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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1301

《寶姑娘離宮後》

  • 作者千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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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死她了,要不是她現在連眼皮都沒力氣睜開,她真想爆打他一頓,
他自己算算嘛,給了她那麼多承諾,他真正做到的有幾個?
在皇宮初見,他說懂她的身不由己,能將她毫髮無傷地救出困住她的皇宮,
甚至連他親哥皇上都敢算計,可是結果呢,她摔下山谷斷了腿= =
不過這是皇后橫插一手壞了計劃,他也治好了她,她勉強不計較,
後來他帶她回蜀王府,把她寵得跟公主似的,幾乎是有求必應了,
他寵得她乖乖地交了心,所以當她發現整座府裡的人都「不是人」,
他是頂了蜀王身子的狐王爺,雖然嚇個半死,但很快就恢復過來,
只想要跟心愛的他一生相守,可他卻突然一改態度,逼她嫁給他姪子,
只因她是陽年陽月陽日陽時出生,能幫未來的狐王度劫,順利坐上王位,
那他說好的等了她幾百年?說好的給她一生幸福呢?敢情只是放屁兩聲?
偏偏這次不管她怎麼鬧騰他都不心軟,後來她也放棄掙扎了,
她懂他的為難不得已,況且他也說了仍會一直守在她身邊,那就這樣吧……
但是——他為什麼又不守信啦!不是說她命格特殊能夠度化雷劫嗎?
雷怎麼全都紮紮實實往身上打?痛得她都要死了……
千尋
一個普通再普通、平凡再平凡不過的女子。
活著的唯一目的,是追逐快樂。
喜歡被人喜歡,討厭受人討厭,
努力讓自己Nice,不願與人結下惡緣。
但生活中難免不平、難免挫折,
能幫助我的,唯有換個角度思考而已。
常常認為上蒼之於人類最好的禮物是腦子,
思考讓我解脫困境、讓我豁達大度,
想像讓我的心自由飛翔,幻想讓我感覺幸福,
因此我喜歡寫字,寫心、寫夢、寫希望,
寫下所有在現實裡辦不到的夢想,
更寫著所有我想告訴別人、也告訴自己的思想,
很開心能當個文字工作者,
很高興能在文字的世界裡,自在遨遊。
遇到對的人
 
當初同學訂婚時,小編真心替她高興,她找到相愛的另一半,兩人決定共組一個家庭,未來會有下一代、下下一代,小編連她的訂婚喜餅都吃了,萬萬沒想到,他們兩人連婚都沒結就散了。
多年後,這次同學真的結婚了,小編還當了今生唯一一次的伴娘,只是心中一直存在著一個疑問,某日小編找到機會問她,前一段愛情為何分手?
因為她不夠愛他。兩人的戀情,起因於男方的積極追求,她以為有男方的愛就夠了,甚至點頭同意訂婚。只是男方緊迫盯人,給她喘不過氣的壓迫感,即使兩人已經訂婚,但最終她想明白了,只有單方面的愛是無法走下去的,她理智的選擇分手。
同學是幸運的,後來遇上她的先生,因為彼此相愛,且互相理解對方,這次小編終於吃到她的喜宴、喝到她的喜酒。
只有單方面的愛是不夠的,小編想到這個故事裡的女主角敏敏。
皇上是愛她的,但敏敏並不愛他,且心裡很明白,她若選擇皇上,待在後宮,很可能早早就去見已逝的爹娘。她想要自由,明知青梅竹馬的關驥已有心愛的人,仍硬是當他的妾,雖然只是有名無實的妾,但讓三個人都痛苦。
直到她遇上男主角—— 蜀王卓藺風,才明白何為心動,她會時時想著他,想要時時賴在他身邊。即使因為她受重傷,兩人待在谷底,事事不方便,吃的是酸的果子,但她卻覺得天天都很開心,因為有他在身邊。
在皇宮時,雖然錦衣玉食,雖然皇上寵她,可她不開心,因為皇上不是對的那個人。在關府,對於關驥而言,他愛的是妻子,敏敏不是對的那個人。
而當對象是卓藺風時,敏敏在乎對方,且對方也在乎她,即使遇上重重阻礙,相愛的兩人努力去克服,終能相守,他們是幸福的。
若你還是孤單一個人,希望早日找到對的那個人!不是單方面喜歡,而是彼此相愛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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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哥哥不見了
朝暾初升,炊煙裊裊,小狗沒睡飽,仍半瞇著眼,蔫蔫地趴在牆角,養在後院的豬隻卻已經餓得呼嚕呼嚕叫,低喚主人快快餵食,勤勞的婦人們早已在灶前忙得滿身大汗。
村尾一戶人家住了兄妹兩人,妹妹十四歲,長得甜美可人,長期勞作,皮膚卻依然白嫩,是該說親的年紀了,可惜沒人上門,因為她的哥哥既瘸又傻,家裡全仗著她養活。
但這樣的傻子,卻生了一副相當違和的模樣,不僅僅是俊秀而已,而是好看得教人無法別開眼,他的氣度比起京城的貴公子半點不差,若是換上一身女裝,肯定比女人漂亮許多。
爹娘早亡,於妹妹而言,哥哥不是她的負擔,而是支柱,兄妹倆感情相當好,好到……誰都無法缺了誰。
靠在窗邊,她慢條斯理地幫哥哥梳頭髮,握在掌心的頭髮又滑又亮,像上好的絲綢。
他們家窮得買不起皂角,但哥哥的頭髮……不,不只是頭髮,哥哥全身都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味道,只覺得聞起來讓她分外有安全感。
「不許亂跑哦,今兒個發工錢,我給哥哥帶油雞回來。」
「好。」哥哥笑得滿臉憨厚,他最喜歡吃雞了,因為妹妹喜歡吃雞腿,所以他也愛。
「無聊的話,給院子的花澆澆水吧。」她家哥哥很厲害,養的花花草草比誰家的長勢都好。
「好。」
「過幾天就是爹娘的祭日,咱們得備點東西祭拜爹娘。」
「好。」
「今天會出大太陽吧,哥哥把棉被拿到外頭曬曬好不?」
「好。」
兄妹倆很喜歡聊天,這就是他們的聊天方式,一個說著生活瑣碎,一個乖順應聲。
頭髮梳好、早飯吃過、碗筷洗好,所有的事情都全都做完,但……
她和王哥哥在鎮上的飯館做事,每天兩人都會結伴上工,所以……她笑眼瞇瞇地望著哥哥,說:「王家哥哥還沒到呢!」
哥哥眉開眼笑地回視著她,張開雙臂。
她很高興,哥哥永遠知道她沒說完的話是什麼,誰說哥哥癡傻,分明是再聰明不過。
妹妹用最快的速度坐到哥哥腿上,窩進他懷裡,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氣味,她愛極了這股味道。
抱著妹妹,他輕拍她的背,像小時候那樣。
「哥,昨天李香被大廚罵了。」
「為什麼?」
「她偷了隻豬腳,可……也不算偷呀,那是客人不吃的,丟掉多浪費吶,她不過是想拿回去給她奶奶吃,李奶奶活了一輩子沒嚐過幾次肉味兒,你說慘不慘?」
「慘。」
「以後我要努力賺錢,讓哥哥天天都吃得上肉。」
「好。」
他們說著說著,天大亮了,王家哥哥出現在門口。
看見他的身影,哥哥皺起眉頭,下意識抱緊妹妹的腰,不想她走。
這是每天要固定上演一回的依依不捨,妹妹笑著親了親哥哥的額頭說:「沒事,下了工我會盡快回來,哥哥要乖乖待在家裡等我哦!」
叮囑半晌,妹妹走出家門,他拖著瘸腿,跟在妹妹身後,直到看不見影子了,才轉身回家。
他澆花、曬被子,他無聊地趴在窗口,等待妹妹從小路那邊走回來。
可他沒等到妹妹,卻等來天空一片烏雲,烏雲越來越濃、越來越厚,壓得人心沉重。
突地,他感覺到一陣莫名心悸,又來了,隱隱的不安再度升起。
頭轉得飛快,他看看上下,再看看左右,明明沒有人在耳邊說話,可是他……他必須離開這個家、離開妹妹,離得遠遠的……
因為不離開……就會……
像是什麼東西閃進他的腦海中,他猛然抽氣,彈起身,一瘸一瘸地往屋外跑,好像有人在身後追趕。
他知道了,他是真的知道了,他不離開,妹妹就會有危險,會像爹娘一樣死掉!
他得跑快一點、跑遠一點,不可以被妹妹找到……他不知道是誰告訴他的,但他就是曉得……快跑……

雨下得好大,但是她護在懷裡的油雞還溫熱的。
她想著哥哥啃雞頭的模樣,想他撕下雞腿,餵到她嘴邊說「妹妹吃」的笑臉,天底下,再沒有人比哥哥更寵她。
「謝謝王哥哥,我先進去。」
「小心腳下,路滑。」
「嗯,明兒個見。」
妹妹旋身,打開院門,走進屋裡。
眉心微皺,下這麼大的雨,哥哥怎麼沒把被子收起來?屋裡也沒點蠟燭,是被雷聲給嚇著了嗎?
微微一笑,肯定是,哥哥最怕打雷了。
快步進屋,把油雞放在桌上,燃起蠟燭,她熟門熟路地走到床邊蹲下來,朝著床底下喊,「哥哥,快出來,我帶油雞回來了。」
可是她並沒有看到哥哥的身影。怎麼可能?躲到哪兒去了?
她飛快地把屋裡每個能夠藏人的角落都找一遍,哥哥不在……他去哪裡了?
這種雷雨交加的天氣,哥哥向來不敢出門的,難道是被壞人抓走了?
不會、不會,肯定不會!
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次次翻著已經找過的角落,家就這麼小……
突地,一聲驚雷砸下,地面跟著震動起來,她猛然轉頭,上回也是這樣的雷雨,哥哥……
狠狠倒抽了一口氣,她顧不得大雨傾盆,連傘都沒拿,急著往山上跑去。
她越跑越慌、越跑越心驚膽顫,又去山上了嗎?都說了,那些樹護不了他呀,哥哥怎麼就這樣不聽話,村人說山上有狗熊,如果哥哥碰上了……
不會、不會的,一定不會的……
她心裡一邊安慰自己哥哥一定不會有事的,眼淚卻搭著雨水落個不停。
「哥哥,你在哪裡?」
她跌倒了,再爬起來,再跌倒,再爬起來,一身泥濘、滿臉泥漿,可她顧不得摔得全身疼痛,直直地往前跑,彷彿那裡有誰在召喚她似的。
她終於跑到山腳下,仰著頭,雨水早已將她渾身淋得溼透,可她不覺得冷,只覺得害怕,害怕哥哥被狗熊叼去……
看著黑暗的林子,她用雙手圈著嘴,用盡力氣大喊,「哥哥!」
哥哥有很厲害的耳朵、很靈敏的鼻子,只要聽見她的聲音,他會馬上出來的……
「哥哥!」她再喊。
哥哥知道她害怕一個人,肯定很快就會回家……
「哥哥!」
她不斷地喊,喊得喉嚨痛了、啞了,仍然不肯停下。
轟!一道閃電砸下,照亮半片山林,她嚇壞了,大聲哭喊,「哥哥—— 」

黑黝黝的山洞裡,他趴在潮溼的地上,體無完膚,空氣中有股淡淡的燒焦味兒,他被無數道雷連番轟過,痛得無法動彈。
閉上眼睛,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妹妹,妹妹的笑、妹妹的哭……
一道突兀的聲音穿過雨幕而來,鑽進他耳裡。
「哥哥!」
他猛然坐起,焦黑的皮膚因此而裂開,血滲了出來。
那是妹妹,是他的妹妹!
妹妹在哭,他要出去找妹妹,可是不行啊,他要是出去,妹妹會死掉的……
他陷入猶豫矛盾,此時的他已經感覺不到身上的疼痛,只感到心被妹妹的哭聲撕成兩半。
他怔怔地睜著眼,淚水在臉頰上蜿蜒成河……
第一章 想要逃離皇宮
時值初春,天氣卻比往年熱得多,敏敏已經換上夏衫,她坐在屋簷下躲太陽。
宮女在旁打著涼扇,被攪動的微風迎面吹來,帶起縷縷青絲。
低頭,飛針上下,一朵紅豔海棠在白絹上現形,對於刺繡,敏敏沒有太大的天分,繡功之所以了得,是為著長日漫漫,得尋點事兒來做,就這麼熟能生巧給磨出來的,否則一門心思全用來算計,多累人啊!
大野靜靜地趴在她腳邊,雕像似的一動也不動。
大野是條狼狗,關驥送的。
那年敏敏十歲,她失去爹爹,剛出生的大野失去牠的娘。
如今三年多過去了,現在的大野是條成犬,體型健壯,毛皮黑得發亮,一雙眼睛炯亮有神,站起來比她的腰還高。
後宮為著安全問題,沒人能夠養這麼大的狗,唯獨敏敏例外,因為她是最受皇上疼寵的女子,有大野在,誰也不敢欺負她。
敏敏的爹叫做章鄴,驍勇善戰,打過無數的仗,鄰國只要聽到他的名字,即使是敵手,也肅然起敬。
章鄴一生都在沙場上奮戰,最終也死於沙場,算是死得其所,卻可憐了膝下獨女。
敏敏五歲失去娘親,爹在邊關,連娘的喪事都無法參與,那時候的她只有滿心的恐懼、哀傷。
她的姑姑章雲,十五歲進宮,因為得力的哥哥在前方以命抗敵,護得國家安穩,皇帝為了讓章鄴安心打仗,即使她膝下無子,還是封她為雲妃。
敏敏的娘親過世後,皇上作主把敏敏接進宮中,養在雲妃膝下。
雲妃對她疼愛備至,得了什麼好的,全往她跟前送,皇帝對敏敏更是百般疼愛、慷慨大方,不患寡而患不均,在後宮受寵並非好事,因此敏敏表面風光,日子卻沒有想像中的舒心。
幸而章鄴只要回京城,就會把女兒接回府,章鄴疼愛女兒,常抱著女兒說話,一講便是一個下午,所有的話題全是娘和姑姑。
姑姑常說,我們是妳爹最在乎的人,只要我們好,他便好了。
於是每回見著爹,敏敏總挑好的說,講得好像她有多麼喜歡住在宮裡似的。
敏敏三歲那年,章鄴帶回一個男孩,他是關相爺的孫子,名叫關驥。
那幾年關驥留在章家的時間比待在相府裡多,章鄴有心、關相爺有意,想把這兩個孩子湊在一起。
章鄴把關驥當成女婿栽培,而關驥和章若敏,雖然相差七歲,但感情深厚。
十歲那年,對敏敏而言,是淒風苦雨的一年,爹爹戰死沙場,好不容易懷上孩子的姑姑乍聞惡耗,從階梯上滾落,導致小產,失血過多而亡,在同一個月內,她失去最重要的兩個人,從此世間再無血脈相連的親人。
章鄴臨終,將未酬壯志託付給關驥;章雲臨終,求皇上照顧章家最後血脈。
就是在關驥扶靈返京時,把大野交給了敏敏。
敏敏,大野的娘親護著章叔到最後一刻,往後妳也要護著大野,到牠生命最後一刻。
她點頭應下,抱著瘦小的大野,彷彿又有了親人。
這兩年被戰爭洗禮過的關驥,越發堅毅沉穩、英氣逼人,他成為不少京城淑媛的夢中良人。
而隨著年紀增長,敏敏承襲母親的容貌,帶著七分稚嫩清純的瓜子臉,線條明晰完美,膚白如雪、眉如墨染、眸如點漆,整個人雪雕玉琢、素淨纖巧至極。
她並不知道自己絕麗的容貌會讓後宮嬪妃心生危機,以至於人人對她厭惡疏離,她和這個後宮格格不入,沒有說話的對象,更沒有朋友,她像被關在籠裡的金絲雀,有著絢麗的羽翼,卻寂寞異常。
因此大野對她分外重要,關驥對她更重要。
她討厭後宮,憎惡這個地方,恨不得插翅飛出去,她日夜盼著關驥回京,期盼他把自己帶出這座金碧輝煌的囚籠。
「姑娘,關將軍進宮啦!」柔月匆匆從外頭進來。
放下針線,她慌張起身。「真的嗎?」
「是,關將軍在御書房。」
消滅吳國的消息傳回來的那一天,皇帝召敏敏過去,激動地握住她的肩膀說—— 
名師出高徒,妳的驥哥哥果然幫朕拿下吳國!
敏敏也很高興,那是父親的心願吶。
「大野,我們走,找驥哥哥去!」她帶著滿臉笑意,輕快地說著,一人一犬快步往外跑去。
柔月凝視著敏敏的背影,心裡帶著些微歉意,她是德妃的人,德妃是關驥的妹妹,入宮兩年,去年底剛產下皇子。
德妃性子敏感,閱人的本領早已修煉成精,她發現隨著章姑娘容貌長開,皇上態度轉變,章姑娘的美貌之於德妃是重大威脅,所以章姑娘不能再留在宮裡。

敏敏覺得快要飛起來了,連一刻鐘她都不願意待在宮裡。
驥哥哥此番進宮,皇上定要表彰他,那麼他會請旨賜婚嗎?
臉紅心跳,羞澀在眼底現形,她很開心,數年翹首盼望,終於讓她等到一個可以自由呼吸的機會。
快步跑到御書房前,御前伺候的裘公公守在外頭,一看見她,他堆起滿臉笑意,那笑在他臉上劃出幾道溝渠。
「姑娘要見皇上嗎?先等等,皇上和關將軍說事兒呢!」
「好。」她乖巧地點點頭。
拂開額前散髮,她蹲下身,輕輕順著大野的毛,湊近牠耳邊低聲道:「我們很快就要離開了,你喜歡驥哥哥對吧,以後我們跟他一起生活好不?」
她實在太快樂了,笑容掩都掩不住,兩手圈抱住大野的脖子,把頭埋進去。
並沒有等太久,關驥便從御書房出來,敏敏快步迎上前。
「驥哥哥。」她的眼珠子黑黝黝的,像泡在蜜裡的龍眼子,喜悅讓她整個人發亮,美得教人別不開眼睛。
關驥摸摸她的頭,笑道:「我們家敏敏長大了,大野也長大了。」
「驥哥哥也是。」她用手比了比兩人的身高,自己只到他的胸口。
他掐掐她比蛋還滑嫩的臉頰,帶著驕傲的口吻說:「驥哥哥早就長大,我現在可是立下功勞的大將軍。」
他抑不住滿臉得意,功成名就的他,不再是當年的吳下阿蒙。
「爹爹知道,會深感安慰。」
提到章鄴,關驥濃眉輕蹙,雙手握住她的肩膀,口氣帶著隱忍和悲愴,「敏敏,我替章叔報仇了,我親手將當年殺死章叔的敵將斬殺於馬下。」
敏敏激動地投入他的懷裡,她高興得一塌糊塗,也哭得一塌糊塗。「謝謝驥哥哥,謝謝……」
關驥將她輕輕拉開,彎下腰,用衣袖為她拭淚。「找一天,我領妳出宮祭拜章叔。」
「好。」她點頭。
「我給妳帶了不少東西回來,整理好後,就命人送進宮。」
「先放在驥哥哥那裡吧,搬來搬去,多麻煩。」她早晚要嫁進相府的。
她的話讓他微微一頓,帶著兩分不自然,「不想先睹為快?這次我弄回不少好東西。」
「驥哥哥給的全是好東西。」她湊近他耳邊說:「明珠公主要嫉妒死了。」
關驥嘆息,他答應過章叔,會好生照顧敏敏,小丫頭長大了,一門心思卻撲在他身上,這不是他樂見的狀況。
他深吸口氣,隱晦地道:「敏敏越來越漂亮,驥哥哥一定會好好把關,替妳尋個好夫婿。」
敏敏傻住了,她的好夫婿不就是他,為什麼要另外尋?爹和關爺爺分明說過……
她的表情讓關驥有些不忍,但有時候狠心是為了對方好。
「往後再不必打仗,皇上想讓我進兵部,到時留在京裡的時間多,驥哥哥一定給敏敏掌掌眼。」
如果剛才那句沒聽清楚,這句話就夠明白了,所以驥哥哥不願意娶她嗎?
被拋棄的感覺像一把刀橫過胸臆,她呆呆地看著他,始終想不清楚哪個環節出了錯,怎麼會這樣?

敏敏進御書房時,皇帝正在批閱奏摺。
皇帝勤政,在位十數年,西取吳國、東靖倭寇、南平蠻夷。
皇帝年僅三十,保養得宜又長期習武,精氣神旺盛,看起來不過二十幾歲。
驥哥哥曾經說過—— 
皇上以德服人,以仁治天下。
她並不懂朝政,但深信皇上能得到驥哥哥這樣的稱讚,定是個好皇帝,是天下百姓之福。
「敏敏來了?」皇帝放下筆,朝敏敏招手。「到朕這裡坐。」
裘公公馬上抬來一張杌子放在皇上腳邊。
她乖巧地坐到小杌子上,仰頭望著皇上。
看著她的臉,皇帝心情微動,小丫頭眉眼長開,模樣越來越像茹歆。
當年她的娘才貌雙全,京城男子人人想要求娶,可她心有所屬,眼裡只容得下章鄴,而他……
皇帝拉起她的手,道:「吾家有女初長成,不曉得要便宜哪家臭小子。」
他的眸光太奇怪,浮動著教人看不清的情緒,敏敏蹙眉,隱約不安在心底擴散,她拽緊帕子,指甲陷入掌心。
皇帝又道:「朕著實不捨,不如敏敏留在宮裡,陪朕一輩子好不?」
倏地,她臉色發青,倒抽一口氣,抬眼與皇上對視。是玩笑,對嗎?
「敏敏,章將軍曾想與關家結親,但當時沒有立下婚書,兩家不過是口頭約定,如今事過境遷,妳爹已經不在,而關驥前途似錦。」
這是在暗示她,她不是關驥最好的選擇?所以方才皇上同驥哥哥已經談妥了,要毀了父親遺願?
「是人走茶涼嗎?」她不由自主地勾起一絲冷笑。
皇帝嘆道:「關驥立下大功,他不要任何賞賜,只求朕為他和薛虹茜的婚事作主,往後朕還要重用關驥,必須施恩,教他順心,敏敏明白嗎?」
薛虹茜是七品小官的女兒,出身不高,攀不上關家門第,但她與關驥情投意合,兩人早已約定非卿不娶、非君不嫁。
關驥心知與薛虹茜的婚事必定得不到長輩同意,出征前便求皇上允諾,待消滅吳國、凱旋歸來,下旨為他們賜婚。
原來是有了心儀之人啊……多年盼望成了空話一場,敏敏感覺到濃厚失望壓迫著胸口,心一陣陣地絞痛著、翻騰著。
見她不語,皇帝又道:「為大局著想,行不?」
心疼得太厲害,她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可是她的心在大聲吶喊,她不要為大局,她要自私自利!抬起眼眸,她固執地望向皇上。
皇帝對上她的目光,堅持地道:「朕已經答應關驥,妳留下吧,朕封妳為妃。」
這話像一記悶雷,直直地轟向她的腦門,與皇上目光相對間,她突然明白了德妃的暗示、皇后的防備,還有其他嬪妃們的厭惡,原來是她自己太笨,一直沒發現皇上有這樣的心思。
她的喉嚨彷彿被人狠狠掐住,她將下嘴唇咬得滲出血絲,卻好似不覺得疼。
怎麼辦?她成了困獸……
「敏敏,別令朕為難。」皇帝的口氣嚴厲了一分,卻有更多的無奈。
這一瞬間,她迫切地想逃,想掙脫一切,跑得遠遠的。
皇帝嘆了口氣,想摸摸她的臉,她卻下意識躲開,盯著他的目光帶著濃濃的警戒防備,像被關在柵欄裡的小獸。
她害怕他?這樣的念頭讓皇帝心中微惱,他硬起口氣道:「敏敏,關驥求到朕跟前,是抱持破釜沉舟的決心,這樣妳還是非嫁不可嗎?那不是結親,而是結仇!」
她寧可結仇,也不願意在這裡多待一刻鐘。
「即使朕許妳大好前途,妳還是非嫁關驥不可嗎?」
雞皮疙瘩冒出,冷汗涔涔,敏敏飛快點頭,是的,她害怕與驥哥哥結仇,但更畏懼皇上賜予的「大好前途」,如果都是不歸路,她想選擇較為輕鬆的那一條。
皇帝又重重地嘆了口氣,這丫頭和她的娘一樣固執。
當年放手茹歆,他有多不捨,可如今瞧瞧,在她眼裡,他竟是個壞人了?
皇帝咬牙,帶著兩分惡意嘲弄,「如果是妾室,妳嫁嗎?」
皇上這是想讓她知難而退?不,再難再懼,她都只能往前進,因為退一步不是海闊天空,而是萬丈深淵……
於是她語氣堅定地說:「我嫁。」


「為什麼?」關驥目光凜冽、口氣冰冷,彷彿他們是陌生人,彷彿她從來不是他最疼愛的敏妹妹。
他的態度讓敏敏滿肚子的話宛如被冰凍,滿腹的歉意被消融,難堪逼出她的驕傲,逼得她無法折腰,她扯開一抹冷笑,說道:「我以為驥哥哥很清楚,當年爹爹是以什麼心情栽培驥哥哥的。」
「妳這是挾恩求報?」
一斧頭,心被砍成兩半。她竟是挾恩求報的女人?他真有能耐啊,一句話就讓她感覺自己真下賤。行啊,他都這麼說了,她有什麼好不認的?
「是驥哥哥親口允諾要照顧敏敏一輩子的。」
「我會照顧妳,但不是用妳想要的方法。」
「若我只想驥哥哥用我要的方法照顧我呢?」
「不可理喻!」不……他是來談判的,不能讓怒氣淹沒理性,於是他握緊拳頭,深吸口氣,強壓下怒氣,試著勸退她,「我與虹茜相知相愛,我們中間不需要橫插一人。」
「我才是先到的,我沒怨恨薛氏捷足先登,憑什麼她不允許我橫插一腳?」
「跟她沒有關係,是我不願意娶妳,我不喜歡妳,我只想和虹茜共結連理。」
她故意嘲諷道:「那可怎麼辦才好,我也只想和驥哥哥共結連理。」難道一直以來他對自己的好,都只是在虛與委蛇?想到這裡,敏敏覺得心跳頓了一下,而且明明太陽這樣大,她怎會感覺到一陣接一陣的寒意透進骨頭裡?
「講講道理,等妳長大,妳會碰到妳喜歡的男人,他會比我更寵妳、疼妳,那時候妳便會了解,於妳而言,我不過是個哥哥。」
敏敏苦笑,這些天她想透澈了,皇上的妥協是建立在對父親的虧欠上,皇上允諾過父親會促成此事,若對象不是驥哥哥,承諾便可以不遵守了,對吧?
所以她不能錯失驥哥哥,他是她唯一的選擇,她再沒有其他機會。
「我不要。」
「嫁給我,妳不會幸福。」他苦口婆心地勸道。
幸福從來與她無緣,五歲失母,十歲失父、姑姑撒手人寰,獨留她在這個吃人的地方苦苦掙扎,他是她逃出升天的唯一方法,所以她不能講道理,只能唱反調。
「不嫁給驥哥哥,我也不會幸福。」
「我心裡沒有妳,在我身邊,妳還不如待在宮裡。」
他明知道她痛恨後宮,為了擺脫她,他竟然要她留下?人為了自己的幸福,到底可以多自私?
算了,她沒有退路了,只能強行前進。「我不想討論,驥哥哥決定吧,兩個都娶,或者兩個都不娶?」
「敏敏,我錯看妳了!」關驥激動抬手,眼看就要往她臉上甩巴掌。
大野不給他機會,縱身一躍,用力將他撲倒在地。
關驥氣到失去理智,想也不想雙掌橫劈過去。他有武功在身,情急之下沒控制好力道,大野被打飛,身子撞上牆面後,重重墜地。
一個鷂子翻身,關驥穩穩站立,怒火未消的他,在大野落地之前,一腳踹上牠的腦門,牠頭一偏,昏了過去。
敏敏望著滿臉狠戾的關驥,顫慄不已,她的強嫁讓驥哥哥如此失控?
驚惶蹲下身,她顫巍巍地將大野抱起,淚水順著雙頰滑入大野濃密的毛髮之中,怎麼辦,前有狼、後有虎,難道無論進與退,她最終都只有死路一條嗎?
看著她無助的模樣,關驥後悔了,他知道自己做得太過,但他不肯妥協,只能虛張聲勢道:「妳看見我多殘暴了,不合我的心意,就是這般下場,章若敏,這樣妳還想嫁給我嗎?」
她嚇他、他逼她,她不懂,兩人的關係怎麼會變成這樣?「驥哥哥……」
「別喊,若妳非要嫁給我,就是這個下場。」他硬起心腸,指向大野。
「你會殺我嗎?」她也硬了心腸。
怎麼可能!看著她的淚水凝在眼底,頑強地不肯低頭,他一時無語。
「不殺,我就嫁。」輕輕地,她吐出一句話。
他恨得一個拳頭砸向桌面,楠木桌子應聲裂開,那一聲敲上關驥耳膜,也震懾了敏敏的心版。
恨恨甩袖,他一把將大野搶走,他知道自己出手有多重,大野需要大夫。
敏敏眼睜睜地看他帶走大野,心碎一地。大野是她唯一的依靠,沒有牠,她能同誰講話?他不會殺她,卻想要用帶走大野來逼死她嗎?
敏敏環抱雙臂,背靠著牆,緩緩滑坐到地上,蜷縮起身子。


哪有人如此作踐自己?虧她出生高貴,竟要淪為妾室?聽過強娶的,還沒聽過強嫁的,如此厚顏行徑,教人不齒。
風言風語,在後宮迅速傳播開來。
敏敏一語不發地往前走,她剛從德妃那裡回來,德妃讓她安心備嫁,驥哥哥定會迎娶她。
這是顆定心丸,卻吞得她很傷心,若是旁的女子碰上這等事,怕是要七尺白綾上吊自盡,可她不想死,她頑強地活著。
行經御花園,敏敏聽見爭鬧聲,舉目望去,看見明珠公主正在與越王起爭執。
皇太后福澤深厚,替先帝生了三個兒子,越王卓藺邯、皇帝卓藺驤以及蜀王卓藺風。
都說天家無親情,為那張龍椅,弒兄屠弟之事屢有所聞,可是這樣的情況並未發生在這三兄弟身上,因為先帝防範未然,把所有可能掐死在萌芽階段。
越王卓藺邯年少早夭,臨終前將兒子託付給蜀王卓藺風,因此卓淳溪三歲便襲爵為王,是當今最年輕的王爺。
敏敏沒見過蜀王,卻看過越王幾次。
越王年十七歲,身形頎長、朱面丹唇,他的五官美麗,猶勝女子,而那雙不解世事的眸子,清澈得像一汪湖水。
這樣漂亮的男子,世間少見,不管男人女人都會被吸引,敏敏也不例外,可惜他害怕大野,常常有多遠離多遠,而大野也好似同他有仇,每回見著都對著他威脅警告的低吠。
越王的性情單純得像個七歲孩子,眾人都在私底下說他是個傻子,若非皇太后和蜀王偏寵,後宮沒有他的容身之地。
雖然卓淳溪腦袋不好,蜀王卻從未放棄他,把他當眼珠子似的護著,教他讀書練字,教他習武強身,簡直把他當成親生兒子,可蜀王自己也不過二十二歲,想當人家的爹,還差得遠。
而蜀王是宮人們津津樂道的人物。
他學富五車、才高八斗,且允文允武,是朝廷棟梁,京城清流學儒對他推崇備至,邊關武將對他甘拜下風,他魅力無敵,凡經過的地方,就會有女子失神傻笑……
所有的形容,都把他說得像天神一般,敏敏常會覺得困惑,為什麼先帝當初不挑選他繼位?
「不賠我裙子,不准你走!」卓明珠伸開雙臂擋在卓淳溪身前。
她是皇后娘娘所出,驕縱任性是出了名的。
「又不是我弄壞的。」卓淳溪鼓著腮幫子辯解。
「就是你,你不從樹上跳下來,我怎會摔倒?」
「妳膽小,不關我的事。」
「傻瓜、笨蛋,是你害的,就關你的事!」
「我不傻,妳才是傻瓜。」卓淳溪漂亮的臉龐帶著笑,令人雙眼為之一亮。
「你居然敢罵我?我要告訴母后!」
「我才不怕。」
敏敏本不想摻和,但下一瞬,公主的鞭子竟然刷地往卓淳溪臉上抽去,而他竟然沒有閃躲,臉頰立即浮現一道刺目的紅腫。
一個吃痛,卓淳溪翻掌朝卓明珠胸口打去,宮女見狀連忙撲身護住公主,硬生生挨下一掌,宮女沒站穩,抱著公主踉蹌幾步,砰的一聲,雙雙摔倒在地。
卓明珠狼狽至此,還不依不饒,剛站穩就高舉鞭子亂甩,可惜沒甩到卓淳溪,卻甩到敏敏身上。
敏敏強忍著疼痛,勸道:「公主要不要先回去,召太醫看看有沒有哪裡受傷?越王也是,都先回去吧。」
發現敏敏看著自己,卓淳溪馬上揚唇一笑,天真浪漫的純美笑容,映在他那張比女子更美麗的臉龐上,讓人呼吸一窒,差點兒喘不過氣。
見自己都快氣死了,兩人還在眉來眼去,似是在嘲笑她,卓明珠說話更加難聽了,「怎麼?關將軍勾引不成,就想勾引小傻瓜?」
她仗著自己是皇上的嫡長女,從不吝嗇給人難堪,再加上對敏敏的妒恨早已積沙成塔,瞅著機會,便要尋她穢氣。
卓明珠又道:「妳這張狐狸臉就該配個傻子,何必招惹關將軍?仗著父皇疼寵也不能這樣,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下賤的,急巴巴送上門……」
她不顧形象哇啦哇啦罵個不停,就是想要好好羞辱敏敏一番,她說得正熱烈,卻沒想到重重的啪一聲,她……挨耳光子了?
五根鮮紅指印在頰邊,熱辣辣的感覺襲擊,明珠公主不敢置信地望著卓淳溪。
敏敏也被嚇著了,詫異地睜大眼瞅著卓淳溪。
迎視敏敏的目光,卓淳溪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髮,解釋道:「她罵妳。」
卓明珠從未挨打過,這會兒卻被個傻子給打了,她氣得肝痛、腸痛,全身上下都痛,她狂跳腳,張牙舞爪地往敏敏臉上抓去。
見狀,卓淳溪忙抱起敏敏東竄西跳,讓卓明珠使盡力氣也追不到。
卓明珠抓起鞭子在空中甩個不停,瘋了似的猛叫狂跳,卓淳溪卻把這當成遊戲,抱著敏敏,腳下速度越來越快,每次卓明珠的長鞭落空,他就笑得越加歡暢。
「來人,把他們給我抓起來,給我狠狠地打……」卓明珠哭得無比淒慘。
宮女太監們滿臉為難,看看公主,再看看越王和敏敏姑娘,無所適從。
卓明珠見自己鬧成這樣,眾人還不肯相幫,大怒之餘,竟回身將鞭子朝太監宮女身上抽去。
沒人敢還手,轉眼眾人身上都見血,事情越鬧越不像話,突然間,鞭子停了,卓淳溪轉頭一看,笑著喊道:「三叔。」
敏敏跟著轉頭,當她的視線與來人相觸時,心兒猛地一抽,沒來由的熟悉、沒來由的心悸、沒來由的親切溫暖……這究竟是什麼樣莫名其妙的情緒?
她原以為卓淳溪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男子,可是他,普通的眉眼、普通的鼻子嘴唇和臉形,卻架構出一張教人無法別開眼的完美臉龐。
逆著光,他頎長的身影臨風而立,一雙清潤眼眸彷彿看透世情,只是眉眼微彎,便格外生動,一身白衣飄飄,除塵若仙。
卓明珠的手腕被蜀王抓得疼,嬌嬌地輕喊一聲,「王叔抓痛明珠了。」
鬆開手,卓藺風不冷不熱地道:「妳馬上就要尚駙馬了,怎麼還是如此孩子氣?」
卓明珠噘起鮮紅嘴唇道:「是堂兄的錯,他先動手打我的。」
「妳又不是不知道他腦子不好使,還同他計較?」
「不是我計較,是他非要護著那個賤女人。」
卓藺風的視線順著卓明珠指的方向看去,落在敏敏身上,好看的眉形微攏,他下意識向她走近,垂睫,嗅到一絲幾不可辨的氣味,眼底眸光閃過,那是……
會嗎?是嗎?可能嗎?驚喜、狂熱的心潮洶湧翻騰。
但卓藺風表面上不動聲色地吩咐道:「來人,送公主回去。」
宮人們鬆口氣,忍著身上疼痛,連忙簇擁著明珠公主離開。
鬧事的走了,卓淳溪還玩不夠似的,一路跟上,衝著卓明珠喊傻子,又氣得她暴跳如雷,可這一回宮人們可是把公主給護得緊了,不讓公主再有機會和越王打起來。
園子裡只剩下卓藺風和敏敏對視,滿地的落葉,風一颳,帶起些許蕭瑟落寞,她知道不應該這樣看著男人,可是她無法別開眼,仰著頭,從他的眉眼鼻唇,一寸一寸地細細望著,像是怕少了兩分專心,就會錯失什麼似的。

「妹妹,餓了,想吃肉肉。」小少年望著她,癡憨的笑,映在他精緻的臉龐上,讓人看不出絕望。
一場大水,爹娘死於瘟疫,留下十歲的她和癡傻的瘸子哥哥,這樣的生活,她是該絕望的呀,可是哥哥在、他的笑容在,她就覺得日子充滿希望。
「我給哥哥偷雞去,哥哥在這裡等我,別亂跑哦!」
她抱抱哥哥,在哥哥髒兮兮的臉上用力親一下,軟軟的唇碰上軟軟的臉頰,這一親,她覺得就算餓了一整天,依然精力充沛。
「妹妹小心。」他也環住妹妹,啵啵啵,在她臉上額上手上連親好幾下,然後也覺得好像沒有餓得那麼厲害了。
「好。」
他看著妹妹的背影漸行漸遠,癡憨的眼底帶起一絲憂慮,如果自己不要那麼容易餓,不知道有多好。
他坐在原地等著,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將近中午,視線始終定在妹妹離開的那個方向。
他從不認為妹妹會丟下自己,他相信她一定會回來,雖然她已經去了好久好久,他的肚子咕嚕咕嚕叫得很難受。
終於,在太陽快要落到山的另一邊時,妹妹瘦小的身影出現了。
他興奮不已,勉強站起來,想快點跑到妹妹身邊,但他瘸得厲害,只能一拐一拐慢慢拖著身子往前行。
妹妹的額頭破了一個血洞,兩、三行鮮血漫過她稀疏的眉毛,落在頰上,她的右臉高高腫起,推得眼睛瞇成一條線,可是她很得意地笑著。
她從懷裡拿出一個肉包子,說:「哥哥對不起,沒有雞,只有這個。」
倏地,他放聲大哭。
看著哥哥哭,妹妹的臉上仍是堆著笑意,可是眼淚卻一串一串掉得飛快,淚水和鮮血混在一起,染出一片刺目鮮紅。

不知道為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敏敏仰頭看著他,淚水卻不受控製地往下掉,淡淡的酸、微微的澀在舌間氾濫,但矛盾的甜,卻在心中緩緩填塞。
「我認識你嗎?」她問。
他笑而不答,但心裡卻回答:是的,在一千多年前,在我初生之際。
「還喜歡吃桃子嗎?」他問,青澀又酸得讓人牙根發軟的桃子。
完全牛頭不對馬嘴,但她卻忍不住點頭回應,「喜歡,我要種讓人酸掉牙的。」
他揚眉,還是一樣啊,點點頭,他回道:「我給妳送一點過來。」
她再次不由自主地點點頭,她看著他,始終停不下笑意。
然後他伸手摸摸她的頭,低聲說:「以後想哭就哭,不要再委屈自己。」
他知道她很委屈?他知道她連哭泣都要再三斟酌強忍?
兩句再普通不過的安慰,卻勾出她大量傷心,她張大雙眼凝視著他,接著眼眶泛紅,眼淚潸然而下,她下意識拉住他的衣袖,低低啜泣著。
她哭得很認真,沒注意到他的手輕輕地劃過一圈,風再也吹不進來,聲音透不進來,而圈圈裡頭,變得舒服而溫暖。
他深吸口氣,說不出是欣慰滿足還是心疼,他伸出雙手,將她環抱在懷中。


這對敏敏來說是個很詭異的經驗,她居然在陌生男人面前不管不顧地放聲大哭,最後甚至哭倒在對方懷裡。
她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卻很盡情,而且哭完之後,她覺得心裡頭的委屈好像沒有那樣嚇人了。說真的,若再有機會,她還想再在他懷裡哭一次。
這是不對的行為,男女授受不親,這是要浸豬籠的,何況事情發生在人來人往的御花園,她想,會出大事吧?
以妾位下嫁,她的名聲已經壞到了極點,再加上這一樁,不曉得會掀起多大波瀾?會不會恰好給了驥哥哥機會,讓他以不想她這麼委屈為由,強行退親?
可是真的好奇怪,整個後宮上下竟然沒人提起這件事?是因為蜀王位高權重,無人敢得罪?
不管如何,哭過一場後,害怕少了許多,至於嫁人該有的喜悅快樂、盼望,早已蒸發,她只想認命,只想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地離開這座牢籠。
拿起毛筆、攤平紙,她在紙上勾勒圖形。
敏敏並沒有特別想畫什麼,只是藉此抒發百轉千迴的心思,兩個時辰後,她揉揉發酸的肩膀,再低頭一看,這才意識到自己畫了什麼,迴廊曲折、花徑盤繞,榴花樹下,身形挺拔的男子迎風而立,一身白衣飄飄,氣質超凡。
看著他的五官面容,她又莫名想哭了,可是她敢發誓,她壓根不認識他,那次在御花園是第一次見面,可是為什麼面對他時,她會有著說不出的悸動、無法形容的熟悉?
她不懂想再見他一面的迫切感從何而來,但她真的好想再同他訴說委屈,再靠近他……
這是不對的,非常非常不對,她已經訂下終身,不該和他見面,但……渴望在心口喧囂,她從沒對一個人這樣熱切過。
腳步聲傳來,敏敏心虛,急急把畫紙折起,往燭火上一放,猩紅的火光很快地將畫紙燃燒成灰燼。
「時辰不早了,姑娘早點歇下吧,明日便要出宮。」柔月進屋提醒道。
是出宮,不是出嫁,她要從將軍府嫁進關府,換言之她將待在自己家裡備嫁,整整一個月。
「好,妳也早點歇下,今晚不需要守夜。」
「是,姑娘。」
柔月離開後,敏敏將桌面收拾妥當,起身四下走過一圈,留雲宮是皇上賞給姑姑的宮殿,從五歲到現在,整整九年,她都住在這裡。
只要是人,離開住過九年的地方,多少會有幾分感慨,但她沒有,她非常不喜歡這裡。
推開窗戶,她看著天邊皎月,閉上眼睛輕聲道:「姑姑,我要回家了,請妳和爹娘護佑我平安。」
第二章 種香
沒有關窗,在宮裡的最後一晚,敏敏睡得格外安穩。
樹梢頭,黑影竄出,穿過窗子,來到床邊。
由上往下,他看著她沉靜溫柔的眉眼,她還是一樣的乖巧溫順、一樣的小心翼翼、一樣的飽嚐委屈。
伸出手指,輕輕描繪她的五官,他情不自禁地在她耳畔低語,「想我嗎?我想妳了。」
手落在她髮間,慢慢地,冰涼的掌心貼上她額際,修長的指尖微抖,片刻,她的額頭、他的指間接合處,發出一圈淡淡的光暈。
卓藺風見著,心微喜。
他早在聞到她的氣息時就曉得是她,這個動作不過是再次確認。
找到她,他有說不出的激動、快樂,在無垠的歲月中,在漫漫人海裡,在嚼碎過無數的寂寞之後,他終於找到了他的小米。
實在是太久了,久到她身上屬於他的氣息淡得幾乎聞不到,若非如此,他可以更快找到她,她也不至於辛苦這樣久。
他用最輕柔的動作將她抱坐起來,勾起她的下巴,慢慢朝她靠近,啣起她的唇,輕輕啄吻,一下接著一下,他品嚐著她的氣味,他在她唇間輾轉來回,他咬破她的唇,也咬破自己的,血珠子在兩人唇間匯集交融。
突地,空氣中傳來帶著清涼的薄荷香氣,將兩人環繞起來,這個香,香了她的夢境,讓她好夢無數。
在她身上種香,是他今晚的目的,目的達成,該離開了,但……捨不得呀,看著她的眉眼,看著她的輪廓,看著她恬靜的睡相,虛空的胸臆一下子被填滿,滿足在腹間上揚,控制不住慾望,他知道自己的行為有多冒險,但再危險,他還是想在她身邊躺下。
他躺下了,她像隻懶貓,發現熱源,便一點一點朝他靠近,蹭了蹭。
對於她的靠近,他相當歡喜,他把她環在自己身邊,而她纖細的手臂,無意識地橫過他的腰,小小的頭顱貼上他的胸膛,白皙的腿跨過他的腿,直到她霸佔住他的身體。
敏敏滿足地輕喟一聲,像是終於找到了最溫暖、最舒服的窩巢。
卓藺風的手臂輕輕在空中劃出一個半圓,外面的聲音又透不進來了,而圈圈裡面充斥著溫暖、溫馨,歲月靜好。

風雪漫天,小人兒蜷縮在破舊的床板上,小小的棉被裹住兩人。
妹妹發燒了,紅紅的小臉滾燙得厲害,她發抖得厲害,連床板都跟著抖動。
「哥哥,我冷。」
他解決不來這件事,只能用瘦瘦的手臂用力圈住她的身體。
他的心很痛,他想哭,卻哭不出淚水,他不停地親著妹妹的臉,不停地說:「不怕、不怕,哥哥在。」
她不怕,只是難受,像被封在冰窖中。
「明天林嬸嬸說要給我們雞蛋,有雞蛋吃,妹妹就不生病了,好不好?」憨傻的他盼著天趕緊亮,太陽趕緊升起來,盼著雞蛋救妹妹一命。
迷迷糊糊間,她應了一聲,「好,小米不生病。」
他用力把兩管鼻水吸回去,堅定地說:「哥哥會保護小米,小米不會死掉。」不會像爹、像娘那樣。
「哥哥,好渴……」
屋裡沒有水,他怕她冷,不敢鬆手,可是妹妹渴呀。
他很慌,一雙黑靈靈的眼睛四處張望,突然他想到了什麼,揚起笑顏,他咬破手指,讓血流出來。
他把手指塞進妹妹的嘴裡,看妹妹貪婪地吸吮著,他不由得笑彎了兩道眉毛。

那是第一次,他知道自己的血可以讓她不生病。
這個認知帶給他狂喜,從此他的妹妹不會生病,不會像爹娘那樣死去,不會離開他,他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
現在,她又在他懷裡了,她不會生病,他不再癡傻,他有足夠的能力,保護她不再只是空話,想到這裡,他下意識地抱緊她。
他親親她柔軟的唇瓣,在她嘴邊輕聲道:「不怕,以後有我。」
夜半,雖然姑娘說不必守夜,柔月還是不放心,到姑娘屋裡巡視一回。
她看了眼床上,沒看見卓藺風,只看見熟睡的姑娘,她微微一哂,吹滅蠟燭,離開內室。
隔天醒來,敏敏發現自己的嘴唇破了個洞,嘴角微見血漬,她直覺伸出舌頭輕舔,那血……不腥,反而有股難以形容的……甜味?


離開皇宮,敏敏像隻雀躍的鳥兒,外面的世界好美,外面的天空很藍,外面的空氣……她深吸一口氣,真香。
這是她夢寐以求的事情,但驥哥哥……
算了,不要多想,從現在到進關府,她還有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她可以無拘無束、自在逍遙,未來再沒有這樣的機會,她必須盡情把握。
馬車行經大街,她打開車簾往外看,行色匆匆的路人、含著笑意的百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標及方向,生活充實而美滿。
她也想要這樣的人生,可以計劃些什麼,可以朝著目標奮力往前跑。
而且掙脫了高大厚實的宮牆,生活也變得鮮活明媚,炸糕的甜香、餛飩的鮮香從鋪子裡飄出來,小販的叫賣聲響亮又有活力……敏敏貪婪地看著眼前的一景一物,恨不得全把它們收進心底。
突地,哭聲傳來,她循著聲音調整視線,發現一名女子跪在街邊賣身葬父。
她難掩詫異,沒想到竟和話本子上描寫得一模一樣,原來傳奇、故事皆取材真實人生,而非全然幻想?
她突然有股衝動,她不想當個旁觀者,想加入這個世界,於是她吩咐道:「停車。」
柔月迎上前問道:「姑娘想做什麼?」
皇上一聲令下,柔月領著十幾名宮女隨她回將軍府伺候,只不過未來她是個小妾,不能帶下人進關府,規矩在那兒,便是皇上也不能擅改,因此等她進了關府後院,柔月等人便會回宮覆旨。
「我下車看看。」
敏敏不顧禮儀規矩,自顧自跳下馬車,反正她身分已定,名聲不再重要。
柔月愣愣地看著她往賣身葬父的女子身前跑去,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疾步跟了上去。
敏敏蹲下身,輕輕勾起那名女子的臉,著實驚豔。
這個女子雖然臉上沾著灰,依然漂亮得教人怦然心動,許是擔心美貌惹來麻煩,她始終低著頭。
「妳叫什麼名字?」敏敏一雙好奇的眼睛直盯著對方。
「小春。」
「家裡沒人了嗎?」
小春點點頭,回道:「爹過世後,家裡就沒人了。」
「妳願意跟著我嗎?」她的身世讓敏敏感同身受,不由得心生憐惜。
小春抬眸,馬上回道:「我願意。」
「那好,我把妳買下,等妳葬完父親,就到威遠將軍府找我,行不?」
「行。」小春朝她一笑。
只是淺淺的笑意,就讓敏敏感受到明媚春光。
敏敏伸手往荷包一探,這才想起阮囊羞澀。在宮裡,只有旁人巴結她的分,哪有她討好別人的理兒?她從不打賞別人,身上自然不會帶錢。
她轉頭對柔月說:「給我銀子吧,我想買下她。」
柔月多看了小春幾眼,回道:「姑娘,來路不明的人還是別收在身邊得好。」
又不是荒年,哪就這麼剛好遇上,何況還有牙行呢,真要賣身,在那裡才能尋到好人家,哪個傻子會在街上拋頭露面,尤其是她這副長相,肯定要招禍的。
她敢這麼做,莫非……是有人故意布置的?
敏敏哪裡想得到這麼多,視線在柔月身上轉過,確定她不會出手相幫之後,垂眸嘆氣,她不該賭氣的。
她知道爹爹留給自己不少嫁妝,過去姑姑幫忙收著,之後許是交到皇后或某位嬪妃手中。照理說,那些東西該隨她出嫁,可是皇上卻刻意忽略這件事。
皇上許是想著,沒人沒錢、沒有身分的小妾,定會舉步維艱。他等著她知難而退,等著她後悔。
為表達自己的決心,她賭氣了,連宮裡用的錦衣華服、頭面珠飾半件都不肯帶走,誰知,這會兒才明白,無銀無錢行路難。
敏敏指使不了柔月,只能任性犯倔,與宮女們僵持在街邊。
「姑娘,時辰不早,該回將軍府了。」柔月好聲好氣勸道。
「妳們先回去。」
哪能啊,姑娘要是蹭破一塊皮,皇上定會要她們吃不完兜著走,她們可是身負任務的,得在出嫁前這個月裡,勸說姑娘返宮。
「姑娘,咱們的馬車停在中間,把路給擋住了。」
「妳們先走。」敏敏又說了一次,口氣多了幾分不耐。
柔月無奈,看看其他宮女,正猶豫著是不是該退讓兩分,讓姑娘把人買下時,一隻大手橫在敏敏眼前,掌心上放著兩個五兩的銀錠子,緊接著溫潤的嗓音響起—— 
「夠嗎?」
敏敏的心狠狠一跳,她順著大手往上看,與卓藺風對上視線的瞬間,她再也忍不住笑開懷。
是他,真的是他!只要有他在,再大的難題都能解決。
她對他有著莫名的信任,看到他會莫名的狂喜,但是眼眶卻會酸酸的,不知道怎麼回事,每次看見他,都有流淚的衝動,就像狗看見肉會流口水,螞蟻看見糖會衝向前,純屬直覺反應。
她不理解自己的直覺,卻樂意接受這份直覺帶來的幸福愉悅。
「謝謝。」敏敏理直氣壯地收下他的銀錠子交給小春,問:「夠嗎?」
「夠,謝謝姑娘、謝謝公子。」
小春用力磕頭,敏敏忍不住皺眉,急急扳住她的肩膀,不許她再磕頭。
「行了行了,我同妳說,這是蜀王,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以後妳跟著他,一定可以過上安穩日子。」
很好很好的人?她怎麼會知道?但不管她怎麼知道的,他都欣然接受這個評語。
「丫頭是妳買的,為什麼要跟著我?」卓藺風好笑地問。
「錢是你的。」
「我不缺丫頭,但……」他看一眼她身後使喚不動的宮女,笑道:「妳缺。」
她失笑,對啊,她很缺,可是……她皺眉頭。
「怎麼,有問題?」
「聽說當小妾是不可以帶丫頭進府的。」
她毫不遮掩,因為在後宮之中什麼都有可能缺,就是不缺背後話,他肯定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精彩絕倫」的故事。
卓藺風同意。「確實,要不讓她先跟著妳,等不能跟的時候,我再幫妳收留?」
她說得大方、他回得自然,好像堂堂大將軍之女淪為小妾很正常,沒什麼不可以。
他坦然的笑容裡找不到鄙夷輕蔑,於是她也跟著笑了,因為他是第一個不批判她自甘下賤的人。
敏敏還沒想到要怎麼回他的話,就聽見卓藺風問小春—— 
「穿著一身素服進將軍府不妥當,妳有其他衣裳嗎?」
四目相對間,小春低下頭,道:「回大爺,小春沒有。」
得到滿意的答案,他對敏敏說:「想必將軍府不會有小丫頭的衣服,要不要一起去逛逛,幫她置辦些衣飾?」
逛逛?天,她有多久沒逛大街了?心蠢蠢欲動,可她下意識地看一眼宮女們,面有難色。
她知道她們的工作不僅僅是服侍,也有監視,也有勸退,她們的月銀並不好賺,她從沒想過為難她們,但是她真的很想逛逛。
「妳才是主子,她們不是。」卓藺風替她的為難找到臺階下。
對啊,她才是主子,又不是在後宮裡,現在她最大,她想往東便往東、想往西便往西,身為奴婢,她們還能不遵命?就算皇上要責怪,也只能怪在她頭上。
想通了之後,敏敏微微一笑道:「妳們先回將軍府,我晚些便回去。」
柔月有滿肚子的反對,可是當她看到王爺似笑非笑的表情時,時空好似瞬間凝住了。
沒有聽見任何人說任何話,但她莫名其妙被說服了,莫名其妙地相信,姑娘跟王爺去走走逛逛是再正確不過的事。
她躬身為禮,道:「奴婢先回將軍府。」
敏敏有些驚訝,柔月這會兒怎麼會這麼好說話?她再看向卓藺風,是因為他在,柔月敬畏他嗎?
他沒解釋,笑看著宮女們上車,笑看著車馬遠離,才問了一次,「逛逛?」
「我沒銀子。」敏敏鼓起腮幫子,憋住氣,強忍害羞,誰想得到堂堂將軍千金,竟會窮到這等田地?
從小到大衣食不缺,從沒弄懂銀子為啥可愛,才窮過這麼一回,她便清楚了解沒有錢寸步難行的道理。
他想也不想,從腰間解下荷包丟給她,她嚇一跳,直覺接住。
他看著她笑道:「現在,妳有錢了。」
嚴格來說,這是他們第二次見面,他對她而言,仍屬陌生,且正常女人都曉得陌生男子的銀子不能花用,可是面對他,她從來沒有正常過,所以她竟覺得他的荷包收得,他的錢花得,她不肯取用才是傷感情、殺風景的事兒。
她自信自得地晃了晃荷包,笑得極為開心。「有錢了,還等什麼!」


這是敏敏第一次挑布料。
過去宮裡最好的布料,都會直接往留雲宮送,連挑都不必挑,吩咐裁了做新衣便是,所以看見這麼多不同布料,她好猶豫。
一下子覺得青色好,一下子覺得橘黃也不錯,孝期中穿紅色是過分了些,但粉色映肉,小春穿起來肯定很漂亮。
她拿起一匹又一匹的布,往小春身上比劃。
這是個無聊而枯燥的過程,若是幾個女人吱吱喳喳討論,或許還有幾分樂趣,可小春很明顯對這個活動感到無奈,而身為大男人的卓藺風肯定更……
哦、不對哦,他雖然沒有咧嘴大笑,但眉尾略略往下滑,嘴角微微往上勾,面容再柔和不過,這可是真真切切感到興味的表情。
他的眼光始終落在敏敏身上,她拿起這塊布、放下那塊布,在簡單的選擇中,過癮而開心。
而她的開心造就他的愜意,她的快樂勾起他的笑意,她再微小的動作,都可以牽動他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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