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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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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5601

《今天拿下將軍沒?》上

  • 作者初醒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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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穿越就獲得未婚先孕的大驚喜,孩子還來歷不明,
歸晚當真笑不出來,緊接而來的賜婚聖旨更是把她推入深淵!
都說雲麾將軍江珝驍勇善戰,令人聞風喪膽,
她心知這人定不是個好糊弄的,實際上他根本難搞至極,
只因認定她父親與杭州城破有關,半點好臉色都不給,
還好她懂得抱緊金大腿的重要性,討好賣乖幫上藥,總算讓他有一絲軟化,
會適時的哄著她、護著她,他倆之間終於有那麼點甜蜜氣氛蔓延,
她總算找著機會可以親近親近,把孩子賴到他頭上了,
誰知親也親了,摸也摸了,卻終究差最後那臨門一腳……
人生若夢,恍若初醒
苟不記之於筆墨,必留此生之憾。
三次元一本正經,二次元放飛自我;
生活如此單調,思想不能拘束。
喜歡插花、喜歡閱讀,
喜歡在忙碌中尋一隅半刻,磨一杯濃濃咖啡,將夢中的故事娓娓道來,
故事或多愁善感、或安靜閒適、或波雲詭譎、或驚濤駭浪,
但永遠是──縱有疾風起,永生不言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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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哪來的孩子?
昭僖十三年,夏。
剛入初伏便酷熱難挨,即便到了晚上,整個汴京依舊如方從灶上撤下的大蒸籠,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武陽侯府老夫人杜氏這幾日更是胸悶氣短,一是因為天熱,二是因為心焦—— 
她心心念念的外孫女余歸晚終於回來了,不過不是探親,而是避難。更要命的是這一路的驚嚇加顛簸,讓小姑娘還沒入汴京城便病倒了,昏迷整整五日,今兒才算睜眼。
槿櫻院正房梢間裡,杜氏正攬著虛弱的外孫女,瞧著她如花似玉的小臉白得嚇人,一口一個心肝地叫著,「晚兒啊,妳可算醒了,妳要急煞外祖母了!」
見老太太激動,兒媳孫女們忙上前安慰。
「母親,您可要保重身子啊,萬不能再傷神了。」
「祖母,表妹既然醒了,您該高興才是。」
「是啊,您若是有個好歹,叫我們這些兒孫如何……」
眾人勸得殷勤,然杜氏卻道了句,「晚兒若是有個好歹,我便也隨著她去了!」
這話一出,一眾兒媳孫女的臉色便不大好了。
杜氏平日裡可是個極挑剔的人,嚴肅喜靜,兒孫想要親近都得隔著半尺的距離,何嘗見她這般疼過誰。外孫女病著,她食不下嚥,白日黑夜都來探望,還真真是當心肝肉來寵,比之當年寵女,有過之而無不及。
余歸晚的母親是武陽侯和杜氏的小女兒,侯府的掌上明珠,十六歲嫁與當年的新科狀元余懷章,兩人金童玉女,好不登對。然余姑爺志在四方,婚後不久攜妻南下赴任杭州知州,這一去便是十二年。直到三年前,歸晚母親因病離世,消息抵達京城時,差點沒要了杜氏半條命。如今再憶,杜氏後悔不已……
「三年前妳入京報喪,我就不該讓妳回杭州。眼下可好,東越餘黨叛亂,杭州城失守,差點把妳小命都搭進去,還丟了堯兒……」
堯兒是歸晚的弟弟余驍堯,姊弟倆逃離杭州時被流民沖散。
想到流落在外的外孫,杜氏眼淚又下來了。
大兒媳何氏趕緊勸道:「母親莫急,夫君已派人南下去尋了,既然歸晚能找到,驍堯也一定能找到的。」
「必須找到,堯兒才十二歲啊!」杜氏哀歎。
眼見外祖母越哭越凶,倚在她懷裡的歸晚不忍,無力仰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她,細聲軟語道:「外祖母,您別哭了,您再哭我也要哭了……」
外孫女終於開口說話了,杜氏激動得趕緊抹淚,道:「晚兒別哭,外祖母不哭,不哭了。」
這是歸晚入京後說的第一句話,也是她來到這個世上說的第一句話。
其實余歸晚早就醒了,她剛到武陽侯府時便已意識清明,前兩日不睜眼是因為她病得實在沒力氣睜眼,後幾日則是知曉了身邊的環境,嚇得她不敢睜眼。
她作夢都沒想到,遊湖溺水的她,竟然穿越了。
這幾日渾渾噩噩,聽房裡人絮絮叨叨,混著腦袋裡不斷閃過的片段,她大概瞭解了個囫圇。
她是大魏武陽侯府的表小姐,母親過世,父親任兩浙路宣撫使。今歲兩浙路叛亂,叛軍圍困杭州城,在破城前夕,她帶著弟弟逃出來卻於途中走散,後來她被人找到,接回汴京。
其實她還想繼續裝昏多聽些,可只靠湯水吊著,她實在熬不住,不得已才睜開了眼。
歸晚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外祖母一眼,可憐兮兮道:「外祖母,我餓了……」
杜氏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讓小廚房把準備好的吃食端來。
她才醒,怕不易剋化,槿櫻院的林嬤嬤端了肉糜粥、筍脯、青醬醃的小松菌和一碟綴著青梅、櫻花的蜜火腿。
歸晚餓得眼睛都直了,食盤一落,她也顧不得顧忌旁人,由林嬤嬤餵她,肉糜粥又添了一碗。
見她胃口好,杜氏臉上終於露出喜色。
第二碗肉糜粥喝盡,瞧著滿頭是汗的外孫女,她端起了食盤上的綠豆湯,親自餵了起來。
清汁浸潤著綠豆糯米,紅綠絲中還點綴著一顆蜜棗和些許冬瓜糖,清涼爽口。歸晚喝著身涼,心卻暖了。
這五日「昏迷」堪稱摸底,她將身邊人的態度摸了個透。外祖母每日必來,對著她哭過、悔過、歎過,舐犢之情、拳拳之心讓她動容。
不過可不是所有人都這般,比如大舅母何氏。
大舅父祁孝儒乃中書省右諫議大夫,離朝廷中樞僅一步之遙。何氏身為當家主母,安置表小姐細緻入微,無半分不妥,但這不代表她沒怨言,歸晚曾聽她站在自己床邊抱怨過—— 
「杭州失守,皇帝若追究起余懷章的責任,只怕會牽連夫君……」
再如二舅母梁氏,性格沒有何氏那般謹慎,也從不替身為兵部侍郎的夫君憂心。不過作為兩位嫡出小姐的母親,她不理解杜氏為何如此偏疼歸晚,亦如她所言—— 
「外孫女再好,可畢竟帶個『外』字啊!」
除了已嫁的大表姊,歸晚還有兩位未出閣的姊妹,她們每每隨長輩而來,很少單獨逗留。
不過就在歸晚「醒來」的前一日,二表姊祁淺趁林嬤嬤去熬藥的功夫來過一次。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站在床邊望著歸晚良久,留下鼻間重重的一聲「哼」。
這一聲「哼」,頗有點意味深長啊……
歸晚吃過東西總算有些力氣了,她撐著引枕直起身,問了她最想問的話,「外祖母,杭州如何?我父親如何了?」
因為女兒病逝,杜氏一直對余懷章有怨,覺得他沒照顧好妻子。但怨歸怨,他畢竟是外孫女的親爹,還是會關注幾分。
「杭州破城後,妳父親一直沒消息,不過不必擔心,雲麾將軍方定雁門便直接揮師南下,早幾日就到了。有他在,沒有平不了的亂。」
歸晚知道,外祖母口中的雲麾將軍便是沂國公府的二公子江珝。因為戰事,這幾日關於他的事她可沒少聽,據說他自幼長於幽州,身上帶著不同於中原的燕趙任俠之氣,睿智驍勇,十五歲帶百人突襲幾萬敵營,斬其敵首;十八歲平定兗州;二十歲便封為從三品雲麾將軍,實乃一時之豪,無人能出其右。
凌亂的記憶中,歸晚逃離杭州前還聽父親和一位秦姓將軍提過他,道若非他身困雁門之戰,兩浙路叛軍定不敢如此猖獗;倘若有他在,杭州之圍必解。
如是,歸晚稍稍放心了。
這五日她不僅看透了人,也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回不去了。既來之,則安之,好歹她出身世家,還有個容身的地方。不過即便如此,她深知這個世上父親和弟弟才是她真正的依靠,不管從原身的感情抑或自己的理智上思考,她得找到他們。
歸晚正想得出神,眼前忽然多了顆剝了皮的荔枝,林嬤嬤正笑吟吟地餵給她。
「這是青旂送來的,知道妳最愛荔枝,他日日遣人來送,只盼妳醒來便能吃到。」杜氏含笑解釋,話裡不無欣慰。
薛青旂,歸晚記得他是權傾朝野的右相薛冕的嫡子。薛冕與余懷章因同科相識,莫逆於心,遂做了兒女親家,這位薛公子應該就是原主的未婚夫。
想來這位侯府表小姐也是命好,據說薛公子風流蘊藉,才華洋溢,年方弱冠便任翰林知制誥,負責為皇帝擬寫詔書。最重要的是,他對未婚妻極用心,聽聞兩浙動亂,他不畏涉險執意南下,原主便是他從江寧帶回來的。
「歸晚妳可知啊,自打送妳回府,薛公子日日探望,沒一天落下的。嘖嘖,真是一往情深。」梁氏抿嘴笑,說著又瞟了眼窗外,歎道:「往常這時辰都到了,今兒怎還沒來呢?」
何氏接著道:「雁門之戰方定,兩浙路未平,這幾日朝廷定然詔書不斷,薛公子且有得忙呢。」旋即,她望向歸晚笑道:「咱們不急,早晚都是一家人,不差這一日半日的。」
這話一出,杜氏和梁氏都掩口笑了,笑得歸晚好不尷尬。
她當然知道何氏指的是什麼,薛余兩家婚約定,待歸晚及笄便為兩人完婚,說來可不就是今年。好日將至,只可惜原主命薄,亡在了回汴京的路上,讓她這個穿越者截了胡。
對這個連面都沒見過的「未婚夫」,歸晚不甚有感,況且弟弟失散、父親困險,她哪來的心思想這些。
她笑而未應,為做掩飾,趕緊對著林嬤嬤手裡的荔枝咬上一口。
蜜汁四溢,唇齒留香。
就在汁水浸潤喉嚨的那一瞬間,歸晚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猝不及防,她「哇」的一聲吐了。
這一吐,可把房裡的人嚇得不輕,尤其是杜氏,她心疼地摟著外孫女,趕緊遣人去請大夫。
兩刻鐘後,陳大夫來了。
只見陳大夫一捋長鬚,往寸口一搭,不過片刻,兩道眉登時擰了起來,他不可思議地愣了半晌,恍惚道:「表小姐這是……有喜了?」
開玩笑!
大夥差點吼出聲來,可瞧著陳大夫那張鄭重的臉,又因與他是世交,深知他醫術與秉性,故而這會兒驚得誰也說不出話來了。
尤其是歸晚,她嚇得冷汗都滲出來了。
玩笑可不是這麼開的!雖說穿越是個意外,但能重活一世她還是感到慶幸,至於身分高低,她不挑,可也不能這麼捉弄人啊。
前世母胎單身,今世睜眼當媽—— 還是未婚媽媽!
要知道,在這名聲比命重、貞潔比天高的年代,未婚先孕意味著什麼?歸晚想想心都涼了。
杜氏也是不甘,追問著。
陳大夫解釋,「前些日子並未察覺,可今兒表小姐脈象如珠滾玉盤,有輕微的滑脈之勢,確實是有孕無疑,不過孕日尚淺,二十上下。至於嘔吐,並非妊娠,是方才冷熱食相沖才導致的……」
陳大夫一再保證,容不得大夥不信了。
杜氏囑咐陳大夫定要守口如瓶,將人送走了。
他一走,傍晚還看似融洽的房間頓時炸開了鍋,杜氏、何氏、梁氏輪番詢問這孩子到底是誰的。
「還能是誰的,肯定是薛青旂的!」梁氏翻著眼珠子哼道。
杜氏求證地看向外孫女,歸晚則眨著一雙眸茫然地望向她,小臉稚嫩,卻掩不住容顏絕色。
當年她母親是出了名的標緻,歸晚隨了她,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張蒼白的小臉,加上無辜的眼神,瞧得杜氏好不揪心,柔聲哄道:「晚兒不怕,告訴外祖母,外祖母給妳做主。」
歸晚真是哭的心都有了,她也想知道啊,可想到腦仁疼也想不起這孩子是如何懷的。
怎麼可能想得起來?這具身子不是自己的,何況她只擁有零散的記憶,雜七雜八的片段根本撐不起原主短暫的一生,大多時候她都是憑著運氣去猜。
她無奈搖頭,「記不起來了,真的什麼都記不起來了。」說罷一聲連著一聲地歎,小身子骨都快歎散架了。
杜氏心疼,攬著外孫女哄道:「不想了,咱們不想了……」
不想了?慣孩子也得分個時候吧,這關係姑娘家的聲譽不說,若傳出去,武陽侯府的臉面還要不要了?脊梁骨還不得讓人戳碎!本來就是個潛在的禍患,這會兒又添了一遭,侯府可不敢留她一輩子。
何氏壓著性子道:「歸晚,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妳再好生想想。若這孩子是青旂的,咱們還能挽救,畢竟妳早晚都是薛家的人。」
別說她們,就是歸晚也迫切希望這孩子就是未婚夫的,可一點蛛絲馬跡都想不起來,讓她如何認下?
她沒答,房中一時沉寂。
何氏急得直咬牙。
梁氏捏著指頭算了起來,然而越算臉色越差,惶然道了句,「不對,這日子不對啊!青旂上月底離京,這月初七才到江寧,就算到了江寧便碰面,至今也不過才十餘日,這孩子怎麼可能是青旂的!」
這話一出,驚得何氏差點丟了三魂七魄。全京城哪個人不知歸晚是薛家的準兒媳,鬧出這檔子事,誰臉上掛得住?若是換了旁人還能調和,可薛青旂的父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右相,夫君是右諫議大夫,直屬右相,若折了人家面子,夫君在朝豈還有安寧之日?還有兒子祁琅,他今年才入翰林院啊!
梁氏也愁,平日便沾大房的光,若是大伯受排擠,他們也好不到哪去。然而她更愁的是兩個女兒,二房無嫡子,她和丈夫祁孝廉關係本就不冷不熱,她若想在家站穩腳跟,全指望兩個女兒嫁得好。
歸晚雖不姓祁,可到底是侯府的表小姐,祁家姑奶奶的親閨女。落下這種名聲,定要影響女兒。
看著杜氏懷裡病懨懨的人,梁氏心裡怨懟,回來便是個禍害,還不如不回呢!
半個時辰過去,大夥依舊沒從歸晚嘴裡問出絲毫答案來,起初還覺得她是羞於啟齒,可眼見小姑娘眼神越發沉靜,雖滿面鬱色,卻坦蕩認真,不得不讓人心裡懷疑,難不成她是真的因這一病失憶了?
或許是受了刺激,不願想起吧!
眾人恍然,歸晚和薛青旂情投意合,分別三年卻沒斷了書信往來,情深意重的她怎可能突然委身他人。況且二十日前正是杭州被破的危急時刻,混亂之中發生這種事,那答案只能有一個,便是她為強人所辱。
如是,便都解釋得通了。
可解釋通了有何用?無非對她多一分憐憫罷了。她們是憐憫她了,何人來憐憫她們?
「這孩子不能留!」何氏冷不丁道了句。
杜氏驚愕,何氏卻顧不得了。自打老侯爺離世,整個家都靠祁孝儒撐著,他若遭人責難,這家誰也別想好過。
梁氏撇嘴跟著道:「大嫂說的是,孩子不能留。沒孩子,這事便當沒發生過,該嫁一樣嫁。若是留下了,那便是個禍根,如何都瞞不了。」
「孩子沒了,便能瞞得住?」角落裡傳來弱弱的一聲,大夥望去,說話的是祁淺。
梁氏方才已遣女兒回去,不料祁淺好奇,還留在這。她狠剜了祁淺身邊的嬤嬤一眼,喝道:「這話也是妳個姑娘家該聽的?好的不知學!」
方才那話若還能忍,這話可過分了。任誰也聽得出她心裡有多嫌棄歸晚,認為歸晚把她寶貝女兒都帶壞了。
歸晚瞥了梁氏一眼,沉住氣沒言語,一來寄人籬下,她不願與她們爭執;二來她也沒那份力氣。
而杜氏則瞪著梁氏,哼道:「淺兒說的是,這便能瞞過去?」
「母親,能瞞一時是一時啊。」何氏焦灼道:「青旂對歸晚的情意咱們有目共睹,若是日後被發現了,看在恩愛一場的分上怎麼都能過去,便是過不去,他也不至於滿天下張揚,旁人不知曉,兩家就不會失了臉面。可這孩子留下,那便是留個把柄,早晚會被人揪出來。即便咱們藏得深,那如何隱瞞這懷胎十月?您能不讓青旂和歸晚見面嗎?」
「就是!況且生養過的姑娘和沒生養過的能一樣嗎?」梁氏又補了句。
這一句可是戳了杜氏的肺管子,她臉色當即一沉,怒道:「我們不嫁了!」
何氏好生氣惱,瞪了梁氏一眼。自己在這苦口婆心勸老太太,她卻一句句沒個好聽的,不熄火還添亂。
她忙勸道:「就算不嫁青旂,嫁誰也都一樣,瞞不住的。況且您如何與薛家解釋?薛家可願意退婚?好歹青旂還知道憐惜咱們歸晚,想來不會為難她的,所以趁著日子淺,這孩子無論如何都不能要。」
「不要?說得簡單。」杜氏冷哼,「妳可想過這墮胎多危險?壞了身子的、不能生養的比比皆是,這還是輕的,若歸晚有個三長兩短,誰賠我孫女?」
杜氏一聲怒喝,把眾人堵得啞口無言。
梁氏嚥不下這口氣,想到自家要被連累,壯著膽子道了句,「做出這種沒臉面的事還怕—— 」
話未完,何氏狠戳了她的腰眼,梁氏哎喲一聲。
可還是晚了,杜氏氣得胸口起起伏伏。
歸晚靠在她懷裡,覺出她在抖,趕緊拍著她的胸口勸道:「外祖母別氣啊,您若是急壞身子,外孫女罪過就更大了。」說罷,她冷靜地想了想,對著眾人道:「這孩子我不要。」
「歸晚!」杜氏喝道,心疼地攬著外孫女,「別怕,有外祖母在,不用聽她們的。」
歸晚淺笑,甜軟的聲音穩而不慌,「孩子是我的,我自己說了算。」
這話說得底氣十足,眾人微詫,一時無語。
歸晚記憶雖散,但她感覺原身不是個冒失的人,發生這種事她也定然不願。若她果真為強人所辱,那她的命運豈不是更淒苦。
身逢亂世,遭劫受難,這都不是原身的錯。然抱怨無用,接下來的路歸晚得自己走,問題要自己面對,所以她決定不要這個孩子。
她才十五歲,生子尚早,父親弟弟又深陷險境,未來渺茫,容不得她生子。況且她連自己都是寄人籬下,便是生了,她如何養活?所以她首要任務還是找到父親。
她那話雖是就勢卻也沒錯,她是余家人,只要父親還在,她便不是無家可歸,她的命運也輪不到她們做主。
商議了半宿,這事也沒個定論。歸晚堅持,杜氏唉聲歎氣怨她是個傻丫頭。
眾人見她態度堅定,暫且鬆了口氣。以後的事她們才不管,只要眼下不要這孩子,能穩住薛家就好。
大夥各懷心思地回去了,杜氏要留下來陪外孫女,大夥怕她再動搖歸晚的決心,一個勁兒地哄著,勸回去了。
耳邊清靜下來,想想,這一切真像作了個夢。歸晚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平坦得讓人難以相信這裡居然有個孩子。
到底是誰的孩子?她瞪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承塵,試圖抽絲剝繭,捋順凌亂的記憶。
真是剪不斷理還亂,她越理腦袋越是混沌,根本什麼都想不起來。
其實歸晚很喜歡孩子,前世的理想便是結婚生子,過著兒女繞膝的安穩生活。好不容易挨到心儀的對象向她表白,可還沒來得及享受愛情滋味,腳下一個不穩,落入湖中,她溺水了。
早知道,就不該約他去遊湖……
歸晚眼皮越發地沉了,渾身無力,那種被湖水吞沒的感覺再次襲來。
她掙扎無果,眼看著他朝自己游來,可兩人的距離卻越拉越遠,他在喊她……
「姊姊,姊姊……」
清脆的呼喚聲在耳邊縈繞,熟悉,可不是他。
她想看看到底是誰,但眼睛被水刺得睜不開,湖水嗆入鼻中,辛辣,連唇齒都被侵襲,鹹、腥、甜……說不出的味道。
接著,她徹底被拖入了水中,胸口憋悶,像壓了塊巨石。
她不想死,真的不想死,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她還有親人,有理想,有嚮往的生活,以及還沒來得及感受的愛情。
實在喘不過氣了,她猛地睜開雙眼,然而眼前的一幕讓她震驚—— 
一身材高大的男子正將她壓在身下!
她下意識要喊,接著唇被堵住,她叫不出聲了。
再然後,便只有感官上的記憶,肢體冷熱糾纏,汗水黏膩,低沉的喘息中,一陣噬骨的痛,痛得她難耐,再忍不了了,在得以喘息之際,她驚呼而起—— 
乍然聽見呼聲,林嬤嬤嚇了一跳,見床上的表小姐正大口大口喘著氣,趕緊上前安撫道:「表小姐,您怎麼了?可是夢魘了?」
見了林嬤嬤,歸晚意識漸漸清明,驟然癱軟下來。
原來是個夢……
第二章 表姊暗藏心思
聽聞歸晚醒了,薛青旂來過幾次,可都被她以身子不適為由搪塞過去,一面都沒見。
最近發生的事太多,她心裡煩亂,還沒準備好見這個「陌生」的未婚夫,更不知該如何應對兩人的關係,因為她不僅換了個芯,還多了個「他」。
打那夜被魘著了,歸晚總覺得那不單單是個夢,或許這就是原身的潛在記憶。可無論她怎麼努力,都想不起那個身材高大的人是誰,也看不清夢裡的那張臉。
「表小姐,用早飯吧,奴婢特地給您備了小松菌。」林嬤嬤領著小丫鬟入門,笑著去迎歸晚下床。
不過兩日她便摸清了歸晚的口味,可見其用心。
其實「昏迷」中,林嬤嬤對歸晚便照顧得極細緻,怕她天熱出汗,渾身不爽利,不厭其煩地給她擦身子。
歸晚也是聽她念叨才知她原來是母親的貼身丫鬟,本該陪嫁,怎奈大病一場便留在了侯府,故而見表小姐如見小姐,心生親暱。
歸晚坐在桌前,丫鬟蓯蓉和茯苓跟上來伺候。這兩個小丫頭是杜氏安置來的,都算踏實,但性格迥異。
蓯蓉是只做不說,伺候主子耐心謹慎;而茯苓許是因年紀小,活潑了些,歸晚印象最深的是她那張嘴,何時都閒不住,沒人陪她聊,她便趴在床邊一面打著絡子一面說給「昏迷」的表小姐聽,歸晚想不聽都不成,好多關於自己和侯府的事,歸晚都是從她嘴裡得來的。
如今歸晚醒了,她再不敢多言,抿著小嘴可辛苦了,瞧得歸晚都替她憋得慌。
吃過飯,蓯蓉端了碗益氣寧神湯來,聽聞歸晚夢魘,她連熏爐都換了安神的沉香,是個心思縝密的。
歸晚含笑接過,才喝一口便聞茯苓清亮的喚了聲—— 
「二小姐,您來了!」
眼前飄過一抹青綠,歸晚抬頭,正對上了挑簾入門的祁淺。
茯苓搬來杌凳給祁淺坐,祁淺笑吟吟問:「表妹好些了?這些日子可把我們嚇壞了。我好生擔心表妹,還偷偷來瞧過妳呢。」
歸晚莞爾,她是偷偷來過,至於擔心與否……想到那聲「哼」,可不太確定了。
「讓表姊憂心了。」
「表妹客氣了,一家人應該的。」祁淺主動拉了拉歸晚的手。她的手溫熱,襯得歸晚的手涼颼颼的,她感歎,「表妹這些日子受苦了,手還這麼涼。今兒天氣不錯,我陪表妹出去走走吧,小花園的芙蓉開得可豔呢。」
連著幾日不出門,可不是正憋悶著,林嬤嬤瞧著快發霉的歸晚,笑道:「二小姐說的是,表小姐腿腳怕都沒氣力了,出去走走心情好,恢復得也快些。」
話說得倒沒錯,不過歸晚興致不高,猶豫道:「我早飯還未用完……」
「我等表妹便是。」祁淺接道。
歸晚微怔,悄然瞥著她,笑笑,繼續喝那碗湯。


出了槿櫻院朝東,緊挨杜氏的東院便是一片小花園。杜氏喜歡種花,四季不斷,便是到了冬日,暖房裡也依舊奼紫嫣紅。
過了花園的月洞門,恍若入了傳說中的芙蓉城,花團錦簇,嬌豔瑰麗,繞著半畝方塘,波光瀲灩,又適逢清晨,如露染胭脂,看得人心情豁然開朗。
兩人坐在塘邊亭子裡賞花,祁淺喚下人拿了花瓶,折了些芙蓉來插。她笑著對歸晚道:「滿京城就數咱們家芙蓉開得最早,每每這個時節,祖母房裡少不了它。」
歸晚點頭,讚了聲,「表姊巧手,外祖母定然喜歡。」她專注地望著祁淺修剪花枝。
透過花瓶裡的寥寥花枝,祁淺也在打量著這位表妹。前些日子表妹昏迷在床,她也曾端詳過,五官精緻,膚如凝脂,美是美,可沒一絲生機,總歸慘澹了些。
如今表妹漸漸恢復,人也跟著越發地明豔了,尤其是那雙眼,即便望著花瓶也若含情,水漾漾地勾人心魄,簡直媚到了骨子裡。許是她憔悴未癒,許是她就是這清冷的性情,讓人覺得她便是那峰頂的雪蓮、夜半的曇花,非世俗能浸染。
若只是這般也罷,偏她身姿妖嬈,該有的一分不少,不怪薛家公子對她念念不忘……
祁淺看得眼神發直,不小心剪斷了支盛開的芙蓉。
歸晚微詫,抬眸瞥了她一眼。
祁淺猛然回神,笑笑,扔下那段廢了的花枝,試探地問了句,「表妹,妳果真不要這孩子了?」
正撚起一支緋色芙蓉的歸晚微頓,撥著花瓣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顯然她不想談論這話題。
可祁淺不然,她放下剪刀殷切道:「表妹三思啊!」
歸晚又看了她一眼。
「表妹,我知道她們為了讓妳嫁給薛公子才叫妳不要留這孩子,可沒了孩子,你們便果真相安無事了嗎?紙包不住火的,他早晚會知曉,到那時豈不更加難堪,哪個男人能忍得了這種欺騙?即便他壓下這口氣,可還能待妳如初?」
見歸晚不語,她又道:「表妹,妳肚子裡的可是條生命,是妳的親骨肉啊,妳怎忍心拋棄他?況且妳可想過後果?我聽嬤嬤們講,墮胎之人十個有八九個要傷身的,而且極容易落下不能生養的毛病。『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薛公子是獨子,薛家豈容得下無後?不管休妻還是納妾,到頭來苦的還不是妳!」
祁淺越講越激動,乾脆推開了面前的花瓶直視歸晚,正色道:「即便表妹如願嫁給了薛公子,可良心能安嗎?薛公子做錯了什麼,對表妹一往情深便要受誑騙?如此不知恩義,這於他公平嗎?」
面對這番義正詞嚴,歸晚沉默。
祁淺說的不無道理,這話多少還真有點戳中歸晚的心,可末了她偏偏拐到了薛青旂身上,如此義憤填膺,倒讓人品出了些異樣滋味。
歸晚不想要孩子當然不是為了嫁薛青旂,不過與祁淺解釋這些,沒必要。她悠然起身,笑不上眼道:「謝表姊提醒,我記下了。恕妹妹身子未癒,這會兒有些乏累,不能陪表姊賞花了,抱歉。」說罷,挽著林嬤嬤便要走。
祁淺兩步攔在她面前,追問:「表妹,妳真的要打掉這孩子?」
歸晚眉頭輕蹙,清冷道:「我說過,孩子是我的,我自己決定……」
「歸晚!」
身後傳來一聲,歸晚回首望去,只見芙蓉半掩的小徑中,立著一位身材頎長、面容清俊的男子。
歸晚一直昏迷養病,男子不宜入房,故而無論是舅父還是表兄弟,她哪個都未見。不過論年紀,這位應該是表兄。
她方要開口,祁淺先發聲了,福身喚道:「薛公子。」
薛公子……薛青旂?
歸晚愣住了,這便她傳說中的未婚夫?
此情此景,還能再尷尬點嗎?
歸晚見禮,垂眸不語。
薛青旂平靜上前,對著祁淺道了句,「二小姐,我想和歸晚單獨聊聊。」
祁淺宛然應聲。
從歸晚身邊繞開時,兩人對視,歸晚分明瞧見她唇角微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待祁淺走了,薛青旂靠近歸晚。
自打回汴京他便整日為她憂心,好不容易人醒了,卻一直不肯見他。他茫然無措,所以今兒特地來拜見侯爺夫人打聽一二,然東院未到,便瞧見了這一幕,他大概知道她為什麼不願見自己了。
「是真的?妳有孕了?」薛青旂站在她面前,低聲問。
歸晚沒看他,但感覺得到高大的他帶來一股壓迫感,她默然點了點頭。
「多久了?」
「不足一月。」
薛青旂心都快跳出來了,他屏了口氣又問:「妳有意中人了?」
余歸晚驀然抬頭,仰視他,目光澄澈,沒有半分閃躲。
這一望,直直撞向薛青旂心頭,他的心猛然顫動,竟有些後悔問了這句話,他不想聽那個答案。
「沒有。」她答道。
薛青旂微愣,隨即長歎了一聲,略帶傷感。
說實話,他這反應讓歸晚有些失落。雖然她不對他抱任何希望,但掏心窩地說,眼下這境況,誰不願有個能理解自己的人?
歸晚打量面前之人,薛青旂長相清秀,細眼挺鼻,唇不薄不厚,一切都剛剛好。
他是英俊得沒得挑,然骨子裡透出的儒雅氣質更讓人沉迷,想來如此高門玉郎,愛慕他的千金定然不會少,沒猜錯的話,方才那位二表姊便傾慕於他吧。既然選擇這麼多,他何須在乎自己?
如是,歸晚也想開了。
到底是他救了自己,她垂眸對他一揖,恬然道:「歸來這麼些日子,一直沒機會向你道謝,今兒請你受我一拜,謝謝你送我回來。若非你,我還不知要流落何方,只怕—— 」
「我娶妳。」
突然被他打斷,她愣了會兒,旋即不可思議地看向他。
四目相對,他也看清了她。
接她回汴京的路上她一直病著,渾渾噩噩加之行程匆忙,他根本沒機會細看她。這會端詳,他發現她長開了,褪去了稚氣,當初的小姑娘已經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像含苞初綻的花,嬌得讓人挪不開視線。
他視線在她臉上掃著,從宛若星辰的雙眸,到小巧的鼻子、櫻紅的嘴唇、修長的脖頸……最後落在她若隱若現的胸前,他驀地閉上了眼睛。
「其實你不必如此,這天下好姑娘多得是,我已經—— 」
「余歸晚,我對妳是何情意,妳不清楚嗎?」薛青旂再次打斷她。「三年前我便鍾情於妳,過去沒變,如今也不變……我娶妳。」
歸晚驚住,此時此景,若說一點都不動心那是假的,她怎麼都沒想到薛青旂會癡情到這般,不免為之動容,卻還是問了句,「你不想知道到底發生何事嗎?」
「不想。」薛青旂篤定道:「我只要知妳願嫁我便好。至於這孩子,妳也不必憂心,我會儘快娶妳,日後這孩子我便當親生的來養,沒人會察覺的。所以為了妳自己的身子,千萬別做傻事。」
說到最後一句,他眼神無限溫柔,看得歸晚心都軟了,居然有點羨慕起原身來。
這是幾世修來的福氣才能有這麼個完美的未婚夫?可惜她命短,倒讓自己鑽了空子。余歸晚突然覺得,自己若是不答應都對不住原身。
她看著他會心而笑,點了頭。
商定妥,薛青旂便急著要帶歸晚去見杜氏。
離開前,歸晚忽而瞥見了芙蓉叢後的一抹青綠。她稍頓,含笑朝著那方向半揖,清冷地以唇語道了句「謝了」,便臉色一冷,帶著林嬤嬤隨薛青旂去了。
芙蓉叢後,祁淺恨恨地扯下一朵芙蓉花揉在手裡,恨不得揉的是眼前人。
見他們走遠了,她重重地「哼」了一聲。

薛青旂很快就帶著歸晚到杜氏面前,對她表明心意。她心頭的一塊烏雲散了,沒想到他如此重情義,不但挽救了外孫女的名聲,還保住了孩子。
她感動得眼眶都紅了,待他一走便囑咐外孫女,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薛家,這件事萬不能再張揚了。
說到這,歸晚顰眉不語。
杜氏忽而明白什麼,問道:「青旂是如何知曉的?」
歸晚沒猶豫,把事情經過道了來,包含她為何會去小花園,祁淺又說了什麼,一字不漏,甚至是提到薛青旂的話。
眼看著杜氏臉色都變了,歸晚猜到她是看懂了這齣戲。
其實寄人籬下,歸晚並不想挑撥是非,他人如何與自己無關,但唯獨此事不行。正如外祖母方才所言,這不僅關乎兩家顏面,更關乎她的命運,大意不得。
該說的都說了,杜氏沒再多言,唯吩咐林嬤嬤照顧好表小姐。


薛府大書房,薛冕坐在几案前,摩挲著牙雕麒麟擺件,一臉煞氣地盯著兩浙路送往樞密院的文書。
「江珝率燕軍抵達杭州,三日功夫便斷了東越亂黨的援軍。今兒奏疏抵京,道杭州已被收復,叛軍氣數將盡,平定兩浙路指日可待。」
坐在對面的門客石稷點頭,「雲麾將軍戰無不勝,果然所到必平。」
「所到必平?」薛冕冷哼,猛地將手裡的麒麟扣在案上,憤懣道:「先生好端端的一步棋,偏就讓他給毀了!」
兩浙路富庶,在大魏十二路中最為發達,只此一處稅收便占了國之四成,故而兩浙路宣撫使一職向來炙手可熱,其勢力可直接與朝臣匹敵。余懷章任杭州知州期間政績斐然,不久便被提任宣撫使。
得兩浙路者得朝野,若能把宣撫使納入麾下,薛冕在朝的地位便是無人能撼。
薛冕看出了余懷章的潛質,欲與他聯姻,成兒女親家,一榮俱榮。沒承想自薛冕兼任樞密使掌管軍政以來,每每對兩浙路進行轄區整頓,余懷章都不予以配合,更是拖延時間為朝廷提供軍餉。
余懷章功名顯赫,沒人動得了他,這成了薛冕的心病,不過老天還是給了他一個契機。
去歲東越餘黨叛亂,其勢洶洶,以燎原之勢先後攻克了睦州、遂安……直逼杭州。
余懷章屢次上書,朝廷卻只派了寧遠將軍秦齡前去支援,眼看著杭州被困,薛冕才舉薦黨羽賀永年為兩浙路招討制置使,調用陝西六路藩及漢兵南下鎮壓。
可賀永年到了江寧,便以觀望籌措為由止步不前。
這就是石稷為薛冕出的計策。
制置使乃臨時性軍事統帥,因戰而設,戰畢即撤。不過賀永年若能順利平定叛亂,那麼薛冕一本奏章遞上去,賀永年完全可以依功直接接任兩浙路宣撫使。如是,提拔了賀永年不說,更成全了他自己。
但這有個前提條件,便是余懷章不能存在,這也是賀永年止步的原因。
他若是去早了,順利解救杭州,安然無恙的余懷章還是兩浙路宣撫使,他等於出人出力為他人做嫁衣,白忙了一場。所以他在等,等余懷章扛不住,杭州破城之際,他再揮師南下,那麼宣撫使的官職便穩入囊中了。
一切算計得剛剛好,只可惜被江珝搶先了一步—— 賀永年還沒從江寧發兵,方定雁門局勢的雲麾將軍便南下,一舉收復杭州。
為督促賀永年,薛冕還特地遣兒子去了趟江寧,可還是沒趕上。眼下賀永年無功可居,到手的肥肉要落入他人之口,薛冕怎能不鬱悶。
「余懷章還沒處理掉,如今又多個江珝。他是何人?我雖理軍政,然半數兵權握在他手中,他的燕軍勢力不容小覷,連皇帝都對他敬讓三分,兩浙路萬不能落入他手。」
見薛冕愁容滿面,石稷勸道:「相爺不必憂慮,雲麾將軍志在收復燕雲,對地方政權不甚在意,我們尚有轉圜的餘地。」
「人心不可測,兩浙路是塊肥肉,沒吃到便罷,只怕吃了就吐不出來了。」
「相爺便沒想過令他為己所用嗎?」
「他主戰,我主和,政見不合,談何容易!」薛冕無奈歎息。
石稷沉思良久,兀自笑了,「小人倒是有一計,許能讓他回來……」


接下來的幾日,祁淺沒再來找過歸晚。聽聞她因衝撞長輩,被杜氏罰在小祠堂裡抄了三天的《女誡》。
與此同時,府裡再沒人提及歸晚有孕一事,好似這事從未發生過。
後院東廂房裡,丫鬟給祁淺揉手腕,力道沒控制好,祁淺嘶了一聲,斥道:「輕點!胳膊都被妳捏斷了!」
梁氏擺手,遣小丫鬟下去,自己握著女兒的手腕輕揉起來。
祁淺看著母親,怨道:「抄了三天,手都僵了,祖母也不肯讓我少寫一字。為了那丫頭,我們累死她都不會心疼,也不知道到底誰才是她的親孫女。」
「罰妳便對了,叫妳多嘴。」
「母親,連您也說我!」
祁淺氣呼呼地要抽手,卻被梁氏按住了,「得虧是薛青旂,若歸晚的事讓外人知曉傳了出去,咱們侯府的名聲還要不要了?妳還想不想嫁了?」
「我就是瞧不慣她!」祁淺嘟囔道:「本來就是外姓人,非寵得跟嫡孫女似的。從小到大因為有她在,我何嘗被祖母放在眼裡過?偏心也不帶這麼偏的!」
「那也該怨妳祖母,不該怨她。」
「為何不怨?她受寵便罷了,偏做出那見不得人的事,汙了身子又揣了個不明不白的孩子,她就該被人唾棄,居然還妄想嫁給薛青旂,憑什麼?憑什麼?」
「說來說去,還不是為了薛家公子。」梁氏冷哼了聲,見揉得差不多了,把女兒的手甩了回去。
被母親點破,祁淺窘迫,可心裡更委屈,索性道:「是又如何?薛青旂英才俊偉又風度翩翩,京城哪個姑娘不喜歡,我就是愛慕他又如何,怎麼余歸晚能嫁我就不可以?就因她有幾分姿色?我不甘心,好事全被她占去了,都這般落魄了還有人要她。」
梁氏搖頭,方要開口又被女兒堵住。
「別說什麼青梅竹馬,他們才見過幾次,一隻手都數得過來,還沒有我和他見得多呢。她余歸晚知道薛青旂喜歡什麼,有幾位好友,愛去哪個酒樓,常聽哪個曲子?她什麼都不知道!」
看來她是關注薛青旂許久了,梁氏不由得皺眉,歎道:「妳當母親不想妳嫁得好嗎?若是能嫁青旂,別說是歸晚,就是老太太也攔不住,我必讓妳嫁得順當。」
祁淺猛然抬頭,一臉的期待。
可梁氏又道:「但是妳嫁不得。」
「我嫁不得,余歸晚就嫁得?她到底比我好在哪了?」祁淺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瞎說,她哪裡比得過我女兒,我女兒強她千百倍呢。」梁氏哄道:「可不是妳比她好就嫁得了,嫁人也得講究門當戶對不是?右相哪是我們高攀得起的,歸晚不也是仗著父親和右相的同窗之誼,妳當右相現在還願兒子娶她?我看未必,尤其余懷章失了杭州,不落罪都是阿彌陀佛了,薛家豈會同這樣的人家聯姻?
「我看薛青旂也不過是一廂情願說說而已,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哪是他決定得了的。所以妳不必惦記那不該惦記的,妳以為就妳深情?晉王郡主為了薛青旂茶不思飯不想,相思多年,人家不是比妳更深情,地位更高?」
「哼,是啊,人家是郡主,我算什麼?不過是個兵部侍郎家的女兒罷了!」祁淺賭氣道。
梁氏瞧著女兒的酸樣抿唇笑了,攬著她哄道:「這天下英才又不止薛青旂一個,何必非揪著他不放,我瞧那雲麾將軍便不錯。」
「誰?」祁淺驚得險些跳起來,「沂國公府的江珝,那個『煞神』?」
梁氏拍了女兒一巴掌,「什麼煞神,姑娘家沒個規矩。」
「外面都這麼講的。誰不知道他,自幼在強虜占據的幽州長大,脾氣霸道得很,狂傲便罷了,還心狠手辣,殺人如草芥。聽聞他隨父從軍時帥印被偷,他獨自騎馬去追,直接將賊人斬於軍前,手起刀落眼都不見眨,那時候他才十三啊!十五歲乾脆衝入敵營直取敵將首級……哪個人對他不聞之色變?
「在戰場上如此就算了,他還把嫡母關在佛堂,府裡上下誰提到他不帶著三分怵?這人必然性情古怪,不然何以至今未曾娶妻……」祁淺嘀咕著,忽而反應過來,恐慌道:「母親,您不會想讓我嫁他吧?我不嫁!」
「不嫁是妳傻!」梁氏瞪了她一眼,「那可是沂國公府,高祖打下江山時公侯封了那麼多,妳瞧見哪個是世襲罔替了?只有沂國公。為何?還不是因為功勳赫赫,皇恩永固。大魏半數的兵權都握在沂國公府手裡,而沂國公府誰說了算?自然是江珝,就連皇帝見了他都要以禮相待,何況是右相。妳若嫁了他,過門便是誥命夫人,連妳大伯母地位都不及妳,到時候看妳祖母還敢不敢不把妳放在眼中。
「還有,妳不是瞧不過歸晚嗎?咱們不說她到底嫁不嫁得了薛家,便是嫁了,薛青旂也不過一翰林知制誥,妳可是直直把她比到金池底啊!」
倒是這麼個理,富貴且不言,誰不盼著高人一等為眾人仰視,把那些不待見自己的人統統踩在腳下,想想都心暢氣順。
祁淺心動了,可慮及那些傳言還是有所忐忑,猶豫不肯。
梁氏知她顧慮,遂道:「我是妳娘親,會害妳嗎?江珝好歹是個英雄豪傑,性格雖怪異了些,可人家軍事上天賦異稟,文采上縱橫恣肆,也算個奇人。京城不乏愛慕者,只是這麼些年南征北戰耽擱了婚事,話傳得難聽罷了。」
「不對啊!」祁淺突然喚了聲,盯著母親質疑道:「方才還講門當戶對,道攀不起薛家,這會兒就攀得起沂國公府?哪來的道理!」
梁氏聞言笑了,神情好不得意,「這事妳不必管,只要妳願嫁,母親必讓妳如願……」


杭州,府衙。
燕軍副將曹靖已經在書案前站了半個時辰了,而書案對面,那張英俊的臉沒有一絲表情,輪廓深邃,精緻如雕刻,美,卻讓人欣賞不來,看得人心驚肉跳。
「將軍,您如何定的?」曹靖試探著問道。
江珝目光未動,盯著案上的賜婚詔書,薄唇輕挑,哼了聲。
曹靖急了,「將軍,您不能應下,什麼褒獎您平雁門、定杭州,不過都是藉口,皇帝突然賜婚就是要召您回去,想來這一切都是薛冕的計!只要您撤離,賀永年必奪兩浙路,這才是他們的目的。」
「我知道。」江珝淡然頷首,「就算回絕,皇帝也不會讓我留在這的,況且我也意不在此。」
自己已然手握兵權,皇帝如何還會把富庶之地交與他?他也從未想過要占兩浙路,之所以匆匆南下解杭州之圍,為的是救情同手足的秦齡,可惜他還是來晚了……
「那也不能應啊!」曹靖迫切道:「賜誰不好,偏偏是開國侯府的小姐。祁孝儒是右相屬官,而祁孝廉又對薛冕向來馬首是瞻,薛祁兩家還有姻緣在,他們關係如此密切,這分明是要拉您入麾下,落實薛黨的身分啊。此計一舉兩得,城府之深可見一斑!」
江珝眉心微蹙,陷入了沉思。
曹靖想了想,又問:「難不成您是為了北伐?」
江珝生長於幽州,自小立志收復北虜鐵蹄下的燕雲,此次雁門大捷正是個突破口,乘勝追擊,必將拉開收復燕雲的陣勢。他幾次上書,但都被保守的皇帝給駁了回來,而今這便成了賜婚的附加條件,只要他回京,皇帝便准他北伐。
將軍猶豫的原因許是只有這個了。曹靖心焦地等著回覆,卻見江珝修長的指尖漫不經心地在詔書上點了點,道—— 
「余懷章如何了?」
突然問這個,曹靖有點怔住,而後無奈搖了搖頭。
江珝輕歎,冷冷地道:「無論如何都要把人救活。」
「是!」曹靖應諾,可還是放不下方才的事,「將軍,這詔書……」
「通知來使,詔書我接了。」江珝抬頭對視曹靖,一雙墨瞳似有暗雲翻湧,深不見底。他勾了勾唇,又道:「但我有個條件—— 」
第三章 拜佛遇波折
這幾日歸晚身子恢復極快,開始每日去給杜氏請安。
家裡的人她都認全了,祁孝儒為政一絲不苟,整日早出晚歸,倒是祁孝廉瞧上去悠閒些。
還有和薛青旂同在翰林院的表兄祁琅,歸晚對他印象極好。他今年十九,和祁孝儒一般是個沉穩溫和的人,話不多,每每見到她都會含笑招呼,只是靦腆了些。
今兒來東院請安,歸晚和他前後腳到的。入二門時他不小心被臺階絆了下,險些摔倒,歸晚不由得回首。
也不知是害羞還是緊張,他竟訥然問了句:「表妹沒事吧?」
歸晚怔住,隨即笑道:「表兄,應該是我問你吧,你可摔到了?」
祁琅更窘迫了,紅著臉搖了搖頭。
這一幕讓祁淺瞧個正著,她瞥了兩人一眼,「哼」了聲,扭頭走了。
祁琅不好意思地笑笑,解釋道:「二妹就是這脾氣,表妹別見怪。」
歸晚莞爾,點了點頭。
其實這已經超乎她預想了,祁淺因何受罰她能不清楚嗎?本以為祁淺會記恨,然自打從祠堂回來,雖還是瞧自己不順眼,但她的心情明顯好了很多。雖不知原因為何,可起碼在自己出嫁前,還能保持表面上的風平浪靜。
想到出嫁,歸晚內心惴惴。這已經是薛青旂提出要娶她的第五天了,他幾乎每日都來找她,可兩人見面,要麼聊往昔舊事,要麼聊父親和弟弟的下落,唯不見成親之事提上日程。
五天,歸晚也知倉促,可她能等,肚子裡的小東西等不了了,再這麼下去,只怕處境會越發尷尬。
靜下心來斟酌,其實她也不是非嫁不可。這幾日相處,她品出了他的性子,「謙謙君子,溫潤如玉」這話說他再合適不過了,可即便如此,他對她依舊是陌生的。一想到兩人馬上要在一起生活,她偶爾還會動那個念頭—— 不若不要這孩子了吧!然隨著身體漸漸恢復,原身的潛意識也被啟動了似的,她竟對身體裡這個小生命有了一種不受控制的期待……
為了他,暫且耐下性子等吧。
歸晚想得出神,在飯桌上舉箸不動,杜氏瞧在眼中憂在心裡。意外一個接著一個,想來外孫女也是不易。
「今兒二十六,智清大師要在般若寺講經,你們若無他事便隨我一同去。」杜氏放下碗筷道了句,見兒孫皆應,她又對歸晚藹然而笑。「歸晚,妳也去吧,陪外祖母散散心……」


般若寺乃前朝興獻王修建,經歷百年風雨,如今是大魏幾位開國元勳供奉香火處,武陽侯府也是護法之一。寺中的智清法師年近九十然精神矍鑠,古稀前他一直雲遊四方,在江寧南門講經時,聽經者僧俗參半,竟達數十萬,極受追捧。
今兒善男信女來得不少,在藏經閣聽經後,知客僧引著杜氏一眾回客堂休息。
途徑大雄寶殿時,歸晚突然想入內拜佛,為還未尋到的父親和弟弟祈福。
杜氏憐她孝心,讓下人陪她去了。
大雄寶殿寬敞明亮,殿內香煙繚繞,牆壁上古畫琳琅滿目,北面的佛祖有幾丈高,法相莊慈,微笑垂眸俯瞰眾生。
歸晚跪地仰視,一種肅穆之感油然而生。
她口中念著,望佛祖保佑她能找到現世親人,也盼前世的父母平安康健。
這些日子她沒空多想,此刻靜下心來,她難過極了。自己就這麼走了,她完全想像得出父母該有多傷心絕望。二十年的養育之恩不能報,前世的溫情再也感受不到,傷感陡生,她想他們,想得心都快碎了……
情緒沒控制住,她低聲啜泣,淚水滑過腮頰墜落在薄灰中。
「姑娘。」身旁求佛的老夫人不忍喚了聲,「別難過,佛祖定會保佑妳的。」
老夫人身著杭綢錦繡褙子,頭簪檀木簪,雖素淡卻不失高雅。她望著歸晚的目光寧靜慈藹,有種降凡菩薩的氣度。
歸晚一時愣住,晶瑩的淚珠還掛在臉上。
老夫人遞了塊絹帕過去,「我家孫兒常年遠行,每每離去,我便來這為他祈福,心中安寧,耐心等候,他都會健健全全的回來。佛祖不會辜負心誠之人,妳也一樣,妳的孝心會感動佛祖,親人定會平安無恙的。」
聽老夫人如是說,歸晚恍然,想必定是自己祈福聲太大,打擾到人家了。她赧顏接過手帕,抹了抹淚,訕笑道:「攪擾您了,借老夫人吉言,我親人定會平安,您孫兒也會安然歸來。」
老夫人含笑點頭,兩人繼續上香。
祈福結束,見老夫人慢悠悠地要起身,歸晚先一步去攙扶她。
老夫人拍了拍歸晚的手示意感謝,然話還沒說出來,忽斂容眉頭緊蹙,臉色一白,當即闔眼朝歸晚倒了過來。
「老夫人!」
歸晚和老夫人身後的下人幾乎是齊聲喊出來的。
老夫人直直墜倒,歸晚身子嬌小,哪撐得住,兩人一起摔倒在地。
老夫人的隨行婢女衝了過來,想要攙扶起她,可她躺在歸晚腿上根本動不得,臉色蒼白,雙唇無色,大汗涔涔地十分嚇人。
伏天晌午,加之香火不斷,百盞松明燈齊燃,佛殿內悶熱。婢女只道老夫人是中暑,趕緊喚知客僧奉涼茶來。
歸晚試了試老夫人的額,阻止道:「不要茶水,清水就好。」說著,疾聲喚茯苓。
寶殿內有人暈倒,大夥圍了上來,茯苓本在外面等候,隱約聽到表小姐的聲音,立刻衝進人群。
「把妳的錦袋給我!」歸晚急道。
茯苓愣了下,「哦」了一聲,趕緊解下遞了過去。
小丫頭愛吃甜食,總是隨身帶著糖果蜜餞,歸晚知道她這性子,從錦袋裡撚出一顆琥珀似的松子糖,沒待婢女反應過來,剝了紙皮便餵進了老夫人的嘴裡。
「妳做什麼!」不知道從哪衝進個人來,一把攥住了歸晚的手腕,厲聲喝道。
眾人驚住,歸晚也嚇了一跳,手一抖,紙皮掉落,她仰頭看去,只見一男子正俯身盯著她。
四目相對,他半個身子朝她壓來,氣勢逼人。
歸晚身子本就未癒,這會兒又被變故嚇得有點虛,蒼白的小臉滲出了汗珠,像沾了晨露的芙蓉,弱得讓人憐惜,也美得讓人驚詫。尤其那雙眸子,宛若浸水的墨玉,瑩澈透底,懾人心魄。
男子眼中有驚色閃過,不過還是低聲道:「妳給我祖母吃了什麼?」
歸晚明白過來,解釋道:「是糖。老夫人方才暈倒,瞧著是中暑,然她額頭滲汗,體溫正常,應該是低血糖,吃塊糖補充糖分便好了,但不能久拖,若昏迷太久便不好救了。」
「低血糖?」男子茫然重複。
料他沒聽懂,不過歸晚沒多解釋,見水來了便要去接,可手腕還被男子攥著,她瞥了他一眼。「你攥疼我了。」
男子登時反應過來,鬆開了。
她接過水要餵,想到方才被誤會,她又把茶盅遞給了男子,「你來吧。」
男子接過水,猶豫了須臾,見老夫人神情難耐,終了還是撐著她餵了一口。
喝過水,老夫人漸漸緩過來了。
男子長出了口氣,目光望向托著老夫人的姑娘,這才發現兩人相靠如此之近,他甚至瞧得見她微微顫動的長睫。
歸晚似乎也意識到了,趁著老夫人清明之際,趕緊拉著茯苓起身。
「謝謝。」老夫人虛弱道,被兩個婢女攙扶,緩緩站起,無力笑笑,「今兒個多虧有妳……」
「老夫人客氣了,都是應該的。」歸晚莞爾福身,「您才恢復過來,需得好生歇歇。小女子家人還在等著,恕小女子不能陪您,先告辭了。」說罷,帶著茯苓和林嬤嬤便要離開,可才走了兩步卻被身後男子喚住。
他繞到歸晚面前,作揖道:「方才失禮,誤會小姐了,江某給妳道歉。敢問妳府邸何處?改日必登門道謝。」
歸晚抬頭看了他一眼,男子年紀不過弱冠,身如修竹,豐神俊朗,儒雅中帶著股難掩的英氣,倒是個俊秀的人。可這會兒她對他生不起半分好感來,被他緊攥的手腕還在隱隱發脹,想到他方才的莽撞,她覺得還是避開得好,免得徒生口舌。
「舉手之勞,不必了。」歸晚淡淡地道了句便離開。
男子一直望著她,直到她出了大雄寶殿,才收回目光,兀自笑了笑,奔著祖母去了。
因耽誤了許久,歸晚怕杜氏擔心,匆匆回返,可才下了寶殿臺階便覺得好似有束目光在盯著自己,灼熱得不容忽視。
她頓足,猛然回首,對上了一位婦人的視線。
那婦人相貌姣好,雍容華貴,身後還跟隨著幾個丫鬟侍衛。
見歸晚陡然望向自己,那婦人有點愣住,隨即略顯無措地挪開了目光,只當什麼都沒瞧見,傲然昂首邁進了寺廟的遊廊,然未走幾步,便被面前人截住。
那人笑吟吟地招呼了句,「薛夫人,您今兒也來了?」
歸晚望去,是祁淺。
因歸晚遲遲未歸,杜氏擔心,便遣祁淺去看看。祁淺雖不情願卻也來了,方到這便瞧見了歸晚救人的一幕,還有人群中同她一起觀望的薛夫人楚氏。
她本想繼續看戲,誰知兩人見了面,楚氏扭頭便走,眼見沒戲看了,這才跳出來攔住了楚氏的路。
「薛夫人,您也是來聽經的?」祁淺笑問。
薛祁兩家關係密切,楚氏自然熟悉祁淺,她「嗯」了聲,不禁斜目瞥了眼歸晚。
目光再次對上,歸晚只得上前招呼,畢竟這是她未來的婆婆啊……
「見過薛夫人。」歸晚嗓音清越,帶著江南特有的甜軟,柔柔地繞在人心頭。
楚氏明白兒子對她為何如此著迷了,三年未見,小姑娘相貌雖無什麼變化,但脫去稚氣的她卻出落得令人驚豔無比,若非方才圍觀時細細打量,這般走過她還真是不敢認。
可即便認出來了,她也不想招呼。
前些日子兒子一直提要盡早迎她入門,若非她極力壓制,只怕這會兒余歸晚得喚自己一聲「母親」了,也不知他急的是什麼。
「是歸晚吧,三年不見,我都快認不出了,方才還心道這是誰家的姑娘這般標緻,沒承想竟是嬋媛的女兒,妳母親若是還在,瞧見妳可是欣慰啊。」楚氏優雅笑道。
「薛夫人過譽了。」歸晚福身。
能直呼母親名諱,兩人關係必然親近,而且她又是自己的準婆婆,當更是親密。可自打從杭州歸來,她對自己不聞不問,方才相遇更是轉身要走,歸晚覺得,她們之間好似並沒有看上去那麼簡單。
歸晚的直覺沒錯,薛余兩家是有婚約,可薛家早動了毀約的念頭。
門閥婚姻哪個不是利益至上,既然余懷章不肯順從薛冕,何必還聯姻。不過身居高位,礙著顏面,怕輿論指責他們背信棄義,薛家未曾明言。
而今杭州失守,想必余懷章逃不了罪責,到時候歸晚是罪臣之女,薛家便有千萬個理由不娶她。
所以眼下這事,急不得。
「聽青旂道妳昏迷有些日子,眼下可是好些了?瞧妳這身子骨,還是弱啊,方才見妳救人的時候,小臉白得我都替妳捏了把汗,生怕妳挨不住。妳啊,還是不要多走動,都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切莫心急,旁的不要多想,踏實在府裡養病,一切都待身子養好了再說。」
這話若旁人聽了,定然挑不出問題來,可歸晚卻品出了幾分滋味—— 她這是要拖啊。
歸晚頷首道:「謝夫人關心,歸晚謹記。」說著,朝她身後望了眼,問道:「青旂沒陪您來嗎?」
小姑娘倒也不是個心思慢的,知道抓關鍵,楚氏含笑道:「朝政繁冗,青旂為皇帝擬詔,每日都是早出晚歸,哪有那麼多閒暇的時間與多餘的精力,便是為他著想,也該體諒他不是?總用那有的沒的勞他煩心,只怕到頭來會得不償失。」
這回歸晚算聽出來,又是不急,又是煩他,想來這位準婆婆是把薛青旂迫切成親的原因歸在了她身上,以為是她在催薛青旂。
不過也是,若非自己有孕,他也不會這麼急。
見歸晚沒應聲,楚氏又開口了,蹙眉道:「也得虧青旂沒來,不然瞧見方才那幕必然要吃心。不是做長輩的話多,姑娘家便該有姑娘家矜持,畢竟男女授受不親啊。」
她語氣頗為凌厲,歸晚知道她所指為何,心中不由暗歎,婆媳不合簡直是條千古定律,都還沒成親便開始撂話了。
歸晚笑笑,淡然道:「瞧夫人您說的,青旂乃坦蕩君子,怎會因我救人多心?若他在,想必也定不會坐視不管的,況且方才不過是個意外,無心之舉罷了。青旂是您兒子,您還不瞭解他嗎?他可不是那般心量狹窄的人。」
呵,她倒是會避重就輕,明明說的是她,她偏扯到青旂身上,還讓人反駁不了。如何反駁?難不成要否定她,認下自己兒子斗筲小器?楚氏一時無話可說,唯不屑地瞥了她一眼。
兩人陷入僵持,讓一旁的祁淺看得好不暢快,這余歸晚也有不受待見的時候啊。
心裡正得意著,祁淺忽而瞟見了楚氏身後小丫鬟手中的福籤,白紙金墨,兩排瘦金小楷,怎麼瞧著都似生辰八字……
「薛夫人,您來算姻緣嗎?可是為薛公子和表妹?」祁淺故作驚奇道。
楚氏聞言猛然回首,見小丫鬟手中捏著還未收起的福籤,臉色登時沉了下來,狠瞪了她一眼。
小丫鬟惶惶,趕緊疊起來收進了錦囊內。
再回首時,楚氏臉色不大好了,沒了方才的傲慢,瞧著歸晚時尷尬得很,她回應道:「是啊,眼看婚期將至,求個平安順遂罷了。」說著,又勉強笑笑,「余大人不會有事的,妳且安心養病,待妳父親有了下落,便為你們張羅婚事。瞧瞧,我也出來好一陣子了,該回了。」說罷,沒待歸晚應聲便匆匆帶著下人離開。
望著楚氏逃也似的背影,歸晚面容沉靜,心裡卻波瀾齊湧。方才小丫鬟疊起福紙時,她瞄了一眼,沒瞧清全部卻認出了邊緣的四個字—— 戊申,壬子。
杜氏給她算過,她知道戊申是薛青旂的生辰,可壬子不是她的。
歸晚心裡豁然清明了。
「我記得表妹的生辰是癸丑吧。」祁淺似笑非笑地道了句,得意之色毫不隱藏。
歸晚輕瞥了她一眼,沒搭理她,走了。
祁淺以為她沒懂,跟了上來,又道:「表妹,我瞧著那紙上寫的是壬子。」
這話一出,歸晚頓足,側目盯著祁淺,目光錯都不錯,眼神十分冷峻。
被她看這麼看著,祁淺莫名其妙,心裡竟有那麼點亂了。
「對,我看見了。」歸晚聲音怨憤,「我全都看見了,上面寫著『壬子,辛巳,癸末』。表姊,妳可滿意了?」說罷,連個反應的機會都沒給,丟下茫然的祁淺扭頭離開了。
直到歸晚不見了蹤影,祁淺還未從愣怔中走出來,直勾勾地望著前方。
壬子,辛巳,癸末……那不是自己的生辰嗎?


回到侯府,歸晚徑直回了槿櫻院。
她算是明白薛青旂為何一拖再拖,每每問及都是含糊其辭,原因竟在他母親,楚氏從來都沒想過要她入門!
自己也真是糊塗,還以為生活在穿越前的那個世界。這個時代的婚姻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兒女拗不過長輩的,就算她和薛青旂贏了,想想未來的婆媳相處,這日子也好不到哪去。
當初薛青旂要娶她時,她是感動又感激,可眼下她又氣又怨。怎能不怨?他隱瞞了父母的真實態度,讓她盲目地等,這般要等到何時?等到錯過落胎的最佳時期,待肚子大了,天下人盡知她未婚先孕?娶不成便娶不成吧,不該連個話都沒有,她也不是非嫁不可,這孩子本也沒想要,何必因這耽誤了彼此。
想到今日看到的那對生辰,歸晚心一沉。原來薛家不僅沒想讓她入門,還早就有了兒媳人選,只是不知道薛青旂到底知不知曉。
不管知不知曉,歸晚明白了個道理,自己的命運不能放在他人身上。
看來孩子和婚約的事,她得另做打算了。
正想著,茯苓冒冒失失地奔了進來,她雙眼放光,滿臉都寫著「有八卦」。
歸晚看了她一眼,無奈道:「說吧,又瞧見什麼新鮮事了?」
得了「恩准」,茯苓連個客氣都沒有,張嘴便道:「二小姐和二夫人吵起來了,鬧得天翻地覆的。」
「因為什麼啊?」林嬤嬤也是好奇,問道。
茯苓皺眉,「似和親事有關,多了也沒聽著,院子裡的杜若帶著小丫鬟們像門神似的守著,我進不去,不過聽說二小姐把二夫人的哥窯花瓶給打碎了,二夫人氣得都對二小姐動了手……」
梁氏那般寵溺女兒,竟會動手!幾人驚詫不已,然而看看歸晚,人家卻跟沒聽見似的,面上連點波瀾都沒有,十分淡定。
有何可驚呢?還不是意料中的事,只是沒想到祁淺會這般沉不住氣。歸晚暗哼,淡然地對林嬤嬤笑道:「擺飯吧,我有些餓了。」
第四章 意料之外的賜婚
「我怎養了妳這麼個不開竅的,活該妳被人耍!」梁氏指著祁淺呵斥。
祁淺哭得眼睛都腫了,半邊臉還紅著,偏嘴上就不服輸,爭辯道:「萬一是真的呢?若是真的,便是母親您誤了我終身!」
梁氏氣得胸口疼,捏著帕子的手不停地捋著。這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女兒依舊倔強得很,說到底還不是因為癡情。就是因為她癡情,才被余歸晚那個小蹄子給戲弄了!
「淺兒啊,聽母親的勸吧,歸晚沒妳想的那麼簡單,她是唬妳的。妳想想,若是薛夫人對妳有意,她能不與我商量?她提都沒提過,又何來妳的生辰八字?況且妳說那字連妳都沒看清,歸晚就能看清?」梁氏無奈勸解,道理說了千百遍,女兒就是想不通。
不是想不通,是人的期盼強烈到一定程度便沒有理智可言了,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希望也不願撒手。
祁淺不甘,撲到母親腿邊苦苦哀求。
梁氏重重出了口氣,她沒耐心哄了,「妳就鬧吧,使勁鬧!鬧到老太太那,看妳如何解釋。別說薛家對妳無意,就是有意,妳看老太太會不會讓妳嫁。妳覬覦表妹夫,她關妳一年半載都算少的,到時候隨便找個人家把妳嫁了,連我都救不了妳。這結果遂了誰的意?還不是余歸晚!妳想嫁薛青旂,妳知道讓妳嫁給江珝是誰的主意嗎?右相爺!薛家若中意妳,會讓妳嫁嗎?」
「右相爺……為何要我嫁?」祁淺茫然。
「不是要妳嫁,是皇帝給江珝賜婚,我好不容易才為妳掙來的!」梁氏怒其不爭,「御賜良緣啊,除了金枝玉葉的公主,皇帝給誰賜過婚?這等榮耀求都求不來,妳要羨煞天下多少姑娘?若帶著御賜的身分進沂國公府,府裡上下誰敢小瞧妳一眼,往後還不得橫著走。可妳偏偏中意薛青旂,就算妳嫁他了,憑薛夫人那性子,妳覺得妳有好日子過嗎?」
祁淺徹底被說懵了,腮邊還掛著淚珠,一臉呆愣道:「您也沒說是賜婚啊……」
「皇帝金口未開誰敢說?給江珝賜婚,好歹人家得應下吧?人家一應,這事才算定,誰料妳這般沉不住氣,讓人家兩句話就亂了心。」梁氏瞪了女兒一眼。
祁淺抹了抹眼淚,嘟囔道:「誰讓您不早告訴我……」
「倒怨上我了是吧!」梁氏嗔道。
「沒有……要怨也怨余歸晚!」祁淺撇嘴,今兒本想讓她難堪,終了竟被她挑撥得鬧了這麼一場。
祁淺心裡窩氣,可更糾結。她不是不明白賜婚意味著什麼,若能以此嫁入沂國公府,豈不等於一步登天,往後任誰也不敢低瞧她一眼,區區個余歸晚算得了什麼,便是這京中的姑娘,哪個不羨慕她,往後在侯府她腰桿子也是挺得直直的。只是……
「不如母親還是再問問薛家吧,萬一是真的呢?若不是,我也可以嫁給江珝啊。」
她倒是會琢磨,兩邊都想占,天下哪有都順著她心的事。梁氏氣得直咬牙,恨不得再搧她一巴掌解氣。勸了一個晚上都不得結果,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不過有她這話也好,先敷衍應下,明兒隨便找人給她個答覆,不信她不死心。
梁氏長舒了口氣,然而還未開腔,一直候在二門外的丫鬟杜若突然進門,喚道:「二夫人、二小姐,前院來人,老太太喚您們過去呢。」
梁氏和祁淺心中忐忑,方才兩人爭吵,難不成老太太是聽說了什麼?這事大意不得,母女倆編排了一路,對好了口風咬死不能提薛家。
剛入前院二門,母女倆怔住。正堂之上,全家人都在,連祁孝儒也從府衙趕了回來。
見大夥一個個靜默站立,神色深沉,梁氏瞥了眼杜氏身邊的歸晚,不由得捏了把汗。
杜氏卻只是看了她們一眼,問道:「人都來齊了?」
「齊了。」何氏應。
杜氏點頭,「有請公公吧。」
這話一落,梁氏才發現東側客位上坐著一位身著圓領紫色常服的男子。瞧他已知天命卻髯鬚不生,面相白淨得女人見了也要生愧,確實是從宮裡來的。
果不其然,隨著一份明黃卷軸被托出,他以抑揚頓挫的腔調宣道:「聖旨到,武陽侯府接旨—— 」
乍聞「聖旨」二字,梁氏的心猛然提了起來,伏地而跪時下意識捏住了女兒的手。
「……雲麾將軍,縱橫沙場數年,軍功赫赫。今又立平雁門、定兩浙之功,承陛下金恩,為褒獎賜其姻緣,於諸臣良媛中擇嫻淑者而配之……」
到了!賜婚詔書終於到了!梁氏緊張,心裡卻有種揚眉吐氣的痛快。
嫁入祁府十幾年,因沒能生個兒子,她處處抬不起頭來,在何氏面前,她低人一等,就連在姨娘面前,也要礙著二爺忍氣吞聲。為了能挺直腰桿子,她磨破了嘴皮子才讓二爺求了這麼一樁姻緣,待女兒嫁了,看往後的日子誰還敢給她臉色。
越想越激動,梁氏嘴角抑不住地上揚,攥著女兒的手也重了幾分。
祁淺被她捏得生疼,心也亂得不得了。她全身緊繃,不敢相信聖旨這麼快就下了,那是不是說她非嫁江珝不可了?那薛青旂怎麼辦?
「……余家長女,端方韶儀,禮教克嫻,懷詠絮之才,與將軍乃天作之合,今下旨賜婚,望兩人同心同德,敬盡予國。布告中外,咸使聞之。欽此—— 」
太監最後一字拖著長音而出,良久沒得到回應。他透過聖旨邊緣瞧去,面前祁家老小都瞪大眼睛望向自己,神情好不驚駭。
宣旨也有些年頭了,什麼場面沒見過,這倒也不足為怪。
太監清嗓似的咳了兩聲。
祁孝儒回過神來,趕忙叩拜接旨。
然而就在此刻,梁氏恍然驚醒,「不可能!」
太監遞過聖旨,白眼一翻,冷道:「夫人是懷疑咱家宣錯了?聖旨在此,您瞧瞧便是。」
任誰都聽出這名太監不大高興了,可梁氏顧不得,盯著祁孝儒手中的聖旨驚愕道:「不可能,不可能是歸晚,怎麼會是歸晚!」
太監聞言忽而笑了,「若是懷疑人,那您更不必了,是余家小姐無疑。不怕跟您說,這人還是雲麾將軍親點的,錯不了。」
這話一出,祁家老小驚得更是合不攏嘴了。
瞧著這一家子,也別指望他們打點了,太監連聲道賀都懶得說,甩袖便走。
祁孝儒趕忙將聖旨呈給杜氏,追了出去。
杜氏托著聖旨的手不住地顫抖,她看了眼身邊的外孫女,而歸晚早已僵住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聖旨?歸晚終於大開眼界,卻也徹底傻眼。
短短幾日,事件一個接著一個,她簡直無力招架。穿越、寄人籬下、有孕、未婚夫……如今又添了筆賜婚,這生活還能再亂點嗎!前世活了二十年,竟也沒今世這幾日過得跌宕。
歸晚不能接受,有人比她更不能。梁氏恍若墜入懸崖,夢碎了。「不會的,一定是錯了,怎麼可能是她!」她抓住丈夫的衣袖,急迫問道:「你不是說這樁聯姻是說給淺兒的嗎,怎麼就成了歸晚?到底怎麼回事?」
被她抓得緊,祁孝廉不耐煩地甩開,吼道:「妳閉嘴!」
「到底怎麼回事?」正堂之上,杜氏怒喝了聲,她目光森寒,似要把兒子看穿一般。
被她盯得無措,祁孝廉只得解釋,「右相道,皇帝憂心江珝占據兩浙,便想要以賜婚為由招他回來。江珝是個將才,右相有意籠絡,欲尋個穩妥世族聯姻。您也知道,自打父親過世,侯府地位每況愈下,若是能與沂國公府聯姻許是件好事,故而我與右相提了咱們自家,他也應了,可我也沒想到最終會是歸晚啊……」
祁孝廉今年四十有一,因攀附右相才得以提拔為兵部侍郎,若是能藉此機會當上雲麾將軍的岳丈,有了底氣不說,更會為右相重視,想來接任兵部尚書指日可待。
如今這一道聖旨把他的如意算盤打翻了,想到方才太監那句「親點」,他驀地望向外甥女,問道:「妳可是識得雲麾將軍?」
歸晚被他問得一愣,這她哪知道啊,她又不是真的余歸晚。
「怎麼可能!」杜氏反駁,「雲麾將軍南征北戰,晚兒自小長於江南,他們連面都碰不上,怎麼可能認識。兩浙路動亂,雲麾將軍南下的時候晚兒已經回京了,更沒機會識得。」
「那他為何偏偏挑中了她?」祁孝廉哀道。
「江珝是不想與右相結黨。」送客回來的祁孝儒進門後道:「他主戰,右相主和,兩人如何能並肩?所以他不可能同咱們侯府聯姻的。」
「既然不願,那他不應這樁婚事不是更好。」杜氏道。
祁孝儒無奈搖頭,「天子聖意,誰敢違命?」
杜氏不甘,又問:「京城世族小姐這麼多,為何非是歸晚呢?怎麼說歸晚也是侯府的表小姐,這不還是沒與侯府脫了關係嗎?」
祁孝儒歎息,「這怕是江珝故意為之。提出賜婚一案乃右相,他明知歸晚是薛家準兒媳還提出要娶她,想必是欲給右相難堪吧。」
如是,杜氏心更難安了。江珝若是懷著此等心思娶外孫女,嫁入沂國公府後,外孫女能有好日子過?那可是江珝啊!
「薛家知道嗎?」杜氏問兒子。
何氏拉著她歎道:「右相是皇帝近臣,他能不知曉嗎?可皇帝下旨,薛家地位再高,又豈能奈何得了天子。」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杜氏軟了下來,無助地看向大兒子。
祁孝儒默然搖了搖頭,若只單純聯姻,找個姑娘嫁了便是,可江珝點名要歸晚,沒有退路了。
杜氏急得眼淚都快落下來了,這事真的棘手。她心疼外孫女是自然,但外孫女也實屬情況特殊,她畢竟還帶著身孕呢。沂國公府娶她本就是利用,若是知曉她的情況,豈還會善待?不止沂國公府,外孫女嫁誰都會如此,除了薛青旂,薛青旂親口答應過定會護著外孫女……
杜氏仍對薛青旂抱有希望,和長子商議打算再聯繫薛家試試。
何氏慌忙勸阻,得罪薛家頂多受責難,若是得罪皇帝,只怕這腦袋都保不住了。
連祁孝儒也示意此舉不可行,堂上一時亂了起來。
眾人亂哄哄的,當事人余歸晚卻異常平靜,她深吸了口氣,鎮定道:「我嫁。」
堂上,爭執聲戛然而止。
歸晚靜靜望著眾人。
何氏暗鬆了口氣,神情頗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而始終按捺著的祁淺,眼中含著怨毒瞪視著歸晚,目光直直,如刀似劍地剜著她。
梁氏更是恨得咬牙切齒,瞧那神情恨不得立刻衝上來將歸晚一口吞下,讓她徹底消失。
唯有杜氏的目光憐憫而疼惜。
歸晚看著她鎮定道:「外祖母,我想和您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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