人斑的皮膚,謝嬌娘認出對方是張家婆婆。
張嫂子皺了眉頭,剛想說話,謝嬌娘卻搶先笑道:「好啊,張大娘應了,我就更放心了。我一會兒就讓蕙娘來擠羊奶,至於銅錢……就半月一結算好了。」
「那怎麼成,妳們家……」
張嫂子同謝家人有些來往,也算相處親近,清楚謝家的艱難,想開口拒絕,但礙於婆婆在一旁虎視眈眈,為了免去一場爭吵喝罵,只能歎口氣,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謝嬌娘再次道謝,這才回家喊了大妹,讓她拿著大陶碗去張家擠羊奶。
許是張嫂子心裡過意不去,謝蕙娘端回的羊奶幾乎滿到要溢出來了,謝嬌娘尋了根竹管,也顧不得小豬崽身上的髒汙,一隻隻抱起來親餵羊奶。
生,是萬物的本能,能活著,誰也不願死啊。
原本奄奄一息的小豬崽,幾乎是一嘗到羊奶的味道就開始拚命的吸吮,待得餵完最後一隻小豬崽時,頭一隻餵食過的小豬崽居然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
謝蕙娘歡喜的抹了眼淚,這可是她們姊妹倆拿命換回來的,待養大豬崽賣了錢,就不用再為娘親抓藥一事犯愁,甚至還能替大姊置辦些嫁妝。
謝嬌娘倒是沒想那麼多,滿腦子都是怎麼養大這些小豬崽,畢竟餵食羊奶並非長久之計,而家裡的糧食也所剩不多……
她想了想,拎了筐子往南山去。
此時正值萬物復甦的時節,放眼望去皆是綠油油的一片,她隨意摘了些野菜,打算熱水燙熟再灑點鹽就是一餐,又摘了些豬草,打算磨成汁混在羊奶裡,另外摻點包穀粉,小豬吃了一定恢復得更快。
待得小豬長大,就能換得白花花的銀子,有了這筆銀子,她便能做點小買賣,屆時即便不能大富大貴,總能保證娘兒幾個衣食無憂吧!
這般想著,謝嬌娘便覺渾身是勁,即便右胳膊負傷、使不上力,依舊奮力地摘了滿筐的野菜和豬草。

西斜的太陽已染上了橘紅,映照在南山上,如同為山林披了件輕紗一般,分外美麗。
趙建碩端了黑糊糊的兩盤菜從灶間出來,坐在自家院子裡,一邊吃,一邊皺眉看著在山坡上歡快地摘野菜的姑娘,一陣山風吹過,隱約送來她的歌聲—— 
「天涯啊海角,覓呀覓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
妹妹?郎?
趙建碩不禁眉頭深鎖。謝家難道沒教過閨女禮義廉恥嗎?一個女子居然不避諱地把情郎掛在嘴邊……
他如此想著,那歌聲突然斷了,連帶著山坡上的姑娘也沒了影子。
他豁然起身,卻見那姑娘頭上頂著一朵紅豔的野花站了起來。說不上她如何美豔,可她如此簡單又快樂的樣子,彷彿一道光,奇異又迅速的驅散了他內心因征戰而留下的黑暗,那些屍山血海,那些斷臂殘肢,那些陰謀詭計,統統褪去了。
他的眼裡、心裡,就只剩了這麼一個姑娘,一個綻放花開般笑靨的姑娘……
不知自己的一顰一笑皆入他人眼底的謝嬌娘,背起筐子,抬手扶了扶髮辮上的野花,笑著下了山。
山下有她的家,她的親人,她過上安逸日子的希望……
稍晚,謝家一家人就著微寒的晚風吃了簡單的便飯,幾人偶爾回頭望望爭搶吃食的小豬崽,內心的喜悅簡直要滿溢出來。
日子啊,雖然艱難,但只要努力,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日升月落,歲月從不會因為人間任何的悲喜而停下腳步。
一晃眼的功夫,小豬崽已在謝家安身半月有餘,經過謝家姊妹的細心餵食,如今牠們不再是當初那瀕死的模樣,不僅毛色亮澤,且白淨圓潤,很是討人喜歡。
謝嬌娘拎了把小彎刀站在豬圈裡,對著幾隻活蹦亂跳的小豬數度舉刀,又覺得實在下不了手。
謝蕙娘和謝麗娘緊張地站在豬圈外,可憐兮兮的望著大姊。
「大姊,能不能不殺小豬啊?」
「是啊,大姊,我們好不容易才撿回來的,即便家裡沒了糧食,但只要我多摘些豬草回來,總能養活的啊!」
謝嬌娘聽得是哭笑不得,耐著性子又解釋了一遍,「我不是要殺小豬,我是要替牠們……哎呀,就是把牠們身體上的某個部位割下來,這樣牠們才會長得快,肉也好吃。」兩個妹妹年紀太小,她不好把閹割二字解釋得太清楚,只好含糊帶過。
然而兩個妹妹依舊紅著眼圈,求情道:「大姊,小豬太小了,不管割哪裡都和殺了牠們沒兩樣啊,咱們別殺了,好不好?」
見解釋無用,謝嬌娘乾脆彎腰抓了隻小豬就要動刀。
前世,她也只是看自家老爹替小豬崽閹割過一次,實際操刀可真是初體驗。她盡量迅速地手起刀落,見血色漫開,她不禁有些慌了,小豬更是扯著嗓子厲聲叫了起來,她趕緊從小瓷瓶裡倒出一點藥粉往傷口抹上,隨即將小豬放開。
小豬幾乎是一落地就撒腿跑開了,很有些劫後餘生的恐懼和歡喜,而其餘幾隻小豬好似得了消息,此時也拚命往豬圈的角落擠去。
一旁的謝蕙娘和謝麗娘見大姊並沒有要殺小豬,都拍手笑了起來。
謝嬌娘長吐一口氣,以手腕抹去額頭的汗水,同時瞪了大妹一眼,嗔怪道:「還不快進來幫忙,這事說不定以後就是咱們家發財的大祕密,得趁沒人經過時完成!」
謝蕙娘一聽,立刻跳進了豬圈,伸手抓了一隻小豬,姊妹倆齊心工作,不一會兒便讓四隻小公豬都失去了某個功能。
小豬們驚慌的聚集在一起,就連唯一的小母豬也嚇得緊縮在最後頭,完全不知道這事跟牠沒有半點關係。
謝嬌娘剛剛跳出豬圈,前院的張嫂子、隔壁的李大娘夫妻,還有幾個路過的村人便聞聲聚了過來。農家貧寒,別說是肥豬,就連母雞也是很重要的財產,如今見謝家平白多了幾隻小豬,而且越養越好,教人看得眼饞,特別是那些婦人們,幾乎每日都要跑來看上兩眼才好。
這會兒聽得小豬厲聲尖叫,李大娘半開玩笑、半試探的問道:「嬌娘,妳們可是禍害小豬了?要是妳們不想養就說一聲,給大娘我算了!」
她這臉皮可真是夠厚的,若是給銅錢買一隻,謝嬌娘說不定還會因為如今的困境而同意,但對方打算吃免錢的午餐就有些過分了。
果然,不等謝家姊妹應聲,旁人就幫忙反駁了,「李大娘真愛開玩笑,嬌娘姊妹幾個把小豬當珍珠一樣供奉著,怎麼可能會禍害牠們。」
李大娘冷哼一聲,不再說話,但眼睛卻直盯著幾隻小豬,眼底滿是貪婪與嫉妒。
這一幕讓謝嬌娘看進眼底,倒是給她提了個醒,以後晚上怕是要多巡幾次豬圈,萬一真有人起了壞心把小豬偷走,她可白忙活這麼久了。
幾隻小豬許是瞧著這麼半晌不曾有人再對牠們動刀,驚惶的心情一鬆懈便餓了,跑到豬槽邊叫喚了起來。
十斤左右的小豬,正是最可愛的時候,這一叫,幾乎立刻就把幾個婦人的心叫軟了,她們紛紛說道:「嬌娘,家裡糧食夠嗎?我家還有半袋子穀糠,一會兒送來給妳吧,左右我家餵雞也用不了。」
「我家也有些地瓜,放壞了可惜,不如送來給小豬們吃吧。」
謝嬌娘開口想拒絕,無奈家中糧缸確實空到讓老鼠流淚,遂趕緊道謝。人情債欠了就欠了,以後加倍還就是,如今謝家的情況可容不得她有半點傲氣。
眾人正說笑的時候,王三叔背著手悠悠地走來,眾人趕緊讓了一塊地方給他。
王三叔抽著手裡的黃銅煙袋鍋,喜上眉梢的望著幾隻小豬。「謝家姊妹真是勤快,這小豬養得不錯,看著就是能長肉的。」
一旁有人跟著附和道:「是啊,嬌娘可寶貝了呢,就算我們想買,嬌娘大概也不肯賣。」
「哦,是嗎?」王三叔笑咪咪地掃了謝嬌娘一眼。
謝嬌娘頓時心頭一動,下意識地開口道:「我方才是沒來得及說,不是我不肯把小豬賣給大夥兒,實在是……」她瞄了王三叔一眼,「我先前已答應賣給三嬸了。」
「三嬸說要買小豬?」
眾人都感到驚奇,三分信七分懷疑,就連王三叔也愣了一下,轉而笑得更和藹,卻沒多說半句話。
見狀,謝嬌娘心頭大定,接著笑道:「對啊,三嬸昨日路過時候同我說的,我家糧食不夠,餵五頭小豬有些吃力,勻出去一頭也輕鬆一些,倒是要多謝三嬸呢!」
李大娘聽得心裡犯堵,她先前開口索要的時候,謝嬌娘不應聲,這會兒居然說要把小豬勻給里正家,怎麼聽都覺得古怪……她掃了王三叔一眼,心裡再不痛快也不至於沒眼色,只能把這口氣嚥了下去。
王三叔乾咳兩聲,磕磕煙袋鍋裡的煙灰,緩緩應道:「我也是剛聽妳三嬸提起,這才過來看看的,就是惦記妳家裡糧食不夠。這樣吧,我晚上就讓妳三嬸過來把小豬帶走,按照昨日說好的,一百斤包穀加一百文銅錢,明日就送來。」
一斤包穀如今市價是三文,算起來,王三叔出的價格就是四百文,當真是高價了。
投桃報李,謝嬌娘主動開口賣小豬,王三叔給了高價,兩人事先沒商量過,卻把這筆買賣做得漂漂亮亮。
原先動了心思的眾人,見此都打退堂鼓,待得又說了幾句閒話,就都散去了。

傍晚,王三嬸歡歡喜喜的帶走了謝家那唯一一隻小母豬。
她自覺母豬養大若是不賣肉,還能生小豬,自己實在占了謝家的便宜,於是略帶歉意的拉了謝嬌娘的手,囑咐道:「嬌娘,三嬸知道妳是個好孩子,以後有誰欺負妳,只管告訴三嬸,三嬸替妳撐腰!」
謝嬌娘自然連連道謝,末了,收下王家的包穀和銅錢。
何氏連同兩個女兒都歡喜壞了,畢竟一家人不用面臨餓肚子的危機了。可謝嬌娘卻是另有打算,所謂坐吃山空,何況這座山不過是座小山,只靠這個,一家四口絕對等不到包穀收成的時候。
至於銅錢……
稍晚,張嫂子紅著臉上門了。
「嬌娘,那個……我婆婆說家裡沒有油鹽了,若是妳手頭寬綽,能不能把羊奶錢付了?」
謝嬌娘哪能說沒有,若不是聽說里正家花了一百文買下她家小豬,對方也不會上門討債,她若是今日推託了,說不準明日張大娘就罵到門前來了……
好在,小豬只喝了半個月羊奶,不過三十文就打發了,剩下的七十文銅錢,謝嬌娘數了又數,恨不得睡覺時都抱著。
倒不是因為她貪財,而是她先前去張嫂子家裡取羊奶時,無意間瞄到對方的繡花底圖,給了她一點靈感。前世她學過畫畫,接觸過立體畫法,若是改變一下這些繡圖、賣給城裡的繡莊,興許能賺點錢,改善謝家的家境。
而買顏料、繡線之類的材料費,就全靠眼前這幾十文錢了。


第二日,天公作美,山間的晨霧剛剛散去,太陽就迫不及待的爬上了天空,暖得萬物都欣欣然伸著懶腰。
謝嬌娘同何氏打了招呼,帶著歡喜雀躍的小妹踏上了進城的道路。謝蕙娘也想跟著,但家裡不能沒人照顧娘親,只能乖乖留守家中。
臨近小王莊的府城—— 慶安城,算不上特別繁華,但因為地理位置連通南北,來往客商多,比之旁處也就熱鬧三分,所以即便小王莊離清平縣更近一些,左右鄉親卻習慣到慶安城做生意,也會順便買些生活必需品回家。
春日晴好,同她們一般進城的人很多,一路上滿是推著獨輪車的、挑著擔子的人,十分熱鬧。
謝家兩姊妹見人說話都帶了笑,一路倒是有幾個大娘照應她們,後來甚至帶著她們姊妹倆一起搭上熟人進城的便車。
謝嬌娘一邊偷偷捶打著痠疼的腿腳,一邊暗暗感慨自己這一世境遇差、身子太過嬌弱,這麼幾步路都耐不得疲憊。
牛車緊趕慢趕,終於在日上三竿之前到了慶安城門口,姊妹倆交了進城稅,荷包裡的銅錢就又少了六文,實在心疼。
謝嬌娘怕小妹肚子餓,又見她盯著路邊的燒餅攤子流口水,忍痛買了個燒餅給她,樂得她走路都要蹦跳起來。
即便這般欣喜,謝麗娘還是一口都沒吃,只小心翼翼地用油紙包好,藏到了懷裡。
「大姊,咱們等回家再和娘、二姊一起分著吃。」
不過是七、八歲的孩子,卻如此懂事,聽得謝嬌娘心頭酸軟,伸手輕撫了撫小妹的頭頂,這才開始打聽路,往書畫鋪子去了。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謝嬌娘聽到書畫鋪掌櫃說紙張要三十文一刀,且最少半刀起賣,各色顏料更是一小瓶就十幾文,她簡直想翻白眼。要是在現代,三歲孩子畫著玩的顏料都比這個好、比這個便宜,偏偏她囊中羞澀,就是想嫌棄幾句都開不了口。
那掌櫃是個精明的,眼見姊妹倆穿戴簡樸,也就猜到了幾分,遂笑著招呼道:「兩位姑娘恐怕不是為了學畫而買顏料吧?若是用的不多,倒是不用買這種整瓶的,我先前分裝的時候,一時懶得拾掇,倒是剩了很多顏料,不如妳們拿回去吧。」
「當真?」謝嬌娘喜出望外,趕緊行禮道謝。
掌櫃擺擺手,領著她們到了後院,就見角落放著一個木箱,裡頭擺放了十幾個竹筒。
謝嬌娘探頭一看,果然竹筒邊上一圈還殘有顏料,雖然不多,但也夠她畫上幾張小圖了。
她歡喜的把竹筒全裝進背後的竹筐裡,末了還是塞了十文錢給掌櫃,又買了半刀紙張和一粗一細兩根最便宜的毛筆。
待得出了書畫鋪,謝嬌娘拍了拍扁了大半的荷包,忍不住歎道:「賺錢難,花錢容易啊!」
聞言,謝麗娘眨巴著大眼睛,乖巧的說:「大姊,我以後不會再亂要燒餅吃了。」
「大姊不是那個意思,傻妹妹,一個燒餅才幾文錢。」謝嬌娘生怕小妹自責,趕緊拉她往前走,「大姊給妳什麼,妳就儘管吃、儘管玩,一切有大姊呢!過不了多久,咱們家就有好日子過了。」
謝麗娘以為大姊是在說家裡的幾隻小豬,頓時眉開眼笑。「大胖、二胖牠們這幾日長肉了,娘說過再過半年就能賣錢了!」
這小丫頭愛給家裡的一切取名字,別說幾頭小豬,就是菜苗都得了個「綠綠」的暱稱,害得謝嬌娘每次想夾小白菜吃時,都免不了有幾分殺生的惶恐。
姊妹倆一路邊說著閒話,邊去雜貨鋪子買了些燈油、粗鹽,待買齊了生活用品,這才準備出城。
然而這回兩人的運氣就沒有早晨好了,一路依靠雙腿走回家,累得她們一屁股坐在家門口就再也不想動了。
謝蕙娘立刻替兩人端水解渴,端粥頂餓,待得吃飽喝足,兩姊妹這才緩過氣來。
許是正值換季的緣故,何氏昨晚又犯了咳疾,一晚上沒睡好,這會兒剛剛補了一覺,聽得女兒們回來了,就喊了她們進屋。
母女四人圍著方桌,翻檢謝嬌娘買回來的戰利品,除了燈油和粗鹽,最顯眼的就是那些紙筆和顏料竹筒了。
何氏摟著吃著燒餅的小女兒,眼神閃了閃,卻沒多說什麼。
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自大女兒落水醒來,她察覺大女兒和先前有些不同,變得有主意又聰明,雖然覺得古怪,但總歸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家裡有個能做主的也好,倒是她這個病懨懨的娘親很是愧疚,讓三個女兒受苦了。
謝嬌娘偷覷著娘親臉色不對,以為她怪自己亂花錢,趕緊捧了一小罐梨膏,討好道:「娘,我還買了一罐梨膏,平日您兌了溫水喝,最是潤肺,夜裡也就不咳嗽了。」
何氏心裡甜暖,嘴上卻嗔怪女兒道:「花這錢做什麼,娘是老毛病,都習慣了。」
謝蕙娘心疼娘親,立刻把罐子接了過去,「我去沖梨水,娘趕緊嘗嘗。」
小丫頭不久便端了兩碗梨水回來,淺黃色的梨膏融在水裡,那滋味當真是甜蜜至極。
三姊妹一碗,何氏獨享一碗,一家四口都喝得心滿意足。
許是喉嚨舒服多了,沒多久何氏便又犯睏的睡下,謝蕙娘帶著小妹去田裡走動,謝嬌娘則趕緊鋪開紙張,用陶盤裝了清水,趁著天光還亮,畫起了繡圖。
無論哪個時空,人們的願望都是質樸又實際的,女子希望嫁個好人白頭到老、多子多福,男子希望金榜題名或者財源廣進,老人則盼著長壽健康、家族興旺,所以謝嬌娘挑著記憶裡那些並蒂蓮花、貓撲蝴蝶、富貴牡丹等等圖樣,一一畫了起來。
可那顏料終究是剩餘的,毛筆沾了清水再去擦抹顏料,濃淡總有不相宜之處,好在謝嬌娘極有耐心,慢慢畫著,倒也越來越順手了。
時間緩緩流逝,何氏一覺醒來,沒聽見女兒們的聲音,遂走出來探看,正好看見謝嬌娘畫好的圖樣,歡喜之下拿了嚷道:「哎呀,這圖樣妳是從哪裡學來的?簡直同活的一般!」
謝嬌娘眨了眨大眼,後悔自己竟忘記尋藉口了,畢竟先前她不過是個普通的農家姑娘,吃飽飯都是個奢望,哪有機會學畫畫……
好在何氏沒追問下去,反倒興致勃勃的指揮大女兒去拿針線筐子。先前她身體好的時候也常繡花貼補家用,如今見得好繡圖,一時技癢,就照著那貓撲蝴蝶的圖樣繡了起來。
當謝蕙娘帶著小妹從田裡回來時,一個荷包已經做好了,就見那荷包上的蝴蝶長了藍色的翅膀,在陽光下彷彿帶著點點星光般的斑點,翅膀下甚至還有一圈淺淡的陰影,好似隨時振動翅膀就要飛走一般。
謝麗娘看著喜歡,撒嬌道:「娘,這荷包真好看,給我用好不好?」
謝嬌娘趕緊攔了下來,哄勸妹妹道:「麗娘聽話,這荷包我有用處,明日大姊還會進城,回頭大姊買芝麻糖帶給妳,好不好?」
謝麗娘聽得這話,即便有些捨不得,還是同意了。

這一夜,謝嬌娘睡得很不踏實,她惦記著明日進城的事,怕繡圖賣不出去,又怕碰上無良商人,躺在床上如同翻煎餅一般翻了一晚,好不容易睡著了,好似一閉眼的功夫,就被謝蕙娘叫醒了。
堂屋的小飯桌上已經備好熱騰騰的包穀粥,另外還有幾個饅頭、一碟鹹菜,看得謝嬌娘很是臉紅。
她比大妹大了三歲,但平日家裡的活兒多半是大妹在做,若她這個做大姊的不能為家裡多賺點銀子,可就真是一無是處了。
這般想著,謝嬌娘頓時充滿鬥志,匆匆喝了碗粥、吃了個饅頭就拾掇東西要出門,沒想到家裡的兩扇破舊木門突然被拍得砰砰響。
「開門!怎麼,人都死光了嗎,趕緊開門!」
謝嬌娘聽得這叫喊聲就瞪大了眼睛,火暴脾氣的謝蕙娘更是直接去灶間尋了菜刀,謝麗娘則跑去了娘親的屋裡,將房門嚴嚴實實地關緊。幾頭小豬剛剛吃了食物,正懶洋洋地晒著太陽,這會兒也被驚得爬了起來,哼哼唧唧叫個不停。
謝嬌娘眉頭緊皺,向大妹比了個手勢,末了,她上前開門,並迅速往後退了一步。
好在她機靈,門外之人正抬腳踹門,這麼一踢空,連同手裡的鎬頭摔了進去,跌了個狗啃泥,一旁的兩個中年婦人及一個年輕後生頓時看傻了眼。
謝嬌娘占得先機,劈頭就問:「你們是什麼人?光天化日擅闖民宅,難道沒有王法了嗎!」
「呃……」
幾人被質問,有些呆愣,倒是那摔倒的漢子爬了起來,罵道:「哎喲,疼死我了……死丫頭,妳突然開門是存心想摔死我啊!」
「就是,怪不得謝家絕了門戶,想來是缺德事幹多了!」
門外三人終於反應過來,一窩蜂湧上前扶了那漢子,嘴裡罵罵咧咧了起來。
謝蕙娘聽得是火冒三丈,立刻躥上前,一手扠腰,一手揮舞著菜刀,反罵道:「怎麼,你們一大早闖到我家來,開口就罵,還怪我家開門痛快了。要不要你喊一聲打殺,我就伸了脖子過去啊!」
她手裡的菜刀平日可沒少用,磨得是雪亮鋒利,這會兒閃著寒光,哪裡是等著人家喊打喊殺的模樣,分明是要砍人的一方,嚇得來人都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謝嬌娘也扯著嗓子喊道:「來人啊,救命啊!有人欺負到咱們小王莊頭上了!」
這會兒是剛用過早飯的時候,村人扛了鋤頭、筐子正準備去田裡上工,聽得動靜就圍了過來,前後左右的鄰居也都來探看,很快就有十幾個人站在謝家外頭。
有人認出那漢子,道:「王老四,你這一大早跑來我們小王莊欺負小丫頭,可真是長能耐了啊!」
王老四一家不禁有些尷尬,本來以為謝家孤兒寡母好欺負,只要上門罵幾句便能成事,哪想到謝家姊妹這般厲害,不但讓他們打錯了算盤,還有讓他們丟臉的本事。
他咳嗽幾聲,揉著摔疼的手肘,梗著脖子辯駁道:「誰欺負小丫頭了,話可不能這麼說。我家母豬本來生了幾隻小豬,可惜小豬得了病,我前腳把小豬們送到山上去散病氣,後腳就丟了,要不是聽人家說,我還不知道是這謝家的死丫頭把小豬偷了回去。」說著說著,他自覺理直氣壯,越發大聲了,「我來討回自己被偷的小豬,怎麼了?」
王家婆娘也終於回復平日的撒潑狀態,一屁股坐到地上拍著大腿哭了起來,「哎呀,真是沒有天理啊!我家的小豬被偷了,想找回去都不成,這實在是太欺負人了,想我平日辛苦割草餵豬,好不容易生了幾隻豬崽,一家老小都指望賣錢好買個油鹽醬醋呢,結果被這天打雷劈的小賤人偷走了……」
她還要再罵,謝嬌娘提了桶水就潑了過去。
如今雖已是春日,天氣轉暖,但突然被冰冷的水潑個濕透,怎麼也不好受,王家婆娘幾乎是沾水就立刻跳了起來,哪還有要死要活的模樣。
謝嬌娘總算是想明白了,謝家沒男人,若是以講理對撒潑,怕是今日要被人家欺負到死,不但得擔個偷東西的惡名,還會失去小豬們,索性來個硬碰硬,看看誰能硬到底!
「到底誰該天打雷劈,你們說清楚!當日你們見豬崽生病,怕連累家裡其他的豬,把豬崽扔去了老狼溝,我跟大妹進山尋野菜,冒著被狼咬的危險,把豬崽救了回來,並且早晚精心餵養,這可是村裡老少鄉親都知道的事。
「如今你們闖上門,罵幾句就扣了一頂小偷的帽子給我們,妄想把養得白胖的小豬搶回去,你們還真是厚臉皮,當我們小王莊好欺負!若真傳出小王莊出了小偷的流言蜚語,以後我們小王莊老老少少還怎麼抬頭做人?各家哥哥姊姊還怎麼娶媳婦、嫁好人家?」
謝嬌娘平日給村人的印象可謂是木訥又老實,但這會兒她的嘴巴同刀子般厲害,不但說得王家人目瞪口呆,就連小王莊眾人也是驚得瞪大眼睛,可仔細想想,這話卻是甚有道理。
張嫂子因為先前向謝家討要羊奶錢,一直覺得對不住謝嬌娘,這會兒第一個開口幫腔道:「嬌娘說的沒錯,她們姊妹撿回這幾隻小豬的時候,小豬可是連氣都要沒了,是嬌娘不闔眼的照顧牠們,這才漸漸恢復健康。你們空口白牙說一句,她就成了小偷,為免太霸道了!」
「就是,這話要是傳出去,我們小王莊可沒法做人了。再說,嬌娘撿了小豬崽回來,早已人盡皆知,你們那時候不來討要,這時候上門,明擺著就是想撿便宜呢。」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但如今關係著全村人的名聲,村人也就不再看熱鬧,紛紛開口喝斥王老四一家。
王家婆娘眼見一旁圈裡的幾隻小豬被餵養得白白胖胖,很是討喜的模樣,實在割捨不下,一狠心,她猛然要仰躺在地,打算豁出去也要把小豬帶走。
可沒等她發揮耍賴本事,就聽人群後有個陌生的聲音喊道:「謝大姑娘在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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