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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之城301

《工作中,禁止騷擾》

  • 作者奎因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11/17
  • 瀏覽人次:6339
  • 定價:NT$ 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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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取豪奪.腹黑攻VS.混混受】

沈墨心裡知道自己是個變態,
高中時期對江北動了心還不自知,
以為只是好奇時,就幹得出跟蹤這種事,
(因此發現江北家計困難,他揪心地偷捐了所有存款)
出國念書,發現自己對江北念念不忘,
就找了偵探社每天向他匯報江北的狀況,
(他絕對不會說重點是江北的獨照……沒幹麼,就收藏)
知道江北就在自家黑道洗白的集團旗下夜總會當小弟,
如今他回國繼承家業,自然要把人調到身邊當助理,
遇上綁架,他這上司反過來護著江北,
一來英雄救美,二來藉著受傷,讓江北24小時貼身伺候,
就不相信這麼心疼他的江北對他還沒感覺……
等等!江北這小子居然敢跑去相親?
哼哼,這是逼他暴露變態的一面──
把江北捆回家,身體力行讓這傢伙明白自己屬於誰吧!
奎因,水瓶座,深夜打字黨,資深腐女一枚,有一顆「攻」的心,
外表平淡無奇,實則重度精神分裂患者,喜好腦補。
一入腐門深似海,從此節操是路人,祝願各位讀者閱讀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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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江城是個小地方,十幾年來也沒出過什麼大人物,平民百姓老老實實的過著自己的小日子,政府政績算不上出色但也不是最差的,而江北是個在這座城市裡的一隻小蝦米。
江北的爸死得早,喝了酒一個人醉醺醺的在過十字路口時被車撞死了,行人闖紅燈,司機在法律上沒責任,但是對方看他們孤兒寡母的很可憐,也給了幾萬,算是花點錢買個心安。
江北的母親叫李雲舒,聽起來挺文靜,但是性格卻潑辣要強的很,硬是自己把江北養大了。而高中一畢業,江北就開始工作了,他覺得,早出社會早賺錢早點讓老媽享福。而李雲舒針對這件事,嚴正的警告兒子—
「江北你這小兔崽子和你爹一樣不是個讀書的料,去工作就算了,但你要敢學壞犯法,不用警察來抓你,我就把你腿打斷!」
然而江北還是沒把李雲舒的警告放心上。
高中畢業,在這個學歷掛帥的時代,想要找坐辦公室的工作是很難的,走入社會也不過就兩個選擇,一個是去幹苦力,給人家賣力氣,錢賺的少還總受氣;另一個就是去當小混混,跟著個所謂的大哥當小弟,給人家看個場子、打架的時候充當個人頭,混日子罷了,這也是個賣力氣的活,但是錢賺得多點,穿著也比做苦力的體面些,江北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後者—雖然說的時候有個比較好聽的頭銜叫保全小組長。
「北子,一會王麻子那幫人來了,我們怎麼辦啊?」一個年輕人穿著花襯衫、破洞牛仔褲,蹲在牆角,手裡拿著根煙,一雙漆黑大眼睛盯著江北一眨一眨的。
被詢問的江北身體靠著牆,右手拿著一根煙在手裡來回的玩弄,一時沒說話。
江北身材勻稱,身高含鞋就有一百八十公分,腦袋上染了一撮黃毛,雖說品味不好,還是個混混,但是五官眉清目秀,把頭髮染黑,再改穿白襯衫什麼的,說是研究生都有人信。所以熟識的兄弟經常打趣江北是「小白臉」,江北也懶得計較,長相是爹媽給的,難不成他還要在臉上刻條疤來表示自己夠凶夠狠?
江北也穿了件花襯衫,和說話的青年站一起花俏得讓人眼花,而說話的青年叫陳明,和江北從小玩到大,按照陳明他媽的話說,這小子是跟著江北才學壞的。
「跟、跟、跟……跟他們幹、幹!」牆角另一邊,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穿著黑色T恤,身材魁梧,理著平頭,滿臉橫肉,臉上的肉說話時跟著一起顫動。
這人叫霍力,有點結巴,空有一身蠻力但是沒腦子,當年被一群人圍在牆角裡揍,江北本只是路過,不過看霍力都快被揍斷氣了,愣是不吭一聲,敬佩他是條漢子,就順手在路邊打電話報了警,看四周一片黑,又順嘴喊了幾句警察來了,後來霍力為了感謝江北的救命之恩就做了江北的小弟,一晃這麼多年也就過來了。
「幹你媽個逼啊!我們才三個人,王麻子肯定帶一幫人過來,到時候不把我們打殘廢了才怪。」陳明把煙往地上一扔,刷的一聲站了起來,陳明屬於怎麼吃都不長肉的那種,站起來和竹竿差不多。
「走!」江北也站直了身體。
「往往、往哪兒走?」霍力結巴著問道。
「喜哥的人什麼時候到?」江北問陳明。
「剛打過電話了,說召集人準備出發了,不過沒有那麼快。」陳明回答道。
「去前面等人去。」
江北說了一句便大步的從倉庫的巷子裡往外走,陳明和霍力兩個人一看也趕忙跟了上去,雖然江北沒說要幹什麼,但是按照以前的經驗,肯定是不會讓他們倆吃虧就對了。
江北帶著陳明和霍力一路小跑了差不多四條街才停下,這裡是去倉庫的必經之路,倉庫在郊區,人煙稀少,這裡就相對繁華了些,三個人躲在商店後面的巷子裡,盯著大街。
「明子,給喜哥打電話,叫我們的人慢點來。」江北嘴裡叼著剛剛的那根煙,但是遲遲不點火。江北不抽煙,但是卻愛聞煙草味,所以身上總帶著煙,要不就是在手裡揉搓著要不就叼在嘴裡過癮,有人對他說過,既然喜歡就抽唄,江北就回了那人三個字—「死得早」,打那以後再也沒人來問過江北關於抽煙的問題了。
「為啥?」
「別問那麼多,就說我說的,讓喜哥帶著人慢慢慢慢慢走過來。」
「好。」陳明應了一聲就退到一邊,掏出手機打電話去了。
霍力也不問,他知道自己腦子不好,反正聽江北的就對了。
三人就這麼窩在巷子裡,差不多過去了二十分鐘,終於一行十幾個人,都是五大三粗的漢子,有幾個拎著棍子,氣勢洶洶地出現在大街上,嚇得行人紛紛走避。
「北子,王麻子……」陳明指著領頭的一個小個子男人小聲說道。
「看見了,等會……」江北按住陳明的肩膀讓他別動,霍力站在兩人身後,等著江北說「上」,他就第一個衝上去。
大隊人馬漸漸走遠,江北讓陳明和霍力躲去轉角處,叮囑他們,自己不招呼他倆不能出來,他則走出巷子來到一個路邊賣蘋果的婦人面前。
「老闆娘,幫個忙這錢就歸妳了。」江北把五張一百元鈔票在她眼前晃了晃。
「幫……幫什麼忙?」五百塊不多,但也不無小補,這年頭賺錢不容易。
江北靠近些在婦人耳邊低語了幾句。
「成,說好了,辦完事錢就給我。」
「老闆娘放心,先給您兩百,算訂金。」
接過兩百元,婦人起身跟著江北進了巷子,走到人群不再那麼嘈雜的地方,接過江北遞過來的手機,按下了110,說出了江北要她說的話,江北在旁邊聽,想不到這老闆娘的演技這麼好,奧斯卡等級的,焦急、慌張、害怕的情緒表露無遺。
「打完了,剩下的錢給我。」婦女一手把手機遞給江北,一手攤開來向江北要錢。
「今天謝謝老闆娘了,給您。」江北一手接過手機一手給錢。「不過老闆娘,不是我囉唆,但還是要提醒您一句,今天這事兒還麻煩您別和第二個人說,這事情捅出去,對我有影響倒也罷了,到時候打擾了您的生活,這可就……」江北故意不把話說完,看著眼前的婦人,臉上雖然笑意盈盈,但是眼睛裡卻多了一絲狠戾。
「我、我知道,我不會跟任何人說!」婦人嚇了一大跳,攥緊了手裡的錢,看著江北保證的說道。
「我信老闆娘。」江北滿意的點了點頭。
婦人一看馬上轉身跑出了巷子。
「出來吧。」見婦人出了巷子,江北輕聲喊了句,轉角處的陳明和霍力走了出來,江北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打開,抽出一根煙,放在鼻尖前用力的吸了吸。
「北子,沒想到你這麼陰險,居然報警讓條子出動,高,這招高啊!」陳明豎著大拇指誇江北道。
「倉庫裡堆的不過就是老闆從外地運回來的高檔紅酒,王麻子帶人去砸是氣不過喜哥上次揍了他兄弟,屁點大的事兒也值得這樣?白癡一個。」江北叼著煙,雙手插進口袋裡,冷冰冰的說道,「這種人,讓條子去收拾,我們犯不著動手。」
「我們不動手,你還讓喜哥過來幹什麼?」陳明不解的問道。
「警察來得慢,到時候倉庫門肯定得被砸,讓喜哥慢點過來,是來善後啊。去給喜哥打個電話,到了別急著出面,等條子把人抓走了再露面。」
「好,讓條子和王麻子他們互殺。」平日裡王麻子仗著手下人多耀武揚威的,陳明光想像等會他被條子帶走的場面,都高興得要笑裂了嘴。
江北拆開舊型手機後蓋,拔出SIM卡把卡折彎,扔到了牆角,等到把一切事情處理好,便到夜總會去上班了。
 
 
江北的大老闆叫沈劍春,可以說是這江城的首富,早年是靠走私發家,後來賺了錢就開始為自己洗白,主要靠的是夜總會之類的娛樂產業、零售業,近幾年房地產熱門,這位大老闆就又開始投資房地產了。
沈劍春洗白,成立了公司,手下們自然也就不能混幫派了,都成了社員,雖然幹的活沒變但頭銜變了,從小混混變成了保全。
一開始大多數人不喜歡這種改變,不過沈大老闆給的錢多,這年頭誰和錢過不去啊,所以大夥兒在外面晃蕩的時候愛怎麼穿怎麼穿,不過看場子的時候都換上了制服,清一色的黑西裝白襯衫,一排人往夜總會裡一站還真像那麼回事。
江北對此倒是沒有太多牴觸,而他的直屬上司叫王喜,道上的兄弟都叫聲喜哥,王喜負責一間夜總會,手下二十幾個兄弟裡,他挺看重江北的,覺得這小子雖然年輕,但是第一聰明,第二重情誼,第三辦事俐落,所以順帶提攜了下,讓他當了個小組長,手底下管著五、六個兄弟。
深夜時分,江北來到王喜負責的夜總會。
「北哥。」
夜總會「帝豪」的正門口,兩個身著黑色西裝,身高一百八以上的小弟見到不遠處走來的江北,馬上開口叫人。
「辛苦了。」江北對著兩個小弟點點頭,走進旋轉玻璃門,進入大廳。
帝豪是江城有名的娛樂場所,在江城有點臉面的人物,從政府官員到企業家,都喜歡來這裡消費,選擇這裡不外乎三個原因,第一裝潢高檔大氣;第二女公關們漂亮有氣質,不像其他家的庸脂俗粉,帝豪的女公關工作前都要經過一個月的培訓,公司請了專業的老師來指導這些姑娘們穿衣化妝、話術儀態;第三帝豪的幕後老闆是沈劍春,和這位大老闆交好的以及想要攀附的人都不得不給幾分面子。
所以,帝豪夜總會從開業到現在,三年的時間從來就不缺生意。
江北剛來的時候也是個看門的,每天站在門口,給來往的客人鞠躬打招呼,混到今天,有了自己獨立的休息室,說不上飛黃騰達,但江北挺知足的。
「今晚有什麼事嗎?」休息室裡,江北靠在沙發上翻著這個月的流水清單,一邊問。
王喜手底下有三個得力助手—江北、李大力、孫元,剩下的兄弟基本上平分的由這三個人來管理,且這三個人有權力瀏覽帝豪每個月的帳單明細,帝豪的收費方式分為兩類,一種是即時付帳,消費完了當場付錢;另一種是記帳,消費了幾次後一起結帳,當然後者是針對有頭有臉的客人的。
「風平浪靜。」陳明吐了一個煙圈說道。「不過,老李家的那小子又來了,按照以往的經驗,他喝多了肯定得砸場子。」陳明聳了聳肩。
陳明口中的老李,名為李福江,在江城開了三家金店,江城人需要買金銀首飾多半會到他的店,讓他累積了不少財富。
李福江年輕的時候窮,後來發達了嫌棄結髮妻子不能生育,就離了婚,娶了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第二任妻子進門兩年,就給李福江生了個大胖小子,李福江老來得子,兒子從小被寵到大,自然就成了一個小王八蛋,整天不務正業,吃喝嫖賭樣樣都會。
「隨他,砸爛的東西列個清單,現場拍照,和單子一起給他爹送去,兒子混蛋,那就老子來買單。」江北眼睛都沒眨一下的下了決定。
掰開手指頭算算,從高中畢業到出來混,五年的時間過去了,江北早已不是當年的毛頭小子。
「生了這麼個兒子,造孽!」陳明感歎了一句,走到江北身邊坐下,忽然說:「北子,這兩天安靜得讓我有點不適應。」
「你這是吃飽太閒?王麻子和一批人被關進警察局裡,好不容易過上太平日子,你倒是不滿意?」江北合上資料夾,從煙盒抽出一根煙,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我才沒這麼犯賤。」陳明啐了聲,「不過領頭的是傻子,就可憐了下面的一群小弟了。」
「等著吧,安靜的日子剩沒幾天,那小子出來了就又得折騰了。」江北閉上眼睛靠在沙發上,現在是午夜十二點,下班的時間是凌晨四點,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依然不喜歡上夜班。
這做生意從來沒有一家獨大的,在江城的娛樂產業上,唯一能和沈劍春抗衡的是個叫王涵斌,三十多歲的外來生意人,有一天大家反應過來的時候,這個王涵斌就已經在江城開了三家夜總會,分了沈劍春的兩杯羹。
王涵斌有一個弟弟叫王涵景,名字聽著像個讀書人,實際上就是個流氓,而他滿臉的雀斑,所以大家就給他起了個外號叫王麻子。
王涵斌是個挺低調沉穩的人,基本上維持一個原則,和氣生財,而沈劍春是生意人,做生意沒有一家獨大這一說他是知道的,今天他幹掉一個王涵斌,明天就會出來一個李涵斌,所以只要王涵斌不過分,不越界,他自然也就不會干預太多。
兩家的主事者都很明智,且王家的夜總會基本上分佈在北區,沈劍春的在中區和南區,雙方本應該井水不犯河水,但是問題是王涵斌的弟弟,他弟弟大概腦子有洞,三不五時就對沈家旗下的產業搞破壞。
江北一直認為王涵景的爹媽偏心,看看他哥的長相、氣質,還有智商,再看看他的,他爹媽當年肯定是把好的DNA都給了老大,到他這邊就是剩的,才生出一個沒腦子的歪瓜裂棗。
王涵景也弄不出什麼大事,但是隔三差五的打架鬥毆砸場子,還是挺煩人的,偏偏他哥的宗旨似乎是只要不出人命都隨著這個弟弟—雖說江北覺得就算出了人命,王涵斌也能有能力解決,或許大老闆不動這人,不僅是因為生意上的問題,或許也和這人的背景有關,但不管是哪樣,總之,王涵景是囂張地為所欲為。
「對了,北子,你聽說了嗎?」陳明神祕兮兮的對著江北說道。
「聽說什麼?」
「嘖,這麼大的一個新聞你都不知道?」陳明挑挑眉毛。
「有屁就放。」江北睜開眼睛,看著陳明。
「好好,我這就放。」說完陳明抬起屁股,嘴裡噗了一聲。
江北沒搭理他,等著他的下文。
「二代要回來了,聽說週日回來,來接老爺子的班。」鬧完了,陳明還是老老實實的把事情說了出來。
「二代?」江北皺著眉頭思索著。
「靠,你他媽的什麼記性啊,說起來二代還是我們高中同學,是高二高三和你同班的沈墨啊,咱們學校的學霸,高中三年,就他媽的沒見過這小子拿第二,回回考試都第一。」陳明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幫江北回憶。
「哦……有印象了。」江北轉轉眼珠子淡淡的說道。
「大哥,我們可是為沈老爺子工作的,現在他兒子回來了,這以後說不定是什麼情況呢,有錢人家裡的水很深呢。」
「上面再怎麼爭再怎麼鬥,也影響不到我們。」江北不以為意。
要不是陳明提起,江北還真記不起老闆的公子和自己是高中同學,高中那會李雲舒因為長期勞累,身體垮了,一次感冒讓她得了肺炎,他們家也就她這一個勞動力,她一倒下,這個家差不多就垮了一大半。
那時候半大點的小夥子蹺課都是為了談戀愛打架,個個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江北也蹺課,不過江北蹺課是為了打零工,賺家裡的生活費、給李雲舒賺醫藥費,要不是混個高中文憑出社會不至於被貼上個文盲的標籤,他當時就不想念了,一方面是省了開支,一方面是他沒興趣,老師講的是中文,但是他就是聽不懂,厚厚一疊教科書,他連翻都沒翻過,有些人天生就不是學習的料,他就是其中之一。
高中是江家最困難的時候,最俗最土的金錢,當時真的差點就把江北壓垮了。好在後來有個好心人不知道從哪兒知道了江家的情況,捐了十萬塊,做好事還不留名,李雲舒到現在都經常念叨,讓江北得找到這個人,對人家當面說聲謝謝。
江北也打從心裡謝謝這個人,並不反對母親想要答謝對方的要求,那十萬元,可以說是一根浮木,拯救了當時快被生計逼死的他。
陳明還在那邊念叨著,說什麼那小子當年讀書的時候文質彬彬的,高中畢業直接考了國外的大學,沈老爺子當年笑得嘴都闔不上。
江北根本沒在聽,同學兩年,在自己的印象裡,好像和這個人一句話也沒有說過,難道還真指望著用什麼同學情去巴結人家不成?
他有自知之明,對於這事兒也不議論,老老實實的繼續跟著喜哥混。
在這種想法之下,縱使沈少爺回國的日子逐漸逼近,江城還是照常過著自己的日子,該回家回家,該工作工作。
江北的老家雖然也在市內,但離帝豪太遠,所以等存到一點錢,他就在帝豪附近租了間房子,從帝豪走路過去約十五分鐘,是一室一廳一衛的套房。
房子很舊,但是該有的設備一樣也不少,房租又便宜,江北也沒多想,就租了下來,社區裡住的大都是老人家,住了十幾年的住戶比比皆是。
李雲舒還住在老房子裡,今年,她已經五十四歲了,這半輩子其實過得挺心酸的,年輕的時候嫁給江北他爹,生了江北,剛開始日子也算過得去。
可之後江北爸交了一群狐朋狗友,下了班不回家,喝酒喝到凌晨才醉醺醺的回來,這酒癮雖不如賭癮那般,沾染上了就是個家破人亡、傾家蕩產,只是江北爸喝完酒有個壞習慣—打老婆,李雲舒只要敢多說一句,江北爸一個巴掌就搧過來。
那個年代離婚反而會被指指點點,婦女對於這種事兒大都隱忍著,李雲舒雖然性子烈,但是家裡畢竟還有一個兒子,當媽的沒什麼忍不下去的。
再後來江北爸就出了車禍,沒等救護車到就嚥氣了,李雲舒總說這就是報應,人不能幹壞事兒,老天爺都看著呢,報應早晚都下來。
李雲舒對自家男人有愛有恨有不捨,不過人死了,所有的情感都跟著一抔黃土被埋入了地下,從此心裡想的都是自家兒子,江北也孝順,每週六回家一次,在家住一晚陪老人家吃個家常飯。
不過雖然一把年紀了,李雲舒也是閒不住,按她自己的話說,胳膊腿都好著,天天在家待著幹什麼啊,於是在大賣場找了個工作,在生鮮蔬果區幫忙秤重,江北也沒攔著,隨了他媽的意。
晚上,江北照常來夜總會上班。
「北哥,喜哥叫你過去一趟。」江北休息室的門開著,一個身材壯碩的小弟敲了敲門對江北說道。
「有說了什麼事嗎?」江北坐在座位上用手機玩遊戲,頭也沒抬隨口問了句。
「什麼事倒沒說,只說讓你快點去找他。」小弟老實的說道。
「知道了,我馬上去,幹你的事去吧。」江北關掉遊戲,起身向門外走去。
「北哥,那我先忙去了。」人高馬大的小弟也轉身就走了。
江北沒走幾步就到了總經理辦公室,他站在門前,輕聲敲了三下。
「進來。」門內傳來男人沙啞的聲音。
推門進去,江北看到辦公室裡有三個人,坐在辦公桌後面皮椅上的正是王喜,脖子上戴著一條金鏈子,剃了板寸頭,劍眉底下是雙虎眼,一看就不是善類。
「北子,坐。」王喜抬手指了指一邊的沙發。
黑色的皮沙發上已經坐了兩個人,是李大力和孫元,李大力膀大腰圓,身材倒是應了他的名字,可氣質卻和同樣身材魁梧的霍力大不同,具體說明就是,假使馬路上有一群小學生,他們會和霍力擦身而過,但是看到李大力絕對會嚇得繞道走。這人身上戾氣太重,由內而外的散發出來,遮擋不住。
孫元倒沒什麼特點,放到人堆裡都不會讓人注意到的那種,不過熟識他的人都知道,孫元這小子陰著呢,笑裡藏刀,有手段。
王喜把身邊的三個幹將都聚集在辦公室裡,江北知道鐵定有大事,便坐在沙發上,等著接下來的主題。
「各位兄弟可能或多或少都聽說了,沈公子過兩天就要回來了,沈公子是在美國讀的大學,好像還是個碩士,這次回來幫著老爺子打理生意,就不走了。」
沙發上的三個人都默不作聲,等著王喜的後話。
「這位公子,高中一畢業就出國去了,什麼性情什麼作風,大家也都不清楚,在這坐著的都是自家兄弟,我王喜也就和大家交個心,老爺子就這麼一根獨苗,以後沈家的生意,肯定落在他身上,」王喜說話頓了一下,虎目掃過沙發上的三個人,「到時候改朝換代,不知道舊人會如何啊……」
確實,沈老爺子看著順眼的人不代表沈公子看著也順眼,這辦事還是要用自己信得過的人才放心,在場的人都知道這個道理。
「那喜哥的意思是?」最先開口的是孫元,他的聲音比較尖細,江北每次聽他說話身上的寒毛都會豎起來。
王喜點上一支煙,吸了一口,兩條眉毛皺在一起,「下週二,輝叔會帶著公子來我們這看看,上面說是看看,我猜,是想讓公子熟悉下公司的業務,看看公司旗下的各種產業是怎麼運作,到時候三位兄弟都跟著我一起參加,分析分析這沈公子是個什麼人,幫著哥哥我出出主意。」
王喜說得簡單,但其他三人都繃緊了神經。
輝叔是誰啊,那可是大老闆的心腹,當年大老闆打天下的時候輝叔就是跟在身邊的,現在大老闆派他帶著自己兒子視察旗下產業,這不明擺著給兒子立威嗎?
王喜顯然在暗示,要是沈少爺不用他,他也不排除自己出來單幹,那麼,他們這些人就得想好要上哪艘船了。
「喜哥,這話您說的就不對了,要沒喜哥能有兄弟幾個的今天嗎,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喜哥儘管放心。」孫元面露微笑,最先表態。
「哥,大力是跟著您混的,您說去哪兒我就跟著你去哪兒。」李大力低沉的聲音在房間內響起。
「喜哥,」江北開口,聲音很平靜,「沒有喜哥的提拔,我江北可能現在還在大門口站崗給來往的客人鞠躬哈腰呢。別的話不多說,喜哥這邊的人算上弟弟一個,我跟著喜哥幹。」
這種表決心的話,能有三分真就不錯了,人心隔肚皮,沒出事前,大家都一團和氣,可這如果真出了事兒,誰幫誰,誰在背後捅刀,還真是說不準。
但即使知道這道理,三個人的話王喜聽著還是很受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的黃牙,「謝謝兄弟們抬愛了,我王喜能吃上一口肉,絕不會忘記兄弟們的那一口。」
誓師大會在一片和氣中落下了帷幕,江北卻不免對那個被他忘得差不多的高中同學,重新在意了起來。
沈墨……他到底有什麼本事?
江北走出王喜的辦公室,默默思索著。
 
 
沈墨預定要來的這天,晚上八點,帝豪正門口停了一輛黑色的賓士,司機下車,他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身材微微有些發福,容貌普通,司機打開後車門,最先下車的是一位滿頭白髮的老人,他五官剛毅,背脊挺直,鷹一樣的雙眸看得人心驚膽戰,彷彿幹了什麼壞事都會被看透。
「輝叔,晚上好啊,今天您大駕光臨,帝豪真的是蓬蓽生輝……呵呵……」在正門等候多時的王喜,一見來人便伸出雙手熱情的走了過去。
「聽說你最近做的不錯,加油,老爺子不會虧待做事的兄弟。」輝叔沒有去握王喜伸出的手,而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輝叔其實並不太老,大約五十歲左右,之所以顯老是因為那標誌性的滿頭白髮,道上的人都說,那頭髮是操心操白的。
沈劍春赤手空拳打下的江山,其中有一半是輝叔的功勞,之後,輝叔也沒有仗著功勞驕傲,行事如最初低調,盡心盡力的幫助公司轉型。
王喜聞言咧著嘴笑,連連點頭,「謝謝老爺子栽培,謝謝輝叔提拔。」伴隨著身體的動作,金鏈子在脖子上左右的晃動著。
沈劍春手下兄弟對輝叔都是敬重的,王喜也不例外,混道上的,除了不怕死,聰明機靈外,還得需要一位伯樂,俗話說的好,千里馬常有但伯樂不常有,而輝叔也算是王喜的伯樂,他能負責掌管帝豪,輝叔幫了他不少。
輝叔和王喜寒暄後,側身往車子旁邊站了站,表示對接著出來的人的尊敬。
王喜和陪著他出來等的江北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車門。
一個年輕男人從車上移步下來,一身休閒風的黑色西服,裡面搭配一件黑色襯衫,釦子解開了一顆,男人面帶微笑,嘴角揚起,身姿英挺,五官深邃立體,但卻不似輝叔那般剛毅。
在王喜看來,沈墨這春風拂面般的笑容,讓他心裡吊了三天的大石頭終於落了下來。這沈公子身上透露的就是那種讀書人的安靜溫柔氣質,不像他們這些道上混的,個個身上都帶著那麼一點戾氣,這樣,對他們這些老人應該不會太苛刻。
「阿喜,這位是老爺子的獨子,沈墨,剛從美國學成回來,今後會幫老爺子打理公司的一些事情。」
這段介紹透露了很多含意,打理一些事情,並不是接手全部事情;是老爺子的獨子,那也就是唯一的接班人……
看來老爺子是想先讓少爺瞭解公司的營運方向,熟悉各個產業的業務,然後再把權力一點一點的交接到他手上,這種交接方式的好處在於穩健,公司可以正常運營,下面的人也有個適應的時間。
王喜一面陪笑的聽著輝叔的介紹,一面在心裡暗自的合計著。
「哎喲,少爺大駕光臨,是我王喜的榮幸,您看……哈哈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少爺、輝叔,我王喜直腸子嘴笨,大家都別介意哈,大家別在外面站著了,快快裡面請。」
「我剛回來不久,對一切還太不熟悉,還需要和各位多學習。」沈墨保持著微笑,仗著一百八十六公分的身高俯視著一百七十公分出頭的王喜,他聲音低沉,就和新聞主播的聲音一樣好聽。
「少爺,您說哪兒的話,大家裡面請,裡面請。」王喜側身站到沈墨的身邊,伸出手臂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沈墨和輝叔並排往大廳走,王喜退後一步跟在兩人斜後方,一直在旁邊站著的江北、孫元、李大力,還有幾個小弟也緊隨其後進了帝豪的正門。
今晚準備的包廂是帝豪最高檔的一間,走歐式宮廷的裝潢風格,王喜引薦著進去,裡面已經站了兩位身材火辣,臉蛋漂亮的公關小姐。
沈墨坐在中間,王喜和輝叔各坐一邊,剩下的人分佈在兩人身側,江北坐在李大力左邊,接著,輝叔起頭,王喜、孫元陪著沈墨在那邊聊天。
從下車到現在沈墨全程都保持著淡淡的笑意,一開始大家還有些拘謹,但是後來發現這位少爺人還挺不錯,待人彬彬有禮,頗有貴族的氣質,也就稍微放開了。
王喜覺得場子熱得差不多了,轉頭對上江北的視線,微微揚起下巴,江北接收到王喜的信號,小心翼翼的起身,走了出去。
這個細節沒有逃過沈墨的眼睛,他的情緒第一次有了變化,眼裡的笑意變淡,多出了一抹犀利,不過王喜他們忙著和輝叔寒暄,所以沒有注意到。
而自從江北出去,沈墨就總是注視著門的方向,直到一分鐘後江北回來,他才又換上了笑容,只不過他掩飾得很好,沒有人察覺。
江北出去吩咐門口的小弟把提前篩選出來的小姐帶進來,一群男人,又不是在辦公室開會,沒幾個女孩子調節氣氛、沒有酒下肚,再多的話最後也得聊乾了。
不一會,房間門打開,一排年輕靚麗的女生魚貫而入,王喜見狀一擺手,「來來來,都過來坐。」
小姐們個個笑盈盈的走了過來,穿插著坐在男人們的身邊。
「少爺、輝叔,這都是帝豪最好的小姐,少爺回來,第一個就選擇來帝豪是少爺看得起,我王喜也覺得有面子,今天,我王喜和帝豪的兄弟們,給少爺接風了!少爺、輝叔,今天在帝豪要玩的盡興,兄弟們,今天也要盡興啊!」王喜說完,端起桌上的一杯威士忌,一口乾了。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大家可以開玩開喝了!
輝叔自然是承了這個情的,摟著身邊一個豐滿小姐的肩膀,也乾了杯。
沈墨身邊也坐著一個小姐,這些女孩都是王喜提前挑選好的,哪個姑娘伺候哪個人,王喜事前都有交代,所以她知道自己身邊的是大老闆的兒子,當時聽到這個消息,她真的是喜出望外,把這位少爺伺候舒服了,飛上枝頭當鳳凰,也不是沒有可能,可是誰知道,這位少爺不似其他男人會主動的把手搭到女孩子的肩膀上,明著暗著吃著豆腐,少爺一直安靜的坐著,從頭到尾手都沒抬一下,連正眼看自己都沒有。
這讓她不知所措,換成別人這麼不解風情,她會主動,可是,雖然少爺看來文質彬彬,還滿臉笑意,她卻不敢靠近,在夜總會看過形形色色的人,她總覺得少爺並不似表面看到的這般溫和。
不過,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吸引力實在是太大了,她躊躇半天,終究猶猶豫豫的抬起左手,想要環住沈墨的臂膀,只可惜還沒碰到身邊男人的衣服,就被他一個眼神嚇得不敢再動彈。
他的眼神中是無盡的冷漠,無論這眼神背後的含意是什麼,她知道,今晚自己只要老老實實的坐著就好了,無須多言也無須多做其他。
王喜、孫元等人挨個敬了沈墨和輝叔的酒,輝叔豪邁地每次必乾,但沈墨每次都只是小抿一口,換做其他人,大家多少會有些微詞,不過想到這位可是老爺子的兒子,又是留過學的,想來不習慣國內的飲酒文化,大家也就不多說。
沈墨一邊應付著身邊的人,一邊用眼角餘光觀察著江北。
男人三杯酒下肚,大多數人的本性也就暴露得差不多了,最邊邊的幾個混混已經開始對女孩上下其手,要不是礙於今天客人的身分,肯定早就不只這樣了。
不過還好,江北和自己一樣,身邊雖然坐著個姑娘,但是兩個人之間多少有一些距離,只和身邊的兄弟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什麼。
這樣很好,沈墨在心裡默默的說道。
他知道江北有潔癖,而且是所謂的精神潔癖,江北不喜歡陌生人侵犯自己的領地,這其中就包括他的身體。
沈墨一高興,整整喝光了一杯酒,恰巧這次敬酒的人是王喜,頓時大喜。
看來今天自己裝孫子裝得不錯啊,得到了少爺的認同。王喜趕緊鬆開懷裡的小姐,替沈墨把酒倒滿。
一瞬間的恍神,沈墨很快就回神過來,心裡卻微微歎息,這麼多年過去了,能擾亂自己節奏的人依然只有江北。
看著敬酒的人已經換了一輪了,江北也不好意思繼續拖著了,起身端著酒杯,走到王喜身邊,低喚,「喜哥……」
王喜抬頭看見他,放下手裡的酒杯,拍著來人的手臂向沈墨引薦道:「少爺,這是我手下一個兄弟叫江北,他機靈忠心……」
王喜說的話,沈墨一個字也沒聽進去,眼睛裡只有他抓著江北的那隻手,覺得礙眼,非常的礙眼,嘴角的弧度微微的拉平了。
江北是站著的,外加沒喝多,還清醒著,沈墨細微的表情變動沒能逃過他的眼睛,不過,對於沈墨此刻的心思,他斷然是完全猜測不到的。
「北子,來和少爺、輝叔打聲招呼。」王喜接著說道。
「少爺,歡迎回江城,北子敬您一杯。」江北舉杯,覺得自己已經裝出一副誠意滿滿的道上小弟的樣子了,只要這位佛爺輕輕的點下頭,自己喝了酒就能去敬下一位佛爺了。
誰知道,這位佛爺反應有些過度,竟然站了起來,導致江北這杯酒喝也不是放也不是,而且他看見沈墨臉上的笑意完全消卻。
包廂內聲音吵雜,燈光也暗淡,其他人沒看清他的表情,除了江北,就只有他身側的王喜和輝叔注意到了,王喜一驚,不知為什麼會這樣,輝叔倒是很平靜,靜靜地等待後續。
「叫我沈墨。」沈墨淡淡的說道,不過即使聲音很輕,身邊的人還是聽得見,也察覺得出那不容置疑的態度。
江北一時反應不過來,呆在那裡。
「呵!你不認得我了嗎?我們高中可是同班了兩年。」一句話的時間,沈墨那個如同面具般的笑容又回來了。
他舉起酒杯,回敬了江北,玻璃杯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把江北的思緒從震驚中拉了回來,跟對方一樣把杯裡的酒乾了。
「北子,你和少爺是高中同學?」王喜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
江北不做聲,這齣同學相會,是沈墨起的頭,自己現在承認不就是證明自己認出了他,卻故意不說嗎?所以江北故作吃驚,沒有回答王喜的話。
「我們倆是同學,你少爺少爺的叫,我還真是不太習慣,還是叫我沈墨吧。」沈墨坐下說道。
「來來來,北子,坐這,和少爺是同學這事兒,你怎麼不早和哥說呢?要不是少爺提起來,哥還不知道呢!」王喜往旁邊挪了挪位置,在自己和沈墨之間空出一人的位置,把江北拉過來坐下。
江北坐在兩人中間,伸手摸了摸腦袋,表情從震驚到恍然大悟,「喜哥,要、要不是少爺提起來,我還真沒認出來……您也知道我人笨腦子不好使……」
沈墨皺了皺眉頭,但是眼裡滿是溫柔,看似對江北的稱呼不是很滿意,但是卻又沒有真的生氣。
「沈墨……」江北接收到沈墨的信號,小聲的叫出了他的名字。
「好久不見,江北。」沈墨笑著回應。
江北覺得他現在的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樣,之前的是公式化的,就像面具,不帶任何真實的情感,而此時的沈墨,是摘下了面具,用真正的情緒在面對他。
我跟他有這麼熟悉嗎?
江北在心中默問著,對於沈墨,他真的半點都想不起來。
第二章
王喜和沈墨兩人之間空出的地方很小,江北擠坐在兩人之間頗有些不自在,而左邊的王喜喝多了摟著身邊的女人毛手毛腳,身體晃動幅度很大,右邊的沈墨依然保持著微笑,時而環顧四周,時而和輝叔低語兩句。
江北屁股下意識地往沈墨的方向蹭了蹭,兩個人的大腿無意間貼到了一起,沈墨感受著對方身體傳來的溫度,那個一直在想念,但卻從未得到過的溫暖,讓他眸色轉為深沉。
「這幾年,你過得怎麼樣?」沈墨舉起手中的酒杯,完美的笑容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麼。
江北呆了三秒,反應過來對方是在和自己說話,端起酒杯回敬對方,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你不會根本沒想起我吧?」面對江北這種生疏的態度,沈墨皺了下眉頭,試探性的問道。
「我……」江北想說記得,可是話到嘴邊愣是沒說出來。
「看來還真是不記得了,老同學。」沈墨故意加重了「老同學」三個字。
「抱歉……」江北覺得今天自己有些反常,出來混了這麼久,說不上見過大風大浪,但也自詡見過了形形色色的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江北覺得這點能力自己還是有的,可是今天面對沈墨,他所有的經驗、口才,好像一瞬間都不復存在了,沈墨黑色的瞳仁彷彿是海,深得能把人吸進去,第一次,他有些躊躇,有些不知所措。
「我坐在第四排中間的位子,數學課總被老師點名叫起來回答問題。」沈墨的臉上並沒有顯現出任何的不快,在嘈雜的環境中自然地聊起家常。
「我數學不好,上課時基本上都在睡覺。」江北實話實說,數學對他來說就和天書差不多,他要不就是蹺課出去打工,要不就是趴在課桌上補眠。
沈墨聞言沒忍住的笑了出來,「好像還真是,你的數學成績,嗯……」他抿著嘴點點頭,不過閃亮的眸子裡滿是笑意。
「國文課,國文老師喜歡叫兩個人到講臺上去朗讀作文,一個是你,另一個人就是我。」沈墨臉上的笑意慢慢消退,他希望這個人能記得自己,高中同班的那段時間,自己的眼裡只容得下他,他期待著江北的記憶裡能有一抹他的身影。
「啊!你這麼說,我想起來了,原來鄧老頭愛點名的那個好學生就是你。」江北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記憶中模糊的人影漸漸清晰。
一直放在沈墨內心深處,小心翼翼怕被人發現,如視珍寶的那朵情感的小花,在一瞬間綻放開來。
他,記得自己,江北的眼裡,曾經映照著他的身影,沈墨覺得自己一輩子也忘不了今天。
「鄧老師當時也不過四十歲,你怎麼叫他鄧老頭?」沈墨饒有興趣的問道。
「大家都這麼叫,他太愛嘮叨了。」江北解釋道。
「哦?我今天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外號。」
「你是好學生,肯定不會和我們這些劣等生攪和在一起,這個外號也就在當時我們幾個玩在一起的人之間流傳了一下。」江北隨口說了出來,不過說完自己又覺得有些不妥,對上沈墨的視線,兩個人都沒忍住的笑出了聲音。
高中時代對於江北來說雖然有些困苦,但也無疑是青春的、珍貴的,如今,這麼多年過去了,還能有一個人和他有著相同的記憶,他感覺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而沈墨看著江北的笑,眼神益發溫柔。
江北,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和你攪和到一起去……
沈墨太想知道江北那段年少輕狂的時光,江北則是被勾起了回憶,兩人就如同兩個怪物,當包廂裡所有人都沉浸在酒精和性慾,唯獨他們在聊那段最純粹美好的歲月。
在聊天中,江北發覺,沈墨似乎真的很好相處,儒雅、溫暖、有禮,雖然和他們這些人截然相反,但是卻意外的不讓人討厭,他就像一塊磁鐵,吸引著身邊的人,只不過,縱使聊得再愉快,話題也終有結束的時候。
深夜,王喜強撐著身子,送沈墨和輝叔到門口。
「慢、慢走……少爺,輝、輝叔。」王喜把手搭在孫元身上,說話大舌頭。
「兩位,喜哥他直腸子……今天兩位來他高興,不免多喝了幾杯,請兩位別介意。」此時比較清醒的孫元替王喜打圓場,態度謙和有禮。
江北站在王喜的另一側,並未發言。
「回去吧,繼續玩。」輝叔擺擺手,雖然有點醉,但眼神還算清明。
沈墨對著幾個人頷首點頭,便先走了出去,輝叔緊隨其後。
兩人坐上黑色賓士,卻沒有直接回家,反而在離帝豪不遠的一個轉角處停了下來,這個位置恰好可以看到帝豪的正門,進進出出的人都可收入到眼底。
「小墨你覺得帝豪的人如何?」輝叔沉穩地問。
「王喜可以繼續用,雖然沒腦子,但也好操控。」那個眾人眼裡溫柔、儒雅的讀書人,終於扯下了面具,露出如同毒蛇般冰冷、沒有情感的真面目。
如果王喜在場,看到現在的沈少爺,一瞬間就能清醒過來。
「反而是孫元,他野心不小,不過沒有氣量,防著他的小動作;李大力,隨他去,至於江北……」
沈墨的眼裡有了一絲波瀾,只不過坐在他身側的輝叔看不到他眼裡浮現出來的那一抹溫柔,等半天卻沒聽見他的下文,只看見他的右手食指規律的在膝上敲擊著,彷彿在思索什麼。
司機和輝叔都沒有打擾,眼睜睜看著帝豪門口人來人往……直到江北走出來。
「跟著他!」沈墨不斷敲擊的手指停了下來,眼裡閃現出發現獵物般的興奮。
司機發動引擎,跟上步行回家的江北,輝叔也沒詢問原因。
而一個人走在馬路上的江北,並不知道身後有一雙窺探自己的眼睛,他一隻手插進西褲口袋裡,一隻手夾著一根煙放在鼻子底下,慢悠悠的鑽進了巷子裡。
這邊是老舊社區,巷子裡的路燈大都年久失修,不過江北走習慣了,光線不足也不至於走錯路。
「喵……」忽然,細微的貓叫聲從路邊垃圾桶方向傳來。
江北本以為只是路過的貓,但接著卻聽見連續幾聲貓叫,他不由得停下腳步,回望身後的垃圾桶一眼。
仔細聽,那聲音奶聲奶氣,還有點虛弱,像是一隻小貓。
「喵嗚……」這一次的叫聲拉得很長,然後,巷子裡恢復了寂靜。
江北頓了下,終究轉身向垃圾桶的方向走了過去,他屏息,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往垃圾桶附近照了照,就見一隻黑白花色的小貓蜷縮著,趴在垃圾桶的左邊,光亮使得小貓抬頭,瞪著圓圓的眼睛望著江北,發出了一聲虛弱的叫喚。
牠只比江北的手掌長一些,小小的一隻,看起來瘦骨嶙峋,身上的毛髮一縷一縷的黏合在一起,狀況顯然不是很好。
江北並沒有靠得太近,隔著四、五步的距離蹲下身子,望著小貓出神,小貓沒有跑,或許是因為牠還沒有被人類欺負過,所以不知道人類的可怕。
一人一貓就這樣對視了很長時間,直到江北蹲得腿有點麻,轉身離開,等他再回來的時候,一手提著塑膠袋,叼著閃著火星的香煙,用另一手把小貓摟在胸口。
突如其來的異常讓小貓叫了聲,但感覺自己靠著的不再是冰冷的金屬,而是溫暖,牠就在江北懷裡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靜靜地依偎著。
江北沒興趣猜小貓為何在這裡,只不過,今夜,他想對牠伸出援手。
他知道,如果自己對小貓視而不見,牠當然不會怨恨自己,可就如同當年的自己,如果當初沒有好心人給的十萬塊,自己還是會活著,卻可能活得太艱辛,太絕望,甚至早就失去重要的老媽。
他知道在黑暗中等待彷彿永遠不會到來的黎明的感受,所以他不吝惜在有人需要的時候伸出手。
江北想不起來,上一次抽煙是在什麼時候了,不過懷裡的小傢伙似乎並不討厭尼古丁的氣味,感受著懷裡的溫暖,黑暗中的江北笑了出來。
因為江北走進了小巷,車子開不進去,沈墨於是步行著,跟在江北身後保持距離看著這一切,直到江北回家。
沈墨走回馬路邊點燃一根煙,五分鐘後,黑色的賓士車停在他面前,車門從內打開,他坐了上去。
「輝叔,我不會放手!」沈墨重重的吸了一口尼古丁,伴隨著他堅定的話語,白色的煙霧被緩緩吐了出來。
「這樣對他好嗎?」長者表情凝重的問。
「我會讓事情往好的方向發展。」沈墨面無表情的回答,左手的食指和拇指輕輕的按住香煙上的火光,鬆手,再按住,再鬆手。
「不要傷害你自己。」輝叔握住沈墨的左手,有些擔憂的說道。
「您當年喜歡的那個人怎麼樣了。」沈墨掐滅菸頭,不再玩火。
「娶妻生子。」輝叔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聽不出情緒。
沈墨不再追問,車內又回歸了安靜。
 
 
平日裡,只要王喜不交代什麼事兒,江北都是睡到中午才醒,但今天因為掛念著昨天撿回來的小貓,所以醒得比平日早些。
「喵……」小貓趴在客廳角落江北為牠臨時搭的貓窩,聽到臥室的開門聲,晃著小腦袋好奇的打量著江北。
江北之前沒養過小貓小狗,看牠小小的一隻,江北也不敢替牠洗澡,昨晚回家只餵了小貓一點食物,江北想著下午還有事要辦,也不敢耽擱,匆匆的梳洗換衣服後,打著哈欠,就抱著小貓去附近的寵物醫院做檢查。
結果一個上午都耗在了寵物醫院,身體檢查、洗澡、外加買貓糧、貓砂……各種零碎的東西,江北看看發票金額,再看看籠子裡顯得有精神許多的小貓,認了。
回到家後,江北把用舊衣臨時做成的貓窩撤掉,換上新買的,其他的飯盆、水碗,貓砂盆之類的也都安置好,江北看了看時鐘,發現自己該出門了。
「我走了。」
江北對著貓窩裡趴著的小貓說,說完,他搖搖頭覺得好笑,畢竟小貓又聽不懂人話,於是不再說話,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下樓了。
江北在巷口的麵店隨便吃了一碗番茄雞蛋麵,吃完最後一根麵條,正好手機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霍力。
「北哥,你、你在哪、哪兒呢?我開、車接、接你……」
「麵店門口。」江北一手握著手機,一手端起麵碗,喝了一口湯。
除了應酬和回老家吃飯,江北大多數的時候都是在麵店吃,霍力和陳明也都來過,很清楚位置。
「好、好……等、等我。」
跟霍力說話不能著急,而且著急也沒用,江北聽他說完才嗯了聲,接著掛斷電話,從褲子口袋裡掏出六十塊,放在桌子上,起身出了店鋪。
江北站在麵店門口,有些無聊的踢著地上的石子,一會兒後,一輛小麵包車停在路邊。
「北哥!」霍力搖下車窗叫道。
江北快步走過去,鑽進車裡,麵包車裡除了霍力外,還坐著幾個兄弟,見到他都紛紛打著招呼。
「大力呢?」江北問道。
「力哥帶人先過去了。」他身邊一個粗獷的漢子回答道。
江北點頭,「霍力,開車!」
「嗯。」霍力重重的應了一聲,車子往前行去。
今天他們要去處理釘子戶的問題。
沈劍春在北區從市政府手裡買下一塊地,要興建住宅區,而地皮如果能連成片當然最好,所以沈劍春也出錢買下附近幾戶人家的地,偏偏有四戶人家,覺得沈劍春開出的價碼讓他們虧了,怎麼也不肯搬。
這片住宅區是沈劍春跟市政府合作的都更計畫的一部分,所以市政府派了人從中斡旋,但對方不聽,市政府也不能強行拆除,畢竟這年頭網路消息傳得很快,一強拆事情鬧大各個官員就要被罵翻,市政府只能乾瞪眼,到後來,所有的手續都辦妥就差開工了,市政府就把皮球踢回去給沈劍春。
沈劍春活了大半輩子,自然不是受欺負的,錢他出得起,卻不能讓人獅子大開口,否則其他人也依樣畫葫蘆討錢怎麼辦?
他畢竟是黑道起家,對他來說,白的不行那就只能來黑的!
這事後來被分給了王喜,沒別的原因,王喜面相凶惡,能鎮得住場面。可王喜接到這活也是鬱悶,明擺著是燙手山芋,所以他又推給了下屬,安排李大力和江北去處理,一個渾身蠻力,一個腦子聰明,相輔相成。
眼看著快到地方了,小弟從後座椅子下面拉出了幾根鋼管和球棒,來黑的,自然也就是不用廢話,一言不合大家直接動手,不過畢竟不是什麼尋仇報復,這些道具主要是嚇唬人的,重點是讓那四戶人家怕了,乖乖搬家,頂多砸斷幾根骨頭,沒打算弄出人命。
「北哥,到地方了。」
身邊的小弟遞給江北一支球棒,江北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喊了一聲,「下車!」
呼啦一聲車門被打開,一車的壯漢蜂擁著下了車。
不遠處,已經看見兩波人相對而立,幾棟老房子上掛著橫幅,白底黑字,「改造舊家園,建設新生活」、「不畏輿論,捍衛居住正義」,另一邊,釘子戶們也在自己的房子上掛了橫幅,黑底白字寫著「官商勾結、違法拆遷」、「開發商不是人,還我家園」。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江北拎著球棒,長歎了一口氣,什麼鳥事啊!
「你們這些男人還要不要臉,欺負我們幾個女人算什麼本事,我們不搬,這就是我們家,給多少錢我們也不搬,叫你們老闆來……」
江北越靠近,女人叫罵的聲音就越大,聽見她們說的話,江北翻了個白眼,叫老闆來,不就是要談錢嗎?說什麼給多少錢都不搬,只不過是口是心非罷了。
釘子戶們不傻,安排幾個嗓門大的女人在前面叫罵,李大力帶的一群男人自然是不能和幾個女人一樣,來一齣潑婦罵街,而她們身後的壯丁,手裡都拿著磚頭、木棍,看來今天是免不了打一場了。
女人們一看又來了一群人,知道自己再這麼罵下去也沒什麼用了,剩下的就要靠男人們來解決了,便哭哭啼啼的一邊罵著一邊往後面退。
「搬不搬?」李大力也不廢話,一開口就進入主題。說好話的人來了都不知道多少波了,這群人要有一點這個念頭早就被勸走了。
「不搬!」對面的男人們扯著嗓子喊道。
意思堅決,那也就不用廢話了,直接動手吧,兩群人直接混戰起來,李大力和霍力都是練家子,再加上身體健壯,殺傷力最大的就他們。
江北一腳踹在了一個人的肚子上,對方哎喲了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後面上來一個人抱著江北的肩膀,手臂有力得像鐵鉗一樣,江北左右掙扎了幾下,爭取了幾分活動的空間,肘部猛然一頂,直接擊中對方的肋骨,後面的人吃痛悶哼了一聲,江北趁機完全掙脫,掄起手裡的球棒,重重的打在那人的腿上。
但解決了兩個,江北背上又挨了一棍,他忍著痛,轉身一拳砸在那人的臉上,算是還了回去。
只是人多雜亂,江北還是挨了不少下攻擊,混戰好一會兒,他剛把一個人正面揍趴下,身後突然衝出來一個人把自己抱住了,不過這個抱不像打架那種的恨不得把你勒斷氣那種,而是把他保護式的圈在懷裡,他還摸不清頭緒,耳邊就響起一聲悶哼。
江北快速轉身,不看還好,一看差點昏過去。
操,少爺怎麼到這來了!
抱著江北的不是別人,正是沈墨,而且他硬生生替江北擋了一塊磚頭,對方下手很狠,江北眼看著磚頭裂成兩半。
「該死的!」江北一把拉過沈墨將他護在身後,一腳就把那人踹了出去。
人群還在亂鬥,江北也顧不得問這位少爺的傷勢,一隻手緊緊的握住沈墨的手腕,另一隻手拿著球棒護在胸前做好防禦的姿勢,以防又有人偷襲。
江北環顧四周,見離自己最近的是李大力,便大喊了一聲他的名字,李大力剛一拳揍暈一個人,聽到有人叫自己,順著方向一看,腦袋就嗡的一聲。
沈少爺?這位祖宗怎麼在這啊!
李大力這下說是飛奔過去也不為過,一路上還撞倒了兩個人。
「沈、沈少爺……」李大力走近了看到沈墨臉色刷白,再看他後背西裝外套上明顯的灰塵,就知道他是被揍慘了,心裡一著急,結巴的喊了聲,就說不出話了。
「別他媽的廢話,開條路,我帶他出去。」江北急躁的吼道。
李大力一聽,反應過來,走在最前面開路,江北殿後防止有人偷襲,沈墨被兩人死死的護在中間,從始至終,江北愣是沒敢鬆開沈墨的手。
沈墨低著腦袋,外人看來是被一磚頭打傻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看江北的手。江北的手指很長,但是皮膚有些粗糙,一看就是經常幹活的,江北抓得緊,他的手腕血液流通不順,皮膚開始泛白,不過他感覺不到疼,反而很享受。
江北要是知道他的想法,肯定立刻甩手不管,但他不知道,還是費盡千辛萬苦把人帶出了亂鬥的人群。
「我帶他走,你留下收拾局面。」江北交代了李大力一聲,轉身拉著沈墨往麵包車的方向走,這裡還不安全,要到車上去。
江北怕有人追上來,也顧不得沈墨的傷,拉著人一路小跑直到上了車。
砰的一聲,車門被江北重重的關上,他紅著臉,瞬間控制不住的大聲朝著沈墨吼道:「你他媽的到這來幹什麼?」
這他媽是他一個大少爺該來的地方嗎,幸好只是磚頭,要是對方拿著的是一把刀,他今天小命就得交代在這裡!
「疼……」經過一場亂鬥,沈墨髮型亂了、訂做的西裝也髒了皺了,不過這無損於他的俊挺,硬撐著微笑的模樣反倒讓人不忍心,更別說被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了。
見他如此,一肚子罵人的話,江北愣是沒罵出來。
「去醫院!」江北也不多說,移動到駕駛座,發動車子,卻聽到身後傳來沈大少爺堅定的聲音—
「不去!」
「你說什麼?」他轉身瞪著沈墨。
「我說,不去醫院!」沈墨費力的維持著招牌式的微笑,不過到最後還是破功了,疼得蹙眉。
「都被揍成這樣了,你不去醫院想去哪兒?」這人是不是所有的腦細胞都用在讀書了,導致現在這麼傻?
「你不也挨了好幾下。」
「你他媽的能和我比嗎?」早知道就讓李大力帶著這位祖宗走了,他現在特別想重回戰場,即使他不喜歡打架。
「骨頭沒斷,冰敷一下就好。」沈墨瞄了眼江北繃著的臉,像是做錯事的小學生,低頭小聲地說:「我不想去醫院。」
「我管你愛去不去!」江北吼完,轉過身,發動車子。
從後視鏡裡,江北看見沈墨低著頭,不說話,彷彿很委屈,這讓江北開始後悔自己剛剛的態度。
畢竟沈墨不像自己,學歷高、家世好,自尊心肯定比他們這些混混要高,自己卻開口閉口凶他,況且人家救了自己,被這樣對待,心裡一定不舒服。
想著,江北生氣了,氣沈墨也氣自己,可礙於面子,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麼,車內於是靜悄悄的。
低著頭的沈墨,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下,一隻手在椅背的遮掩下,輕輕撫摸江北剛剛抓過的手腕,眼底流露出深深的眷戀。
這些情感目前只能在江北看不見的地方表現出來,在江北面前,他還是要裝好那個溫文儒雅的貴公子……
或許是因為有點愧疚,所以不想勉強沈墨,沈墨說不去醫院江北就不去了,還把人載到了自己家樓下。
今天果然不應該出門的,平白把個麻煩惹上身,江北今天在心裡第N次念叨著這句話。
「下車吧。」告訴自己要按捺脾氣,而且車上的人還是老闆兒子,江北做了下心理建設,再次開口說話時,雖然有些生硬,氣勢卻弱了一大截。
「這裡是?」沈墨望著幫他打開車門的江北,明知故問。
「我家,先幫你把傷口處理下,再送你回去。」江北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居然把人帶回家,沈家難道沒有人可以照料沈墨,說不定還有家庭醫生,自己操哪門子心?
不過,雖然清楚所有的道理,江北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好。」沈墨下車站在江北面前,柔聲的答應。
兩人上樓之後,沈墨坐在江北家的二手沙發上,看著江北走到冰箱前。
「你要喝什麼?」江北打開冰箱,發現只有兩罐啤酒,話聲頓時卡住。
沈墨順著看過去,無奈的笑了笑。「有水嗎?」
「你等下我去燒水!」江北尷尬的關上冰箱轉身進了廚房,一邊手忙腳亂地找出茶壺燒水,一邊想到什麼似的朝外喊,「你把衣服脫了。」
江北從冰箱裡取出一盒冰塊倒進塑膠袋,做了一個簡易的冰袋,才從廚房出來,回客廳發現沈墨已經聽話的把上衣脫了,他不禁打量了下。
沒想到這小子挺有料啊!江北撇了撇嘴。
「身材不錯!」江北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把手裡用毛巾裹著的冰袋輕輕的放到沈墨的傷處。
「健身房練出來的。」沈墨回頭給了江北一個微笑。
「果然是模範生,德智體群美全面發展啊。」江北小心翼翼地挪動簡易冰袋。「忍受得住嗎?」即使從上方抓著毛巾,江北也能感受到冰冷的寒氣。
「還好……」沈墨的話裡帶著淡淡笑意,他漸漸的忘記了疼痛,在無盡的冰冷中感受到了江北的熱度。
「那傢伙下手夠狠的,這才多久,已經青了。」江北看著他背上一大塊的青色印記,眉頭不由自主的皺了起來。
「慘不忍睹嗎?」沈墨沒回頭地問。
「有點,我保證明天這一片都得發紫。」江北用手指比劃著沈墨受傷的區域。「不過就像你說的,沒傷到骨頭,過兩天你記得開始用毛巾熱敷,活血化淤,依照我的經驗十天差不多就能好了。」
「你經常挨磚頭?」沈墨覺得自己後背被冰得已經快要失去知覺了,忍不住稍微動了動肩膀,確定自己還有感覺。
「呸呸呸!沈少爺,您能說點好話嗎?」江北在背後瞪他,想了想又說:「不過也差不多,剛出來混的時候,真的沒少挨揍,磚頭、球棒、鋼管這些輪了一遍。」
「嗯……」沈墨只是淡淡應了一聲。
這位沈少爺挺上道啊……江北本以為沈墨會不屑打架鬥毆的自己,沒想到人家的反應輕描淡寫,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一樣的有氣量,沒有那麼的高高在上。
「以後不會了,有我在!」沈墨轉身看著江北,眼神堅定。
江北愣住了,沒有辦法移開目光。
「有我在,罩著你,誰還敢揍你?」沈墨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說道,語氣平淡得像是講義氣的大哥要罩著小弟那樣。
現在這麼平靜,可剛剛這小子的眼睛像漩渦似的,能把人吸進去,好像有什麼自己說不出來的情緒,難道是自己看錯了?江北心裡犯嘀咕。
對於沈墨這個老同學,他摸不清也猜不透,基於同學情誼,沈墨關照他順理成章,可他又覺得好像哪裡不對。
「以後就靠您罩著了,小的會鞍前馬後伺候好您。」江北搖搖頭,打趣的說,哪有那麼多陰謀詭計,自己想多了。
兩人一邊說著話,一邊做冰敷,江北掐算著時間覺得差不多了,說了聲「可以了」,就把冰袋放下,把掛在沙發上的衣服扔到了沈墨懷裡。
「把衣服脫了!」沈墨伸了伸腰,身體確實比剛剛輕鬆了不少。
「幹麼?」江北站起身不自覺的向後退了一步,「小的賣藝不賣身。」
江北本來只是想打趣一下而已,沒想到沈墨悠悠地回了句—
「大爺我喜歡用強的!」
靠,這小子道行不淺。江北感知到了危險,無意識的又向後退了兩步。
「你腰不疼嗎?胳膊不疼嗎?」沈墨抿著嘴瞪著江北,一副你是不是神經太大條的表情。
不提還好,一提起來,江北揉揉手臂,疼!按按腰,疼!
中途抵達的沈墨,看到江北挨了不少下,他後背這一下雖然重,但是江北也好不到哪裡去,渾身上下少說也有四、五處的傷痕。
「那就麻煩老同學了。」既然有人能免費服務自己,何樂而不為呢?
江北身上穿著花襯衫,他也懶得一顆一顆的解釦子,只解開上方兩顆,掀起兩邊的衣角,直接從頭頂把衣服褪了下去。
「給你。」江北把冰袋遞到沈墨手上,背對著沈墨坐了下來,「老同學,下手的時候記得輕點,我……怕冰!」越到後來江北的聲音越小,總歸是身體太敏感,江北有些不太好意思,完全沒察覺沈墨身上散發出來的低氣壓。
沈墨看著他背部的眼神一片深黑,彷彿有風暴在醞釀。
後背上大大小小的傷疤一共有六條,左肩膀的部分有兩個圓點,像是被菸頭燙過的痕跡;腰部上一點的位置有一片紅腫,明顯是今天的新傷;右手臂的後面有一道淤青,看傷痕的形狀要不是球棒,要不就是鐵管留下的……
江北的皮膚很白,讓這些傷痕、青紫顯得更加的刺眼。
「欸,幹什麼呢?怎麼還不動手?」江北遲遲沒有感覺到冰涼,有些不耐煩的催促了起來。
沈墨閉上眼睛,從一數到十,情緒一點點的恢復了正常,標準的笑容又重新掛在了臉上,把冰袋按到那片紅腫上。
江北很討厭被冰冷物體抵著的感覺,他嘗試著放鬆繃緊的身體,開始用說話來轉移注意力。
「你今天怎麼會去那?」剛剛帶人衝出人群時太過驚險,回到車上也沒鎮定下來,現在才有心情探究,好端端的沈墨怎麼會一個人跑到那片地方去呢?
「我去勘察地形,那片土地的開發專案由我負責,我聽說搬遷工程已經進行的差不多了,就帶著圖紙來看看現場,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啊,當時你應該直接轉頭就走,上車能開多遠就開多遠,不跑也就算了,你還自己蹚渾水。」江北越說越來氣,今天真是把他嚇得夠嗆,那塊磚頭如果沒敲到沈墨背上,而是敲到腦袋上,他們這群人估計就等著給自己收屍吧。
「本來是想走,不過在人群中看見你挨揍,我總不能坐視不理吧。」
沈墨一如既往的好脾氣,讓江北骨子裡的壞脾氣開始肆意生長,簡直就要無禮的回嗆—沈少爺,您行行好,下回再看見這種場面,您就當沒看見我,轉身就走便是幫我了。
不過這話他終究沒說出口。
「以後打架叫上我,我幫你。」
沈墨此話一出,嚇了江北一大跳,要不是沈墨眼明手快的按住了他的肩膀,江北說不定就從沙發上跳起來了。
「別,不打了,以後不打架了,絕對絕對不打架了!」江北斬釘截鐵的說道。
「好!」沈墨在江北的後背上輕輕的拍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喵……」這時,小貓的叫聲從腳邊傳來,牠睡醒了,本能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來。
要不是牠叫了一下,自己都快忘了昨晚撿了一隻貓回來……江北想著,覺得自己似乎不太適合養寵物。
「喵喵喵!」小貓在沈墨腳邊,蹭著他的西服褲子。
「牠很喜歡你。」江北若有所思的說道。
「是嗎?」
「你家缺貓嗎?」江北轉過身來問道。
沈墨露出一種「你在說什麼」的表情。
「不是,我是說你想養貓嗎?」江北察覺自己的用詞有點怪,所以改變了問話方式。
「我已經有喜歡的『寵物』了。」沈墨凝視著江北回答。
「可以養兩隻,正好還有個伴兒,小貓小狗也怕孤獨。」
「我比較專情,養一隻剛剛好。」
沈墨回答的乾脆,江北哼了一聲,也就沒再追問,只是默默腹誹,養個寵物而已,和專情有什麼關係。
兩個人說了好一會兒的話,塑膠袋裡的冰塊融化得差不多了,沈墨終於放過江北,江北也不敢多挽留,畢竟李大力也知道沈墨被人打了,還是讓沈墨抓緊時間回去報平安才好,要不然不知道還要出什麼事兒呢。
沈墨回絕了江北要開車送他的好意,堅持自己搭計程車回去,江北也沒在意,這麼大的人了,難道還能迷路不成?
沈墨臨走的時候,江北好心提醒讓他記得熱敷,沈墨嘴角上挑,點頭答應,但就在江北要關門的一瞬間,他微笑開口—
「你一個人住,如果熱敷不方便,可以隨時打電話給我。」
江北一聽,扶著門的手不禁抖了一下。
沈少爺還真是、真是……熱心助人啊,不過就算再借他兩個膽子,他也不想再招惹這位老同學了。
 
 
沈墨搭計程車回到出事的地方,天已經黑了,雙方的人馬早就四散,除了一片廢棄的房子,連個人影都沒有。
沈墨下車找到自己的黑色賓士,靠著車門點燃一支煙,這時,手機的震動聲從口袋裡傳來。
「抓到人了嗎?」沈墨身體靠在車門上,面無表情,與前一刻判若兩人。「天黑了帶過來。」聽了對方的話,沈墨回了句,掛斷電話,把餘下的半支煙扔在地上,打開車門,靠坐在椅上。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沈墨靜靜地待在車裡,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良久,外面傳來敲玻璃的聲音,沈墨睜開眼睛,看見外面的輝叔,神色波瀾不興,打開車門走出來。
「人帶來了。」輝叔平靜的說道。
地上跪著兩個戴著頭套的男人,嘴巴似乎被膠帶黏住了,只能發出嗚嗚嗚的聲音,沈墨又點了一根煙,看著他們揚了揚下巴,輝叔身邊站著的小弟就粗暴的扯開了兩人的頭套,左邊男人的臉上有未乾的血痕,眼角腫得很高,右邊的男人也好不到哪裡去。
煙頭紅色的火焰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照出沈墨嘲諷微笑的嘴角,沈墨抬手在嘴邊做出一個撕扯的動作,小弟領會,馬上撕去了兩人嘴上的膠帶。
「上午剛剛見過面,我叫沈墨,是沈劍春的兒子。」沈墨用溫柔的聲音向兩個人做著自我介紹。
「把老子放開!」左邊的男人惡狠狠的瞪著沈墨,像是要把他拆吃入腹一般。
「當然會放開,但不是現在。」沈墨保持著紳士的微笑從微皺的西裝口袋裡掏出一疊照片,隨意的扔到兩人面前,蹲下身體,體貼的打開手機為兩人照明。
地上跪著的兩個人瞪大了眼睛看著地上的照片,表情轉為驚恐。
「九歲、十三歲,人生剛剛開始。」沈墨起身,用腳把重疊的照片一一分開,照片裡可愛的小女孩、抱著籃球和朋友一起回家的小男孩,每一張照片都收納了孩子們純真的笑臉。
眼前的男人在暗示什麼,被打得淒慘的兩人都明白了,震驚恐懼充塞了他們的心,這個人遠比白天來武力恐嚇的流氓們還要恐怖。
白天的那群混混其實心裡還是有那麼一絲道義,所以他們才敢跟對方硬碰硬,試圖爭取更多的好處。
可現在這個看似溫文的男人,不用拳頭,卻一把抓住了他們的弱點,讓他們連討價還價的勇氣都沒有。
「拿和其他住戶一樣的搬遷費用,但二十四小時內,這一片我不要再看到一個活人,不然……」沈墨手指夾著煙,點了點地上的照片,「雖然我對小孩子沒興趣,不過有興趣的人卻不少。還有其他問題嗎?」
沈墨胸有成竹,這些釘子戶只是一群烏合之眾,找出領頭人,擊垮他們,那麼剩下的人自然就不需要理會了。
「知道了。」
「知、知道……」
他們不搬走、打架要錢,無非是想讓家人的日子過得更好些,但是如果家都沒了,要到了錢還能幹什麼?
「那麼,我們也算合作愉快了,另外,二十四小時,還請遵守時間,畢竟守時是最基本的禮貌,你們說是吧?」
跪在地上的兩人看著那張帶著儒雅微笑的臉,心中發寒,只能點頭。
沈墨見狀,嘴角的弧度拉得更高,「左邊這位先生,您可以回去收拾行李了,右邊的先生,請留一下,我們之間還有些事情需要解決。」
站在一邊的小弟之一,拎起左邊跪著的男人,把人帶走。
「解開。」沈墨的聲音變得冰冷,笑容不見,被留下的男人,背脊瞬間發寒,感覺窺見了沈墨的真面目。
另一名小弟解開男人雙手上捆著的繩子,把人拽了起來。
「不會殺了你,只是加倍奉還而已。」直到現在沈墨也無法忘記,男人的鋼管猛力打在江北身上的畫面。
其實,對於這片地皮和開發案沈墨一點興趣也沒有,唯一讓他插手這件事的原因,就是幫江北擺平這一切,同時報復回去。
被抓著的男子心驚膽跳,「什麼?」自己和這個人是第一次見面,加倍奉還……他不明白到底出了什麼事!
男人連汗都不敢擦,下意識的後退,沈墨也沒有回答的意思,一拳打到男人的眼眶,眼角的皮膚裂開,紅色的鮮血流了出來。
疼痛、恐懼,除了這些,自衛的本能也被激發了出來,男人踉蹌了兩步並沒有倒下去,反而轉身出拳,直擊沈墨的面門,不過就在馬上要揍到的時,被沈墨牢牢的握住了手腕,肚子被一腳踢中,男人吃痛弓起身體,沈墨趁機把男人的右臂絞到背後,按住男人的肩膀,用力。
「啊—」男人大聲的慘叫了出來。
沈墨站在男人身後,緩緩的說:「錯在你今天碰了我的人。」
感覺自己的手臂要斷了的男人腦中一片茫然,他不知道對方說的人是誰,但他想,自己應該已經受到「懲罰」了,應該、應該可以被放走了……
沈墨把男人推倒在地,幾個小弟快步上前架起抱著手臂趴在地上的男人。
「輝叔,後面的事麻煩您了。」沈墨從輝叔的身邊經過平靜的說道。
等所有人都離開了之後,這一片廢棄住宅區,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除了混入泥土裡幾滴紅色鮮血。
 
 
沈墨回到自己在市中心的公寓裡。
他進屋時,屋裡漆黑一片,沈墨沒有開燈,摸黑走進臥室,倒上柔軟的床墊,他的笑容在黑暗中慢慢的綻放。
真是美好的一天,沈墨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在心裡暗自感歎。
他從褲子口袋裡拿出手機,點開相簿,裡面唯一的一張照片是一群少年少女的畢業照,他們展露出歡快的笑容。
多年前拍攝的照片,畫質自然沒有現在好,手機螢幕使得緊密的人群更加細小難以辨認,不過沈墨認得出來。
最後一排最左邊,理著平頭的少年,制服的領口有一塊油漬,兩排整齊的牙齒露了出來,對著相機笑的開心,彷彿在慶祝畢業。
最後一排最右邊的少年,黑色的頭髮遮住了眉毛,校服上乾乾淨淨,不像同齡男孩子那般邋遢,可是臉上看不出情緒,眼神空洞地看著相機,彷彿失去了靈魂。
沈墨伸手撫過最左邊的少年,把手機螢幕壓到心口處,臥室又回歸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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