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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美食神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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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5501

《奴婢嬌客》

  • 作者千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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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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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從亂葬崗裡死裡逃生,還換了張絕美的容顏,
又被好心的主子買回家做奴婢,她真心感謝老天爺……才怪!
買下她後,主人們花光了錢,她只得捐出自己的賣身銀養全家,
雖然主子們外表上有缺憾,有的缺眼、有的缺腿、有的缺手,但心地善良,
最難伺候的是身中劇毒的小少爺季珩,全家人拿他沒轍,
可遇上她……嘿嘿,就是有辦法讓他乖乖吃飯又喝藥,
只是她再能幹再會理家,也無法負擔小少爺那貴得沒天理的醫藥費啊,
幸好,小少爺脾氣差但腦子好得很,靠著跟人下棋為她賺進第一桶金,
她才有本錢製作養顏美容的聖品,意外敷好他臉上的傷,
還為自己打開賺錢大門,未來充滿希望啊……
千尋,一個普通再普通、平凡再平凡不過的女子。
活著的唯一目的,是追逐快樂。
喜歡被人喜歡,討厭受人討厭,
努力讓自己Nice,不願與人結下惡緣。
但生活中難免不平、難免挫折,
能幫助我的,唯有換個角度思考而已。
常常認為上蒼之於人類最好的禮物是腦子,
思考讓我解脫困境、讓我豁達大度,
想像讓我的心自由飛翔,幻想讓我感覺幸福,
因此我喜歡寫字,寫心、寫夢、寫希望,
寫下所有在現實裡辦不到的夢想,
更寫著所有我想告訴別人、也告訴自己的思想,
很開心能當個文字工作者,
很高興能在文字的世界裡,自在遨遊。
不要輕言放棄

小編自覺人生最大的難題是—— 減肥。
每每看著體重計上不斷上升的數字,小編總是告訴自己,一定要減肥,絕不能讓體重再上升了!可堅持了一天、兩天……一個星期後,面對美食、面對甜點、面對飲料的召喚,心想,吃過後定要運動減少多吃的卡路里,但……小編做不到(哭)!然後稍減的零點幾公斤一天就沒了,甚至體重還往上竄,就這樣周而復始,減肥,然後失敗(哭哭)。
看了千尋老師最新作品,小編對故事中的女主角瑢瑢深感佩服,因為她擁有小編最缺乏的毅力,且從不輕言放棄。
在她從亂葬崗裡活過來,身上沒錢時,她沒有放棄自己,勇敢的選擇將自己賣身為奴,因為她明白,至少得先活下去才能談未來。
男主因中劇毒毀容、無法行走,因為認定自己活不了便放棄吃藥、拒絕吃食,連他的隱衛們都拿他沒轍。但,一遇上凡事樂觀的女主,他的怒火、他的不配合,最後只能棄械投降,反而受她感染,努力的想讓自己站起來、好起來(雖然很困難,雖然解藥暫時還不知在哪)。
在看完故事後,小編發現,女主明明之前曾經歷過那麼多可怕、不人道的遭遇,卻還能笑著面對所有難題,甚至堅持到底,真的太令小編敬佩了。
如果她早早放棄自己,也就沒有了這個動人的故事;如果她早早放棄自己,身受劇毒折磨的男主,絕不可能再站起來,甚至拿回原本屬於他的一切;如果她早早放棄自己,那麼善良的配角們,可能最後的結局不會這麼圓滿。
唯有不輕言放棄自己,圓滿了自己,或許還能圓滿身邊愛你的人。
同理,唯有小編不輕言放棄自己,堅持拒絕被美食召喚,也許,終有一天能減肥成功吧(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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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們買貴了
枯樹上停著幾隻老鴉,正午陽光亮晃晃地曬著,但亂葬崗裡瀰漫著一股揮散不去的腐霉陰氣,幾條野狗扒拉著曝露在外的屍體,啃得津津有味。
這時從遠處走近兩個男人,一前一後拉著推車,車上躺著女屍,屍體上蓋著一張草蓆。
前腳剛進這塊地界,男人的背脊處就感到陣陣寒意,說也奇怪,明亮的天光、大熱的天氣,雞皮疙瘩卻不斷地冒出。
「啊!」走在後頭推車子的男人突地尖叫一聲。
前頭的青衫男人不耐煩的轉身問:「叫什麼叫,你不知道人嚇人會嚇死人嗎?」
「我、我、我……我看見可兒姑娘的手指動了。」
聽他這麼說,青衫男子嚇了一大跳,拉著推車的手鬆開,喀地!推車恰恰撞到顆大石頭,車子歪倒,女屍順勢從推車上滾了下來,臉朝下,翻落在溼泥地裡。
青衫男子名喚霍東,是府裡的小管事,素日裡就不是個膽大的,聽見這話,哪有不害怕的?只是上頭交代,他得盡快把事情給辦妥了。
深吸一口氣、大起膽子,他蹲到屍體旁邊東看看、西戳戳,瞧上半天後,朝地上吐了一口痰說:「別胡說八道,徐嬤嬤那碗藥灌下去,哪可能還活著。」
那藥多毒啊,府裡丫頭都不曉得死了多少個,何況她才出月子不久,身子弱得很,怎能逃得過?
「我知道啊,可我明明……邪門得緊,你說可兒姑娘會不會死不瞑目?」
霍東皺眉,這種死法,誰能瞑目?
一年前,府裡採買漂亮丫頭,可兒是村子裡最美的姑娘,若是安安靜靜待著,那容貌……說是豪門貴戶出身的大家閨秀也能騙得了人。
當時她有婚約在身,是霍東為討好主子,哄了她爹娘,說要是她給主子爺生下一兒半女,日後就是當家娘子,榮華富貴在望,她爹娘才點頭簽下死契,將女兒賣掉。
誰知兒子剛生下,人轉眼就沒命了。
「別多話,把人再往前拖一段,丟了就走吧。」
小廝在心裡唸上幾聲佛,和霍東一人拉一邊,把屍體給拉起來,索性連推車也不用了,走個十幾步,把屍體往土壟上丟去,轉身就走。
小廝走了兩步又折回來,雙掌合十,朝屍體拜了兩拜,道:「可兒姑娘,冤有頭債有主,害死妳的不是我,妳可千萬別找錯人吶……」
話沒說完,走到推車邊的霍東喊了一聲,他急忙跑回去。
兩人離開,一隻野狗輕巧地靠過來,東嗅嗅、西嗅嗅,正準備張口—— 
這時,屍體猛地張開雙眼,凌厲目光與野狗的對上,那眼光中帶著駭人戾氣,片刻對視,連野狗也不敵,在一陣瑟縮後退開。
躺在地上,她緩緩喘了幾口氣,直到頭不昏了,才扶著泥地坐起身。
美目四下張望,不遠處被野狗啃得殘破的屍體,教人觸目驚心,好半晌她才明白這裡是什麼地方。
亂葬崗啊!盯著腳邊的斷肢許久,也不知道是不是瘋了,她竟沒感到恐懼,相反地,心底充滿解脫的喜樂。
輕吁口氣,菱形紅唇微微勾起,太好了!終於逃離那座牢籠了。
她叫項瑾瑢,是父母親的掌上明珠,從小悉心疼愛教養,雖然父親只是小小的舉人,但她受到的關注,絲毫不遜名門千金。
她以為自己已死,很快就會見到父母,沒想到老天待她如此優渥,竟讓她活了下來。
他們以為她死透了,隨意把她往亂葬崗丟棄,所以她平安了、自由了?
長吐口氣,閉上眼睛,在經歷這麼可怕的事情之後,她依然感謝上蒼讓她活了下來。
踉蹌起身,扶著身旁的樹幹慢慢站直身子,一步步走出亂葬崗。
滿身狼狽的她,長髮凌亂地披在身後,手背撫過嘴角,擦掉嘴邊早已乾涸的血漬,她雙腿發軟,意志卻無比堅定,雖然不知道要走往哪裡,但她相信,只要一步步、不斷地前行,那些骯髒的、齷齪的過去,就會離她越來越遠。
項瑾瑢又渴又餓,遠遠地看見一條溪流,一個激動,她笑著跑上前。
彎下腰、捧起水,正準備放到嘴邊喝時,她竟發現水裡的女子……鵝蛋臉,新月眉,一雙妙目燦如星辰,唇似櫻桃,膚如瑩玉,這是一張絕麗的容顏,一張……不屬於自己的臉?
這張臉看起來約十四、五歲,穿著一件月湖色衫兒,雖是小家碧玉,卻出落得嫵媚有致。輕輕一笑,剎那間的笑顏宛如雲破月來,無比動人。
「她」不是項瑾瑢,她太美,遠遠勝過項瑾瑢……
轟地一聲,腦袋被炸了個洞,她不懂為什麼會這樣?這不是她啊!
項瑾瑢無措地看著水中倒影,捏捏臉、掐掐手臂,她必須確定這不是夢,是真的。
她是真的死去,卻借屍還魂了?她在一個弱女子身上獲得重生,再也不是原來的自己?
項瑾瑢的魂魄加上絕美的臉龐,這是上天的補償或饋贈?
她應該高興的,天底下的女人都期待擁有一張美得教人驚豔的容貌,只是理智告訴她,這並非好事,手無縛雞之力的孤身女子卻頂著一張絕麗容顏……太危險,這叫做懷璧其罪。
可她能挑撿,能向上天抱怨嗎?不能,上天已經給了她活命機會,豈能厭棄上天賜的這張臉?
深吸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狠狠喝下滿肚子的水後,抓起溪邊的泥灰抹在臉上。
不怕的,再難的事她都經歷過,現在不過是頂著一副美得過分的皮囊,怕什麼?
再喝幾口水,她頂著饑餓,走得飛快。
她不停地走著,直到兩條腿快失去知覺時,看見遠方有座破廟,她咬牙、握緊拳頭,逼出最後的力氣,快步走進破廟。
小小的陳舊廟宇中,竟然有二十幾個乞丐席地而坐,有人閉目大睡,有人湊在一塊兒聊天,喳喳呼呼的熱鬧得不得了。
項瑾瑢進屋,滿屋子的乞丐不約而同轉頭看向她。
真美!即使滿臉灰泥也掩不住她的美,乞丐張大嘴巴,眼底淨是讚嘆。
年約三、四十歲,身體粗壯的乞丐,在接連打量她數眼後,蠢蠢欲動,他起身把旁邊的人一腳一個踹開,對項瑾瑢招手。「小娘子,妳過來這邊休息。」
在他開口後,有兩個男人也從地板上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嘴裡啣著不明笑意,朝她走近。
一隻腳已經進了廟,看著不懷好意的乞丐們,她直覺想退出門外,原來光把臉塗黑沒有用,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間,只要她是女人、只要她不夠強,就必須任人凌辱。
但怎麼能?重生一回,不是為了令自己再次狼狽、再次無能為力的。
「走開!」她把下巴抬得高高的,口氣冰冷。
「小娘子生氣了?別,不過是想和妳樂和樂和,沒旁的意思。」同時,一隻骯髒的爪子朝她胸口伸去。
她退後,滿眼都是戒備,「不怕死的就過來。」
當她是虛張聲勢,男人們笑得眉彎眼瞇。「好啊,我們就想在小娘子身上嚐嚐欲生欲死的滋味。」
「我是顏知州的女兒,你們膽敢碰我一下,就等著明日滿城乞丐都被一把火燒掉。」
顏知州惡名在外,三年前地方出現瘟疫,他非但沒找人治,反將染病之人全數集合,一把大火給燒了,雖然阻止了瘟疫擴散,卻也在一夜之間傷了數百條人命,從此在民間有殺人魔的惡名,百姓聞之喪膽。
果然,乞丐們沒繼續上前,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再不敢往前一步。
見震住眾人,她撇唇一笑,「身為知州千金,寧死不折節,倘若我今日斃命於此,我父親定是寧願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人,到時府州縣內的乞丐,不知有幾個能夠倖存?」
想到幾百個乞丐被集中起來燒掉那種場景,眾人脖子一縮,色心頓時全滅了。
這時有人道:「別聽她瞎說,顏知州的女兒可是大家千金,身邊伺候的,沒有十來個也有三、四人,怎會讓她獨自待在外頭,她肯定是假的。」
「若非遇到賊人,堂堂知州千金豈會如此狼狽?我與奴才們走散,倘若你們送我進城,待我見到父親,便許你們紋銀百兩。」
紋銀百兩?哇!這輩子連一兩銀子都沒見過,如果有百兩銀子,別說玩一個小娘子,就算整個月都泡在妓院夜夜當新郎,也花不完啊。
「這話沒騙人?」
「我騙你做啥?你們可是要和我一起去見父親,到衙門前,是真是假還容得我說嘴。」
此話一出,幾個人互望,從這裡進城,不過半個時辰功夫,若她真是知州千金,那就發財了,如果不是……
拖回破廟,該怎樣就怎樣,不過是耽誤一會兒功夫罷了。
一個形容猥瑣的男人爬上前道:「老大,我腳程快,不如我陪姑娘走這一趟?」
「你去?當我傻了,你不過是想獨吞銀兩。」
「依我看,不如大家一起去。」一個老邁膽小的男人道。
大家一起去,這裡頭一、二十個人,全去了,還有多少錢可以分?
被喚老大的粗壯男子心頭盤算後,道:「這麼多人進城得花多少時間?怕是夜了都還回不來。」
最近半個月,上頭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城裡正在戒嚴,入夜後,街道上不允許有人往來,連妓院的生意都少了大半。
「要是入夜前沒法子出城,會被官爺抓進大牢。」
「不然誰去?」
「老大,我去吧!」
「讓你去?左手收錢、右腳就往賭坊裡去。」
「不要胡說八道,撿到知州千金,這好運是大夥兒的,我怎麼會……」
「你不會才怪。」
「老大,我會數數兒,一定不會少帶銀子回來。」
就這樣一人一句話,錢尚未到手,已經先爭執起來,項瑾瑢見無人注意到她,便一點一點往後挪動腳步,在順利離開破廟大門之後,轉身拔腿狂奔。
她拚了命地跑,顧不得腳酸腿軟,顧不得一口氣幾乎要喘不過來,她用盡全力快跑。
一面跑著,她不斷重複告訴自己,她要活下來,要努力、要竭盡全力地好好活下來,她再不要過不堪的日子,她要自由、要平安、要幸福……
她一面跑,一面用「自由、平安、幸福」來鼓吹自己。
許是老天眷顧,竟然真的讓她順利跑到城門口。
看著偌大的牌樓,聞著熟悉的氣味,輕咬下唇,京城,她回來了。
放緩腳步,平穩呼吸,就算沒有方才那一齣,她也明白,身無分文的美貌女子,在這世道中有多危險,因此她閉了閉眼睛,雖然不願意為五斗米折腰,但為了生存,她必須。
去吧!不會再更壞了!
深吸口氣,項瑾瑢認準目標向前行。


慘澹的月光將季珩的側影修剪得分外清峻孤瘦,兩道超拔凌銳的鷹眉緊蹙,一雙陰鷙目光,冷冷地看著窗外。
靠坐在窗邊的藤椅上,他的雙腿已經不能行走,上半身卻筆直挺立,左半臉坑坑疤疤,不時有膿汁從傷口淌出。
膿汁讓他的身體冒出令人噁心的惡臭,連他自己也忍受不住。
田風小心翼翼地端著藥碗走進屋裡,小心翼翼走到季珩身邊,再小心翼翼地把藥碗放在桌上,低聲道:「主子,喝藥吧,趁熱喝,藥性才會好。」
「端走。」他輕聲道。
既然好不了,何必苦苦拖著一條殘命,雖然心有不甘……也就這樣了,此生無望便待來世,待來世向負他之人,一筆筆討回欠債。
端走?田風看看門外,那裡有三個人引頸翹望,不行啊,他們又當掉一柄劍才換得這些藥,若主子不喝……
「主子,咱們試試吧,好歹找過那麼多的大夫,只有李大夫見多識廣,看得出來主子中的毒是腐肌蝕骨散。」田風試著說明李大夫醫術很厲害。
殊不知,便是李大夫看清楚他所中何毒,才教他失去求生意志。
腐肌蝕骨散來自梁國,初初中毒沒有症狀,三個月後毒發,肌膚從臉部開始潰爛,慢慢腐蝕到全身,腐蝕同時,除流出惡臭膿汁之外,皮膚又痛又癢,讓人痛不欲生。
另外,毒物從腿骨慢慢往上,一點一點侵蝕骨頭,中毒者先是無法站立,每每站立,雙腳便像被千針萬針戳刺般疼痛難當,當毒性侵入脊柱,便連坐都無法,漸漸地只能癱瘓在床。
此毒最陰狠之處在於它不會令人在短時間內死亡,而是慢慢地,用疼痛、用惡臭、用醜陋……一點一點磨掉人心人性,往往中毒者並非死於毒性,而是死於瘋狂。
是要多狠的心腸、多深的怨恨,才會對人下這種毒?
季珩不想醫治了,他想隨父母而去,世間再沒什麼值得他留戀了。
田風揚起笑臉,第幾百次的「小心翼翼」,「主子,大家都說李大夫醫術高明,你要是好好配合醫囑、乖乖喝藥,也許很快就能走路,很快就會恢復您卓爾不凡、風流倜儻、神仙般的容貌。」
滿嘴鬼話!季珩聽不下去了,疼痛令他暴躁,抓起桌上的藥碗直往田風身上砸去。「出去!」
田風來不及躲,也不能躲,顧不得藥汁燙人,硬是伸手把藥碗接下來,於是熱熱的藥湯全灑在他身上,顧不得呼痛,一張臉皺成苦瓜。
家裡只剩下三個碗,三個碗代表什麼?代表大家得輪流吃飯,要是這個碗也砸了,往後就得輪三班吃飯了……
錯錯錯,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主子不吃藥,身子怎麼會好,無論如何他們都要為老主子保下這根苗啊!
田風垂頭喪氣,走出主子房間,他一出門,便有三人立刻圍上前。
「怎麼樣?主子肯喝藥嗎?」田露第一個問。
田露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長得不起眼,右眼有疤、眼窩凹陷,但一身皮膚挺白的,手指有厚繭,看得出來練過武功。
田風苦惱地指指自己的褲子,說:「藥……被它喝了。」可憐的小老弟啊,它正在裡頭無聲哀嚎。
看著褲腿上的藥漬,田露、田雷、田雨同時嘆氣,四個人在屋簷底下坐成一圈,不是背著主子開祕密會議,而是……要是能夠結個法陣,把老主子喚出來,讓他訓訓兒子多好。
「你們說說,主子一心求死怎麼辦?」田雨煩吶。
早知道就讓那些赤腳大夫來看病,至少不知身中何毒,主子還肯吃藥,現在李大夫把那層窗戶紙捅破,主子已整整兩天沒吃了,不吃藥也不吃飯,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田雷、田露是師兄妹,早年師父受老主子的恩典,從此便跟在老主子身邊伺候,後來老主子死於戰場,他們想也不想就決定回到京城,在暗處保護主子。
至於田風、田雨,他們是孤兒,被田雷、田露收留之後,教導武功。田雷決定返京,他們自然跟著來。
他們始終在暗處觀察,發現主子的祖父母和叔嬸待主子都挺好的,便放鬆警戒,心想都是親人,家裡的榮華富貴又是老主子給的,善待主子是他們的本分。
哪曉得人心不古、貪慾誤人,主子遭至親所害,變成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
世間最苦的是什麼?是親人背叛!
主子真可憐,早年失依、失怙,還以為那家子是好的,能真心相待,誰知……唉!忍不住為主子掬一把同情淚。
「會不會是咱們不懂得伺候人?」田露開口道。
田風、田雨連忙點頭,對啊對啊,他們是用來砍人的,伺候人是細活兒,他們肯定做得很差。
想主子多委屈,身受毒物之苦、被人追殺,最後還要讓他們這群殘廢伺候……
目光掃過,田雷看著斷了腿的田雨、臉上劃出大刀疤的田風,少一隻眼睛的田露,以及丟了左腕的自己,都是九死一生、存活下來的人。
「看見我們這副模樣,主子定會聯想到那天的慘烈,自然想起親人的背叛,主子再豁達,心情也好不起來啊!」田雷說道。
這話引得其他三人同時點頭認同。
「要不,買個丫頭回來服侍主子吧。」
才兩天主子就瘦得不成人形,再不吃飯吃藥,能活嗎?要是主子也不在了……他們要怎麼辦?嗚……他好想哭啊!
「對,買個俏生生的小丫頭,要美貌、要討喜,要讓主子看得心花怒放才行。」田風附議。
「主子心情好了,病才好得起來。」田雨舉雙手大贊成。
如果李大夫在場,肯定會以看傻瓜的目光盯著他們問:「確定?」
腐肌蝕骨散哪是尋常大夫能治得了的?對大燕大多數大夫來說,那不過是死馬當活馬醫,在心底存幾分希望罷了。
「可咱們手邊沒錢了呀!」田雨提出他們生活中的重大隱憂。
數月前那場混戰,他們四人都受了重傷,主子把身上值錢的東西全給賣了,才能買下這幢房子,又讓他們有大夫可看、有藥可喝,好不容易一個個把他們從鬼門關裡拉回來。
還以為他們傷好了,就能立馬提刀殺回去,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哪想得到主子竟然毒發,他們才曉得那群壞蛋竟神不知鬼不覺在主子身上下藥……
瞧,玉樹臨風、鶴立雞群的主子變成如今模樣,誰見了不傷心?
田雷篤定說:「我們還有一把劍。」
是最後一把了……
「可是賣掉劍,以後殺雞宰鴨,要用什麼?」田風問。
「咱們哪還有錢去村子裡買雞鴨,劍用不著了。」田雨贊成賣劍。
田雷道:「主子最重要,現在主子不吃不喝,能撐得了幾天,如果主子不在,咱們還殺雞宰鴨給誰吃?」
「沒錯,這話才是道理,什麼東西都沒主子重要!」田露投同意票。
「就這麼辦,明天一早咱們進城,給主子買丫頭去。」田雷發話,其他人再無異議。只是……
「鍋子裡還有一點粥糊,誰給主子送進去?」
這會兒一個個把頭給撇開,大家都怕啊!怕再看見主子那張臉,再看見想讓自己餓死病死的主子,自己胸口裡的那顆心,會痛上一整晚。
「藥不吃,總不能連飯都不吞吧,咱們主子……」田露吸兩下鼻水,眼淚才沒掉下。
田雷立馬做出決定,「行了,阿風,你去送飯。」
就說吧,女人的眼淚很有用,田雷立即心軟,使喚徒兒辦事。
「又是我?怎麼又是我!」抗議、抗議,他才剛剛鎩羽而歸。
「啊不然呢,阿雨缺腿、我缺手,要是那一點麵糊糊都給弄翻了,讓主子餓肚子嗎?」
田風嘆氣,主子會不會餓肚子不知道,但他的小弟弟……肯定得撐著了。


開當鋪的都是一群死沒良心的,想當初田雷那把劍可是花了整整三十兩銀子,請最好的鐵匠鑄造的,沒想到尖嘴猴腮、良心被狗啃了的當鋪老闆,竟然只肯給八兩銀子,太過分、太可惡、太沒心肝了!
田雷、田露、田風一路罵罵咧咧的往牙行走去,他們留腿腳不方便的田雨在家裡守著主子。
當他們終於走到牙行,牙婆看見三人,一驚,連忙迎上前,雖然三人缺手、少眼,還有個臉上有道疤的,看起來像土匪大盜,雖然他們身上的衣服很普通,可那身子板和走路的氣勢與模樣,一看就是有幾分本事的。
惹了秀才爺,頂多聽幾句酸溜溜的難聽話,要是惹惱武人,一言不合就把店給掀了,到時哭都沒人同情,更何況做生意的,誰不懂得和氣生財,不過是陪一張笑臉的事。
因此閱人無數的牙婆,自然是客客氣氣的,「夫人、兩位爺,不知道有什麼事?」
「來牙行自然是買丫頭。」
丫頭?她看看三人,暗忖:是夫妻倆帶兒子上門買媳婦吧?
她揚起笑說:「不知道爺和夫人想要怎樣的丫頭?」
「妳把所有丫頭都叫過來,咱們挑挑。」田風想也不想便說。
當初在府裡,二夫人就是這樣挑丫頭的,可他沒想到,二夫人挑丫頭是一挑十來個,牙行自然會把所有丫頭全帶上,而他們……也就買一個。
牙婆一聽這話,心一凜,多看了兩眼田風那張能讓小兒止夜啼的臉,用力吸氣、咬咬牙關告誡自己,千萬忍耐!
桌子的料是上好的酸木枝,椅子還是配成套的,旁邊還鑲嵌貝殼,就是桌上那組茶具也得一兩銀子,要是掀了桌,現賠十幾兩,今兒個還沒開張呢,可不能惹毛這群兇神惡煞。
這一想,臉上的笑意更添三分,她揚聲朝裡頭喊,「小周,把咱們的姑娘都叫出來。」
她倒要看看,這麼大的口氣,是能拿出多少銀兩買人。
不多久,一溜十六個姑娘排排站好。
牙婆上前把人分成三堆,第一堆十到十二歲的小丫頭,第二、三堆都是十二歲以上,只不過兩邊的女子容貌身形有差別。
她指指第一堆說:「這七個只要二兩銀子,她們雖然不識字、不懂事,但好在年紀小,刻苦耐勞,帶回去調教個一、兩年就能用得上手。」
「不要,我們要年紀大一點的。」田雷道,要不,光被爺那張臉嚇都活活嚇死。
聽他這樣說,七個丫頭竟同時鬆口氣,那氣,吐得還真大聲。
田露聽見,忍不住紅了臉,偏男人性子糙,沒想那麼多,還覺得那些小丫頭不夠大氣,沒見過世面。
「這六個年紀大了些,雖說模樣不怎樣,但打掃做飯、什麼苦活累活都能做,帶一個回去,就是下田也能幫得上忙,她們只要四兩銀子,如果老爺夫人一次挑兩個,我就打個折,一個拿三兩半。」
依牙婆看,要娶就得娶這種的,粗活累活都能做,做得不好、揍上一頓,還揍不死人。
田雷搖頭,他們是來找個好看的、能讓主子開心的丫頭,看她們那副粗腿粗膀子模樣……看起來比田露還糟。
他直接走到最後一堆前面,說「一堆」,其實也就三個,三人都是身材窈窕,年輕美貌,尤其第三個,那雙又黑又大、水靈靈的眼睛,好像會說話似的。
不會吧,牙婆心想,真人不露相,他們真能買得起這些丫頭?
牙婆趕忙走過來,一個個介紹,「她叫月眉,以前是官家丫頭,後來家道中落、賣身為奴,沒想到進了高門大戶卻惹得夫人不喜、被發賣,她有一手好女紅。」
會惹得夫人不喜,自然是爬了老爺的床,牙婆沒把話說透,只講上兩句,也算是有良心了,免得小伙子買回去當媳婦,兩、三個月就和隔壁哥哥搞上了。
「這個叫蔓娘,父親是個秀才,父親生病、無法維生,才賣女兒,她會認不少字,還會算帳,如果老爺家裡是做生意的,買回去,又當丫頭又當帳房,合算得很。
「最後這個叫瑢瑢,她可厲害了,會做一手好菜,讀書多、認字多,如果不是女兒身,都能考狀元了,若是娶回去當娘子,將來生的小孩肯定又聰明又漂亮。」
原來她叫瑢瑢?這模樣長得真討喜,主子看著那張臉,應該捨不得把藥汁往她身上潑吧。田風想著,臉上露出笑容。
牙婆瞄見田風的表情,笑了?看樣子是喜歡瑢瑢。
也好,她正犯愁,瑢瑢模樣性情,各方條件都是一等一的好,可惜不是完璧之身,好人家買丫頭,肯定會嫌棄她身子不乾淨。
如果能教這愣頭青喜歡……看他那副傻樣,應該還是個處的,沒沾過女人身子,或許他還搞不清楚哪裡不同。
為彰顯瑢瑢的好,牙婆忙把她給拉出隊伍,說道:「如果是月眉、蔓娘,八兩銀子也就夠了,但瑢瑢可不行,她得要十兩,這麼好的貨色,不說我這裡,別的地方都找不到。」
聽著牙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改叫瑢瑢的項瑾瑢皺起柳眉,但她清楚,為了生存,把自己給賣掉的她,沒資格說話。
只是……是誰說她生育過,就算琴棋書畫樣樣通也很難賣得掉,還想試著說服她壓低價錢,從她口袋裡把二兩賣身銀給抽回一點?
聞言,田風瞠目,十兩?他們哪來的十兩啊!
田雷面有難色地對牙婆說:「等等,我們討論討論。」
三人走到牙行門口,吱吱喳喳討論起來—— 
「要不,買月眉吧,會做針線的人心細,肯定能夠把爺給伺候得穩妥。」
「不好,那個月眉的眼睛長得太妖豔,看起來心不正,咱們可不能把這種人帶回家。」田露反對。
「那蔓娘呢?父親是秀才,好歹也算出身書香世家。」田風說。
「要個會認字的做啥?教咱們讀書還是算帳?再說了,當帳房?咱們口袋裡有幾文錢可以讓她算?可別算著算著把咱們一家五口全給算計了。」田露再度反對,她怎麼看就是覺得瑢瑢順眼,只不過……真的太貴了。
「我也喜歡瑢瑢,光會做飯這點就比啥都強,可惜咱們就只有八兩銀子,怎麼買?」
他們打算的是「低聲討論」,可田雷和雷公有親戚關係似的,說起話來和雷鳴有得拚,這一討論,三人的難處全揭在牙婆眼皮子底下。
牙婆挑挑眉心,不錯嘛還有八兩銀子。
她上前拍拍田露和田雷的肩膀,裝出一臉可憐相,說:「老爺、夫人,店裡已經兩、三天沒開張了,如果你們真的喜歡瑢瑢……算了算了,我就照月眉、蔓娘的價給你們,就當討個好兆頭,希望接下來幾天能多賺幾筆。」
聽牙婆這麼說,田風滿臉驚喜。「妳的意思是,可以減個二兩銀子?」
「我也不捨得啊!可生意做不成,也不曉得要養她們多久,萬一不小心生病、鬧情緒什麼的,不曉得還要往裡頭賠多少進去,就這樣,成本價八兩,行不?」
成本價?瑢瑢低頭暗道,四倍的成本價,她突然有些同情那三個憨直買主了。
「行行行,就這麼辦。」
深怕牙婆反悔似的,田雷立刻拿出八兩銀子就要買人。
田露迫不及待上前,拉著瑢瑢的手說:「瑢瑢姑娘不必怕,我們會待妳好的。」
她笑容可掬,只是右眼處有一道很深的疤痕,當初劃刀的人,力道肯定很大,因為眼皮連同裡面的眼珠子都給劃壞了,右眼窩整個凹進去,讓人看著覺得恐怖。
但瑢瑢不害怕,曾經……自己比她更不堪……
見三人選擇瑢瑢,蔓娘放鬆心情,月眉還輕拍胸口,感激自己逃過一劫,至於身後的十幾個姑娘,都忍不住向瑢瑢投去同情目光。
「瑢瑢,妳到後頭整理行李,兩位爺和夫人先坐坐、喝杯茶水,我讓人去府衙裡辦文書,很快的,花不了太多時間。」
「行。」三人聞言高興得很,他們已經很久沒有用茶杯喝茶,不對,應該說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喝茶,而用碗裝清水,喝起來總有股菜渣味。
田風開心得很,目光緊追著瑢瑢的背影跑,丫頭們心裡的哀嘆聲更大了,瑢瑢肯定是要被買回去當媳婦的,只是這男人的臉……不知道夜裡醒來,她會不會被嚇掉三魂七魄?
第二章 貢獻賣身銀
收妥賣身契,田露見瑢瑢不怕自己,對她好感更深,一邊往外走,一邊對她道:「我們買妳回去,是要請妳幫忙照顧我們家主……呃,兒子的。」
田露突然想起,主子的身分不能洩漏,就怕又引來追殺。
兒子?瑢瑢直覺望向田風,這三人裡面最不需要被照顧的人是他吧。
接收到她的目光,田風立刻揮手搖頭。「不是我、不是我,妳不用照顧我,我可以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妳弄錯了,我來介紹一下我們家,我們田家有三房,大房就是田風和田雨兩兄弟。他們的爹娘早早就沒了。」
瑢瑢理解,原來是孤兒,沒有父母養還能長得這麼健壯高大,可見叔叔嬸嬸是寬厚人。
「他是二房伯父田雷,他媳婦死得早、膝下無子,二房就他一個。」
真可憐,鰥夫獨父,又廢了一隻手,很辛苦吧,瑢瑢忍不住流露出同情神色。
田雷看到了,他很開心自己沒挑錯人,瑢瑢是個善良的好女子,這樣的人肯定能夠不嫌髒、不怕累,好好照顧主子。
「我是三房的媳婦,丈夫早沒了,兒子生重病,買下妳,就是想讓妳好好照顧他。」這些身分,早在他們決定在村子裡落腳時就編造好的。
瑢瑢聞言,微微攏起眉頭。
寡婦再加上生重病的兒子,這一家子是有多辛苦,鰥寡孤獨廢疾者全給攤上了,在這麼困難的情況下,還能相扶相攜、彼此照顧,這樣的人性值得敬佩。
這會兒,她有幾分慶幸自己能被這樣的人家給買下,「我知道,我會盡好丫頭的本分。」
「我那個兒子脾氣有點古怪。」她想先給瑢瑢心裡打點底,免得她被主子嚇壞。
「久病之人,脾氣都好不了,我能理解。」
太好了,田露、田雷、田風互望一眼,心底那塊大石落了一半。
「我兒子病得很嚴重,整個人看起來……模樣有點糟。」
「哪有好看的病人,得好生照料,把身子給養好,模樣才能養回來。」
「對對對,妳說得對。」田露感動萬分,能買到一個模樣這麼標緻、性情又這麼好的姑娘,老天爺終於開眼,要讓他們的日子往好裡過了。
他們一邊說著話,一邊往城門口走,突然田風大喊一聲。
啪!田雷一巴掌往他後腦杓拍去,「喊什麼喊,你要嚇死人吶。」
「我想到我們還沒買米油和菜刀。」田風說道。
田露、田雷聞言臉色齊變,看著街邊的打鐵鋪,面露鬱色,怎會忘記這事?
看著三人的表情,瑢瑢暗忖,他們把買菜刀和米的錢全拿來買她了?
本以為他們想挑選的是媳婦,才非要講究身材容貌,若只是伺候病人,也許四兩銀子的丫頭們會更適合些,偏偏……這家人是有多疼愛三房的小兒子啊?
「沒菜刀,我把石頭磨利一點就行,可沒米沒油……」
大家都要餓肚子了,瑢瑢默默地在心裡替他們接話。
「主子……」發現瑢瑢在看自己,田風立刻改口,「阿珩不能再餓下去了。」
「要不,晚上去村子裡偷點糧米?」田雷道。
「咱們還要在村子裡住,要是被人抓到怎麼辦?」田露反對。
什麼爛主意啊,堂堂國公府的隱衛,能做這種見不得人的事嗎?
「對啊,何況村人們的生活也過得不怎麼樣。」田風道。
「不然,劫富濟貧?」田雷提議。
「最好引來官差,把咱們一窩子全給抄了。」田露沒好氣的說。
就他們這群缺腿少手的,還劫人咧,不要被人劫了就不錯。
見他們討論來討論去,沒討論出個結果,只討論出一臉愁容,瑢瑢苦笑,沒法子了,既然已經決定和田氏一家綁在一塊……
她從懷裡拿出自己的賣身銀。「我這裡還有二兩銀子。」
聽到這句話,三個人同時回頭,六隻眼睛……不對,是五顆眼珠子同時綻放光芒,錢!他們家瑢瑢有錢!


柴米油鹽醬醋茶,沒錯沒錯,他們家現在連茶葉都有了,從搬到木犀村後,他們家的灶房第一次這麼豐富過。
田雷第一百次說同樣的話—— 挑對好丫頭,有瑢瑢,咱們家的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過。
瑢瑢和田家人交情很短,只有從城裡往木犀村的這條路上,但是對她,他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她問的,說,她不問的,也說,因此剛踏入田家大門,她對田家已有粗略認識。
這一家,有四男一女,三個男的聽田露的,而田露聽兒子的,他們做的、想的每件事,都以田珩作為出發點,彷彿……他好,全家人就都好。
瑢瑢原本以為他們很窮,因為他們當掉家裡最後的值錢東西就什麼都不剩了,還需要靠她手裡的二兩銀子採買食物。
但踏進田家大門時,她又不確定了,如果真這麼窮,怎會買下一幢青磚大屋,前前後後足足有十幾個房間?可如果富有,又怎會家裡連半畝田都沒有?所以田家是富是窮,她有點抓不準。
她能確定的是,田家人都很樂觀,口袋沒半毛錢,卻仍相信自己能夠衝破眼前困境。
這樣的樂觀是好是壞,說不準,但這樣的樂觀感染了她。
於是她也開始相信,一枝草、一點露,她的未來一定會光明燦爛。
「天還沒暗,我去河裡摸幾條魚好不好?」田風跑進廚房裡對著瑢瑢說。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長得太漂亮,一眼就教人喜歡,還是因為她慷慨地貢獻出二兩賣身銀,讓他們買了米油鹽醬加菜刀,所以對她,田風有說不出口的喜歡和好感。
因此他決定對她言聽計從,決定什麼事她說了算!
「別,這幾天吃河魚吃到都想吐了,河魚那股土腥味,真教人難受。」田雨反對,他拄著拐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瑢瑢做菜背影,像大俠似的行雲流水般操弄著買回來的食材。
她放下刀,問:「抓魚會很麻煩嗎?」
「不會不會,只會很難吃。」
「我有辦法去除土腥味,只要你們把魚抓回來。」瑢瑢莞爾。
她有一手好廚藝,是外公手把手教會她的,她還會繡花女紅、盤帳掌家……爹娘說她無比聰慧,捨不得她隨便出嫁。當姑娘時,左右鄰居誰不誇獎?家裡門檻都快教媒婆給踏壞。
「真假?我馬上去抓。」聞言,田雨拿起拐杖,轉身就跑個沒影,現在讓少掉一條腿的他去砍人或許不成,但捉幾條魚,溪水清澈,石頭砸下去,就會有好幾條浮上來。
她說什麼,他們便做什麼。
這點瑢瑢發現了,自從掏出賣身銀之後,好像……她不是來當奴婢,而是來當主子的,這種被尊重的感覺,她已經很久沒有享受過了。
回身,她將燙好的五花肉炸過,加蔥薑蒜糖和醬油放在鍋子裡用文火慢滷,香味一陣陣傳出,引人垂涎。
田雷站在廚房外,伸長脖子用力聞,他們已經太久沒有嚐到這種美味了。
遙想當年老主子健在時,吃香喝辣……什麼好事沒有他們一份?突然間,鼻子酸酸的,他用手指粗魯地揉幾下,硬把眼角的淚水逼回去。

端著晚膳站在門外,瑢瑢四下打量,這個是田家最好的房間,竟然被小輩佔走了,看來是個被寵壞的孩子。肯定是吧,要不,有病怎會不吃藥,還大鬧情緒?
對著半張開的門扇,她淺淺笑著,心底有小小的羨慕和嫉妒,能被這麼多人寵著疼著,是多幸運的事啊。
她輕輕敲兩下門,屋裡無人回應。
停兩息,再敲一次,還是沒人回應。
不敲了,她直接走進屋裡。
季珩背對著她,靜靜看向窗外,他正在忍受新一波的疼痛。
以前,他認為自己皮粗肉厚,疼痛為難不了自己,沒想到有朝一日他會被日復一日的疼痛折磨到想著不如歸去。
「他」說:你不是被毒物、被疼痛打敗,你是被自己打敗。
是嗎?或許,但這樣的真理,他半句都聽不進去。
季珩沒回頭,讓瑢瑢有足夠的時間觀察這位小少爺。
他很瘦,瘦到幾乎脫形,聽說他已經絕食三日,只靠少許的清水度日,聽說他的病很難處理,連最厲害的李大夫、最昂貴的藥也治不了他的病,只能讓他少點痛、少點鬱悶。
聽起來,這樣的人生已經沒有希望,她能理解這種絕望,因為她也曾經歷過,只是再大的絕望都不曾令她放棄努力。
毅力?是的,這東西她有很多,所以在父母雙亡的時候,她咬牙撐下來了,因為明白自己是家裡的最後一枝草,她必須留下一點露,讓項家的仇恨有機會得報。
瑢瑢明白季珩的痛苦,卻不贊成他用這種方式折磨自己也折磨親人。
走到身側,看見他毀掉的半張臉時,她滿腹驚訝,卻很快地壓下心中波濤,因為過去的自己……模樣不會比他更漂亮。
那時的瑢瑢,滿身滿臉的新痕舊疤,即使這樣,她日日對著鏡子,看著面目猙獰的自己,只有一個念頭—— 她要活下來。
所以……他不醜陋,她不害怕。
「小少爺,吃飯了。」她好脾氣道。
季珩的眉心皺成川字,他慢慢轉頭,看著眼前的女子,她長得很美,教人驚豔,她有一雙靈動的眼睛,眸光燦爛如星,重要的是,她不怕他,她眼底沒有令人生厭的同情。
他痛恨當弱者,痛恨被同情。
「妳是誰?」他的口氣兇惡。
「是家裡買回來伺候小少爺的丫頭,小少爺可以喊我瑢瑢。」她沒被他嚇著,反而好脾氣地回答,那眼光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孩子,滿臉包容。
季珩眉頭皺得更緊,家裡已經沒錢,他們拿什麼去買丫頭?搶劫嗎?
「小少爺,我做好晚飯,吃一點好嗎?」她使盡力氣把他連同身下的倚子推到飯桌前。
這個家很慘的,連碗盤都沒有,還得分批吃飯,明兒個得讓大少爺進城買點鍋碗瓢盆回來。
「端走。」眼前的飯菜聞起來很香,味道肯定很不錯,但他不想吃,他想讓自己慢慢死去,只是人類的求生本能讓他在看見色香味俱全的晚膳時,控制不住饑腸轆轆。
他討厭無法自控的感覺,因此在說「端走」二字時,口氣慍怒,表情忿忿。
她好像沒有聽到他的話,自顧自的說:「今天的魚和往常不同,小少爺嚐嚐,保證沒有土腥味,我把剖洗好的魚肉用肉桂葉、醋以及磨成粉的胡椒泡過。」
最有趣的是,這個家竟然連研缽都沒有,還是二老爺找到一根棍子,在碗裡磨上大半天才得到胡椒粉。
她不解釋,他已經食指大動,再讓她說下去,饑餓感會更嚴重。
見他嚥了嚥口水,瑢瑢微微一笑,繼續往下說:「今天去的晚,早市都要休息了,屠夫便宜兩文錢,把五花肉賣給我們。夫人貪便宜,一口氣買下十來斤,幸好大少爺有力氣,才能把肉給扛回來。天氣熱,我怕肉放壞了,打算晚飯後把肉給醃起來,聽說小少爺喜歡吃臘肉,我多做些,好不?」
她沒說實話,屠夫降價,是看在她長得太美的分上。
她很可惡!明明聽見他腸胃發出咕嚕咕嚕聲,還刻意說這麼多話來引誘他,太壞!
「端走!」他的口氣更惡上兩分。
她還是裝沒聽到,自顧自的說:「今兒個運氣好,回來的路上遇到幾個村民,他們正在摘野菜,村民們古道熱腸,不但教我們採、還教我怎麼煮,我剛嚐一口,又嫩又綠,味道非常鮮美。對了,我還秤兩斤綠豆,二少爺在屋外挖好坑,我把泡過的綠豆放進去,再過三、五天就能吃到鮮嫩的綠豆芽……」
他痛恨她的叨叨碎唸,伸手,一把將小几上的碗盤給掃到地上。
鏘!非常有震撼力的聲音響起,讓站在門外偷聽的人,小心肝顫了一顫。
看著滿地殘破的碎片,瑢瑢想,也許明天大少爺進城得讓他多買幾副碗盤,否則哪裡禁得起這樣砸?
她沒生氣,依舊好言好語說著話,「三個碗、兩個盤子,現在只剩下兩個碗一個盤,接下來得輪三回,大家才能吃得上飯。」
她彎下腰,嘆口氣,快手快腳把地上的髒亂收拾好。
她假裝沒聽見他的話,他便假裝沒聽見她的嘆氣,別過臉,不看蹲在地上收拾破碗殘羹的瑢瑢。
她收拾好走出去,不多久,又端進一碗一盤,重新佈置在桌上。
季珩板起臉,她聽不懂人話嗎?
「端走!」這次的口氣裡加入威脅。
瑢瑢依然微笑,她沒有被威脅到,繼續好脾氣地對他說:「今兒個晚飯我做了六人份,剛剛小少爺砸掉一份,大少爺說:『沒關係,我的份給小弟吃。』這下子大少爺晚上得喝水熬著了,真羨慕小少爺有這麼疼愛您的哥哥。」
耳朵貼在門板上的田風臉都快抽筋了,這話……他沒說啊!不過就算沒說,把一口吃的讓給主子,是天經地義的事,不需要討論。
只……平日田姨煮的爛麵糊就算了,今天可是紅燒肉啊!
那個紅燒肉看起來多美味可口,還有煎得酥酥脆脆的魚片……天,他好餓!
聽見瑢瑢的話,田雷拍拍田風的肩膀,對他點點頭,肯定他的忠心耿耿。
田風還能說什麼,只能繼續「忠心耿耿」,他透過門板,對裡面喊話,「瑢瑢別說了,小弟心情不好,沒關係的。」
田風的聲音傳進屋裡,瑢瑢與季珩對視,笑得眉眼彎彎,她持續著自己的好脾氣,繼續說吃的。
「今兒個回來時,我看見田地裡有村民在起花生,花生是好東西,不管是用來滷蹄膀還是曬乾炒熟加上麥牙糖,做成花生酥,味道都好極了,不知道小少爺喜歡什麼口味,明兒個我去跟村民買一些回來。」
季珩再也忍受不住了,怒聲道:「閉嘴,我叫妳把飯端走。」
「什麼?小少爺手沒力氣嗎?我懂我懂,三天不吃飯,確實沒有力氣端碗,我來餵小少爺好嗎?」
他有力氣摔碗、會沒有力氣端碗,她未免太看不起人!
不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田雷他們從哪裡買回來這個不尊主子命令、存心把主子活活氣死的丫頭?
她把飯肉放在湯勺裡,再往上面夾一小片魚,放到他嘴邊。
季珩氣瘋了,啪!又把几上的菜飯掃落地面。
她沒生氣,臉上還是帶著不緊不慢、悠閒自在的笑意。
「哇,現在沒盤子了,碗只剩下一個……」她鼓起腮幫子說:「小少爺等等,我先收拾乾淨,再去廚房給您端一份過來。只是小少爺這樣好嗎?老爺夫人都說了,要先緊著您,得等您吃過飯,他們才會動筷子……」
聽見屋裡瑢瑢這麼說,田雷、田露和田風目光齊齊落在田雨身上。
他欲哭無淚啊,田姨的廚藝很可怕,已經三個月了,他們終於聞到真正的飯菜香,現在卻……再見了,無緣的紅燒肉和糖醋魚片……
田風幸災樂禍地在他耳邊說:「節哀順變。」
咬緊牙關,田雨對著屋裡說:「瑢瑢,別罵小弟,小弟心情不好,摔碗摔筷是理所當然的,妳別急,我去把我的飯菜給端過來。」
這是威脅,明晃晃的威脅!
她打算把田雷幾個和他一起餓死,她擺明演苦肉計,就是吃定他不忍心讓他們受苦……
沒錯,父親死後他們來到他身邊,他們雖然是隱衛,府裡上下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存在,但他知道。
是他們把他當成最重要的親人保護著,是他們寧可自己遭罪也不願他受苦,甚至是……他們發現嬸嬸對待自己不如明面上表現的那樣,卻為著不教他傷心,硬把事情瞞下來。
沒有他們,也許他早就死了,不是親人的他們,對待他,比親人更真心。
只是季珩很清楚,如果他就此妥協,將會一路妥協到底,他不想,他想要這一切盡快結束!
然後,田雨的飯菜用陶鍋裝進來。
砸了!
然後,田雷的飯菜用鐵鍋裝進來。
砸了!
然後,田露的飯菜一樣用鐵鍋裝進來。
這次,瑢瑢沒給他吃,而是拿張椅子坐到他面前,笑盈盈說:「小少爺,我累了,先吃過晚飯再伺候您。」
她當著他的面,一口一口把飯菜給吃進肚子裡,她像個鑒賞家,慢慢地品味手中美食。
季珩很餓,守在門外偷聽的四個人更餓,五個饑餓的男女就這樣看(聽)著她滿足的吃飯聲。
「這肉滷得很好,微甜微鹹,半點都不膩口,嘖嘖,我的廚藝又更上層樓了。這魚……酸酸甜甜辣辣,真下飯,要是再撒上一點蔥,味道會更好,這是野菜嗎?天!太美味了,吃一口,嘴裡滿滿都是春天的味道……」
她的語評聲,惹來屋外數聲哀嘆。
這些痛苦的哀嘆聲讓季珩再也無法忍受,一咬牙道:「把剩下的飯菜通通端過來。」
她贏了!輕拍他的肩膀笑說:「小少爺聰慧,這是最正確的選擇。」
聽見季珩終於肯吃飯,田雷等人雖然同情自己的肚子,卻也歡聲雷動起來,像打贏一場勝仗似的,一個個拍手鼓掌。
聲音落進季珩耳裡,濃濃的罪惡感、心酸,他們看待他,比看待自己更重要?
季珩第一次想到,如果他死了,他們怎麼辦?
突然間,他覺得自己這些天的行為太幼稚可笑。
於是他決定吃飯、喝藥,藥湯雖沒辦法解決他的病,卻能解決他的痛苦。
而田雷等人,雖然沒有紅燒肉和糖醋魚片吃,但瑢瑢給他們下了兩百個水餃,這個晚上,是他們搬到木犀村以來,最幸福的一晚。

飯後,他們燒一大桶水,讓主子泡澡,瑢瑢被推進去伺候,季珩的臉色很難看,一句一聲全是挑剔,但溫柔的她淡淡笑著,沒把他的挑釁當一回事。
瑢瑢想起被推進浴間之前,田雨很認真地對她說:「如果小弟欺負妳了,妳看在我們的面子上,千萬別同他計較。」
她一個當奴婢的,豈能和主子計較,更何況這種等級的欺負……哪裡算得上欺負?
解開髮髻,她在他頭皮上按摩,力道不輕不重,舒服得讓人想要發出呻吟。
她知道自己很厲害,犯頭疼的祖母往往在她的按摩下,能睡上舒舒服服的一覺。
季珩微瞇著眼,表情是全然的放鬆。
洗過頭,洗臉,當帕子碰到他的傷口時,他警覺地張開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妳想幹什麼?」
「幫小少爺洗臉啊,放心,我會很小心,不會弄痛你的。」她拋給他一個「相信我」的眼神。
她對他微笑,耐心的聲音、耐心的表情,耐心得讓人放下戒心。
不自覺地,他鬆開她的手,她用帕子沾水,輕輕洗他的傷口,她的動作很慢,並且盡力不將他弄痛。
洗過澡,田風進門伺候,為他穿妥衣裳、抱上床,她在他臉上塗抹藥膏,眼神專注而仔細,然後跪到床上,為他擦乾頭髮。
她很安靜,不像晚飯時那樣聒噪,寧靜的氣氛平靜了他的心情,自從知道自己身中何毒後的躁怒不安,在此刻悄悄地驅離……
屋外,田風和田雨透過窗子縫偷偷往裡頭探—— 
「瑢瑢真好,她一來,主子就肯吃飯了。」田風說。
「果然,問題在於咱們不會伺候人。」田雨說。
「不管什麼理由,既然瑢瑢能讓主子開心,我決定了!」
「決定什麼?」
「要拿瑢瑢當親妹子看待。」
「自然自然,這種事哪裡需要你說,我都打算這麼做。」
兩人一句接一句,屋裡的瑢瑢沒有練過武功,自然耳不聰、目不明,但那個據說「很開心」的主子,聽得一清二楚。
眉心微蹙,這丫頭有句話說對了,他們總是先緊著他,他開心,他們才會快意,而她確實有足夠的資本拿他們來威脅他。

田家人在主子屋裡架起一張小床,讓瑢瑢能夜裡伺候主子。
家裡沒錢買蠟燭,每間屋子裡,入夜都是黑漆漆的,只有季珩屋裡有蠟燭照亮。
待季珩安置下,所有人都回到房間,瑢瑢躺在小床上,靜靜地透過窗望著外頭的月亮。
「小少爺,我其實很羨慕你,有人願意哄著寵著,有人在意著,這是何等幸運、何等福氣。」
福氣嗎?是啊,真是有福氣,沒有這等福氣,還嚐不到被親人背叛的痛苦,他酸溜溜地想著。
「如果我是小少爺,絕對不會在家人放棄我之前先放棄自己。」
說得容易,如果是她碰到這樣的事,他倒想看看,她能不能這般豁達。
「我爹爹說,當人最大的責任就是為自己負責任,讓自己過得好。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談理想、道夢想,但每個人都有權利讓明天的自己比今天的自己更好。」
講大道理嗎?誰都會!他冷哼,「不是每個人都有明天。」
「不!只要認真想著我不要死,明天就一定會到來。」這是她的經驗談。
「哼!」他輕嗤一聲,仍舊認定她在講大道理。
「不贊同嗎?我是說真的,心隨意走,如果你不想死,閻王爺也帶不走你。」
就像她,分明斷氣、分明死去,分明身體已經殘破到不堪使用,老天還是讓她回來了,所以堅持意志很重要。
又哼,再哼,這種空泛的道理,只能說服三歲小兒。
「小少爺的冷哼真教人喪氣呢,可不經歷風雨怎能見到彩虹,沒走過黑暗怎能看見黎明,現在您受的苦,都是為了嚐得明日的甜啊!」
他翻身面向牆,不理會她。
不聽啊,沒關係,日久年深的,終有一天能夠聽進去。她問:「小少爺想睡了嗎?吹熄蠟燭好不好?」
他冷冷的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不好。」
他不喜歡黑夜,他需要光線。
她嘆氣道:「好吧,隨您,只是蠟燭很貴的,等家裡的蠟燭用光之後,一入夜就得上床,啥事都不能做。」
這是在恐嚇他?真行,她恐嚇上癮了?
見他不接話,她補上別句,「我相信,明天會是個好天氣。」
他還是不理,算了,明天她再接再厲。
瑢瑢沒等主子睡著,拉過棉被,她把自己裹緊。
這是她的習慣,好像裹得緊了,身上的傷就不會痛得那麼厲害。
閉上眼,好多年了,好多年來她沒有這般安心過,當奴婢的第一天,她很愉快、很歡喜也很安心……
季珩聽見她的呼吸聲沉了,不知想到什麼,兩道濃眉突地豎起,莫名其妙地憤怒了。
她忘記自己是奴婢嗎?主子還沒睡,她怎能比他先睡?
他不滿意她,非常的不滿意,他好勝,可今天居然輸在一個奴婢手裡,這讓他的顏面往哪裡擺?
「原來是不甘心輸給一個小丫頭?」
聲音響起,季珩轉頭看向床邊,又來了,那個孤魂野鬼。
在第一次毒發昏倒,清醒後,他開始能夠看見「他」,原本還以為是毒物造成的幻聽幻覺,後來才確定並不是。
起初,他根本連理都不想理,但對方的毅力和堅持讓他無法不佩服,最重要的是,他帶給自己一種無法言喻的熟悉感。
這個孤魂野鬼高大健壯,留著蓋住大半張臉的鬍子,一雙眼睛炯亮有神,身上總是佩著一柄劍,而粗厚的指節時常在劍柄上磨蹭著。
季珩猜想,他生前是個武夫,還是個令人尊敬的武夫。
因為他淵博的學識與見聞,因為他對時局朝堂的理解,用自己的能力,慢慢降服了季珩,成為他的先生。
季珩不知道為什麼他會找上自己,不知道他是不是有冤屈想對自己傾訴,但一次兩次,他的到來成為自己心中隱隱的期待—— 當然,這都是在確認了他身中何毒之前。
「別生氣了,她是個好丫頭。」
「她好不好與我何干?」
他就是討厭她,討厭她的自作聰明、討厭她的手段、討厭她非要達到目的的堅持……即使她擅長按摩,即使她漂亮得讓人想多看幾眼,即使她脾氣溫和、說話的聲音甜美,即使有她在身邊,讓人感到很舒服……
等等,停!她哪有這麼多好處,她就是個討厭鬼!
「她有句話講的好,當家人尚未放棄你,你沒有權利放棄自己。」
「不放棄又如何?我早晚要死的。」這是個令人沮喪,卻無法改變的事實。
「每個人打從出生起,迎在前頭的就是死亡,若知道這點就要放棄活著,那所有人都不該對生活有期盼。」
「夠了,今天我不想再聽大道理。」季珩不耐煩地揮揮手。
「你是不想聽大道理,還是不想聽我說話?」
「我說不想聽你說話,你就會停止說話?」
「並不會。」
「所以我說什麼,沒有意義?」
「也不至於,你可以告訴我,你想聽什麼?」
聽……在沉默片刻後,季珩問:「你知道腐肌蝕骨散嗎?」
「那是來自梁國的宮廷祕藥,二十幾年前,梁國將公主獻給皇帝,她為爭奪帝王寵愛,曾將此藥用在皇上最寵愛的妃嬪身上,皇帝命太醫院盡力救治,但大燕無人識得此藥,自然沒法子救回。」
「只有梁國名醫方可解此毒?」如果是的話,他是不是該想個辦法到梁國?
「並不是,都說了是宮廷祕藥,知者甚少。不過當年大燕不少太醫為妃嬪之死受到責罰,誰知道後來他們會不會想盡辦法找到解毒之法。」看著季珩臉上逐漸擴大的毒瘡,他的眼底閃過一抹晦澀。
「你說的不過是猜測。」
「或許就讓我猜對了呢?」
「這是安慰?沒誠意。」
他微笑。「你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堅信。」
「堅信什麼?」
「堅信自己可以活下來。」
一句話戳在心口上,堅信啊……在不知道自己身中何毒時,他還能頑強地與之對抗,一旦知道了,他便放棄對抗、放棄醫治,任由痛苦侵蝕。
就是因為堅信啊,堅信自己沒救了,堅信所剩不多的日子,自己會日復一日沉淪於痛苦之中,他將會像搖尾乞憐的野狗般全無尊嚴。
他無法忍受這種情形,他從不服輸,然而這次,他輸得太徹底。
輕咬後牙槽,看著床邊不遠處的瑢瑢,想著那幾個傻到不行的隱衛,真的堅信可以活下來就能活下來嗎?
見季珩面容鬆動,他的笑意更加明顯,飄上床鋪,躺在季珩身邊,「聊聊吧。」
「聊什麼?」
「你想聽什麼?」
季珩想了想,回答,「你知道建元十八年,與土番那場戰役嗎?」
聞言他的眼角眉梢帶上笑意,果然虎父無犬子,靖國公就該有這樣的兒子。
「知道,那場由靖國公帶領,兩萬人對上十萬敵軍,最後卻贏得最後勝利的戰役,直到現在仍為邊關百姓津津樂道……」
季珩喜歡聽所有和靖國公有關的故事,因為他崇拜他、尊敬他,他是他心目中的英雄。他很小的時候便想著長大後要成為一個將軍,跟著靖國公東征西討,但是娘說:「你是娘唯一的兒子,娘捨不得送你上戰場,捨不得離了你爹後還要離開你,為了娘,你留下來吧!」
他看見娘眼底的孤獨。
爹長年不在家,娘帶著他長大,他記憶中沒有爹的身影,只有娘落寞的背影,於是他聽話、他讀書,他走科考仕途……而如今,別說上戰場,科考仕途也與他絕了緣分。
小床上,早已熟睡的瑢瑢翻過身,她面朝他,低抑地啜泣著。
她沒睡著?季珩眉心皺起,就著燭光看著她皎美的臉龐。
不對,她睡了,只是睡得非常不安穩,兩道柳眉皺得很緊。
不是脾氣很好?不是只會笑得沒心沒肺、讓人抓狂?不是面對他的挑剔責難,只會拉寬嘴角,好像在她的人生中沒有憂慮這回事?
既然如此,為什麼皺眉?為什麼哭?為什麼臉被哀愁佔領?
男鬼停下故事,因季珩轉移注意力,看見豆大汗珠從她額頭不斷冒出,看見她的不安與恐懼,再然後聽見她的囈語。
她緊咬牙根,發誓似的重複著相同的話,「我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口氣無比堅定,堅定到讓季珩無地自容,他中毒、他生病、他不想活下去,而她,一個小小丫頭,一副羸弱身軀,連睡夢中都堅持著不要死?
他不知道她曾經歷過多可怕的事,但她的堅定令他深感羞愧,一個拚了命都想要活下去的奴婢,和一個想盡辦法把自己搞死的主子……
他向來驕傲,自負自信自傲,眼睛長在頭頂上,可是一個腐肌蝕骨散,就教他失去活下去的動力,而她……垂眉、無語……
她不過說幾句夢話,偏偏幾句不重的夢話,卻像一把錘子狠狠砸上他心底,向來不認輸的他,覺得自己輸給一個小丫頭,還輸得徹底。
雙唇輕啟,他自問:「季珩,你丟不丟臉?」
鬼先生聽見他的自言自語,眉角眼梢充盈笑意,想振作、想掙脫困境了嗎?重燃鬥志、不願屈服了嗎?非常好,身為男子就該如此。
第三章 主不主、僕不僕
田雷、田露、田風、田雨……人人都拿瑢瑢當自己人看待。
所有好的都送到她面前,除做飯之外,其他的苦活累活全搶著做,深怕讓她辛苦了。那感覺甜蜜溫暖,卻也有幾分不安,她已經很多年沒被人這般疼惜寵愛。
田露拍拍瑢瑢的肩膀說:「阿珩是我們家的希望,他好了,我們才能好,妳一來,他就肯吃藥吃飯,光是這個恩惠,我們還都還不完。」
她做的不過是分內的事,哪算得上恩惠。
但所有人都這樣認定,田風和田雨甚至說:「別懷疑,往後妳就是我們的親妹子,誰想欺負妳,得先惦惦自己的分量。」
這話並不是隨口說說。
那天她和田風往村裡去,回程時下大雨,就這麼一把傘,田風手中的傘全往她頭上遮,自己弄得一身雨,還說:「妳是女孩子受不得寒,我是男人,這點雨算不得什麼。」
前天,她不過是喉嚨有點痛,漱漱鹽水就成,他們非要花銀子請來大夫,非要她在床上躺著,而廚藝很驚人的田露,非要搶著做飯……
他們的疼惜與在乎,讓她暗地裡下了決心,往後她就是田風、田雨的親妹妹,就是田露、田雷的小女兒,他們都是她的親人,她會用盡心力為他們打算。
用賣身銀兩買回來的米麵轉眼吃掉大半,臘肉還沒曬成,一天切下一大塊,屋簷底下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小條,中午炒了吧!
不斤斤計較,不省著吃穿的結果就是—— 田家又將面臨斷糧的窘境。
這讓瑢瑢憂鬱上心頭,手邊銀子幾乎見底,若不是春天地裡野菜瘋長,也許會斷糧得更早,只是這一家子沒人有半點自覺,吃飯時間一到,就往她臉上猛瞧,好像她是神仙姊姊,只要多看幾眼,吃的喝的就會自動出現。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糧沒肉加上沒錢,她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偏偏滿屋子樂觀的主子們,笑眼瞇瞇說:「沒事,明兒個我去河裡撈幾條魚。」
光有魚能夠嗎?米麵油醬,哪樣不需要用銀子換?他們完全不理解坐吃山空的恐懼。
何況重大困難就擺在眼下,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想開啦?」李大夫問著季珩,目光卻不時瞄向站在角落的瑢瑢。
李熙勾起漂亮眉眼,還真讓他們誤打誤撞找對法子啦?
看來英雄過不了美人關,病人也得靠美人來醫,就說吧,視感治療應該被寫入醫書裡。
李熙才二十幾歲,相當年輕,年輕得不像個醫術高明的大夫。
他的眼神清澈,有比女人還紅的嘴巴,長相乾淨,皮膚白皙,好像很久沒有曬到陽光似的。若是在過去,季珩的長相可以把他甩到好幾條街外,可惜如今卻是遠遠不及。
「李大夫的診斷,仍和過去一樣?」
之前李大夫一句「你的病只能求天意」阻斷他的求生意志。
因為季珩知道,天意從來都不會站在他這邊,否則不會爹死母歿,祖父母相繼離世,而眼瞎的自己把惡人當成親人。
「學著滿足吧,我的藥能壓制你身上的毒,不讓情況更嚴重已經很好了。」
「維持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值得滿足?」
「至少我替你爭取到時間,讓你有更多機會找到解藥、找到能治好你的人。」不滿足?至少該學著心存感激,可惜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懂得感激的人太少。李熙長嘆。
「你確定有解藥?」
「天地萬物,相生相剋,有毒藥就有解藥,小伙子,耐心點。」
小伙子?他比他大幾歲啊?季珩輕哼,問:「你有辦法讓我不必癱在椅子上嗎?」
是他自詡醫術高明的,高明的人,就該有拿得出手的本事。
「想起來走路?行啊!如果你有本事的話,我沒問題。」
雖然李熙不認為季珩的腿骨能夠支撐他的身子,不過……試試何妨?
聞言,季珩眉毛一揚。本事?意思是只要自己願意,他便能助上一臂之力?
瞬間驚喜溢於言表,季珩對他終於有了感激之情,不過李熙那張臭嘴在最短的時間內將他的感激迅速撲滅。
「話說,你這副鬼模樣是想走去哪裡?」李熙問。
「是鬼就得多照照太陽,祛祛陰氣。」季珩沒好氣回答。
「那簡單,見過婦人曬棉被沒,白天扛出院子曬曬、晚上再收回來就行。」
「身為醫者,你還真懂得刺激病患。」季珩酸他。
「誰讓某些病患欠刺激,一點小事就哭死鬧活,拒絕吃藥。」李熙呵呵笑兩聲,走到桌邊拿起紙筆,三兩下寫出藥單。「喏,這張吃的,這張泡的。」
「泡哪裡?」
「你想要站起來,不泡腳,難道泡腦袋?也是啊,豬頭多泡個幾回也許能夠開竅。」李熙嘻皮笑臉道。
話越說越刻薄!瑢瑢聽不下去,她天性護短,因此像母雞護小雞似的擋在季珩身前,對李熙說:「醫者首重醫德、再重醫術,李大夫若能多體恤病患,口出善言,憑這一手醫術,說不定會成為名聞天下的神醫。」
這是在嫌棄他嘴臭?無法,他就這點嗜好,除了刻薄,他的性格接近完美。
知道嗎?當完人很危險的,容易被老天嫉妒,一不小心就把人給收回去,他想要長命百歲,就得容許自己有一點點的缺點,比方,惡毒、愛財、心胸狹窄、嘴巴壞……
只是沒想到這個滿身正氣的小姑娘……行吶,膽子忒大。李熙頗感興味地看著貌美如花的瑢瑢。
另一邊,季珩臉上帶著傻笑,因為他被維護了。
李熙確實是名滿京城的小神醫,不但擅醫也擅使毒,若不是田風、田雷走投無路,把李熙敲昏綁回來,若不是李熙對他身上的腐肌蝕骨散感興趣,他們絕對請不到李熙進門。
投鼠忌器,人人都對他討好客氣,每回來複診,任李熙的嘴再臭,大家都只能乖乖受著,不敢異議,沒想到瑢瑢竟會替自己出頭。
胸口說不出的暖意,季珩握住她左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後,這也是維護,深怕李熙在她身上撒點什麼。
瑢瑢沒有注意到兩人的眼神,逕自取走藥單看兩眼,眉心微攏,這藥方子她在哪見過?
季珩轉移李熙的注意力,「腳泡過藥汁,我就能站起來?」
「不知道,沒在中腐肌蝕骨散的人身上試過,應該……還可以吧。」
「上次你怎麼不開?」
「你連活都不想了,幹麼浪費藥,你家人可是拴緊褲腰帶在付醫藥費。」說完,他伸手道:「行了,五兩銀子,銀子到藥到。」
李熙的掌心向上,但田露、田雨的反應不是掏錢袋子,而是齊齊轉頭看向瑢瑢,這幾天他們向她伸手伸習慣了。
看她?她的賣身銀是二兩,不是二十兩、二百兩好嗎!
但在眾人的期待下,她不得不開口,「李大夫,能不能先奢藥給我們,銀子……過幾日必會奉上?」
李熙正想說「小本生意恕不賒欠」時,門外一陣歡呼聲傳來—— 
「瑢瑢、瑢瑢,快出來。」田風大聲嚷嚷著進門。
田雷跟在他身後,兩人剛從山上下來,身上掛滿獵物,這些全是他們家瑢瑢的功勞。
瑢瑢模樣美、脾氣溫柔,村裡不少小伙子、小姑娘都想親近她,三不五時往家裡來坐坐,然後一說二說的就聊上了。
小姑娘教瑢瑢煮野菜,小婦人把村裡每家每戶的情形都透了底,而小伙子們則告訴瑢瑢,村後的山裡有不少大貨,農閒時里正會組織大家,由獵戶領頭,一起進山打獵。
他們在木犀村裡住三個月,啥事都不知道,瑢瑢不過來幾天就全知道了。
也莫怪他們,搬來的第一個月,他們忙著養傷,第二、三個月,主子身上的奇毒發作,他們光是應付就昏天暗地,哪有精力探聽村裡的大小事。
田風豪情萬丈說:「我跟大夥兒一起上山,肯定能打回許多獵物。」
因為這句話,瑢瑢猶豫再三,從所剩不多的銀子當中,取出三百文向林獵戶買回一副弓箭,打算過幾天讓田風和村民一起上山。
可瑢瑢沒想到,他們會自作主張,沒有獵戶帶領就往山上去。
不過他們早就自作主張習慣了,一旦知道山裡有大貨,哪還躺得住?田雷、田風一整個晚上輾轉反側,興奮得睡也睡不好。因此天際剛浮起一抹魚肚白,兩人就進了大山。
他們一來一回運氣好到不行,瞧!兩隻大兔子、一窩小兔子,一隻獐子和一隻鹿,要不是田雷怕拉不回來,田風還不想收手呢。
田雷拖著鹿回來,一路上笑得合不攏嘴,村人看見又羨慕又佩服,讚嘆聲此起彼落,突然間,他們覺得又回到在老主子身邊那段意氣風發的日子。
田雨、田露和瑢瑢走出院子,看見滿地獵物,田雨、田露口水直流,瑢瑢卻嚇出滿身冷汗。
田風笑眼瞇瞇道:「瑢瑢,今兒個晚上咱們可以吃烤鹿肉了。」
「你們上山了?就你們兩個,沒有旁人?」她還不相信地往他們身後看去,真的就兩人,當中一個還少了一截手腕。
怎麼可以!村民明明說後山很危險,便是經驗老到的獵戶也不敢獨自進山。
「對啊,就是沒旁人,裡頭的大貨才會這麼多,我今天碰到一隻大野豬,那獠牙可尖可長的,幸好我躲得快,要不讓牠刺一下,還不得肚破腸流。」田風滿臉的得意。
「我早跟你說,別去招惹牠,偷偷從旁邊離開就沒事,偏你這小子不聽話。」田雷用他完好的手,啪地打上田風的後腦。
「我怎麼知道牠皮厚,這爛箭傷不了牠。」田風抓起手中的長弓,三百文的弓也就這樣了,要是能買副三百兩的,別說野豬,野虎都可以打一窩回來。
聽著兩人說得起勁,瑢瑢急道:「以後別了吧,後山太危險,除非和村人一起,否則別去。」
「那算什麼危險啊。」田雷嗤笑一聲,想當初和敵人對陣,拿刀子砍人像收韭菜、一茬接過一茬時,那才叫刺激。
這樣還不算危險?這一家子都是些什麼人啊?還以為是鰥寡孤獨廢疾者的大集合,沒想到一個個除了沒心沒肺之外,膽子還大得不像話。
「瑢瑢放心,過去不知道就算啦,現在曉得後山有貨,我一天得去上兩趟,不把那隻死肥豬給抓回來,我的名字倒著寫。」田風信誓旦旦。
「不行。」
「為什麼不行。」
「小少爺的病還沒好,要是再有人受傷,光是藥錢就能把這個家給壓垮。」
李熙瞠大眼,這丫頭嫌棄完他嘴臭後又嫌棄他錢要得兇?
不識好歹,若不是他們家主子中的毒太特殊,他還不肯來,他拿的是成本價,成本價吶!
「賣掉大貨就有錢了。」田風回得理所當然。
「可是太危險,雖然大少爺藝高人膽大,但這種事意外多,還是少碰為妙。」
伺候一個小少爺已經夠累人,要是再補上一個大少爺,還讓不讓人活?
「瑢瑢妳信我,沒什麼的,小菜一碟……」田風話沒說完,就讓田雷一眼瞪回去。
笨蛋!不會偷偷來哦,等上山的次數多了,瑢瑢知道對他們而言,打獵比砍人頭輕鬆得多,自然不會再擔心。
田風讀懂師父的眼神,忙抓抓頭髮笑道:「行,瑢瑢說了算。」
「沒錯,瑢瑢怎麼說咱們怎麼做。」田露、田雨和田雷默契十足。
「真的我說了算?」
「當然,瑢瑢說了算。」四人異口同聲。
「好,那麼僅此一次,下不為例,除非有獵戶同行,你們不能單獨行動。」
「沒問題。」又一次異口同聲。
「再者,咱們別吃鹿肉,這隻鹿夠大,拿到市場上賣,至少可以賣十兩銀子以上,剛好可以還上欠李大夫的醫藥費。」
「就這麼辦。」田露想到剛才瑢瑢付不出錢的窘境,她第一次有了生存危機。
過去他們跟著主子吃香喝辣,哪知道未雨綢繆是啥?
他們只會砍人殺人埋人,在生活上就是個白癡,反正有老主子、主子為他們盤算、給他們養老,他們只要負責把主子交代的事做好就行,哪裡曉得,光是過日子就是勞心勞力的大學問。
「鹿肉不能吃,吃獐子總行吧。」田雨滿臉期待地看著瑢瑢。
她面有難色,原本想……算了,大家嘴饞,就奢侈一次吧。
沒想到田露見狀,忙道:「獐子有什麼好吃的?瞧你餓成這個樣子。」轉頭她對瑢瑢說:「妳有什麼打算?」
「我本想拿獐子去村子裡換幾隻能下蛋的雞,養在家裡。小少爺身子虛弱,多吃雞蛋會好些,要不,晚上我把兩隻大兔子滷了,二少爺覺得怎樣?」
不過是幾口吃的東西,值得討論?
田雷瞪田雨一眼,一錘定江山,「就這樣辦,阿風,你進城裡一趟,把鹿帶去賣掉,順便把李大夫的藥錢給結了。」
「好。」被派差事的田風很快回應。
「二少爺,你拿著獐子去跟村民換雞。」瑢瑢說。
「好,我馬上去。」
「去同村東的張大嫂家換吧。」瑢瑢又說。
「為啥?別家不行嗎?」
「聽說張大嫂性子寬厚,不愛佔人便宜,而且她家的雞鴨養得又肥又大,其他人家沒法子跟她比。」瑢瑢解釋。
連這都知道,田雨真想給她豎起大拇指。「行,我就去找張大嫂。」
田雷道:「阿露,妳給我搭把手,咱們去後院搭籬笆,把小兔子給養起來。」
「行,這就去。」
看著他們的背影,瑢瑢一笑,這個家越來越有模有樣了,剛來的時候,房子雖然是好的,但裡頭亂得不成樣子,東西到處亂擺,桌椅蒙上厚厚的灰塵,偏沒人講究,好像能躺能吃能睡就成。
她看不下去,一點一點擦、一點一點洗,為了搶走她的累活,他們學會整理家務,學會灑掃庭院,他們還在前院鋤了地,播下菜籽,短短幾天綠油油的小苗冒出頭,家裡多了幾分生氣。
瑢瑢笑著轉身,發現李大夫正在盯著自己看。
「終於有個懂得過日子的。」李熙說。
這是誇獎嗎?還以為他的嘴巴只會懟人。
「能治好小少爺的人是你嗎?」她直視李熙的眼睛,極其認真。
「為什麼覺得是我?」
「你的口氣很篤定。」
是嗎?他有那麼篤定,篤定到被看出些什麼?微笑,這丫頭夠敏銳,不過……「妳猜錯了,不是我。」
「你認識能夠醫治的人嗎?」
他不想說謊,所以選擇不回答。
她不勉強,退而求其次,「我可以知道小少爺的病難醫治,是因為藥材珍貴、不易找尋,還是限於醫術?」
「都有。」
都有啊,那豈非難上加難?「藥材有多貴?」
敢問價錢?有種!果然是個大膽的。「非常非常非常昂貴。」
「可以告訴我,價錢大概多少?」
他似笑非笑回答,「別問,我怕妳知道以後太傷心,而妳家小少爺過度絕望,索性不想醫。」
意思是貴到難以啟齒,貴到他們連想像都不必?
不過這並沒有阻卻她的決心,她咬住下唇,鼓起勇氣道:「我們不會一直窮困潦倒。」
「這話好像應該是主人家說的,而不是從妳這小丫頭嘴裡說出來。」
李熙失笑,這一家子主不主、僕不僕,上下尊卑顛倒,不過這家子的上下尊卑好像也不太像他們口中說的那樣,隨便啦,別人家的事,他怎好摻和太多?
何況,能夠身中此毒,他們家的小少爺必也不是什麼普通人物。
「小丫頭,多督促妳家小少爺泡腳,等能夠到處跑了,心情自然會更豁達。」總好過盯著窗外那一畝三分地,滿肚子重複著相同怨恨來得好。
「我知道,謝謝李大夫。」
笑彎一雙桃花眼,李熙轉身離去,田家這丫頭非常有意思。


瑢瑢這半個主人越當越順手,凡她開口說的,田雷等人無不遵從,就是那個很難伺候的小少爺,也勉強能把她的話給聽進耳裡。
但有一件事,他們總是左耳進右耳出,沒錯,就是打獵。
田雷、田風打上癮,連田露和田雨也躍躍欲試,只不過礙於現實條件,少了一條腿的田雨只能乖乖待在山腳下,等他們下山,一起帶著獵物回家。
於是趁著主子和瑢瑢睡醒之前溜出家門,成為他們的共同喜好。
不過也因為他們打回來的獵物,家裡伙食越見改善,過去瘦下去的腰腿肉一點一點補回來,連季珩臉上也多出幾分血色。
「龍虎陣最大的特點是……」
鬼先生坐在季珩身邊,細細講解兵書裡面所載的陣法,季珩聽得仔細而認真,這是他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
學習兵法時,他常會忘記自己殘破的身子,激起萬丈豪情,他想像自己是個坐在馬背上指揮千軍萬馬的大將軍。
心情影響病情,幾本兵書誘發了他對未來的期待,雖然這幾本書在家裡引發過一陣小風波。
十幾天前,田雷、田露、田風上山,終於把田風嘴裡那隻死肥豬給抓了回來,那隻豬不是普通肥,牠肥到流油,肥到走路泥地會搖動,肥到讓人光用眼睛看就忍不住流口水。
把豬搞死、拉回來那天,他們浩浩蕩蕩地從村裡經過,引起大動靜,人還沒到家門口,就有人上門問豬肉賣不賣?
為打好鄰里關係,瑢瑢作主賣了。
一斤肉比鎮上便宜兩文錢,又省下進城時間,因此村裡家家戶戶都拿著鍋盆上門買肉。他們從中午忙到黃昏,終於把肉給賣得乾乾淨淨,只留下沒人要的下水。
他們掙進六、七兩銀子,還有一鍋香到讓人垂涎的滷味。
沒有肉,所有人都等著那鍋下水打牙祭,誰知自有差點揭不開鍋的經歷後,瑢瑢眼睛鑽進錢袋子裡,因香味遠傳,有村人進了田家廚房問問那鍋是什麼,然後五文、八文、十二文……
最後餓得頭昏眼花的「家人」只等到一鍋蛋炒飯。
那天,沒人伺候季珩洗澡,他的藥是田露熬的,一整個晚上,瑢瑢揚著停不下來的笑臉,和所有來買下水的村人說笑打招呼。
她又賺到二兩銀子,沒吃飯,光在床上數銀子就飽了。
瑢瑢一臉沒見過銀子的市儈相很欠揍。
照理說,她沒做好該做的事,身為小少爺的季珩應該破口大罵,但她笑得那麼漂亮,她開心的模樣看得人也忍不住開心,然後……便由著她去。
誰知季珩縱著她,她竟不知惜福,還對主子發脾氣,你說說,是不是造反了?
事情是這樣的,瑢瑢把賣豬肉和下水的銀子全給了田雷他們,讓他們帶米麵油茶和幾疋布回來,沒想到人回來,啥都沒帶,光帶回季珩要的幾本書和紙墨筆硯。
當天進門看見瑢瑢,田風有些羞愧,頭低低的,說出一句很蹩腳的謊話,「今天賣米麵油布的,都沒開店。」
是大過年還是京城發生暴動,怎會所有鋪子全關了?瑢瑢氣到說不出話來。
田家人也委屈啊,實在是主子交代的東西太貴,他們還在街頭賣藝,掙得一百七十文錢才勉強把錢給湊齊。
只是這種事很難解釋,瑢瑢已經不只一次提醒—— 寵豬舉灶,寵子不孝,他們不該事事遷就小少爺。
可她哪裡知道,那不是家裡最小的子弟,而是身分最高的主子啊!
因為無法解釋,因為該買的東西沒有買,所以瑢瑢氣炸了,晚餐的菜裡油鹽減半,刻意讓他們嚐嚐寡淡的味道。
那天晚餐桌上的氣氛低抑,田雨想講笑話逗瑢瑢開心,但她不接話。
「我知道賺錢不容易,還這樣大手大腳亂花,是我們做錯了。」田雷認錯態度良好。
但做人可以錯一次,不能連續錯,他們這種認錯飛快卻打死不改的態度,需要強烈糾正。
她沒誇張,是「連續錯」,上回他們還給瑢瑢買珠花回來,誰需要那種東西?與其買珠花不如買幾疋布,大家身上打的補丁還少嗎?
上上回他們買回一組銀酒杯,據說可以試毒,問題是,他們有酒可以喝嗎?買那作啥?
所有人都對瑢瑢的心痛抱持理解態度,唯有季珩發出不滿之鳴,他冷冷丟下話—— 
「爺買幾本書,幾時還要一個下人的同意。」
下人?很傷人的字眼,但季珩講的是事實,只是聽在耳裡,不是滋味。
所以該她認錯了,別人對她的過度尊重,讓她忘記自己是個賣身奴婢,逾越了分際。
瑢瑢起身回房,把陶罐裡的錢倒出來,捧到田雷跟前,說:「老爺對不起,是奴婢沒認清身分。」
她認錯的態度也很良好,但大家看著桌上的銀錢,心頭一陣陣泛寒。
從那之後她再也不管銀錢,主子們樂意怎麼花就怎麼花,直到李大夫的藥錢再度付不出來,她面無表情丟下一句,「養兒防老,積穀防饑。」
她是不確定家裡最像老太爺的小少爺能不能給一屋子鰥寡孤獨養老,但積穀防饑是人人都該做的事。
幾本書的風波維持近十天,她對季珩恭敬得像個完美下人,但是看著她的恭敬,大家都有點胃痛的感覺。
他們買回家的女孩……不是普通嬌氣。
所有人都無法適應她的怒氣,包括季珩在內。是啊,原本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永遠笑眼瞇瞇的軟棉花,突然間封上一層冰,誰受得了?
原本是動不動就講兩句激勵人心的話,動不動就說一堆「你可以的」、「小少爺最厲害」、「小少爺真體貼,夫人都高興哭了」……等廢話的人,突然改口說「是」、「遵命」、「奴婢馬上去做」,誰受得了?
於是田雷等人關在房裡商議整個晚上之後,決定求瑢瑢重掌中饋,並鄭重發誓,往後買什麼都會經過她的同意。
瑢瑢提出附帶條件,管錢可以,但等她賺足銀子,要贖回賣身契。
本來就沒拿她當下人,這個不算條件的條件,自然得到所有人一致同意。
買書風波至此結束。


「如果這裡有三千敵軍,這裡埋伏兩千敵軍,你要用什麼陣法來突破?」
鬼先生剛問完,躺在小床的瑢瑢醒了。
瑢瑢攏攏散亂的頭髮,傻傻看向四周,直到驚覺太陽悄悄挪移已經曬到門邊,而她家小少爺不知道醒來多久之後,一個激靈,連忙跳下床。
她看不見季珩身邊的鬼先生,只是雙腳落地時才發現……是誰扶小少爺坐到桌邊的?大少爺嗎還是二老爺?
唉,現在所有人都曉得她這個丫頭有多懶,竟起得比主子還晚。
她急忙說:「我馬上服侍小少爺梳洗。」只是人才跑到門口,就聽見季珩說—— 
「不必,妳去弄點吃的進來,我餓了。」
「是,馬上好。」
瑢瑢跑出房門後,季珩強忍疼痛,扶著桌子緩緩起身,方才起床就想刷牙洗臉打理自己的,就怕吵醒那個笨丫頭。
這幾天她卯足勁做衣服,搞到三更半夜都不睡,幸好……自從「那夜」之後,他睡覺時一定要燃上燭火,要不亮晃晃的光線誰睡得著?
她接連忙了好幾夜,原本以為她這麼辛苦是為著給自己做衣服,但剪裁時沒看出來,昨兒個晚上倒是看清楚了,那是兩套女人的衣衫。
他不會看尺寸,不知道她是為誰做的,但肯定不是為自己,因為布料不錯,她肯定捨不得在自己身上砸錢,她的節省看在他眼裡就是摳門,看她老想把一個錢掰成兩個用,真不曉得她攢這麼多銀子做什麼?
昨晚他催她好幾次,她老說:「馬上就睡。」
結果鬧到三更半夜,鬧得他也睡不好。
雙腳泡過幾回李大夫的藥草,疼痛情況減輕,但站立時千針萬針錐刺的感覺透進骨頭裡,疼得他冷汗淋漓。
咬牙,他不服輸。
他一直都不服輸,也許便是因為自己的不服輸,才會導致後來的結果。
如果他差一點、弱一點,如果他不要把對季學的鄙夷表現得那麼明顯,會不會……他依舊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慢往前行,終有一天,爵位在他身上名副其實?
強忍痛楚,他扶著牆壁往前邁一步,這不是他第一次走路,每回瑢瑢不在,他就卯足力氣練走,他不讓任何人知道這事,因為驕傲,因為不肯輸,他非要穩穩地跨出每個步伐時,才肯讓所有人知道。
一步、兩步,很好,他穩住身子了,不像前幾次老摔得四腳朝天,三步、四步,疼痛不斷刺激他的知覺神經,但他選擇忽略。
終於在「遙遠」的洗臉盆觸手可及時,他穩穩地走出最後一步。
呼!他吐口長氣,「總有一天,我可以不必靠那堵牆,就能走到你面前。」
他瘋了,竟然在對臉盆說話。
季珩的挑釁,臉盆沉默地接收下來。
他累,臉上卻帶著欣喜與滿足,他終於又能享受用兩條腿支撐身體的快感,能夠自主身體、能夠不必依賴別人的快感。
忍不住地,他咧嘴笑得超驕傲。
他太專注在驕傲自滿上頭,沒發現瑢瑢正站在窗外,注視著他的舉動。
原來能走了啊,李嘴臭的藥錢沒白花……屋裡季珩笑著,屋外瑢瑢笑開。
小少爺長得好,雖然能看的只剩下半張臉,雖然永遠用一副「你欠我三百兩」的表情看人,但面對他完好的半張臉,還是會教人心頭小鹿亂跳。
何況,他笑了啊……原來他招搖起來這麼振奮人心,還以為他的作用只能是「關門放爺,嚇嚇鄰里小孩」。
瑢瑢沒進屋打斷季珩的驕傲,她靜靜地站在門外欣賞他的快意,然後在他漱洗後、回桌前轉身,準備進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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