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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甜寵特殊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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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4401

《畫娘人財兩失》上

  • 出版日期:2019/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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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主是五年前被莫氏從墓地的棺材裡撿回家的,
然後被莫氏騙著簽下賣身契,生活被苛待,直到換成她來,
想她有一手好畫技,賣字畫替自己贖身是早晚的事,
可是遇到景臨侯世子方重衣真的讓她好驚恐,
他居然如此腹黑,設計她又簽了賣身契,贖金還這樣高,
不過就是伺候人嘛,不……難啊!他脾氣一來六親不認,
心情好的時候冷冷淡淡的,對她卻頗為縱容──
他的宵夜任她吃,有人害她的命他出面護著她,
而自從她病了一場後,他好似也「病」了,而且還有點嚴重,
除了對她和顏悅色極有耐心,還同她交代行蹤,
嚇……他不會正在挖更大的坑等著她跳吧?
小湯圓,致力於撒糖的甜文作者一枚。
愛畫畫,愛手工,當然最愛的還是寫故事。
擁有很多稀奇古怪的腦洞,天馬行空且不切實際,
喜歡各式各樣新鮮想法轉變為文字的過程。
因為是親媽,太虐的情節總下不了手,
希望筆下的人物能擁有完滿的結局,
即便中間有曲折,但故事結尾往往都是暖萌而溫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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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好「特別」的美人
「棠兒,這位小殿下妳可中意?若不喜歡也沒關係,母親再繼續幫妳相看,總要挑到合心意的郎君才是。」
畫卷上是眉目俊朗的少年,淡雅筆觸勾勒出其清貴典雅的風姿。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揉揉眼睛,看也懶得看,嬌聲道:「不喜歡。」
她很睏,懶洋洋打了個呵欠,撒嬌的窩進女子懷抱裡。
明黃色雲龍紋袖袍從眼前閃過,頭頂上傳來一道男聲,「棠兒尚年幼,無須這麼著急把親事定下。」渾厚的嗓音帶有幾分無奈的笑意。
「可妾身放心不下呀。棠兒從小怕生,妾身也是想著讓她和他人先親近親近,培養些感情出來……萬一以後夫君不體貼,她受了委屈又不會說,那可怎麼辦?」女子越說越是淒楚,趕緊打住,將女兒親暱地摟在懷裡,「膳房做了些別致的糕點,看著都好生可口,棠兒來嘗嘗。」
晶瑩的菱粉凍澆了蜜汁,撒上霜糖,被送到小姑娘面前,怡人的甜香勾起了她腹中饞蟲,正要張口,卻陡然被一道尖利刻薄的女聲拖回現實—— 
「幾時了還不起床?等人伺候吶!」
蘇棠驀地睜開眼,灰白的泥胚房映入眼簾。
她望著粗礪不平的天花板,視線定在一塊灰暗霉漬上。這座瓦屋漏了半個月的雨,夜裡把被子都打濕了。她和莫氏磨了好久的嘴皮子,直到說這雨會淋壞一屋子家當,莫氏才勉強肯找人來修繕。當然,也只是用最次的黑嶺土隨意糊了一層而已。
屋子裡沒炭火,冷颼颼的,她鼓起勇氣掀開被子,裹上笨重的冬衣。麻布粗糙的觸感磨過皮膚,又癢又硌得慌,和夢裡的絲綢錦緞是雲泥之別。
一年前,她不幸魂穿到這裡,最倒楣的是當時這具身子竟溺水了,但她一直懷疑並非意外,而是自殺,因為她能感受到原主心灰意冷,已毫無求生的念頭。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河裡爬上岸,大口喘氣時,還有螃蟹從頭上悠閒地爬下來。
受原主影響,魂穿之後,她屢屢夢見這般場景,夢裡總有一個女子輕柔地同她說話,偶爾也會出現一個穿著明黃色衣裳、看不清臉的男人。
除了這個夢,蘇棠只依稀記得五年前,莫氏在墓地遊逛,偶然在廢棄的棺材裡發現原主。那時候天冷,無依無靠的小女孩走投無路,只能瑟縮在棺材裡躲避嚴寒。
墓地裡有不少貢品或香燭紙錢,莫氏是來撿的,本不打算多管閒事,但細看小姑娘的模樣卻嚇一大跳,衣裳雖然髒兮兮的,卻生得冰肌雪膚,粉雕玉琢,用紅頭繩綁了個雙丫髻,不足長的髮絲柔順地垂下來,煞是乖巧。
莫氏當即把人領了回去,一開始想給兒子當童養媳,可是隨著蘇棠的容貌越來越出挑,她改變主意了,這般出眾的模樣,再過三五載必定是惑亂眾生的女子,說個好價錢賣去青樓,不說媳婦了,恐怕還能添三間大瓦房。
桌上放了個灰不溜丟的饅頭,蘇棠摸了摸,比石頭還硬,扔出去恐怕能砸死一頭牛。
透過門縫,隱約能看見莫氏在給兒子虎子餵麵條,女兒秋兒剛吃完粥,在角落做繡活,至於她丈夫孫大越應當是下地幹活了。
簡單洗漱後,她綁好頭髮,打扮成男子裝束,帶上包袱,若無其事穿過正廳往門外走。
「有饅頭怎麼不吃?」莫氏懶懶抬起眼皮,卻在暗中留意她的行動。
「什麼饅頭?」蘇棠想了想,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樣,「哦,妳說桌上那個啊,我還以為房頂的磚頭又掉下來了呢。」
莫氏被這話噎住,氣得冒火,頭幾年這丫頭都怯生生的任人揉捏,現在長大了,那張嘴竟越來越厲害了。
她見蘇棠要出門,冷笑了一下,話中有話道:「我知道妳懂事,想掙錢幫扶家裡,但也莫要跑遠了,像上次那樣被官府帶回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莫氏這話蘇棠自然懂,當初被帶回來後,她就被逼著簽了賣身契,想跑也跑不了。
想到一會兒這人還要巴巴的來求自己,蘇棠根本懶得理會,逕自出了門。
不出所料,莫氏賊頭賊腦往外張望,總擔心她藏了私,也打算出門去瞧瞧究竟。角落裡,埋頭幹活的秋兒見母親一臉盤算,擔憂地往門外看了一眼。

蘇棠來到初華鎮東街,到了一個麵攤前點了一碗銀絲麵。湯濃麵有勁道,加點醋和辣油便噴香無比。她美滋滋吃完麵,便去東街口張羅自己的攤位。
穿越前她是個畫家,科班出身,國畫功底也同樣優秀,有一技之長,走遍天下都不怕,她稍微「迎合」了一下古代的畫風,便開始重操舊業了。
如今的她,只想早點贖回賣身契,在初華鎮定居下來過自己的小日子。這裡依山傍水,生活安逸,民風也比窮山惡水的興餘村安定開放許多,是個宜居的地方。
東街賣字畫的人不少,久而久之形成一個繁榮的書畫市場。如今正值年關,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空等生意上門,而是準備了許多討喜的年畫。這樣一來,不只那些好風雅的大戶人家,連普通百姓也能上門光顧。不到半個時辰她就有了好幾吊錢進帳,惹得同行羨慕連連。
她正低頭收拾銅板,一隻修長的手忽地出現在眼前。
十兩紋銀被輕輕放在一幅〈歲朝圖〉上,動作謙遜有禮,不像有些人,給幾個銅板都撒得叮噹作響。
「這畫十五文錢就夠了……」蘇棠邊喃喃自語,邊抬頭。
「雖是富貴花,線條卻鐵畫銀鉤,瑰麗堂皇中飽含蒼勁傲然的筋骨感,想來小兄弟也是心懷凌雲之人。這銀兩,是為表達在下的欣賞之意,不必介懷。」
這溫潤如玉的聲音,此時聽在蘇棠耳朵裡簡直跟天籟似的。她定睛打量眼前的這位公子,面如冠玉,俊朗非凡,眼眸像沉靜的平湖深不見底,給人一種深不可測的錯覺。
但不管怎樣,對方出手這麼大方她是絕對歡迎的,直接將他歸類為人美心善的神仙公子。
「那便多謝了。」蘇棠也不客氣,自己的畫的確值這個價,只是她一時被喜悅沖昏頭,沒壓住嗓音,女孩子特有的嬌柔婉轉顯露出來。
公子怔愣片刻,凝目細看她的容貌,而後低頭笑了笑,不再多言,慢條斯理收起畫,告辭離去。

才到午時一刻,蘇棠攤子上的年畫已經賣得所剩無幾,可以提前收攤了。
今天說是盆滿缽滿都不為過,她掰著手指頭算了算,若每天遇到這樣一個散財神仙,再過半個月不就能贖回賣身契了?
當然,這只能是想想而已。
這時,有隻手悄然探過來,接近桌上那錠銀子,蘇棠眼皮抬都不抬,迅速把銀錢收攏,揣進自己的小包裹。
「大白天的,孫嬸難不成搶銀子來了?」蘇棠的語氣又輕又軟,半開玩笑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旁邊一圈人都聽見。
興餘村的名聲一直不好,蘇棠的情況他們也有所耳聞,好幾人聞言抬起了頭,視線淡淡的掃過莫氏,目光中流露幾分鄙夷。
莫氏被那麼多目光凌遲,臉上也火辣辣的,胸口悶著火,心道這小姑娘是越來越不服管教了。但這裡畢竟人多,她只能訕訕一笑,「這是開的什麼玩笑?我和大越都知道妳懂事,年紀輕輕便出來掙錢。」意思是,她賺的錢都該歸家裡。
蘇棠完全不理會,擺出事先準備好的字據,意思是往後每還一點錢,便要讓莫氏簽字畫押認可。這家人沒什麼下限,別到時候自己辛辛苦苦還錢贖契,人家還翻臉不認,那才倒楣。
「還多少,咱們白紙黑字寫清楚,孫嬸簽了再說吧。」蘇棠冷淡道。
莫氏根本不識幾個字,怒道:「這玩意兒還不由妳隨便寫,萬一坑人怎麼辦?」
不等蘇棠回答,旁邊攤位的書生先涼涼開口,「當初是誰坑人家小姑娘簽賣身契的?現在也曉得怕了?」
「你—— 」
莫氏知道形勢對她不利,思量再三,咬牙摁下手印。
蘇棠得了契據也沒給銀錠,只數了一吊銅錢給她,其餘打算自己留些應急。
莫氏氣得眼睛都紅了,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不好發作,只能忍氣吞聲拿錢離開。


第二天清早,蘇棠便發現虎子被打扮得一身光鮮。原來是看她能賺潤筆錢,夫婦倆也起了念頭,要送虎子去鎮上的學堂,給他備了一身新衣,還找先生測字,取了個正經大名。令人意外的是,秋兒也換了身藍底黃花枝的襖裙,頭上戴了朵粉頭花。
蘇棠照例出門打水,還沒進屋便聽見莫氏的罵聲,還伴著小女孩低低的啜泣聲。
「才去三年,又不是把妳給賣了,哭什麼呀?人家侯府有得是錢,不會虧待下人的,妳只管放心去,保准比在家裡還舒坦。」抽泣聲仍然不停,莫氏不耐煩地歎氣,又壓低聲音勸慰,「娘這都是為了妳好啊……妳若是去侯府做丫鬟,就是見過世面的孩子,懂的規矩也比旁人多,等再回來了,娘就能給妳說鎮上的人家,知道嗎?聽說那位世子身子骨不好,妳多盡點心,把人伺候舒坦了,好處想必是少不了的……哎,若有賞賜可別忘了爹娘啊。」
在門外的蘇棠狐疑,他們要把秋兒送去做丫鬟?京城離這兒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侯府怎麼會到這種小地方來招丫鬟?
「別磨磨蹭蹭的誤了時間,管事要發火的。」男人粗啞的聲音道。
蘇棠悄悄往後院看,兩個身材高大的男子正在等候。這便是侯府的人?
秋兒雖是莫氏夫婦倆的親生女兒,但待遇比她好不了多少,她的口糧只有饅頭,秋兒能多吃碗粥。大概是同病相憐,秋兒常常會分給她半碗,偶爾走運得了顆煮雞蛋,也會偷偷剝給她一半。
她不大放心,躡著步子繞過瓦屋,在柵欄邊偷偷張望,怎知身後一股大力拽起她的手臂,把她粗魯地拖了出去。
她大驚,原來還有一個人!
抓著蘇棠的男子身形健壯,額頭有一塊紅疤,他端詳蘇棠許久,笑了笑,轉向莫氏道:「這小子倒是比姑娘還漂亮,世子爺想必也是喜歡的,不如一併跟我們走得了。」
男人手勁兒大,抓得蘇棠胳膊生疼,她齜牙咧嘴的,怎麼也掙脫不了,心想不是招丫鬟嗎,這世子怎麼跟收後宮似的?
「這可不行!」莫氏見狀,連忙把蘇棠往回扯。
去三年只給五兩銀子,把蘇棠帶去可太不划算了,她還指望將蘇棠賣個高價,連給自己兒子做童養媳都捨不得。
「這……咱們家總得留個人,再說……」
「少廢話!」壯漢眼中兇光畢露,強橫地把蘇棠拽回去。
兩邊人拉拉扯扯,蘇棠的衣服歪了,手臂也差點脫臼,像在遭受五馬分屍的酷刑。
見莫氏拽著人不撒手,壯漢目光一沉,狠狠往她腰上踹了一腳。
「哎喲!」莫氏踉蹌往後退,倒進一堆竹簍中,痛得身子一抽一抽的,站不起來了。
蘇棠驚呆了,這什麼天殺的侯府,光天化日欺男霸女?
情勢明顯不對勁,她剛想扯嗓子喊人,身後一道涼風吹過,頸間傳來鈍痛,頃刻便失去了意識。

淡淡的霉味充斥在鼻尖,是受潮的爛木頭悶出來的,連續不停的馬蹄聲震得腦袋嗡嗡作響。蘇棠恍惚中意識到自己在馬車裡,兩手被反綁在背後,動彈不得,粗糙的麻繩磨得皮膚刺疼。
車輪磕上大石,猛一個顛簸,剛清醒的她不由自主往前栽,萬幸,被一隻手截住了腦門。待她穩住身子,那隻手便收回了,餘光可看見骨節分明,白皙修長。
對面的木架裂開了,尖銳的木刺朝向她,這若栽上去,腦袋非戳個窟窿出來。
好險……她心頭一鬆,不由對伸出援手的人生出無限感激,下意識回頭去看。
這一看不禁愣住了。
眼前是一位美人,而且還是個讓人見之忘俗、不由屏住呼吸的大美人。
美人的眼睛很特別,眼尾略彎,微微上揚,本該是似醉非醉的桃花眼,顧盼流轉之間勾人心魄,實則卻絲毫不顯媚態,反倒透著冷淡清高,像是什麼都不放在眼裡,偏偏又亮若星辰,廣袤而深邃,好像天地都在裡面。
這樣的一雙眼給了蘇棠許多靈感,想用最好的狼毫小筆細細勾勒,與之相襯的點綴不當只是花前月下,而是日月河山。
但蘇棠馬上便察覺哪裡不對勁。
剛剛在眼前一閃而過的那隻手,雖然很白皙,有些文弱,但分明是男人的手啊!
學美術自然要學人體結構,當年在學校讀書時,臨摹了千萬遍人體解剖書的她,也練就了一雙火眼。
蘇棠微微瞇起眼,再次看向「美人」,目光變得意味深長,甚至有點興奮。
此人身著寬大的交領素面白色長袍,極其普通的款式,無論男女穿都毫不違和,但蘇棠仍然能看出是男子身形,並且身材很不錯,頭上是梳了一半的隨雲髻,垂落的髮絲被攏在一側,柔順地披散在肩上,顯得溫文矜貴。
「看夠了嗎?」即便被蘇棠肆無忌憚的打量,白衣公子也很淡然,語氣毫無波瀾。
當然,也完全不掩飾自己的嗓音,是清亮又不失溫潤的男聲,玉石般的質地。
「咳,不看就是了……」
蘇棠默默移開視線,卻又聽見涼薄的聲音飄來—— 
「你倒絲毫不訝異我是男子。」
這句話冷淡中帶著點威脅,聽來讓人不禁膽寒,可蘇棠轉念一想又覺得沒道理。
一個大男人還怪別人能認出他是男人,看來他對自己扮女裝很有自信了?
她沉默片刻,委婉又意味深長地說:「難道閣下希望別人認不出來?」
話頭已轉向無意義的胡攪蠻纏,那人不理睬她了。
蘇棠也知道此時事態緊急,不再多言。她雙手被反綁著不能動彈,環顧四周,除了他們倆和秋兒,還有兩個昏迷的小姑娘歪在角落,也都被捆綁著。
一群人中只有他雙手是自由的,腳邊有一捆斷口整齊的繩子。
透過車簾的縫隙,能看見窗外飛速掠過的綠蔭,馬車正在不知名的鄉間小路疾馳。蘇棠忽然意識到,綁了她和秋兒的那三個壯漢,其實未必是侯府的人,倒更像拐賣人口的匪徒。
其他幾個人睡得很沉,怎麼顛簸都不醒,蘇棠用肩膀頂了頂秋兒,秋兒像一灘爛泥似的毫無反應,想來都被下了蒙汗藥,她應該是因為之前就被打暈了,反倒避開了這一劫。
蘇棠又用胳膊碰碰白衣公子,壓低聲音說:「你是不是有刀片?幫我把繩子解開唄。」
好歹比被綁著強,解開了,才好尋思怎麼逃脫。
他很勉強地給了個眼神,愛理不理的,慢悠悠開口,「沒必要。」
蘇棠險些背過氣去,什麼叫做沒必要,難道他只打算一個人逃?
此時,馬車減緩了速度,稍稍拐了個彎,駛入一條平坦的道路。蘇棠隱約能看見帶尖刺的高聳圍欄、崗哨、火把等,心中蒙上一層陰影,現在他們好像是到了賊窩?
片刻後,馬車在空地停了下來,接著零落的腳步聲響起,大概是兩邊的人在碰頭,隨後交談聲響起,黑話不少,用詞也粗鄙下流。
蘇棠豎著耳朵聽全了幾句—— 
「點子成色都不錯,白衣裳的,那叫一個盤兒亮條兒順啊。平子是個沒用的,看一眼就七葷八素,恨不得把人給辦了。」
「挨千刀的,趕緊讓他滾遠點。」
「可不是?幹完這一票,這個年就好過了,哪兒能讓他壞事。不過那美人個子過高了,竟然比咱們老大還高,怕是要折點兒價,可惜啊。」
「沒事,臉蛋好就成。聽說你們還逮了個男的?」
「哦,一小矮個兒,長得比女人還漂亮,我估摸著有人就好這一口,索性也綁了。」
蘇棠無語,這說的不就是自己和旁邊那位女裝大哥嗎?
腳步聲漸漸靠近,她頭皮一麻,心道不好。
門栓被抽去,匡噹一聲,車門被粗暴地推開,天光照進陰暗的車廂裡,那一瞬間,蘇棠恍惚看到白衣公子閉目側過頭去,眉頭緊緊皺起,神色痛苦。
他畏光,眼睛不好?
額上有紅疤的壯漢極為機警,見他手上的麻繩已被割斷,神情大駭,粗啞的嗓子響徹整個寨子,「來人!」
說完,便要衝上前來把人制住。
白衣公子適應了光線,回頭掃了他一眼,平淡的目光和之前沒任何區別。
蘇棠見那壯漢要動手,嚇得魂都要飛了,下意識縮到白衣公子背後,卻見一道鬼魅的黑影出現在車廂外,一記手刀快狠準,直接將壯漢劈暈在地。
那人黑衣勁裝,幹練穩重,不似江湖草莽,倒像侍衛。
「世……」侍衛朝白衣公子拱手,見旁邊還有個正在圍觀的蘇棠,當即改口道:「公子,屬下已查明,的確是洪幫打著侯府的名義掠賣。」
白衣公子淡然點頭,把軟倒在地的人踢出去,跳下馬車,瀟灑靈動的身姿帶得一襲白衣飄灑奔放。
蘇棠不知這主僕二人打算如何,又不敢跟著下車,於是趴在車窗邊偷瞄。
剛才的動靜已經驚動寨子裡的人,只見一群兇神惡煞的壯漢抄著長刀趕出來,他們也不莽撞,見紅疤壯漢軟倒在地沒了聲息,紛紛止步,目光警惕打量著白衣裳「姑娘」和護在「她」身側的侍衛。
白衣公子對侍衛耳語幾句,侍衛點頭,朗聲道:「喊賀武來。」
此話一出,那些壯漢一片譁然。須知武爺乃是他們洪幫總瓢把子,亦是京城呼風喚雨的人物,連官家都要給他三分薄面,堂主平日都難見著武爺,豈是這樣直呼其名隨叫隨到的?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膽子倒不小!」洪亮渾厚的聲音從山寨深處傳來,大家見堂主來了,自覺往兩側退讓,恭謹地低頭。
「老大。」
「大哥,這兩個不識好歹的,殺了便是。」
眾人皆是聲色俱厲,群情激昂。
來者一襲光鮮裘衣,不似手底下那些草寇流氓,面相要文雅許多,盛氣凌人的目光卻像刀子一般,令人望之遍體生寒。
「驚動了武爺是什麼後果,兩位可知道?」他眼中閃過輕蔑的笑意,陰毒的目光在二人之間遊走,慢慢定在白衣公子身上,眸色微微沉了下去。
白衣公子皺眉,壓低聲音吩咐道:「讓他們少廢話。」
侍衛明白主子這是不耐煩了,面色平靜地開口,「公子沒時間和你們耗,我要動手了,你們最好也一起上。」
語氣隨便得像在討論晚上要吃什麼,完全不把那些壯漢放在眼裡。
此話一出,立刻引起眾怒,為首的裘衣男子被折了面子,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怒火也跟著燒了起來。
蘇棠躲在車簾後偷看,見兩方人馬一言不合開打,心中稍稍放鬆。她眼尖,見紅疤壯漢腰間有匕首,於是躡手躡腳從車上溜下來,用匕首磕磕絆絆割斷了手腕麻繩,順便把匕首揣進口袋裡。
這種非常時刻,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有刀防身總是好的。
剛想回頭去喊醒秋兒,怎料白衣公子背後長了眼睛似的,按住她的肩。
「不准逃。」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沉冷如冰,聽得蘇棠心頭一寒,她直覺此人比那些匪徒還可怕。
「我不逃的……我這就回馬車上去。」蘇棠挪著步子往後退,慌亂中被紅疤壯漢的身子絆倒,踉蹌跌坐在地,緊接著眼前覆下一片陰影。
白衣公子逆著光慢慢回頭,居高臨下將她重新打量一番,目光冷靜而深邃。
被盯得渾身不自在的蘇棠暗自驚疑,他是不是看出自己是女子?但她總覺得他微凝的眼神有些吃力,像近視眼失去了賴以生存的眼鏡。
片刻後,白衣公子蹲下身來,一手併住她的腳踝,一手拿麻繩重新綁住她的雙腳,動作慢條斯理。
蘇棠一時反應不過來,愣愣的看著他。
隨即刷的一聲,清脆的裂帛聲響起,他又俐落地撕開她衣襬。
這身粗布衣,平日用剪刀剪都吃力,他居然跟碎豆腐一樣輕鬆。
蘇棠大驚失色,腦子裡嗡嗡作響,十指驟然摳緊地面。這是什麼意思啊?怎麼突然動手了?
好在他沒有下一步動作,她勉強穩住心神,定睛一看,只是衣襬邊緣一圈被撕掉了。
他手中掂量細長的布條,輕笑道:「借來用用。」說罷,他悠然踱步去井邊。
任一旁戰局激烈,他只是慢悠悠打水,不疾不徐洗掉臉上的脂粉妝容,又扯下步搖簪花等首飾,拿剛剛的碎布條將頭髮束了起來。
回頭的瞬間,令蘇棠眼睛一亮,她頭一回意識到「天地失色」這種話是不誇張的。
朝氣蓬勃的少年清逸俊朗,彷彿黎明破曉時,撥開雲霧的第一縷陽光。
他五官明朗乾淨,精緻至極,卻不顯得過於陰柔,令人完全聯想不到他就是方才容貌傾國的姑娘。
第二章 一人端了一座寨子
擒賊先擒王,一陣混戰後,侍衛押送著堂主到白衣公子面前,其他人見堂主竟被制伏住,警惕地和同伴用眼神示意,不敢妄動了。
白衣公子從容自得,無視堂主刻毒的目光,徑直抽出了他腰間的鳴鏑。
蘇棠認得那東西,射出的短箭能發出尖銳聲響,乃是團夥之間報信用的。
「你!」當著眾多兄弟的面被擒,堂主面上火辣辣的,通紅的雙目死死盯著白衣公子良久,冷笑道:「想把武爺招惹來?年紀輕輕,膽子倒不小,難不成是官家的走狗?告訴你,咱們武爺就算去了衙門,也是好吃好喝給供著的,我且要看看你如何自討苦吃。」
白衣公子低低笑了一聲,沒有溫度的目光隨意掠去幾眼,「衙門如何行事與我無關,我先前已說要見的人是賀武,何必自討沒趣?」
鳴鏑被嫻熟地放出,尖利似鷹鳴,兩急一緩,乃是十萬火急的意思。
堂主暗自驚奇,這青年看著分明是養尊處優的世家貴胄,道上的暗號居然一清二楚?
蘇棠心中叫苦不迭,打都打贏了,先報個官不好嗎?待會兒把大隊人馬都引來了怎麼辦?他身邊只有一個侍衛啊!
白衣公子扔掉空鳴鏑,懶懶地揮手示意,侍衛便把人綁了起來。
發出信號之後,人一時半刻還到不了,白衣公子有些無聊,到處打量了一番,見圍欄旁有棵歪脖子冬棗樹,眉峰微揚,走上前,扯了一根果子多的枝椏,慢悠悠吃了幾口冬棗,便聽到山寨大門外傳來動靜。
腳步聲都不急不躁的,沉著而有力,聽得出來人數不少。
白衣公子凝目遠望,深長目光越過山寨大門落在翠微掩映的山道上,忽而笑了笑,隨手將樹枝塞到呆滯的蘇棠手裡,從人群中穿行而過,向寨門走去,閒庭信步般。
從山道遠遠傳來的腳步聲行至寨門口時明顯一頓,隨後,渾厚的聲音響起—— 
「稀客稀客,老夫還以為是誰,不想大水沖進了龍王廟啊。七公子,何以如此大動干戈?」
聲若洪鐘,凜冽迫人,每個字都如同千斤重的磐石碾壓過心頭,蘇棠瑟縮了一下。
賀武身披貂裘,雙手攏在衣袖裡,舉步悠閒,與那位堂主一般的文雅,還更顯幾分雍容。
跟著他身後的三大護法卻一個比一個兇狠,左側那個,大冬天赤著胳膊,肩上紋著張牙舞爪的青龍;右側那個瞎了一隻眼,眼窩裡空蕩蕩的,褐色的血肉裸露在外,多看一眼都心頭發寒;還有一個悄無聲息站在暗處,目光陰森,鬼魅似的。
三大護法身後還有一群訓練有素的手下。
白子公子略略掃過這樣的排場,很是滿意,輕笑道:「來得倒是齊。」
賀武緊盯著他,目光陰冷。這小子近日越發聲勢顯赫,背景卻一直是個謎,沒人知道打哪兒冒出來的,只知他在家中排行老七,道上兄弟便敬一句「七公子」。黑街的老陸怕他怕得要死,青幫大當家出了名的硬骨頭,竟也對他客客氣氣。自己一度懷疑他是朝廷鷹犬,但如今親眼見了卻是訝異至極,毫無陰鷙跋扈之氣,倒更像翩然如玉的世家子弟。
之前,賀武並未和這位七公子正面打過交道,一直是隔岸觀火,沒想到他今日竟這樣單槍匹馬找上門來,讓人摸不清路數。本來這點小打小鬧的買賣賀武並不在意,但被踢館就大不一樣了,既然他敢來,自己正好也藉此立些威嚴。
「可不是巧?老夫今日正好有些興致在北面竹山打獵。」賀武深深地望了白衣公子一眼,壓低了聲音,「七公子,咱們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為何平白無故攪黃了弟兄們的營生?無論如何,我總要給弟兄們一個交代不是?難不成七公子有更好的買賣介紹?」
賀武話中的威脅警告之意非常明顯,他今日若不給個說法,恐怕便走不了了。
「自然是有的。」白衣公子笑得灑脫,「咱們今日若能談成,武爺只怕下半輩子都不用愁了。」
「哦?」賀武挑了挑眉,似有些興趣,警惕的目光向旁掃去,輕飄飄落在蘇棠身上,「不過,這裡還有雙多餘的眼睛……」
一瞬間,幾十道目光齊刷刷集中到蘇棠身上,像凜冽的銳箭直射而來。
她背後嗖的冒出一身汗,雙手雙足冰冷如鐵,心想完了完了,本以為能僥倖逃出去,沒想到是黑吃黑,還撞見大老們談機密,這下子自己豈不是要被滅口?
幽魂似的護法陰惻惻一笑,對賀武附耳道:「這麼好的皮囊,挖眼拔舌有些可惜,武爺倒不如交給我……」
白衣公子看也沒看,隨意地朝侍衛擺手,吩咐道:「拖出去做掉,別在這礙眼。」
輕描淡寫的語氣跟要拈死螞蟻似的。
賀武不言,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便由他去了。
蘇棠看侍衛冷著臉走來,眼前一片天昏地暗,喉嚨發緊喊不出聲來。刀光一閃,她跟著一抖,惶惶中發現自己還活著,腳腕卻鬆了,原來束縛住她的麻繩已經被斬斷。
她全身僵硬,任由侍衛把自己拖走。
寨子大門外是平緩的山坡,東面有密林,潺潺溪流從山澗順勢而下。
侍衛見蘇棠眼神空洞,手中還無意識拽著樹枝,有些怔愣的問:「還吃嗎?」
蘇棠慢吞吞抬頭,眼中閃過幾分悲戚,哆嗦著嘴唇問:「最後一餐?」
侍衛不禁失笑,淡然道:「公子不會殺你的。」
「啊?」她木然地動了動嘴唇,目光遲緩,好半天才恢復了點神采,仰頭去看。
不同於之前的殺伐果斷,他面色隨和,甚至開玩笑似的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我們公子若要殺人,絕不會這般繞彎子,還特地知會一聲。依我看,寨子裡那些人才是死到臨頭了。」
蘇棠半信半疑望向高聳的圍欄,人影幢幢看不清晰。剛剛他還和顏悅色的,說要談買賣,這就要動手了?
侍衛的話音才落,拳腳打鬥聲、刀劍碰撞聲便連綿不絕傳來,還有賀武詫異的怒吼,護法的慘呼,沙啞而驚懼的求饒等等,聽得蘇棠心驚膽跳。
「這、這位兄臺不去幫忙嗎?」她看了一眼旁邊的人,寨子裡的戰況是一對幾十來著?那位公子可還無恙?
「我叫韓蘊。」他雙手環胸,背靠大樹,遙望著寨子,「公子出手很俐落的,看樣子也差不多了,我去只會添麻煩。」
的確如他所言,打鬥聲沒一會兒便偃旗息鼓,蘇棠終於聽到白衣公子的聲音,仍然清冷如常,什麼「不懂規矩」、「頂著侯府的名號幹這種骯髒事」等等。
漸漸地,求饒聲低了下去,刀劍與嘶吼也銷聲匿跡,整個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一潭死水的氣氛讓蘇棠毛骨悚然,涼意從背後竄出,直直沖向頭頂。
那些人都怎麼了?全被他殺了?
時近午時,灼灼豔陽迎頭而下,蘇棠卻手足冰冷,感覺不到半分暖意。
烈日刺眼至極,山寨大門的石板路折射出一片虛浮的白光,晃得人眼花撩亂。蘇棠瞇著眼,餘光看見長身玉立的影子從那片虛幻的光中走出來,風姿勝雪,輕袍如雲,可白衣被鮮血染紅,又平添了幾分邪戾,行止之間妖嬈生花。
韓蘊立刻迎上前,站正身姿。「公子。」
白衣公子點點頭,眼神示意停在空地的馬車,吩咐道:「問問那些姑娘都是哪裡的,送回去。」
瑟縮在一旁的蘇棠仔細聽著,心中燃起了希望。這意思是可以走了?
可她還沒來得及高興,一句冷淡的話飄進耳中,淬著冬日的嚴霜—— 
「你留下。」
白衣公子笑意清淡,悠然緩步走了過來。
蘇棠戰戰兢兢地嚥了口唾沫,後退半步,顫巍巍仰臉看他。光影錯落之下,俊美近妖的面容陰晴不明,袖上的血跡如紅梅綻放,觸目驚心。
他的眸子佈滿血絲,是噬血的暗紅色,還殘留著打鬥後的戾氣,臉頰掛著飛濺的血跡,氣息也還未平復,因此喘息有些粗重,偏偏那神情雲淡風輕,帶著不加掩飾、漫不經心的坦然和清澈,一時間她竟分辨不清,此人究竟是光風霽月的少年郎,還是來自地獄的修羅。
她隱約意識到,一旦某個平衡點被打破,他會成為非常危險的存在。
「去、去哪兒?」
他不答,拽了她的手腕就往山寨後方走。
蘇棠能感覺到他手心的滾燙,還有幾分鮮血的黏膩。這一路她都不敢反抗,更不敢問他姓名,怕知道得太多真被「哢嚓」了。
她被帶到了馬廄。
白衣公子牽出兩匹馬,翻身上馬,示意她騎另外一匹,沒好氣地道:「跟緊點,我是不會等人的。」
很可惜,這位謫仙般的公子脾氣非常差勁,大概在他眼裡,蘇棠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沒有任何反抗和逃跑的餘地,所以輕巧地知會一句,便揚鞭絕塵而去。
跑出半里路,意識到不對,他又收住韁繩踅了回來。
儘管害怕,但此人惡劣的態度仍然讓蘇棠忍不住腹誹,說好的不等人呢?還踅回來做什麼?
「你怎麼回事?」白衣公子居高臨下用清冷的聲音問。
被這樣頤指氣使,蘇棠心中很是憤慨,但此人行事乖戾無常,可能真有病,她本能地懼怕,不敢跟他硬碰硬,怕一個不小心觸到逆鱗就慘了,於是她儘量做出真誠的表情,坦白道:「我不會騎馬……」
她穿的又不是什麼王公貴族的華貴衣裳,家裡窮得連黃牛都沒有,哪來的機會學騎馬?
白衣公子皺眉,輕扯韁繩到蘇棠跟前,微微彎腰,將人一把撈上馬背。
「啊!」
懸空的瞬間,蘇棠的心也跟著懸起來,下一刻便結結實實地坐上馬鞍。她慌亂抬頭,不小心撞上他的下頷。
「別亂動。」身後傳來強硬的警告,聲音明顯不耐煩了。
不等她坐穩,白衣公子便催馬揚鞭出發。
蘇棠東倒西歪,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她是側坐,白馬又一路疾馳顛簸不已,很不安穩,但環抱他的腰她也覺得詭異,只能低頭縮著身子,兩隻手緊緊拽住馬鞍。
道路兩側是綿延不絕的山林,白衣公子可能是閒得無聊,偶爾低頭打量蘇棠。儘管眼前一片灰濛濛,還是能看出幾分端倪,眉目十分俊秀,木犀花的清香從髮間散發出來,若有似無地縈繞在他鼻子底下。
的確是很好看的人。
「難怪會被抓來。」
蘇棠心中不滿,不得不說他聲音很好聽,像清泉徐徐淌過小溪底的石子,說出來的話卻總是一副欠抽的語氣。
她回想剛剛那陣打鬥仍然心有餘悸,心驚膽戰地開口,「那些人是不是已經……」
白衣公子嫻熟地調轉韁繩,沒有理會,似乎覺得這種問題沒有回答的必要。
蘇棠更害怕了,又磕磕巴巴小聲問:「那我們現在去哪兒?」
「還能去哪兒,當然是報官。」稀鬆平常的語調。
蘇棠無語,此人真是不按常理出牌,搞完事,現在又要按照規則走了?
「你既是受害之人,也是目睹全程的人,到了衙門,只需要將事情原原本本說清便可,賀武那幫人就可以在牢裡安享晚年了。」
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遲疑地開口,「所以你特意留他們一口氣,去報官,好藉此機會將洪幫一網打盡?」
「原來你不傻。」倨傲的聲音從頭頂飄來。
蘇棠沒膽子跟他計較,又為難起來,「但……我又不知道公子姓啥名誰,如何同官差交代,難道說來了位無名英雄?他們恐怕不會聽信我的一面之詞吧?再說洪幫勢力龐大,若是和官衙狼狽為奸怎麼辦,我這一去,豈不是以卵擊石?」
「剛剛不是說了嗎?」他淡淡看了蘇棠一眼,「不知我身分就直言不知道,也無須擔心自身安危,這些我都會安排的。」
蘇棠聽罷,不再做聲。
她不適應騎馬,不斷顛簸著,越來越想吐,眼前天旋地轉,胃裡翻江倒海。
白衣公子擔憂地看她一眼,也許是怕她吐在自己身上,破天荒收緊韁繩,放慢速度。
她總算能喘口氣了,疲憊問:「離衙門還有多遠?」
「午時之前。」他靜默片刻,似想到什麼,低頭瞥了蘇棠一眼,「你家住哪裡?」
「興餘村。」蘇棠垂頭喪氣地想,那裡又算什麼家呢?若沒有賣身契,她巴不得一走了之。
又一個小顛簸,她下意識捂緊了隨身的包袱。
白衣公子見狀,不動聲色試探道:「你昏睡的時候還緊緊拽著這個包袱。」
「那當然。」她低頭喃喃自語,「這裡頭有十兩零五十三文錢。」

晌午時分,耀眼的陽光遍灑大地,白衣公子偏過頭,抬手遮住了眼睛,另一隻手勒緊韁繩,調轉馬頭鑽進密林深處的一條小路,不走大道了。
蘇棠注意到他的動作,想起在馬車上時,他也是這般畏光,看來是真的眼睛不好,難怪一直沒發現自己是女子……
白馬在林蔭小道上不疾不徐地前進,滿地蓬鬆的枯葉被踏碎,發出清脆的沙沙聲。
「公子可是眼睛酸脹發澀,看東西模糊不清?每天晚上拿艾葉和甘草熬成泥敷眼,會緩解很多。」
久久沒有聽到他的回應,蘇棠好奇地抬頭,正好對上他冷厲如刀的眼神。
「知道太多是不好的,以後不准再提這件事。」
三分命令,七分威脅。
蘇棠氣結,視力不好很正常啊,又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隱疾,自己好心提醒他,怎麼莫名其妙就被警告一通?
話不投機半句多,她選擇沉默。
後半段一路無話,正午豔陽當空的時候,兩人趕到了京城盛南門外。
城門外是平整而筆直的石板大道,人流如織,兩側是琳琅滿目的小攤,吃穿用度,無一不全,看得蘇棠不禁感歎,還未進城,已經隱隱能窺見京城的繁華。
酥油餅的噴香鑽進鼻子裡,引得她肚子裡饞蟲作祟,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她自從被劫到現在米水未進,已經餓得有些發慌。
「那個,我想去買點……」蘇棠伸出手指頭指了指路邊的攤子。
「忍著。」輕描淡寫的聲音自上而下傳來,絲毫沒有放她落地的意思。
蘇棠幾乎氣炸了,她這一路被使喚,還動不動被警告威脅,現在連吃點東西也不讓,太過分了吧!
「公子就這樣把我帶到京城來,可有想過我的意願?」
即便被質問,他也沒有半分心虛,用不鹹不淡的聲音理直氣壯道:「那是自然。你不是住興餘村嗎,回家的盤纏我自會承擔,此事你不必憂心。」
蘇棠生無可戀地笑了笑。說得真是好,好極了。
她戀戀不捨地看酥油餅攤子離自己越來越遠,打定主意不再和這人多費一句口舌。
白衣公子在城門口出示了路引,馬不停蹄穿過鬧市,向西而行。一路上,參差錯落的小門小戶越來越少,人煙也逐漸變少,駐守的官兵和侍衛卻多了起來,道路兩側是規整肅穆的瓊樓玉宇,高聳的紅牆透露威嚴氣息。
他在一個路口把蘇棠放下。
「前面就是了,去吧,出來後自會有人接應你。」
紅牆黛瓦連綿不絕,一路延伸到朱漆大門,隱約可看見巍峨殿宇和琉璃瓦鶴雕飛簷,豔陽之下光彩熠熠。蘇棠心疑,這衙門等級不一般啊,跟皇宮似的。
白衣公子根本無視於她疑惑的表情,交代完便揚長而去。
衣袍隨風飄起,遠遠看著就像蓬鬆的棉花糖,輕盈又軟綿綿的,蘇棠知道自己這是太餓了,又忍不住朝那個背影白了一眼。
莫名其妙的怪人,但願不要再見到。
她一個人往殿門走去,待靠近了,終於看清楚懸在正中的牌匾,清正肅然的「大理寺」三字赫然入目。
居然是大理寺?
蘇棠一驚,據她所知,這裡乃是覆核和裁定重案的地方,自己貿然進去,會不會連話都來不及說,就直接被趕出來?
門口的侍衛倒是挺平易近人的,聽見蘇棠提到「洪幫」,他們面上閃過幾分訝異,互看一眼,讓她在原地等候,其中一人便入內通報去了。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來了個紫袍官員,約莫四五十歲,眉宇剛硬,有浩然之氣,蘇棠本以為是什麼文官之類,卻聽侍衛肅然道—— 
「這是我們大理寺卿,胡大人。」
三大司法長官之一的大理寺卿?這麼容易就見著了?
蘇棠突然想到自己應該要行禮,卻見胡大人擺手,低聲道:「不必了,進來說吧。」
她跟著兩人進大門,繞過宏偉的前殿,來到一座擺滿了文書的閣樓,負責注記的司簿早已在等候,桌上還擺了熱茶。
蘇棠捧著茶杯喝了幾口,身子暖和了許多,一五一十將被劫持拐賣的經過道明,沒想說到一半,刑部侍郎和主簿也來。
蘇棠覺得奇怪,普通百姓報官絕不會驚動這麼多大人物,又想起白衣公子說「他自會安排」,不禁猜想,這麼大排場難道和他有關?他究竟是什麼身分?
為了確認無誤,關鍵的細節一再重複地問,刑部和大理寺職能不同,關注的重點也不一樣,兩撥人輪番上陣訊問,蘇棠說得口乾舌燥,肚子也更餓了。
胡大人倒是細心,見蘇棠已經快要蔫了,便命她先休息,還貼心地讓人送了飯菜,有醬香獅子頭、頂酥餅、燴三鮮。
蘇棠感動不已,心滿意足吃了頓午飯,下午精神便好了很多,為了證據充分,還自發地把堂主、賀武以及白衣公子的面容畫了下來。
她長年累月地學畫,能迅速掌握一個人的面貌特點,甚至可以說過目不忘,腦海中的情景在她筆下迅速轉變成流暢的線條,三五筆大致勾勒,幾個人的面容便栩栩如生呈現在紙上。
問訊到了尾聲,刑部的人瞭解完情況,提前離開。
蘇棠最後畫完白衣公子的樣貌,遞交上去,畢竟是那麼好看的人,容貌早就深深印在腦海裡。
司簿接過紙張,轉交胡大人。
胡大人原本還美滋滋啜飲著茶,看到畫中人的樣貌頓時嗆住了嗓子,一口老血差點沒吐出來。
畫上的人竟是、竟是—— 
皇上?
第三章 用畫交朋友
書房內幽闃無聲,案桌上擺了盞昏沉的燈火,只照亮方寸大小,桌椅書櫃隱匿在暗處,影影綽綽。
胡大人坐在案桌後方唉聲歎氣,愁眉不展。眼前是前些天整理好的卷宗,而他現在的心情如同此時的氣氛一般壓抑、沉重。
洪幫在周邊村鎮魚肉百姓,還販賣私鹽,豢養了大批能和軍隊抗衡的打手。前幾天上面便交代過會有案子過來,要藉此機會將他們一網打盡。
畫中的男子眉眼俊雅無儔,正是天子的模樣,他每日上朝要覲見的君王。他百思不得其解,好好的畫紙快被他摸得起毛邊。
按蘇棠說法,洪幫首腦、三大護法,外加一個堂主和十幾個幫眾全被這一個人給解決了。
他依稀聽說,聖上年少時受過嚴苛的訓練,身手很不錯,再退一萬步講,有微服出宮的愛好也很正常……可那會兒,皇上應當在子修閣批摺子呀,哪來的分身術,能跑到千里之外摻和這件事?
書桌上的燭火微微一顫,胡大人不自覺跟著抖了抖,意識到只是風,又搖頭暗笑自己怎麼一驚一乍起來。
不想,頸間一涼,冷硬的刀鞘抵了上來。
胡大人為官數十載,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他目光不動,沉聲問:「哦?老夫這書房既無機要,也沒有什麼值錢的家當,不知閣下為何而來?」
身後人從袖中抖落一塊令牌,沉默地送到他眼前。
胡大人一看,不由一驚,竟是內衛左司的人,也就是皇上的心腹禁衛。
黑衣勁裝的禁衛從身後走出,行了個沉穩的拱手禮,「方才怕驚動旁人,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冒犯了。」
胡大人沉吟片刻,略點了頭,表示明白。他下意識看了眼桌上的畫,小心翼翼問:「皇上可是有什麼旨意要傳達?」
禁衛越過他,逕自將那幅畫收起,不帶任何溫度的聲音令人心裡生寒,「洪幫的案子照常行事即可,至於這幅畫……胡大人當做從未見過吧。」


景臨侯府的夜晚總是很寧靜。
侯爺夫人有氣喘病,因此每到了冬季,侯爺便帶著夫人去春暖花開的江南避寒。侯爺夫人不在,丫鬟們也沒太多事,每到晚上便擺一桌瓜子點心,聚在園子角落裡邊吃喝邊低聲說笑。
管事偶爾路過,見她們有說有笑的,只是搖頭歎氣,默默地走開。侯爺夫人性情溫和,心地善良,對下人極為體恤,待這些年輕的小丫鬟跟養女兒似的,她就算親眼看見都不會責怪什麼,管事的自然也不會過問。
值夜的丫鬟在廊道點亮一盞盞宮燈,回身的時候,一晃眼看見遠處燈火下有兩個高大的人影在交談,還沒等她仔細看清,其中一人便矯健地越過牆頭,不見了蹤影,另一人則轉身往別院深處走。
「阿嬋,妳點個燈還發呆呀?」旁邊的欣蝶嗑著瓜子,笑嘻嘻問。
「別院那邊好像有奇怪的黑影……」
這一說,大家都露出諱莫如深的眼神。
別院在侯府就像一個禁地。
那裡是世子住的地方,不知為何守衛極其嚴苛,閒人是萬萬不准踏入的,也從來都冷冷清清,沒點煙火氣,那裡的侍衛和侍女們舉止沉穩有度,神龍見首不見尾,比一般下人多一層神祕色彩。
據侯府的老人說,世子從小纏綿病榻,日日咳血,因此深居別院許多年,極少出門。
欣蝶從小在侯府做事,這麼多年,世子的轎輦也只撞見過三五次,透過轎簾,隱約能窺見一道側影,其他只來了三五年的下人,更是見都沒見過他。
「也許世子爺好了些,出來走走呢?」小欖剝了一顆花生,邊吃邊說。
欣蝶抬頭望著燈籠,癡癡地開口,「其實我遠遠瞧過世子爺的側臉,可好看了,哎……妳們說,這麼好看的人,怎麼偏偏身子骨這麼差呢?老天爺可真是會折磨人。」
說到這,大家都沉默下來,有些感歎。
景臨侯方徹乃是先帝姑母安平大長公主的獨子。
當年的駙馬是出身寒門的探花郎,安平大長公主看他對自己一片赤誠,專情無二,便答應嫁了。成婚三年後,駙馬在朝堂上失意,對安平大長公主也越來越冷淡,還成日流連花街柳巷,其中種種不堪難以言說。
安平大長公主是個烈性子,有一天終於受不住,連夜把人趕出府,還讓兒子隨了自己姓,和那個渣爹徹底斷絕關係。
景臨侯從小接受母親的諄諄教導,長成了個深情專一的好男人。即便侯府人丁稀少,夫人于氏體弱多病,他也從未動過納妾的心思,甚至有傳言,連世子都是外邊抱養的,于氏底子太差,根本無法生育自己的孩子。

石燈照亮別院迴廊一角,輕風掠過,竹影綽綽,樹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更顯清冷寂寥。
韓蘊和內衛左司的人碰完頭,回身往世子所居住的主院走。
院內的梅花盛放絢爛,零星的花瓣飄落水面,澄黃的燈火透出窗櫺,鋪灑在庭前石階上,也照出一道修長挺拔的剪影。
韓蘊在屋外駐足,還未開口,便聽見世子的聲音傳出—— 
「進來。」
「是。」他穩步踏上臺階,推開門,可還沒邁進去,手腳便同時一頓。
男人穿著墨藍衣衫靜靜靠在椅榻上,便是不言不動也散發著清貴氣質,可他的眼睛蒙了一圈白色絹布,暗沉血漬從素絹底下透出來。
韓蘊驚了。
他知道主子一向果決,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可就算眼睛不好使,也沒必要自戳雙目吧?
他走近幾步,看到桌上木罐裡裝著藥泥,才明白是虛驚一場。藥汁呈暗紅色,敷在眼睛上後又滲出絹布,看起來便像是眼睛出血了。
「世子爺這……用的是什麼?」
「甘草,艾葉。」方重衣今天在太陽底下待太久,眼睛的確疼得很,想起那人說用草藥敷眼睛,便命人搗了些來。
還未等韓蘊開口,他便俐落解開了絹布,好看的桃花眼緩緩睜開,一片冰雪般的淡漠。
「是『他』的人來了?」
韓蘊早就習慣世子爺所謂的「他」便是皇上,且每次提起,語氣總是這般微妙的不耐。
他把畫有世子爺的畫像取出,攤開在案桌上,將內衛的意思一五一十傳達—— 大意是洪幫的事你既然解決了,朕也就不操心了,但你也太過隨意,不但讓相貌露於人前,還被人完完整整描畫了下來,那個叫蘇棠的人是個意外,不能留。
「露面又如何?」方重衣輕笑一聲,無心理會,隨意掃了眼畫卷,目光稍頓,眼中閃過別樣的訝異。
畫得的確很逼真,和照鏡子沒兩樣,世人不知他的存在,自然以為畫中之人是皇帝。
他不慌不忙起身,雙手撐住案桌,微勾起嘴角,「他說這麼多,便是要我解決掉那人?」
「是……聖上應當是這個意思。」韓蘊一向畏懼主子笑裡藏刀的目光,低下頭。
「能讓他如此坐立不安,當然要留。」方重衣沉吟片刻,轉頭問韓蘊,「對了,那人叫蘇什麼來著?」
他那天一路疾行,既沒在意那人的長相也沒問過姓名,只記得是書生模樣,五官很秀氣,廢話也很多。
韓蘊答道:「蘇棠。」
那天他奉世子爺之命在大理寺門口接應,蘇棠一下子得了十兩銀子,高興得跟什麼似的,連蹦了好幾下,讓他印象很深刻。
方重衣眉心微蹙,似有疑惑,緩緩地開口,「……哪個字?」
「海棠花的棠。」韓蘊說到這,欲言又止。
這三日,他奉命監視蘇棠,心裡有了個大膽的猜測,但只是猜測,無法證實,所以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他默然看著主子,主子什麼也沒說,不知是不是也有所懷疑。
「他這幾天有何舉動?」
那天去大理寺途中,方重衣聽蘇棠自稱興餘村人,當下便對他的底細起了疑心。興餘村窮山惡水,蒙昧落後,連飯都吃不飽,更沒幾個人識字,可他不但帶著筆墨,包裹裡還揣著對普通百姓來說不少的銀錢。
「回世子爺的話。」韓蘊拱手,仔細稟報,「早上去城郊買酥油餅,辰時開始在集市借來的攤位賣字畫。中午去城郊買酥油餅,到了未時,又開始擺攤,蹭另一家的攤位。晚上還是買的酥油餅……之後便同一個老婦人回家了,似乎是借宿。這三天都是如此。」
方重衣滿腦子都是酥油餅。
看來那天他是真的餓壞了,才會對酥油餅產生如此大的執念。
韓蘊斟酌著又道:「目前看不出什麼問題,但屬下卻留意到……城南出現幾個來歷不明的鄰國人,似乎也在留意蘇棠的行蹤。」
「鄰國?」
燭火照亮了畫中人,方重衣的目光不自覺被吸引過去,他眼裡的一切非黑即白,且含糊不清,從未這麼清晰的面對過自己的容貌。
既然此人過目不忘,又能如此精確的畫出來,眼下那件棘手的事正好能藉這個機會解決了。
「繼續跟著人,過幾日我自會處理。」
「是。」


「五月鮮兒來—— 好吃不貴!」
「燙麵餃—— 熱乎著咧!」
朝氣有力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
「棠棠,妳後天真的要走了嗎?」張婆婆是南方過來的,說話還帶著家鄉那邊吳儂軟語的腔調。
蘇棠低頭整理銅板,悶悶不樂道:「嗯……其實我也不想走的,這幾天多謝婆婆的照顧。」
不得不承認,紙醉金迷的京城自然有它的好,短短三天,已經勝過她在初華鎮擺一個月的攤,若不是被那道契約綁著,她真不想走。
她男裝扮相乾淨清爽,個性又親和,因此極討人喜歡,特別是討年長婦人的喜歡,鄰里有些婦人一臉羞澀想給自家姑娘牽線,但都被她裝聾作啞含糊過去了。張婆婆飽經世故,眼光毒辣,相處幾天看出她其實是姑娘家,但並不說破,畢竟女子在外以男子的身分示人要安全得多。
這幾天,大家輪流借攤位給她,張婆婆的兒子媳婦在外經商,幾個月才回來一次,她一個人在家裡悶得慌,便熱情地邀請她小住。她不禁暗想,其實古人真的不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好糊弄,自己再多待幾天,保准會有更多的人察覺她是女扮男裝。
除了某個脾氣古怪、眼睛也不好的白衣公子。
這三天她除了買酥油餅,幾乎沒花什麼錢,自己掙的,加上韓蘊那天給的,加起來差不多有三十五兩,就算契約到期了沒湊夠,只需要再借一點點,就可以把賣身契贖回來。
她想好了,明日去東市買些便宜好用的紙張和顏料,後天便啟程返回。
「這牡丹畫得真好。」面前來了個明眸善睞的姑娘,粉頭繩綰了個俏皮靈動的雙丫髻,身穿鵝黃底牡丹纏枝紋襦裙。
鵝黃衣姑娘一根手指支著下巴,目不轉睛打量桌上的〈歲朝圖〉,自言自語道:「富貴端莊又氣勢十足,閣下看上去年歲不大,想不到下筆竟如此有力。」
蘇棠啞然失笑,世上竟有這麼巧的事,這話和初華鎮神仙公子說得幾乎如出一轍,只是更直爽一些。
待兩人視線相對,鵝黃衣姑娘怔了怔,隨即展顏一笑,「沒想到是女子。」
輪到蘇棠震驚了,張婆婆那麼厲害,也是第三天才發現,她怎麼看一眼就……
「妳怎麼……」
「問我怎麼發現的呀?」鵝黃衣姑娘不大好意思似的,乾咳一聲,又朝她心神領會地眨了眨眼,「畢竟我也是扮過的人……自然知道。」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又恢復爽朗模樣,再說了,妳生得這麼好看,怎麼可能是男人呢?」
蘇棠覺得她很可愛,噗哧一笑開玩笑說:「那這幅畫便送給姑娘了,還望姑娘能口下留情,替我保守祕密。」
「那怎麼成。」鵝黃衣姑娘連連擺手,神情嚴肅,「畫畫是很辛苦的事,我不能占妳便宜……」往自己口袋裡掏銀子的時候,她卻僵住了。
蘇棠眼看著她把荷包翻了個底朝天,然後,翻了個破洞出來,碎銀子大概就這麼一路嘩啦啦掉光了。
鵝黃衣姑娘尷尬的勾起唇,笑得比哭還難看。
蘇棠忍住笑意,真誠道:「妳看,連老天爺都認為我應該直接把畫送給妳,妳也別難過,破財消災嘛,這次荷包補好了,以後便沒問題了,一些更重要的東西就不會再掉了。」
不得不說,這樣的安慰很受用,鵝黃衣姑娘面容舒展,眼珠子轉了轉,又拿出一包軟綿綿的東西遞到她面前,笑道:「姑娘豪爽,那我就不客氣啦,不過這個送給妳。我小姊妹家最近新做了一種顏料,拿給我玩玩,聽起來可厲害了,原本是霽青色的,遇冷便會轉成嫣紅,所以取寒銷冬去的意思,命名為卻冬。我是個外行,拿來只能瞎糟蹋,現在看來給妳用正好。」
蘇棠覺得這樣的顏料挺新奇的,又看人家姑娘一臉真誠,便道謝收下了。她打開油紙包琢磨,顏料是黏稠狀的,手指蘸上一點細細撚過,很順滑,一點粗礪感都沒有,而且成色非常好。
正要開口,忽然聽見街道遠處傳來嘈雜聲,排山倒海的勢頭向她們逼近。
「小心!」
蘇棠下意識把鵝黃衣姑娘拉過來,隨即,一輛馬車匆匆掠過,在原本就不寬闊的街道上帶起一陣騷動。車簷下金玉垂縷,環佩琳琅,比平常見到的車輿要華貴許多。
馬車裡,方重衣似乎聽見熟悉的驚呼聲,淡漠的眸子微動,撩開了轎簾。
于氏忍不住輕咳一聲,問:「怎麼了?」
她剛回京城,還不大適應這裡的氣候,方重衣便命車夫加急往回趕。她知道,他是很少會去「看」什麼的,眼睛不好,看了也無濟於事,他更多的是聽和思考,因此落在旁人眼裡的印象,往往是乖張和傲慢。
方重衣靜靜遙望來路,有片刻恍惚,集市只是一片灰暗的、流動的影子,他也不知剛剛怎麼有這種無謂的想法,會回頭去「看」。
他放下垂簾,平靜道:「無事,母親繼續休息吧。」
于氏雖然不是他的生母,但溫良賢德,待他如己出,他也同樣喊她「母親」。
方徹淡淡看他一眼,似十分隨意地開口,「一回來便聽說洪幫完了,可是你做的?」
「只怪他們不懂規矩。」方重衣的眼睛裡沒什麼情緒,漠然的視線落在虛無中。
方徹心頭掠過些許憂慮,末了也只能輕歎一聲,「胡鬧。」
皇上早就有收拾洪幫的心思,已暗中籌謀許久,方重衣本是在錦川暗查貪墨案,回京途中恰巧撞見洪幫的人為非作歹,因為牽扯到侯府,他氣上頭,竟單刀直入把他們一窩端了。他輕裝簡從,身邊只帶了韓蘊一人,雖然最後結果是好的,但做法太冒險了點,一不小心就要把命給搭進去。
方徹目光複雜看了他一眼,這兩兄弟雖是雙生子,個性卻一點都不像。皇上平和穩重,靜水深流。這位一旦發起瘋,十匹馬都拉不住,倒是和無法無天的八皇子有些相像,無怪乎兩人更投緣。
馬車匆匆而過,有的攤位被帶歪,有人不小心蹭了滿身糖漿,細碎的抱怨聲此起彼伏。
「誰家這麼亂來啊,撞傷了人怎麼辦?那人居然還敢回頭!」蘇棠皺眉盯著遠去的馬車。
京城不同於其他地方,這幾天見到不少官家和貴族的車仗來往,但都不如這家氣派,也沒這麼囂張。
剛剛鵝黃衣姑娘離街心近,蘇棠生怕她給撞著了,擔憂問:「妳還好吧?」
「沒事兒。」鵝黃衣姑娘感激地看她一眼,又轉頭回望漸行漸遠的馬車,眼中漸漸生出幾分疑惑,「好像是景臨侯府的車仗,那位侯爺據說人挺好的,平日也不會仗勢欺人,怎麼忽然這麼莽撞?」
「誰知道呢……那些王公貴族何時在意過百姓疾苦。」蘇棠無奈地攤手。
她把畫捲好,收拾妥帖遞過去,兩人說笑著告別。
「哎喲,我這麻花也糊了。」張婆婆剛剛被馬車的疾風掃到,下手一個不穩,鍋裡的麻花結成麵疙瘩,沒了賣相。她撈出來,自己掰了小半塊,把剩下的遞給蘇棠,「棠棠……」
「欸,我吃。」蘇棠捧著碎麻花吃了幾口,總覺得不對勁,有道鬼鬼祟祟的眼神陰魂不散地黏在她身上。
她憑著直覺往遠處一望,粥鋪旁,幾個醬菜罈子後頭藏著一雙瞇縫眼,待自己目光掃過去,那人嗖的一下就不見了。
不知為何,她一想起那雙眼睛就心頭發堵,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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