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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0101

《溫柔有毒》

  • 出版日期:2018/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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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優惠價:NT$ 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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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有惡霸吃白食又輕薄她,迫得孟雲崢英雄救美,
誰也不知道她姜迴雪的小小廚房裡……竟藏了個天下神捕!
說起他呀,生得一副剛正嚴峻的模樣,卻忒愛甜食,
天天上門來蹭食,但總會加倍回禮,反倒令她過意不去,
幾年下來,她不只糕點,連補衣裁衫納靴、縫香包都為他做了,
這中間要說沒私心是騙人的,可她只想悄悄喜歡著,
畢竟……依她的過往,以及這副藏有祕密的身軀,
想像尋常女子那般嫁人、生子……絕對是奢侈的妄想。
未料啊,人心如此詭變,連自己這一顆心都難以預料,
原以為在他表明對她並無男女之情後,她會徹底死心不再奢望,
誰知鄰居大娘卻拐了她去啥撈月節與人相看,意外惹惱了孟大爺,
他竟突然醋火沖天現身質問,轉眼又將她攔腰擄人求親?!
老天!這人是糖糕吃多塞住腦了還怎地,怎會變得如此無賴……
雷恩那
喜歡宅在自己的北部舊公寓,
只要有電影、有小說、有音樂、有劇,
在食物充足的條件下,個把月不出門都成。
喜歡到處趴趴走,往遠方流浪,
在旅遊資金充足的條件下,滿世界走踏是心之所向。
你是一條蜿蜒的小河

書展值班那天,早上沒什麼人潮,一個老爺爺的側影吸引了我,他饒富興致的聽著隔壁攤位的工作人員解說手繪地圖以及古今差異,過了一會兒,繞到我們櫃上,慢慢地翻看閱覽區架上的書籍。你可以輕易發現那是愛書人的模樣,如同入了寶庫般,連自個兒嘴角彎起了也不會發覺。他很享受這時光,這是無庸置疑的。
他的妻子似乎不太愛看書,不像爺爺會摸摸架上的書,拿下來細細讀一遍,然後放回去,她的視線東瞧瞧西瞧瞧,一會兒看前方的地毯突起來了,一會兒看看場佈,偶爾回頭瞥了爺爺幾眼,又目光四處游移去了。但爺爺蹣跚的步伐每往前一區,她便也如影隨形上去,兩人形影不離,直至奶奶躁動得有點站不住了,爺爺才端著始終慈祥的淺笑與她緩緩攜手離去,到下一攤又細細逛起。
顯而易見的,即使奶奶沒興趣,也是耐著性子一早來到書展陪爺爺一區區逛著,成全他臉上那滿足快樂的微笑,那畫面多美,你得親眼看過才算數。
有些人的溫柔就像一條蜿蜒的小河,緩緩地、徐徐地,來得悄無聲息讓人無法預期,滑溜溜地鑽進了你的生命,直到流淌了心間,溢滿了身軀,才察覺自己被征服—— 好比雷恩那《溫柔有毒》書中,那溫柔得不可思議的姜迴雪。
她自小被抓入青族「魘門」,被養成以體為器、血肉盡染蠱毒的「蠱人」,在好不容易逃出後,她帶著沒有血緣關係卻相依為命的「妹妹」默兒輾轉來到帝京的巷內大雜院裡落腳,知足踏實地過起平凡而寧靜的生活。
但說是寧靜,倒也不盡然。誰讓她自小學了點醫理,又有一手好廚藝,能做得一些養身又美味的吃食、糖糕討營生,也招來了嗜甜食的天下第一神捕孟雲崢青睞……不知何時開始,那天子御賜眾望所歸、天下百姓一心景仰的天下神捕就成了她小廚房裡的「祕密客人」,每朝天未光就現身來蹭食。據他的說法,他從來沒有過逾越的念頭,更非對姜迴雪有男女之情,都怪……都怪她做的蜜棗糖糕,那綿軟口感和甜而不膩的滋味是他很喜歡的,非常喜歡,老實說,喜歡到有些過頭,這才上癮似的一得空就情不自禁跑來這兒,見她。
面對這樣的他,溫柔的姜迴雪也難以抵擋,這麼一來一往間,情愫悄悄萌了芽。儘管姜迴雪自慚形穢的認為以自己之身想像尋常女子那般嫁人、生子,平淡度一生是奢侈的妄想,卻仍忍不住一步步的走向孟雲崢;儘管身為天下神捕的他目前在調查的案子,很有可能把她隱藏多年的惡夢與祕密揭發,卻也不忍逃開這裡—— 只因她人生最美好的片段,都是在他出現後才發生。
《溫柔有毒》裡有峰迴路轉的情節,但最吸引我的是大雜院那些年兩人的點點滴滴互動。像姜迴雪這種像蜿蜒小河的人哪,她的溫柔與存在走得太慢、太靜了,很遠很遠的那頭劇情已然轉了千百個彎,這一頭的我猶在感受她的流動,更別提孟雲崢那感情遲鈍的傻木頭了。推薦你來親自發掘這本書帶給你的感動,祝福你也會遇見那條蜿蜒的小河,美好的,綿長的,永續不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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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照破眾無明
她們被驅趕入山腹。
那一道近乎透明的機關晶石門將唯一出口堵上,開在山腹中的小道又窄又長,蜿蜒迴旋,或近或遠的地方有著無數古怪聲響。
山腹中無一盞燭火照明,僅靠嵌在石壁中的青磷石發出的微光,將她們臉上惶惑與戒備的表情淡淡映出。
落進清秀女子那雙淡瞳中,一切像是模糊的,卻又無比清晰。
她們一眾共十五名,全是年歲介在十二到十六歲的女兒家,不管當初是如何進到這青族「魘門」,自願也好被迫也好,如今再無一人是乾淨肉身。
如此這般不潔,不是指女子貞節受損,是她們已被以體為器、養蠱入身,血肉盡染毒質。
這座山腹是青族「魘門」的天然蠱甕,無數的蠱蟲和毒物長年盤踞、繁衍,成為「魘門」將人煉化成「萬蠱毒膽」的最後一道關卡。
只要有本事在這天然蠱甕中撐過三日,活著離開,足證煉化大成。
但,她沒能撐過去。她知道的。
一隻綿軟小手緊緊與她的手相握,她拉著那個喊了她六年姊姊的癡娃兒不斷疾奔。
落到這般境地,都自顧不暇,她還是無法將對方棄了。
這癡娃兒,與她畢竟是整整六年的相伴,是她被困在「魘門」這十年來,唯一令她感到溫暖的小東西,是詭譎晦暗的絕處,仍以天真純然的心對她綻開的一朵小花。
不棄。
對於心間那頑強存活的一點點美好,不能棄。
山腹中的小道錯綜複雜,腥臭氣味撲鼻而來,她察覺到明顯的風向流動。
有風,即表示很可能有另一道出口,她們不斷往上,鎖定一條螺旋向上的小道往頂端奔跑,跑得氣喘吁吁、汗流浹背,胸中痛到快爆裂,但不能停,一旦停下,那些藏在暗處的詭物便會一擁而上。
一旦被追上、被包圍,無路可逃,只剩對決。
耳中陸陸續續傳來慘叫聲,是那些被迫迎戰的女兒家們死前的驚嚎,她咬緊牙關,眨掉不斷冒出的淚水,努力看清前頭路。
終於終於,她看到那一點天光,在頂端閃耀。
活路已然不遠,一鼓作氣就能逃出生天,緊跟在身邊的癡娃兒卻驟然狠摔一跤,孩子嗚嗚哭泣喊疼,她邊低聲安慰,邊吃力地將瘦小的女娃兒揹起,甫直起身,前路已被一群毒物擋住。
不……不是一群!
牠們匯聚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此值盛夏,正是山腹中這些玩意兒猖獗活躍的時期,腥風迅速撲來,宛若凝結成一團團無形的硬塊,沉鬱晦暗,足以迫得人胸肺窒礙、丹田閉塞。
牠們像是解決所有入侵者後,竟發現還有兩條漏網之魚,而且還讓「兩條魚兒」躥出這麼遠,對佔著山腹為王的牠們來說簡直是天大恥辱,所以往這兒匯聚過來的不是「一群」,是滿坑滿谷滿山腹的毒玩意兒,全數湧至。
她是怕,但怕也無用,不想哭的,流淚卻成了本能之舉。
想活下來是這麼、這麼的難……
然,該來的,終究會來,那就賭了殘存的這一口氣,咬牙去拚!
毒物群起撲至,鋪天蓋地不留丁點縫隙,她僅記得自己狠咬牙關,狠得整座下顎作痛,她拿自個兒的肉軀當作屏障,覆在那具過分瘦弱的小身子上,而接下來……接下來……什麼都沒有了。
只有,亮。
亮到她腦中一片銀似雪白,彷彿她渴望至極的那一點點天光在腦袋瓜裡悍然炸開,霸道至極,爆出衝天蓋地的銀輝。
這光,究竟打哪兒來?
她的周遭,一望無際的周遭,無明盡破,映落瞳底的盡是澄透雪亮。
一切是這般詭譎莫測,但她想,自己應已命絕山腹當中。
她定然是死去的,如若不然,她不會聽到那蒼老卻低柔的喚聲,喚著—— 
「雪丫兒……」
心頭一酸,她神魂俱顫。
那是姥姥在喚她呢,只有姥姥才會這麼喚她,如此熟悉,無比懷念,往她心口落了一記雷似的,震得她四肢百骸泛麻。
所以死去,讓她去到姥姥身邊了嗎?
果真這般,好像也沒什麼不好啊……
「傻丫兒,哪裡是死?妳還活得好好的,自個兒卻不知嗎?」
那嗓音一如她記憶中的和煦似陽,帶著毫無掩飾的寵愛,她越聽,心房越發糾結,想笑亦想哭,禁不住喊出—— 
「姥姥,丫兒想您了,好想好想啊!丫兒也想阿爹和阿娘,你們……你們都不在了,我不要啊……再也不要一人獨活,好累……姥姥,丫兒好累……好累……」喊到最後,她氣亦虛乏。
「是累著了,但還不是停下的時候,是活著的,就別忘了如何呼吸。姥姥曾教過妳的,雪丫兒,那呼吸吐納之法,記得嗎?」
「可是活著……好髒……」她哭出來。「姥姥怎麼辦?我被弄得好髒……」
「沒事的,好孩子,不會有事的,只要記得呼吸,一吐一納間,一切都會好轉。聽,有誰在喚妳,哭得那樣傷心,妳捨得放下嗎……」
「姥姥—— 」

那煦暖嗓聲淡去,對她再無回應,她又慌急又失落,突然察覺身邊挨著一人,她的一隻胳臂不斷被對方扯動。
「姊姊……嗚嗚嗚,姊姊快起來,嗚嗚……不要死……姊姊起來……」
一道帶著惡意嘲弄的女子笑音響得刺耳。「還叫姊姊呢?喊得可真親熱。說實話我也不想見她死,送她進山腹,可是盼著出身不凡的她能有所作為。」嘖嘖兩聲。「結果是我太高看她體內的白族血脈,僅差一步就可大功告成,臨了卻還是折在山腹中。」
「嗚嗚……姊姊起來、起來—— 不要死!起來!」她邊哭邊試圖將人馱上瘦弱的肩背,但屢試不成,仍執拗地一試再試,被她既拉又扯的姊姊依然動也不動。
「妳這孩子果然癡傻得可以,嘻嘻,她都氣絕多久了?離開山腹到現下已整整一日,早都死透了!」略頓。「若非見她屍身完整,竟未被毒物蠱蟲撕吞入腹,我才懶得連她一併帶出,這其中定有因由,不過我想嘛……嘿嘿,既確認她已死絕,那因由必是出在妳身上。」腳步聲慢騰騰踱近—— 
「小癡兒,妳在青族『魘門』的山腹中待足了三天三夜,除跌破額角、磕傷下巴、蹭破兩掌和雙膝的皮肉,可說是全鬚全尾撐到底。妳可知這代表何意?」刻意放柔的語調令人頸後泛麻。「意思就是說,煉化大成,僅妳夠格兒成為青族『魘門』最純、最毒的『蠱人』呢!既是『蠱人』,亦是『藥人』,妳這味『藥』獨屬咱們門主一個,嘻嘻,咱們門主大人需要妳來以毒攻毒,小癡兒開心不?妳就要為門主大人效力了,只有妳才有的殊榮啊。」
驀然間,男人略單薄的嗓聲插進—— 
「囉唆個什麼勁兒?既確定那女的已氣絕多時就丟回山腹裡,或丟下鷹嘴崖壁,別放在那兒礙眼。」一頓。「把那個小癡兒帶過來。」
「嘻,阿綺這就照辦。門主此次以毒相攻,定能再駐顏二十年,保雄風不墜。欸欸,阿綺只恨自個兒底子不好,成不了門主的藥,只能眼巴巴見著別人受寵,門主可不能對誰上癮,要不……要不,阿綺可要吃醋了。」女子回答「魘門」門主的語氣,不完全是下對上的口吻,倒有一股親暱味,足顯二人關係不一般。
門主大人冷哼了聲,似覺不耐煩,女子這才探手去抓人。
癡娃兒的叫聲瞬時高揚,尖銳淒厲。「不要不要!啊啊—— 不要!姊姊起來、起來!妳起來!起來!啊啊—— 」
「給臉不要臉嗎!」
清脆的甩巴掌聲響起,連響好幾記,打得那激烈反抗的尖叫聲變成無意識的嗚嗚哀鳴。

聽,有誰在喚妳,哭得那樣傷心……
兩耳能聽,眼皮卻似有千斤重,怎麼都掀不開。
呼吸。一吐一納。只要記得呼吸,一切都會好轉。
她被弄髒了,她們都被弄髒了,本該青春嬌嫩,如今全折在那山腹中。
一路以來直到此際,叫聲淒慘未止,哭聲直擂她耳鼓,如以冰炭置我腸啊,她腹中既寒且熱,反反覆覆煎熬,痛到幾乎要將她活生生繃裂。
活生生……所以她確實活著,所以,不要忘了呼吸。
一股氣撞開無形關隘衝進胸肺中,她上身猛地拱高,雙眸陡睜。
「妳沒死!」那名叫「阿綺」的女子駭然大叫。
「姊姊……起來……姊姊……」
她循聲看去,看到那一具不滿十三歲的小身子被男人粗暴地壓在身下,衣不蔽體,滿臉是傷,細瘦到彷彿一折即斷的四肢仍兀自掙扎。
不要……不要啊!
她的心如遭利刃挖剖,氣血翻騰,痛與憤怒在神魂深處爆開。
砰!轟隆隆—— 
「門主?!妳—— 妳做了什麼……啊!」女子驚惶的質問陡斷,剎那間倒下。
不僅女子倒地不起,正在作惡的門主大人亦癱軟在大榻上,五官扭曲,七孔流血,半裸的身軀不住抽搐。
她不清楚事情的起因與細節,只隱約曉得是自個兒這具身子起了某種異變。
但,無妨,異變就異變,她還活著啊!
她還能救到她在意的人兒,變得再髒也無所謂。
踉蹌起身,把同樣暈厥過去的小小姑娘吃力地馱上背,揹著人往外逃。
六歲時候被強行擄回,困在「魘門」十年,她無時無刻都想著要逃,這十載歲月沒有白白浪費,她早將青族「魘門」所盤踞的這座雙鷹峰摸了個徹底。
往山峰底下逃,極難有活路,「魘門」大小門眾遍佈雙鷹峰,嚴守各個出入口,往底下走等同自投羅網,所以只能往上。
往上。
爬到位在頂端的鷹嘴崖壁,從那制高之點縱身一跳,夏汛頻發的時節,峰底下的那條險川水勢最為洶湧……
倘使身墜湍急渾濁的川流中,只要記得緊緊保著一絲清明,隨波逐流而去,由著湍流將她倆帶得遠遠的,也許……也許更有活命的機會!
此時此際她求的已然不多,僅希冀這一路爬上崖壁,不教任何人發現。
「姊姊起來……起來啊……不要死……」
趴伏在她背上的小姑娘似醒未醒、模糊囈語,令她淚濕雙眸,膚底又隱隱欲要躥出什麼。
她不忘呼吸吐納,賣力地呼吸吐納,強將那古怪感覺壓下。
她低聲應道:「好,不死,咱倆兒都好好活著吧,不死的……姊姊起來了,我們一塊兒逃,一塊兒活。」
老天終於肯垂憐這一回,往鷹嘴崖壁一路爬上,竟通暢無阻,不見半個人影。
而雙鷹峰下……彷彿亂作一團。
感覺好多人往峰底下奔跑,叫囂與怒喊聲隱約傳來,她不知發生何事,亦沒多餘心思去弄個清楚明白,卻曉得雙鷹峰下越亂越好。
就讓那些人亂去吧。
越是亂,越無誰留意她們兩人的去向,更能教她倆成功出逃。
「莫驚,姊姊會護好妳的。」
「姊姊……姊姊起來……嗚嗚……起來啊……」
背上的瘦小人兒像還在胡亂夢囈,她聽著,牽唇笑了笑,眨掉淚,立在鷹嘴崖壁上仰望清朗朗的天際。
「別哭啊,待逃出,姊姊親手做蜜棗糖糕給妳吃,那是我阿娘教過我的,也是我阿爹和姥姥最喜愛的小食,我一直記得,記得那樣清楚……姊姊做給妳吃,好不好?」
「嗚嗚嗚……」哭聲原本持續著,忽而轉弱,弱弱響起一聲。「好……」
她唇角笑意更深,負著小小姑娘再無言語,一躍而下。
第一章 清粥有濃意
半年後。隆冬時節。
天朝帝京連飄好些天小雪,雪勢雖不大,但連日的雪量疊在一塊兒亦頗為驚人,千家萬戶的瓦頂全積著厚厚一層白雪,種在富貴人家庭院裡的松柏儘管長青,為防被雪壓壞枝椏,還得架網吊繩、仔細養護。
但長在城北貧民巷外的兩棵老松就用不著誰照看。
未經人工修整的粗枝與針葉隨意生長,許是貧民巷這兒「地靈人傑」,野生的老松不見松柏慣有的蒼勁姿態,也無詩人或詞人作品中所描述的那種孤高氣節,就是從容閒適地杵在那兒,不太筆直的松幹甚至還帶出一點點懶痞的氣味。
兩棵懶洋洋的老松宛如一對門神,一左一右立在烙餅攤頭的兩邊。
這「喬記烙餅鋪」在城北已是四十多年老鋪,店主從二十歲年輕小夥子的時候賣起北方烙餅,一賣賣成喬大叔,再賣賣成喬大爹,如今則成了人人口中的喬老爹。
喬老爹前些日子老寒腿的毛病大犯,雙膝疼得起不了身,唯一獨子又在外地走商,沒打算接手家裡這份營生,眼看烙餅鋪子非收攤不可,誰料才過半個月,攤子重新開張。
店鋪裡,靠右邊老松那兒操持原有的烙餅生意,由喬家婆媳二人頂起半邊天,老爹手拄拐杖幫忙看頭顧尾,而左邊老松這一頭則兼賣粥品。
借著「喬記烙餅鋪」的地兒擺攤賣粥的是一雙大小姑娘,說大其實也沒多大,那長相清秀、眉眸溫婉的姑娘頂多十六、七歲,帶在身旁一塊兒過活的小妹子瞧起來更稚嫩,聽說剛滿十三,欸,但那身板也太過嬌小,加上面嫩得很,怎麼瞧都像個十歲娃娃。
那女娃娃模樣甚是好看,正宗的美人胚子,比五官秀氣的姊姊漂亮許多,可惜啊可惜,偏生是個智能不足的孩子,尋常時候沉默寡言得很,一旦發脾氣執拗起來,同一句話能重複再重複地說個沒停。
外頭,小雪持續輕落,天方透亮的清晨尤其寒冷,凍得早起的行人們腳底冰透,指尖發僵,但見「喬記烙餅鋪」裡冒出團團白煙,又聞到一陣陣的食物香氣,即使五臟廟不餓嘴都得饞了,鋪頭裡裡外外共十來張小桌,全座無虛席啊!
「喬老爹,您那一手揉麵糰和烙餅的功夫,咱瞧大娘子學得頗好,這不還有喬婆婆壓場,您啊還是悠著點,坐下來歇歇腿吧。」老顧客挨著攤邊落坐,借熱氣烘暖身子,邊大口吃著熱呼呼的餅子,邊跟店主人閒聊。
得了老顧客稱讚的喬大娘抬頭笑了笑,往熱窯裡取餅的兩手可沒停。
一名常客接著道:「喬記烙餅是好吃,越嚼越香,但光啃餅子啃到喉頭都發乾,如今兼賣清粥,半張烙餅配上一碗熱粥,吃得恰恰好,便宜又管飽。」
「可不是普通清粥那麼簡單,它叫『五白粥』,有名堂的。」喬家婆婆推了張凳子給老伴坐,回身揉起麵糰,爬滿歲月痕跡的褐臉露出樸實的笑。「這粥看起來清清白白,喝起來綿綿軟軟,熬粥的料和功夫可講究了,說是能……能……咦?迴雪啊,能那個什麼呀?」小眼睛迷惑眨了眨,瞥向立在粥攤那兒往鐵鑊裡攪動長杓的姑娘。
姜迴雪秀氣面容微漾淺笑,朝喬婆婆和幾個一同望過來的顧客答道—— 
「能補脾胃,有益肺腎,也能潤潤腸子。」
喬婆婆頻頻點頭。「對!就是那樣,還真是那樣!開賣這碗粥之前,咱們一家老中少可都試吃過了,還連著半個月每早都喝上一碗『五白粥』入腹,成效甚好啊,尤其是咱們家棒頭,都八歲大的孩子,一碗飯得吃上大半個時辰,胃口小得可憐,但自從喝這『五白粥』,果然健胃整腸,前後不過幾日,都覺得個頭往上躥嘍。」
老顧客「嘿」地一聲,忽然拊膝笑道—— 
「莫怪啊!落腳在咱們這一帶的人,靠的多半是賣力氣過活,得吃飽才能上工,還得趕點趕時,畢竟做得快、做得多,才能多賺幾個子兒,真大忙起來,停工吃飯的時間都捨不得浪費,常囫圇幾口就把整張大餅解決,鬧得胃腸都不好了,頭疼的是……連出個恭都得三催四請、求爺爺告奶奶,但妙的是,昨兒個咱出得甚好甚順,今日聽婆婆這麼說,總算找到因由,您家小孫子是喝粥喝到開胃,咱這是喝粥喝到腸子都變潤滑了呀!」
老顧客這番話引得眾人大笑,認真煮粥的姑娘嘴角也跟著翹起。
城北這一條彎彎繞繞、繞出一方天地的長巷是帝京百姓口中所說的「貧民巷」,原本的巷名頗文雅,叫「松香巷」。
會被喊作「貧民巷」,原因無他,城北這裡確實是窮困人家的聚集地,加上天朝建國至今,幾次水災、旱災造成百姓們為避難而流動,當初進到京城尋求庇護的難民們全被官府安置在城北,好些人安頓下來重新開始,而從「有」到「一無所有」,要再起頭自然辛苦許多。
慶幸的是吃得了苦,還能耐足性子一步步往前,這些年天朝一無戰事、二無天災,城北貧民巷裡的人們吃苦耐勞掙出屬於自個兒的一小塊天地,早將日子過得有滋有味,雖說粗茶淡飯上不了富裕人家的席面,但也算得上豐衣足食。
只是這兒的百姓多以勞力維持一家生計,苦力多,挑夫多,腳夫也多,說話粗魯不經修飾的人多了去,此時「出恭出得甚好甚順」、「腸子變潤滑」的話一出,幾個苦力漢子不禁大笑接話—— 
「被你老兒這樣一提,俺這屁眼都有些守不住啦!」作勢摀臀。
「娘的咧!你還真別說,咱還真覺得腸子蠕動得飛快,底下的口子快瀉了啊!啊啊啊—— 不成不成!喬老爹,您家的茅房借一下先!」道完,起身往鋪頭後院急奔。
扯到這般「不雅」話題,圍在熱煙和食物香氣不斷冒出的攤頭前進食的人們絲毫不以為意,仍然該吃就吃,該喝就喝,笑得更樂。
突然—— 
「給錢!」脆嫩卻執拗的女娃兒嗓音暴響。
大夥兒聞聲望去,就見離攤子最遠的那張方桌原坐著三名壯漢,此時三人起身正要離去,而一向安安靜靜、幫忙姊姊收拾客人用過的空碗並整理桌面的癡娃兒正揪住其中一名壯漢衣角,鼓圓雙腮對峙。
「你……你們給錢!粥一碗五文錢,餅子一張五文錢,姊姊教過默兒的,共六碗粥、三張餅……那、那要四十五文錢,你們給錢!給錢啊!」用力跺腳。
「喲!希罕了,竟有人敢跟老子討錢?」三人中身材最為魁梧的壯漢立在那兒,雙臂好整以暇盤在胸前,面上抖著橫肉。
在場原是笑得歡暢的眾人忽地靜下,乖得跟畏寒般縮成一團的鵪鶉似的,大氣都不敢喘。
這三名壯漢是趙慶萊趙員外的護院。
說「護院」是好聽了,其實就是趙慶萊養的打手。
姓趙的仗著財大氣粗,陸續買下城北幾條街的店面,連這貧民巷裡也有他的地兒,不少人靠他吃穿,在他經營的茶樓飯館、賭場和貨行裡做事。
趙慶萊在城北這兒實是一霸,向來蠻橫,底下的人狐假虎威跟著使橫,這般的事司空見慣,眾人能躲便躲不願多生是非,只是今日偏來個不依不饒的—— 
「給錢!你們給錢!」
「默兒!」姜迴雪喚了妹子一聲,趕緊放下杓子跑過來。
她把一臉固執的小小姑娘塞到自己身後,挺直背脊,對壯漢們微微頷首。
「我家小妹還是個孩子,三位大爺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我這賣粥攤子剛開張不久,今日三位特意來捧場,這幾碗粥權當小女子的一番心意,還請三位爺往後多多關照。」適才見這三名壯漢出現,喬婆婆暗皺眉頭,已偷偷把對方底細跟她提了。
恃強凌弱。三人明明也是貧民巷出身的人,卻欺負起自己人。
此時聽她如是道,喬老爹一手揮著,也連忙揚聲。「不收錢不收錢,是一番心意呢,多多關照啊!」
那魁梧漢子粗眉挑動,五指摩挲著佈滿短髭的下巴,怪聲怪氣道:「妳這小女子的一番心意嗎?」嘿嘿笑,裝模作樣歎氣。「欸,究竟是怎樣的心意,咱怎麼就沒收到?鐵三,你收到了嗎?老六,你呢?」
被點名的其他兩名壯漢紛紛搖頭,臉上盡是懶憊痞氣,嘴角要笑不笑,眼珠子倒是發亮地轉啊轉,仔細打量起姜迴雪。
魁梧漢子用力點了下頭。「瞧,沒人收到啊,妳讓咱們哥兒三人怎麼關照妳?」
一旁的兩名壯漢跟著起鬨—— 
「心意嘛,說難不難,說簡單那是再簡單不過,合咱們幾個心意便成啊!」
「噢,那咱們幾個的心意是啥呀?」
「首先,先喊幾聲『情哥哥』來潤潤耳。」
「然後呢?」
「然後……嘻嘻……嘿嘿……哈哈……自然是這兒摸摸、那兒給揉揉,再往那個什麼小地方香個幾口。」
在場,多數的人選擇低首垂眼,敢怒不敢言,有兩、三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捏緊雙拳欲要出頭,也被一旁的長輩或親人給死死扯住。
倒是喬家老爹和喬婆婆已跟姜迴雪姊妹二人相處出一些情誼,見不得姑娘家受欺侮,忙跳出來相護。
「你們三個都是城北貧民巷裡的孩子,你家老爹當初幹的還是挑糞的活計,你家老娘親……嘖嘖,那出身咱都不好意思說也不想多說,還以為自個兒多高貴?一天到晚欺負同鄉同里的百姓,有意思嗎?好意思嗎!」喬婆婆腿腳較老伴利索,搶在喬老爹之前衝到姜迴雪身邊,把內心不滿豁將出去。
豈料接下來一團混亂。
魁梧壯漢大抵是被喬婆婆的話踩中痛腳,瞬間滿面漲紅,他雙目怒瞠,大吼一聲,缽大的拳頭已揮將過來。
「婆婆小心!」姜迴雪驚呼,本能一個反身將老人家護住,小腿卻被方桌桌腳一絆,她腳步踉蹌,抱著喬婆婆倒地,反倒躲過那記重拳。
「姊姊……姊姊起來!姊姊起來!啊啊啊—— 」小小姑娘突然發狂,哭得涕泗縱橫,撲上去抱住魁梧壯漢的大腿張口就咬。
「默兒快鬆口!」姜迴雪回眸瞧去,臉色發白,見其餘兩名壯漢起腳要把默兒踹開,她根本不及起身,僅能四肢並用爬過去試圖阻止。
事發至此,旁人再隱忍也實在看不下去,好幾個人都已站起,邊斥喝邊撩高袖子打算大幹一架。
然,壯漢們的暴行,姜迴雪沒能阻止。
被激起血性、豁出去想痛快幹架的幾名年輕漢子也沒能阻止。
成功阻下這一場惡行的,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凳子。
木製的方凳從店鋪裡頭飛出來,也不曉得擲凳之人是如何使的氣力,那勁道使得是恰到好處、妙不可言,竟能「一凳打三漢」。
直到擊中第三人,凳子才驟然碎裂,爆噴的木屑扎得惡漢們滿臉鮮血。
姜迴雪這時已揪住默兒,坐在地上抱緊那不住發抖的瘦小身子,柔聲安撫。「沒事的,姊姊起來了,姊姊沒事,默兒莫驚,沒事的,一會兒給妳吃蜜棗糖糕好不好?別怕……」
她忙著穩住懷裡的小人兒,沒瞧見眾人目光全往她身後移去,數十雙招子一同瞪圓,瞬也不瞬望著從裡邊走出來的高大男子。
「哇啊啊—— 誰?是誰?」
「娘的使什麼陰招?哪來的混帳王八蛋!」
「敢這麼偷襲老子,不想活了嗎……呃、呃……咳咳咳—— 」
遭方凳「伺候」的惡漢們原還惡狠狠撂話,可等到兩眼一定睛,看清楚此際從店鋪裡徐步踏出的人是誰,登時岔了氣,扎了滿臉的木屑也都忘記要拔。
攀上趙員外這根富得流油的「高枝」,他們兄弟三個在外頭作威作福慣了,但之所以能在這天子腳下的繁華帝京橫行霸道,那是他們十分清楚哪些人能欺、哪些人不能惹,柿子挑軟的捏啊,這道理他們懂。
只是……今兒個怎就撞在這尊「大瘟神」手裡!
據聞,對方幼時習武略有小成便追隨師父進「三法司衙門」辦差,在「六扇門」裡磨練整整十載,其間亦為了數樁大案,隨著身為「天下神捕」的師父幾回走踏江湖,足跡遍佈天朝與鄰近各小國,就為了將罪犯逮捕歸案。
而不久前,對方才從皇帝老子那兒接下「天下神捕」的玄鐵令,讓他家已上年歲的師父得以在帝京老宅安居,過點清閒日子。
前任「天下神捕」穆正揚的大徒弟,現任「天下神捕」的名號加身,他—— 孟雲崢。這般嫉惡如仇、凜然正派的人物,對他們這種一貫狐假虎威、為虎作倀的人而言,不是「大瘟神」還能是什麼?
所以,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跑啊!
魁梧壯漢起腳先跑,兩名同夥這才被天雷擊中似的跳了起來,追在魁梧壯漢身後急撤。
「喬記烙餅鋪」這頭,裡裡外外仍一片凝肅,好些人望著那三道飛逃的身影,又調回視線望向孟雲崢,來來回回張望,似要催促什麼又說不出口。
身為「天下神捕」的男子終於沉靜啟嗓—— 
「喬婆婆,摔壞的凳子和方桌,我再賠給您。」
才被自家媳婦喬大娘攙扶起身的喬婆婆怔了下……被摔壞的只有一張凳子啊,桌子不都好好的?老人家甫這麼想,就見孟雲崢一手抓住桌腳舉起方桌,丟出。
丟擲的手法樸實無奇,就直直丟出去,也沒見他多用力,方桌飛出幾丈遠,使的同樣是「以一打三」的路數,方桌在重重擊中飛逃的三名惡漢後碎裂,亂噴的木片和木屑直往三人的虎背和腿上扎。
但這會子沒聽到他們鬼吼慘叫,因三具壯碩身軀直接趴倒在地,被砸昏了。
「好!」、「好樣兒的—— 」、「了不起!」烙餅鋪和粥攤這邊的眾人爆出叫好聲,把桌子拍得啪啪作響以示內心之暢快。
「孟爺一出手,一拿一個準,豈能容他們猖狂!」
「什麼一個準而已?是一拿三個準,隨手這麼一拋,能打趴整遍呢,這才叫大快人心啊大快人心!」老顧客大聲讚著,兩手還跟著當空比劃,突然一頓,想起什麼似—— 
「是說……孟爺什麼時候過來的?怎從店鋪裡現身?」抓抓下巴,表情疑惑。「咱今兒個一早就挨在爐邊等著喬記出爐的第一張烙餅,還喝了姜姑娘煮出的第一鍋熱粥,就沒瞧見孟爺您啊,唔……究竟什麼時候來的……」咦?等等!莫不是問了什麼不該問的?怎麼對方那張剛正面龐好像變得……更嚴峻?
老顧客眼珠一溜瞥向喬老爹和喬婆婆,喬家老夫婦倆也不知為何,很自然而然又鬼使神差地把目光移向姜迴雪,然後覷見孟雲崢竟也垂目看向人家姑娘。
姜迴雪還坐在地上,偎在她懷裡的小默兒已平靜下來,只是小手仍揪著姊姊的襟口不放。
大夥兒朝她投來的目光疑惑中帶好奇,姜迴雪被瞅得臉蛋微赭,又與孟雲崢那雙深目相接,她心間怦怦重跳,唇張了張卻不知怎麼說。
「他來……天還沒亮……就來。」細細啞啞的嗓音洩出。
姜迴雪先是一愣,才發覺是懷裡的小人兒開口說話。
「他每天來、每天來、每天來……」默兒吸吸鼻子,抬起猶帶水氣的大眸,明明是怯生生的,兩眼鎖住孟雲崢時又有那種執拗神氣。「來……來蹭吃。」
……蹭、蹭吃?
聞言,眾人瞠目結舌,連在嘴裡嚼著的烙餅都要掉下。
被指責「蹭吃」的高大男人儘管七情不上面,額角卻隱隱抽跳。
被瞧成「苦主」的姑娘家不及把自家小妹的嘴給摀了,只能內心歎氣,抿唇苦笑。


兩個時辰前。
隆冬凌晨,日陽未起,天色一片沉鬱墨藍。
灶房裡點起燭火,暈出小小一圈暖光,起得甚早的姜迴雪開始忙碌起來,動作俐落地往小灶裡擺進幾根柴薪,在灶爐裡造出讓風易於流動的空間,引了火苗,煽燃,火舌在木柴上嗶嗶啪啪跳起,沒多久就把小灶燒得火熱。
她淨淨手,往鐵鑊裡加清水,再把淘洗好並浸泡了一整晚的米粒倒進逐漸水滾的鐵鑊中,調整好火勢,慢慢熬粥。
城北松香巷這兒儘管得了「貧民巷」這頗可憐的封號,對於初來乍到不過幾個月的姜迴雪而言,這松香巷裡的人家實也將自個兒的小日子過得挺有滋有味。
例如她選擇落腳的這個大雜院,前頭出去接的是喬記烙餅鋪的店面,也是她如今擺攤賣粥的小地兒,後頭出去就是大夥兒共用的中央院子,還打了一口井,雖說幾戶人家同住大院裡,但各家有各家的小灶房和浴洗用的小間,生活起來既保有一些隱私,亦覺多人熱鬧。
這個地方、這裡的人,令她憶起六歲前的生活,具體的人事物自然已記不清,卻是一種感覺,是她曾被剝奪的、睽違了許久的,那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她想默兒該也是喜歡的才是。
在此居下,小小姑娘開口說話的時候變多了,即便如以往那般靜默不語,細緻眉眸間也是安詳的神氣,而非戒懼。
那個男人到來時,她正依序將淮山、杏仁、蓮子等具溫補功效的乾貨加入大鑊裡,手中的長杓仍徐徐攪動,攪啊攪的,心微動,好似不經意般往灶房外瞥了眼,就見那道高大強壯的身影靜佇在門外。
男人一襲偏黑的藏青色布衫,是他慣穿的深顏色。
他腰間繫著皮製黑帶,肩線既平且寬,顯得腰身線條格外的精勁俐落,高大結實兼手長腳長的他杵在那兒,幾乎填滿整道小門。
這般大冷天裡,也不見他多加一件輕裘或披風,黑髮整大把束在背後,兩鬢卻有幾縷髮絲逃脫那隨意的綁束,垂蕩在寬肩和胸前。
這些天她發現……他其實有點鬈髮。
真的只有一點點鬈而已。
但那些略帶彎度的髮絲從他鬢邊散下,蕩在兩側頰面時,在她眼中看來,總能將他年輕卻過分峻厲的臉龐柔化不少。
欸,這些天,只要時候一到,她的小灶房外就會來了他這一位訪客。
一開始他是來松香巷這裡點撥孩子們武藝的。
據聞他之前在「六扇門」當差,如今又執「天下神捕」的玄鐵令辦案,忙得不可開交是意料中之事,但只要人在帝京,總會勻出時候過來松香巷授武。
而且不僅他一個這麼幹,他還有一個師妹同他一樣,得了空就會過來教孩子們習武。
習武的孩子裡也有喬老爹家的小孫兒棒頭,那一日孩子們練完武,喬老爹烙了好幾張餅讓饑腸轆轆的孩子們墊墊小肚皮,她那時正為粥攤的開張做準備,熬出一大鍋「五白粥」請大雜院裡的左鄰右舍試試口味。
她本以為地位高高在上的他應是瞧不上這一碗外觀平淡至極的白粥,誰料他卻是……
「聽說是試食,可否跟姑娘討一碗?」
甫結束授藝的他來到她面前,眉目嚴肅,言語有禮,跟她要了一碗粥。
當她盛好粥遞上,他定然察覺到她十指在顫抖、氣息不穩,那碗熱騰騰的粥沒濺灑在他身上,她都不知自個兒是怎麼辦到的。
他一口接著一口,從容進食,不一會兒就把熱粥喝了個底朝天。
遞回空碗時,他對她的粥沒下半句評語,僅道了聲謝。
她說不出心裡滋味,是有些失望,也有些惶惑,覺得這一碗粥沒能合他胃口,實有些不好。
她萬萬沒料到,他自從那一回試食過後,竟開始往她這兒跑!
前後算來已有月餘,幾乎是每日凌晨時分,灶房裡冒出團團炊煙時,他人就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大雜院裡。
此時見男子如她所料杵在那兒,姜迴雪心頭一暖,不禁揚唇。「還得再候上一小會兒,裡邊暖和許多,孟大爺先進來坐吧?」
孟雲崢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舉步踏進,非常熟門熟路地從門後拉來一張方凳落坐。
這間「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灶房對姜迴雪來說原本很剛好,所有器具和食材都放在她伸手可及之處,但多出一個大男人後,儘管他很安分地就定位,姜迴雪仍覺周遭頓時有些緊逼。
暗自深吸口氣,她將注意力放回灶上,再次控著火候,做最後收尾的細熬,這一道功夫能讓加入清粥中的溫補之物綿軟化開,更易被腸胃吸收。
「久等了。」她舀起剛熬好的第一碗粥,送到男人面前的小桌上。
用來盛粥的寬口陶碗著實不小,相較她每日擺攤盛給其他客人所用的碗,要大上兩倍有餘,自然所盛的粥量也多出足足兩倍。
這似乎已成兩人之間某種……嗯,明明微不足道又彷彿別具深意的習性。
給他專用的碗,比旁人大,為他盛的粥,永遠比別人多。
等等!今兒個這一碗「五白粥」,她好像盛得更多,多到快滿出來!
「呃……太沉了,不好以碗就口,用調羹喝吧。」趕緊送上一根小木杓,她臉蛋原就被灶間熱氣烘得紅撲撲,此際雙頰上浮現的兩坨紅暈變得更明顯。
「多謝。」孟雲崢頭一點,聲微沉。
「嗯。」姜迴雪也點點頭,見他持著木製調羹開始進食,她則轉身去收拾灶房,把等會兒擺攤需用上的東西全數備妥。
偶爾……真的是偶爾,她雙手忙碌著,眼角餘光會不自覺飄向他。
沒法子的,他太具存在感,進食的姿態又那麼……那麼賞心悅目。
他坐姿端正,挺胸拔背,在舉起調羹至唇下時,他下顎微動,噘起嘴吹涼食物,然後再往唇間送進……從舀起一口粥到吃進肚腹,他斂眉垂目的神態好專注,好似她送上的是什麼珍饈美饌,需得仔細品嚐。
他安靜喝粥,她邊忙碌邊假裝自個兒很淡定,通常就是這樣了,之後他會在空碗邊留下幾枚錢銀,在大雜院裡的其他人覺察前起身離去。
一碗粥五文錢,他總是多給很多,她之前想退給他,他也不收,轉身就走,也許正因如此,她盛給他的粥才會越來越滿吧。
想著,嘴角不禁翹起,她眸光再次飄了去,竟與他四目相接!
她心神一凜,但沒有驚慌失措撇開臉,卻是紅著臉對他靦腆牽唇。
「孟大爺別再付粥錢了,昨兒個留下的那錠銀兩都夠買好幾大鍋的『五白粥』,別再留錢下來……要不……要不明兒個你來,我多做幾塊蜜棗糖糕讓你帶走,孟大爺可以留一些自個兒吃,也可送人。」想對他聊表謝意,又覺自己能回報的東西實是寒酸,語調不由得有些情怯。
豈料—— 
「我明日不過來了。」低沉的男嗓徐緩盪開。
忽聽眼前男人這麼說,姜迴雪五官微僵,竟依憑本能問出—— 
「孟大爺又得離開帝京出外辦差是嗎?這回要往哪兒去?仍是西疆域外嗎?」
她連三問,嘴皮子動得比腦袋快,問完,臉上表情更僵。
「呃……那個……前些時候孟大爺返京,來松香巷授武,我是那時聽人提及,說孟大爺在外頭的差事肯定完結了,所以才能回來瞅瞅大夥兒……有人說……說你是從西疆那兒回來的。」
想粉飾太平,說話卻結結巴巴,慶幸孟雲崢並未執著於她的說詞,望著她的那雙峻目雖深靜卻還有些軟意,似乎不覺被她冒犯。
「依孟某看來,姜姑娘應是出身於西疆一帶吧?」
姜迴雪驀地握緊十指,不知自己的兩丸瞳仁正細細顫動,聽他徐聲又道—— 
「姑娘的這碗『五白粥』,孟某曾在西疆吃過幾回,在當地算是尋常可見的吃食。」略頓,語氣更緩。「再有,妳姊妹二人的模樣與漢家女子多有不同,膚澤偏白,瞳色略淡,髮色在天光下黑中帶紅,說話時則有一點點的軟糯腔韻,這些都與西疆女子頗有雷同。」
外貌模樣和說話腔調,本就難以遮掩完全,他看出的這些也算不上什麼事的,不是嗎?姜迴雪暗自調息定心,靦腆笑弧再次在唇角蕩開。
「便如孟大爺所說,確實是這般。」她深吸一口氣,再度淺淺揚笑。「老家……老家那兒沒有親人了,僅剩我跟妹子兩個相依為命,既無田產也無房宅,生計難以維持,所以就決心賭上一把,姊妹二人隨……隨一支走商隊伍來到帝京。」
聞言,孟雲崢神色微沉,點點頭。「如此看來,妳是帶著妹妹走了很長的一段路,才能在這帝京安頓下來。」
她垂下雙眸,也跟著點點頭。「嗯……是啊,是很長、很長的一段路沒錯,但……但全賴有貴人相助,如若無他,我們姊妹倆真要走投無路、衣不蔽體地餓死在荒野裡,全賴有他,才有後來的活路……」
姑娘家此際語調如吟,十分溫柔,連五官神態都柔情似水,彷彿提及那位貴人,帶暖的心底便要湧泉不歇,令一旁靜觀的男子不禁好奇挑眉—— 
這位姑娘家口中的「貴人」,究竟施了什麼恩?
對姑娘家而言,又究竟有多金貴?
第二章 是要報恩的
半年前。西疆。
天朝與西邊部族和小國交界的域外一帶,奇特地勢造成獨特的天候,每每過午時,山上始降雲白冰霰,即使正值夏季,只要日陽西沉了,風開始颳起,猶能讓人冷到齒關直顫,皮膚發青。
從鷹嘴崖壁上縱身跳下,夏季大發的水勢一下子將她倆吞沒。
姜迴雪沒有徒勞無功去掙扎。
她僅是緊緊拉住小默兒,隨水勢去帶,讓身軀適應這左突右衝的推送捲襲,在隨波逐流中將頭挺出水面,一呼一吸,不忘吐納。
湍流從高處往下,隨地勢一段段激奔、急旋、瀑洩,不知將她們帶出多遠。
姜迴雪只覺凍到快要失去知覺,直到有什麼東西咬住她的髮,揪得她頭皮生疼,她神魂一凜,陡地扯回幾乎要飄遠的意識。
腦子還不太好使,她兩臂已用力去抱,發現默兒就在臂彎裡,沒有分開,她心頭更定,頭皮卻又被扯了一記,一道低沉男嗓隨即傳出—— 
「大聰,再貪吃也不能這樣,那是頭髮,不是水草,別亂啃。」
獸類呼嚕嚕的噴氣聲在耳畔響起,姜迴雪立時感到頭皮一鬆,長髮覆面。
她張開雙眸,從濕漉漉的髮絲縫隙中看去,她與默兒已被水勢帶到下游河畔,抬高雙眼仰望,囚了她十年、如拔地而起的雙鷹巨峰就在面前。
此時峰腳下似大戰方歇,或近或遠處倒下不少人,更有十數人遭到活逮、綑綁在一旁,而穿著兵勇制服的年輕漢子們在場上來回忙碌,救治受傷的自己人,並搬運屍身依序擺妥。
今日所有人往峰腳下奔,鬧成一團亂,無人阻撓她逃上鷹嘴崖壁,原來是因官府大陣仗前來剿匪嗎?所以老天……老天終於肯開眼了?姜迴雪正模糊想著,一聲粗嗄噴氣又噴在她滿頭濕髮上,似頗為不滿地使性子。
她拉回視線,心頭小驚,因近距離對上一顆黑乎乎的巨大馬頭。
男子低沉嗓音再次揚起,帶著點無奈。「是。是我誤解大聰。你不是貪吃啃人家的頭髮,而是怕對方會隨水流飄走才趕忙出嘴相救,咬著髮將人拖上岸。」
「呼嚕嚕—— 」噴氣加一聲重重趵蹄。
「你定要這麼跟我較真嗎?」歎氣。「是。是我錯。待正事辦完,我再請閣下喝酒總成吧?」
姜迴雪聽到大馬又呼嚕嚕噴氣,這次噴得小聲了些,似乎肯接受男子的「賠禮」了,然後牠慢騰騰踱到一邊喝水。
緊接著,隔著濕透的髮幕映進她眸底的,是兩條套在黑色勁裝中的長腿,長腿下方是一雙套著黑面功夫靴的大腳。
那男子對她道:「姑娘可有受傷?能自行站起嗎?」
喉中緊澀,她咬咬唇忽覺難以成句,只能先搖搖頭。
他又問:「妳懷裡的小姑娘,可否放下來讓在下看看?」
「姊姊……姊姊……嗚……」
懷裡的小人兒不知何時醒來,抑或僅是迷糊哭泣,那細瘦小臂突然反手將她抱緊,腦袋瓜直往她懷裡鑽,姜迴雪渾身一顫,本能地將人摟得更緊。
她全然未察,自己此刻的姿態充滿防備,戒慎恐懼著,怕有誰要來相搶似的。
一名兵勇健步跑近,對佇立在她面前的男人快聲稟報—— 
「神捕大人,雙鷹峰的洞牢中尋到十三名少女和七名少男,瞧他們身上服飾,極可能是這一帶幾個部族陸續失蹤的孩子,之前各部族的族長領著人互通聲息、互助協尋,也報到管轄這一帶的地方官府來,如今終於尋獲,只是……情況……不好……」快語說到最後不禁頓了頓。
青春正茂的少男少女落入這一群為非作歹、殺人不眨眼的悍匪手中,會遭遇到何種對待,且還被帶走這麼長一段時候,情況會有多慘,不必多想亦知。
男人僅問:「可有活下的?」
兵勇深吸一口氣。「二十具……盡是殘屍。」
姜迴雪背脊凜顫,寒意拓向四肢百骸。
那二十名少男少女,她曾在雙鷹峰上遇見過……
她與他們的眼神曾有交集,是那樣空洞無神,絕望到令她腳底生寒,彷彿終有一日她也會變得跟他們一樣……而如今,二十條命全沒了,無一活下,還被那些人玩弄成殘屍……
她閉眸,難以克制的,喉中滾出一聲痛苦哀呼。
忽而有一物落在她瑟瑟顫慄的肩頭上,暖意覆身,令她驟然掀睫。
男人不知何時已對那兵勇交代完結,他此刻矮下身,就蹲在她面前。
她看到他的臉,剛毅如刀鑿而出的輪廓,看到他對著披頭散髮、狼狽至極的她溫徐勾唇,兩邊峻頰微捺,看到他濃利劍眉下的一雙眼,深邃有神,看到那當中的清正和仁厚。
「姑娘是無路可逃,最終才帶著妹子跳進湍流,望能順水而下,是嗎?」
他這是把她與那變成殘屍的二十名少男少女視作同一掛。
可說到底,並沒錯。
他說的沒錯。
她垂下眼,僵硬地點點頭,下意識扯緊他方才為她覆上的厚實披風,把自己連同懷裡那衣不蔽體、雙腿裸露的小身子裹得嚴嚴實實。
「在下姓孟,天朝帝京人士,今日是為剿雙鷹峰的山匪而來。」不願再驚嚇到她似的,他沒有碰她,亦未再趨近半步,聲沉卻溫和道:「除當地官兵,臨近幾個部族亦遣了不少好手前來助拳,當中有男有女,孟某先請一位隨行的大娘過來照看妳姊妹二人可好?」像看出她的驚疑,他頓了頓,淡揚嘴角—— 
「姑娘瞧著似乎無礙,但妳懷裡的小妹子還需仔細察看為好,再者,日頭即將西沉,屆時雙鷹峰此地冰霰陡降,妳姊妹二人全身盡濕,不尋個溫暖所在過夜,如何可以?」
……如何可以?
是啊,從鷹嘴崖壁上縱身跳落,她只想到要逃離那個牢籠,如今逃是逃了,接下來還得想法子活命,要活下去啊,不能夠逃成功了結果卻凍死。
當真是那樣弄丟了性命,她還真沒臉去見在天之靈的親人們。
最終,她磨著嘴皮,瘖啞擠出聲,對這位姓孟的年輕漢子道—— 
「官爺……救命……」


在西疆域外的那一夜,她抱著默兒,瑟縮在男人給予的寬大披風中,在一位隨隊擔任救護之職的沙奇大娘幫助下,她和默兒被安置在一個臨時搭起的小帳包裡,不僅如此,她們姊妹二人還洗了熱水澡,得了兩大碗熱湯熱食。
那位自稱姓孟的年輕官爺好像位高權重又忙碌得很,她覷見了,連身穿官服的地方父母官都來跟他請示或商議,幾位部族族長亦圍著他說事。
所以,是很厲害的人物啊……
而這一位看似嚴峻、不茍言笑的厲害人物,對待弱者卻是極好、極具耐心。
那晚她摟著已熟睡的默兒蜷在帳包裡,外邊,野宿的人們燃起火堆,安排了人手輪番守夜,她思緒如麻,遲遲不能闔睫,看到他的身影淡淡拓在帳包上,就在外頭低聲跟沙奇大娘詢問她姊妹二人的情況。
似瞧出她的戒懼,將她們倆託付出去後,他沒再過來與她說話,卻私下探問。
之後,雙鷹峰這裡的要務了結,他與地方官兵押著十餘名山匪離開,她與默兒則被沙奇大娘領回家。
沙奇大娘的家位在一個小小山村裡,村中,女人們負責看顧家中老小,種田、養蠶、織布,年輕力壯的男人們則多數出外走商。
她跟默兒在那個小山村裡待了整整三個月。
不是不想走。
是因她們倆從鷹嘴崖壁上一跳,被激流亂帶,造成默兒身上多處擦撞傷,左肩鎖骨與兩根胸骨甚至撞裂,她也是後來才發現,而她自個兒也沒好到哪裡去,看似無事,胸中氣流卻窒礙難行,暗自調息了好幾天才將一口瘀血嘔出。
再有,就是她體內起了未知的變化。
在青族「魘門」那座蠱甕山腹中,她真覺自己是死去了,死而復生,才使得體內氣血莫名……淨化了?又或者說是完全異變?
那時落進渾沌,她彷彿在無間之境,聽到姥姥同她說話—— 
別忘了如何呼吸,姥姥教過妳的……
那呼吸吐納之法,雪丫頭,記得嗎?
循著一條不知何時埋下的記憶的線,也許在那當下,她的軀體已受本能驅使,不自覺間用了姥姥曾教過她的「活泉靈通」,那是身為白族大巫的姥姥與萬物神靈溝通時的一種內丹吐納功法,幼時的她曾一次又一次練習,卻從未進到姥姥所說的那種虛空靈境。
但這一次……她當真不知。
或者被迫至極處,無處可逃,無路可退,她的神與氣瞬間突破一切,去到那個虛空。
體內異化的因由始終拿不準,但唯一確定的是,她體內的蠱、血中的毒皆遭克制,她花了些時候才意識到,那股單純的力道來自她的自性與自身。
在以往,她一滴血能讓生機盎然的花花草草立時轉黑枯死,「魘門」拿她們這樣的人養蠱製毒,她是「蠱人」,是「毒膽」,而歷經一次「死而復生」,她竟變得跟常人無異。
她調息而嘔出的那一口瘀血,其實是落在草地上的。
小草仍然綠油油。
她眼睜睜看著血滲進土裡,屏息等著,雙眸眨都沒眨,結果一切皆尋常,她沒把那一小塊土地上的活物弄死或弄枯。
後來她又試過幾次,甚至割手指滴血,混在水裡偷偷拿去餵沙奇大娘養的雞。
結果當真沒事,公雞依舊活蹦亂跳,啼聲響徹雲霄,母雞咯咯叫不停,繼續勤奮下蛋。
她想,若這般變化真起於「活泉靈通」,那許是她唯一能自救的法子。
「活泉靈通」,氣從丹田生,行於四肢百骸,只要悟出訣竅,氣能泉湧般不絕。要悟這個道,方法不難,就是不斷、不斷去練,最終能不能悟,得看機緣。
於是她把這套呼吸吐納法拾回來重練。
全憑幼時那一點記憶,層層摸索,進展得十分緩慢,但並非全無收穫,偶爾能察覺到那股具清滌之力的氣血,剋住了蠢蠢欲動的什麼。
所以她和默兒皆需在山村裡待下,默兒養傷,她則是努力適應「異變」的自己,越待越不想走,但,她們是非走不可的。
沙奇大娘家的小山村很好很好,有著她夢回幼年時所想望的一切,天好藍,水好清,民風樸實,拂面的風永遠都帶著某種花香和令人心安的草青氣味兒,只是小山村距離雙鷹峰……
著實太近!
那一日官兵剿匪,落網遭逮的十數人中,沒有青族「魘門」的頭目,那一具具被抬出擺放的山匪屍身裡,亦不見「魘門」的在上位者。
青族「魘門」的這個「門面」做得極好,在外人眼中,雙鷹峰是被一群無法無天的悍匪霸佔,強搶豪奪,殺人如麻,如今剿了匪便完事似的,但拿著這群悍匪當槍使,隱藏在其後的最大憂患,若非曾深陷其中,又有誰能辨出?
一開始她頭昏腦脹,諸事紛亂,不曉得要說,後來跟著沙奇大娘在小山村裡安定下來,欲告知,又不知該跟誰提。
無人可說,一切便如鯁在喉,她最終說服自己,雙鷹峰的山匪既然被剿,那青族「魘門」沒了底下那些供差遣的大批嘍囉,元氣已然大傷。
只是憂懼仍爬滿心頭、揮之不去,很怕再待著不走,有誰會輕易尋來,要害了沙奇大娘,害了這座小小山村裡的百姓。
之後,山村裡的一支商隊從西邊域外收了幾車炮製好的珍貴草藥欲送往天朝帝京,她遂向沙奇大娘辭別,帶著傷勢漸癒的默兒隨商隊東行,遠離雙鷹峰。
離去之前,沙奇大娘特意交給她一小袋碎銀和兩張路引。
「姑娘別急著推辭,這袋銀子不是咱們家的,是當日那位神捕大人孟大爺留下的,他託我看顧二位姑娘,留了銀子說是要買些好藥材和好吃的,讓妳姊妹倆養好傷、補補身子,呵呵呵,其實也被我使出去許多嘍,哪,就餘這些,妳拿好,出門在外,往後要用上銀子的地方可多了。
「還有這兩張路引子,孟大爺想得周到啊,那晚深夜他來探問,我自是把姑娘的狀況跟他說明,得知如今就剩妳姊妹二人相依為命,身邊無一物傍身,往後也不確定在哪兒落腳,孟大爺便在離開此地之前討來這兩張,妳們帶在身上也好應付這一路的進城盤查。」
沙奇大娘是她和默兒的貴人。
姓孟的神捕大人更是。是貴人中的貴人。
那時在雙鷹峰下的川畔得他所助,以為就那樣,卻不知他私下還為她姊妹倆多做那麼多。
如若無他,她不會識得大娘,不會去到那個小山村,她和默兒也無法好好養傷,在那當下如果未得援手,單她一個或許還能撐持,但默兒……她不敢想。
於是在餐風露宿大半個月之後,商隊踏進天朝富裕風流的地界,又走了幾天,終才抵達最最繁華的帝京。
豈料默兒忽就病了,著涼小咳,身體一直處在低燒狀態,整個人病懨懨提不起勁兒。
幸得人面甚廣的商隊領頭大叔幫忙,在離開帝京往下一個縣城走商之前,先幫她們在帝京城北賃到這處小民居。
屋房小是小了點,院子還是大夥兒共用的大雜院,但對她和默兒來說夠用了,重要的是,租金十分便宜。
當真是應了沙奇大娘所說的,出門在外,要用上銀子的地方多了去。
她們隨商隊進帝京,一路上已花掉一些銀錢,接著默兒病了,她替她延醫買藥,還賃了屋讓兩人能安頓下來,讓小姑娘能安心養病,如此這般,那一小袋碎銀也差不多見底。
迫不得已,她把藏在靴側的一把匕首上的寶石挖下來,偷偷拿去典當。
當時被驅趕著進到那座天然形成的蠱甕山腹,她一直帶著這把小匕首。
說來可笑,匕首還是「魘門」門主「賞」給她們十五名以體為器、養蠱入身的女兒家的。
她後來一想,也許「魘門」門主除了想看她們與滿山腹的毒蠱之物搏命,實也想看她們幾個女子為了掙出一條活路會如何自相殘殺。
在那巨大的天然蠱甕中,她不知其他人是否如門主所願殺紅了眼,但一切皆無所謂了,如今,她需靠自個兒活下去,需要照顧默兒,能解燃眉之急的也就是嵌在匕首上的這顆蛇紋寶石。
她是進到帝京才知有「當鋪」這種地方。
蛇紋寶石約莫指甲般大小,她實在也弄不清值多少錢,但一顆發亮的小石頭換了五十兩白銀,她覺得挺好……嗯,事實上是好得不能再好,如此一來,她能買些好東西幫默兒好生滋養,還有本錢做點小營生。
終能遠離西疆域外,在這繁華的天朝帝京安身立命。
大隱隱於市。這樣,很好。
嗯……唯一不太好的是,不管什麼大小事,只要稍稍走漏風聲,消息立時傳遍整片大雜院,甚至整條松香巷。
就拿「孟大爺每天天未亮就來蹭吃」一事來說,今早因他孟大爺突然從「不該出現的地方」跳出來為她出頭,在場那麼多隻眼睛瞧著,那麼多雙耳朵聽著,最後是鬧得有些過了。
眾人皆信默兒的話多些,以為孟雲崢真來蹭食,不管她之後如何強調,說他孟大爺確實付了每一次的粥錢,且還多付許多,大夥兒仍沒將她的強調聽進耳裡,喬家婆婆甚至輕捏她小手,低聲笑道—— 
「傻丫頭,付沒付錢難道是要事嗎?」
沒付錢,吃白食,不就跟那三個仗勢欺人的趙家打手一樣,怎不是要事?
姜迴雪一時間想不明白,只曉得不願孟雲崢被誤解,解釋得更急。
喬婆婆最後笑著搖頭,頗無奈般拍拍她的手背。「算了算了,妳我也算有緣,往後這般的事,咱這個老婆子就多替妳照看一二吧。」
她依舊一副沒搞懂的模樣。
老人家搖頭兼歎氣了。「妳這孩子……欸,都十六、七歲的大姑娘家,怎還不懂?該怎麼說妳才好?一個大男人天天上門蹭吃,妳以為他想蹭的只是吃食嗎?這般的事,妳一個女兒家是不好開口,但不打緊,有老婆子呢,咱替妳向孟爺問個清楚明白。」
一個大姑娘家,一個大男人,這般的事……
原來眾人以為……以為那男人有興趣的不是吃食,而是她嗎?
這下子還不把姜迴雪嚇出一臉青白!
先是驚訝到血色褪去,一會兒雙頰卻透出兩坨紅,紅澤染遍小臉。
事情的發展已到她說破嘴皮都辯不清的境地,任憑她再如何解釋,喬婆婆早有自個兒的想法,不是她能輕易撼動的。
老實說,從西疆來到帝京落腳,她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再見到那位「貴人中的貴人」。
畢竟被現實追趕著,得邁開腳步往前,得照顧好默兒,得尋一條生計,還要時時留意自身體內的變化等等……
一開始容不得她多想,等到從別人口中聽到關於新任「天下神捕」孟大人的種種事蹟,她才記起自己與那位神捕大人也許同處在城裡,離得甚近也不一定。
然後,忽有一天,他就這麼理所當然地出現在她面前。
他來松香巷這兒指導孩子們武藝,跟她討了一碗粥試食,她當時面對他,內心之激盪筆墨無法形容。
她想,自己看起來肯定很呆、很傻,愣在那兒要讓他把話連說三回才聽明白,一回過神來又慌慌張張。
十指連心啊,而她心慌心喜,鬧得十根指尖直發顫,連「舀一碗粥安安靜靜送上」這樣的事,她都辦不好。
他沒有認出她。
覺察到這一點,一開始她甚是驚訝,但回想了一下那時候的情狀—— 
她濕髮覆面如驚弓之鳥,全身冷到發痛,又痛到泛麻,話都說不全。
默兒就更別提了,從頭到尾緊摟她不放,縮在她懷裡抖得比她還厲害。
相較於現下,生活多少安頓下來,她抬頭挺胸過著靜好的小日子,把默兒也養出一點點肉,她學著怎麼笑,怎麼跟旁人一塊兒笑,學著去過尋常百姓該過的日子,努力記起六歲前曾有過的點點滴滴……如今的她,與那一日被他的座騎咬住頭髮揪上河岸的那名女子已大不相同,至少在外貌上極難連想在一起,他沒認出那是自然。
然後基於自己的私心私欲,她覺得他沒能認出,那樣挺好。
對他雖心存感激,卻覺若認了他這位恩人,又得扯到雙鷹峰上的事。
這一回她意識清楚、腦清神明,他若對她和默兒細細盤問,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的話,那她和默兒養蠱入體,為活下去,血氣更被用來製毒、被迫助紂為虐一事,必無法久瞞。
好不容易才過上安穩日子,她只想帶著默兒往前看,不願回顧雙鷹峰上的種種。
而默兒,想必比她更不願想起。
「蹭吃。天還沒亮,就來。」此際,小姑娘即使回到後頭住的小屋房,面對姊姊的解釋,依舊十分堅持己見,堅持到雙腮都倔強鼓圓。
姜迴雪苦笑,不厭其煩再次道:「不是蹭吃,有給錢的。給了錢,就不是白吃白喝。還有—— 」略頓。「別這麼大聲說話,還要靜心再行一個小周天才能休息,默兒專心練氣。」
榻上,大姑娘與小姑娘面對面盤腿而坐,正在打坐行氣,這是每一日在擺攤賣粥過後,兩姑娘都要做的功課。
姜迴雪儘管沒搞懂那時在山腹內究竟發生何事,但她記起白族大巫的「活泉靈通」,這個功法對她具清滌淨化的效用,她自然是要抓著默兒一起練。
在歷經山腹裡那一場煉獄,默兒體內的蠱與毒像也起了變化,便如同她體內的這一處戰場,從烽煙四起到偃旗息鼓,從震天喧囂到深淵般的沉寂,一切都安分下來。
於是她帶著默兒一塊練「活泉靈通」。
如今蠱毒受抑,持之以恆練氣,也許哪一天真就滌清血肉,徹底乾乾淨淨的。
領著默兒入定,練呼吸吐納,並不難,默兒專注力優於常人,又極聽她的話,練起功來一日千里,硬是把以往蒼白消瘦、彷彿一折便斷的人兒練成如今粉嫩嫩的模樣,雖說還是太過纖細嬌小,但美麗的小臉蛋透出光澤,眸子也靈動起來,讓她這個「始作俑者」非常欣慰。
不過今日這小丫頭練得實在太不專心,惹得她也跟著心浮氣躁。
這一邊,被姜迴雪叨唸,一向把姊姊的話奉為鐵律的默兒賭氣般閉緊眼睛。
呼息,吐氣,再呼息,再吐氣,默兒重重地一呼一吸,當真是倔脾氣發作,忍不住了,她驀地睜開雙眼不管不顧地嚷嚷—— 
「沒給錢!粥給錢,蜜棗糖糕,沒有!是默兒的糖糕,不是他的,姊姊做給默兒吃,不是他的,他吃,他蹭吃!」非常委屈似的,眼眶竟還發紅。
姜迴雪先是一愣,心思陡轉,這才明白小姑娘家究竟鬧哪門子彆扭。
孟大爺天未亮就來大雜院等喝粥,她記得當中有三日,恰好灶房還留著一些蜜棗糖糕,她在那位大爺用過「五白粥」當早膳後,給了對方一小碟糖糕當飯後小食。
那日欲從鷹嘴崖壁跳下之際,她哄著默兒,說待逃出,要親手做蜜棗糖糕給她吃,後來她這個當姊姊的兌現了承諾,還連做好幾回,因為默兒實在太愛,蜜棗糖糕完全就是小姑娘的心頭好。
她猜想著,那應該也是孟大爺的心頭好。
男人吃糖糕時的表情,峻目微微細瞇,咀嚼得甚慢,很鄭重在品嚐口中滋味。
她還偷偷覷見,他每回吞下最後一口糖糕,都會意猶未盡般抿抿唇瓣,甚至探舌舔了舔,然後垂目瞅著空碟子一小會兒。
身為「天下神捕」的孟大爺原來也嗜甜食呢,每每想起他吃蜜棗糖糕的模樣,總讓她心頭柔軟,嘴角翹起。
老實說,他那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表情變化跟默兒還真的挺像,虔誠享用著,滿足到彷彿要喟歎而出,又莫名地惹人心憐。
只是小丫頭覺得自己被「搶食」了,跟她鬧呢。
今兒個練氣事倍功半,難以入定,姜迴雪乾脆「收工」,抬手輕捏小姑娘的嫩頰,戲謔笑道:「咱們家小默兒吃出肉來啦,真好捏,但餐餐把糖糕當飯吃,還外加夜宵,成天吃甜的吃個不停,默兒哪天不小心變成大胖呆,要把姊姊擠下床榻,姊姊睡哪兒才好啊?」
「才不是大胖呆,才沒有!」美臉鼓得更圓,當真好捏。
姜迴雪笑意不減,摸摸她的頭。「默兒,那位孟大爺是很好的人,是個大好人,他對我們很好,對我們有恩,是我跟默兒的大恩人……我們……是要報恩的,也要待他好,那樣才好。」她輕描淡寫,簡單表達,不提恩從何來,不想令小姑娘再去回想。
默兒悶不吭聲好半晌,忽然道:「那東西還他,就……就報恩了。」
姜迴雪挑眉。「什麼東西?」
小身子在榻上跪行了幾步,把收在床頭衣箱裡的一物取出來,遞到姊姊面前。「這個。」
那是一件男子款式的黑色披風,厚實布料摸起來有些粗糙,但很具保暖之效。
姜迴雪氣息陡凜,注視著被默兒一把揪出、攤開在前的大披風—— 
這是當日孟雲崢拿來覆在她肩上,為她姊妹二人遮掩赤裸、保住溫暖的寬大披風啊。
腦中浮光一掠,她倏地抬眼看向小姑娘,歎息般低語—— 
「原來默兒是曉得的,妳也認出他了。」
以為驚險可怖的那一天,默兒小小身子縮在她懷裡,顫抖到什麼都不肯看、不敢去看,其實,小姑娘也偷覷到披風的主人生得是何模樣,記得很清楚啊……
第三章 並無男女情
「傻默兒,報恩哪能說還了就還了?咱們若把披風還上,也僅是還了當初借走之物,當中的恩情可沒還上半分。」
見小姑娘精緻五官皺得跟肉包上的皺褶有得拚,高高嘟起的小嘴都能吊起三斤豬肉,當姊姊的連忙安撫。
「是、是,默兒不傻,傻的是姊姊,以為妳什麼都不知,什麼都忘了,還想瞞妳,其實妳看得真真的,還看到他是從那匹大馬的背上搭褳抽出這件大披風來,一把把咱們包圓了。」
「妳瞧,那地方入夜之後那麼冷,風那樣野大,他把唯一一件禦寒的東西給了咱們,自個兒穿得好單薄,且忙成那般,還不忘託人看顧妳我……」略頓。「所以妳說,該不該待他好些?」
「嗯……默兒想問的是,怎樣才算待他好?怎樣才叫報了恩?」咬著唇思索,停頓略久些才答,「唔……應是有什麼好的,都給他留一份,他喜愛的,就送去他跟前。」

他說—— 
我明日不過來了。
所以說,他應是明兒個一大清早就得離京辦差。
明早才會走的,她知道。因為今日在松香巷最裡端的那處小場地,他還有一場武課要上。
他來松香巷教武,若安排在午後,都是未時初開課,申時末結束,整整兩個時辰。
冬日裡,天色暗得快些,才到申時時分,遠處一大片天雲已被染成深橘顏色,橘中帶紅,紅裡透紫,紫色當中還夾帶幾絲墨濃,有群群飛鳥掠空而過,似尋歸處,似隨輕風,漾空無痕。
武課結束,孟雲崢與幾位私下求教的少年孩子說了會兒話,各別點撥後,當他準備離去,甫旋過身,就見那賣粥姑娘靜佇在不遠處的巷弄轉角。
煮粥時候才會包上的青布頭巾已然取下,她豐軟的髮在霞輝中鑲出溫潤紅光,把一張膚色偏白的臉襯得格外乳嫩,女兒家的眉色是遠山如黛,彎彎溫馴的兩道,在低眉斂眸時,有種欲語還休的情懷。
此時她右手挽著一只竹籃,左手牽著小妹子,見他倏然瞧去,她眉眸先如受驚小鹿般一凜,隨即又變回柔和模樣,還對他緩緩牽起唇角。
他驀地意會過來,人家姑娘是特意候在那裡,等的就是他。
也不知胸中在騷騰些什麼,他抑下想探手撫胸的衝動,暗暗調息,朝她邁步走去。
「孟大爺。」她微微頷首。
瞧得出她身形纖細,但就如此時這般兩人面對面,更覺姑娘家個兒小,頭頂心約莫僅及他胸前……嗯,又或者是他生得太高大粗獷,虎背勁腰,雙掌如蒲扇,相比之下才會覺對方太嬌小。
她小,她家小妹子更小,都是見著了就想護著的「小東西」。
每回去到大雜院喝粥,耳力絕佳的他即便等在小灶房裡,猶能清楚聽到隔壁臥房傳出的聲響,她在灶房裡忙碌,小妹子通常還在榻上呼呼大睡,但有兩、三次小姑娘家醒來,許是怕生不肯出來,就守在房門邊,那扇又薄又舊的門扉上有一個比銅錢還小的眼洞,小姑娘就挨在那兒,從眼洞偷瞧灶房這頭。
他裝作不知,眼神從未與小姑娘家對上,未料今早她會當眾道出那句—— 
他天還沒亮就來,每天來……蹭吃。
回想當下狀況是有些尷尬,還得讓煮粥的姑娘出言迴護。
也是因他天生一副嚴正冷硬的樣貌,旁人不敢衝他多問,事情當場不了了之,再加上「六扇門」來了幫手綁走三名趙家打手,適時轉移眾人的注意。
此際見姑娘對他點頭招呼,他亦頷首回禮,徐聲道—— 
「今早趙慶萊所養的那三名打手,我已讓『六扇門』將其關押,趙慶萊身上揹著不少案件,『六扇門』想逮人已久,只是苦無契機,這次恰好從他三名欺鄉霸鄰的手下著眼,順藤摸瓜。姜姑娘帶著小妹且安生過活,無須再怕有誰上門驚擾。」
實該仔細詢問才是。問她是否被松香巷的百姓們議論了?
他一個大男人出入大雜院,天天等她的粥,這事傳開必有損她姑娘家的閨譽,別人不敢來問他,但她呢?是否疲於應付?
可她一副坦然從容的模樣,是羞澀的,卻不閃不避,彷彿今早那一場鬧騰過了就過了,她沒往心裡去,他若再多提,倒要令她不自在。
抿唇抑下溜至舌尖的詢問,他垂目看向那個名叫「默兒」的小姑娘,對方的眼神一跟他對上立時飄開,顴骨明顯鼓起,把雙腮撐得又圓又潤,像隻猛啃蘿蔔卻忘記要嚥下的小兔兒。他不禁挑眉。
姜迴雪當然知道,「天下神捕」在粥攤出手整治惡棍,為她姊妹倆出頭,消息一傳開,自個兒那賣粥的小小營生確實無誰敢動。
只是人言四起。
此刻她來此相候,這松香巷裡的小場地多得是人,哪有不遭竊竊私語的……她咬咬唇,內心暗歎。
但,算了,旁人愛說什麼說什麼去,此時才想要與他避嫌,已都太遲。
且順心意去走,求一個自在罷了。
「多謝孟大爺關照。」她輕聲道。
孟雲崢低應一聲,頓了頓忽問:「默兒姑娘為何不開心?」
忽聽自己被問起,小默兒一僵,大半個身子驀地躲到姊姊身後,低頭不語。
姜迴雪拉拉她的小手,又摸摸她的腦袋瓜,鼓勵般低喚,「默兒……」
小姑娘持續無言,一腳腳尖點在地上胡蹭。
「啊,原來默兒這麼快就忘記姊姊說的話了。」頗惆悵般歎息。
「沒有!」受不了被誤解,小姑娘抬高臉蛋駁著,「才沒忘!」
「原來沒忘,那很好啊。」姜迴雪仍鼓舞般笑語,「既然沒忘,那妳說,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
孟雲崢原是一頭霧水,以為小姑娘怕生,亦懼他眉目過分嚴峻、身形太過魁梧,才會躲著不敢親近,豈知下一瞬,小姑娘跳出來一把搶過姊姊挽在小臂上的竹籃,對他直直遞了過來。
「給你!」
小姑娘的眸光仍壓得低低的不肯瞧他,但軟糯般的聲音混進執著。
「給你!」
孟雲崢本能地看向姜迴雪,見姑娘朝他一笑,是一抹些微靦腆、些微羞澀的笑意,待他回過神,手裡已多出默兒強行塞過來的那只竹籃。
竹籃在大小姑娘的手裡顯得略大,落進他巨掌裡倒像瞬間縮了水。
食物香氣徐徐鑽進鼻中,方才走近她姊妹倆時已嗅到,此時將竹籃舉起,那香氣更盛。
他下意識挑開覆在上頭的白色棉布,籃子底下還鋪著一層厚布,裡頭整整齊齊擱著一塊塊的方糕,糕子褐中帶暗紅,是赤糖加進紅棗、再用濃蜜熬煉過的顏色,食材的氣味完全噴發,甜的、香的、蜜味陣陣,一層疊著一層。
他試圖掌控面上表情,只覺胸中陡熱,喉間緊縮,津唾從舌根泛起,令他不得不吞嚥下去,吞得喉結一上一下地細顫輕抖。
蜜棗糖糕。
她說,這道甜食就跟「五白粥」一樣,皆是西疆一帶的人家常用的小點,因為多做了些,所以請他品嚐。
那綿軟口感和甜而不膩的滋味是他很喜歡的,非常喜歡,老實說,喜歡到有些過頭。
但自小習武練功、吃苦耐勞,克制己欲已成慣然,他會把她偶爾送上的一小碟糖糕靜靜吃完,卻不曾開口向她討要或加以詢問,此時這一整籃子糖糕不由分說送進他手裡,是要他如何?
他面前的大姑娘柔聲開口。「下午得了空,又做了一籠蜜棗糖糕,還留有餘溫,孟大爺可以趁新鮮吃些,明兒個離京辦差也可隨身帶著,味道能保存六、七日不成問題,你若騎在馬背上,餓了或饞了,隨時都能拿出來止饑解饞。」撫著小妹子的髮心又道—— 
「蜜棗糖糕是我家默兒的心頭好,默兒說,一籠子的糖糕,她留一半,分你一半,今早的事,要多謝孟大爺相護,也得同你道個歉。」
孟雲崢濃利眉目一軒。
為今早之事謝他?那是謝他出手教訓趙慶萊養的那三名惡霸了。
至於道歉一事……是因小姑娘的口無遮攔,洩露他天天來等著喝粥,還當眾說他是蹭吃、是白吃白喝的這檔子事吧。
所以她心懷愧疚,親自下廚做了糖糕,還要小妹子親手送給他?
說真格,該覺愧疚的那人理應是他,是他思慮不夠周全,才使得今早小亂一場。
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瞧出,小姑娘在姊姊近似「激將法」的驅使下,送出這一籃子蜜棗糖糕送得有多肉疼,孟雲崢這時卻來了一招視若無睹,朝人家道:「道歉就不必,沒什麼好道歉,卻是要多謝默兒姑娘願意割愛。」
小姑娘實在是個「小東西」,個頭才及他的腰上,聽他說出「割愛」二字,當真割痛她的肉似的,五官吃疼般皺成一團。
孟雲崢見那身為姊姊的大姑娘表情有些莫可奈何,好氣也好笑似的,但她沒說話,僅一下下揉著妹子的髮頂和巧肩,輕撫那鼓高的頰,手勁加倍溫柔。
他暗暗深吸一口氣,靜過兩息,從懷中取出一只小扁盒,遞去。「這是今早帶來要給姑娘的,結果忘記留下。」
姜迴雪驚訝抬眸。「這是?」
他徐聲道:「是治火傷的膏藥,能消腫清熱,聽老大夫說,亦有去疤之效。」
「……火傷?」手從默兒頭上收回,她不由自主將手按在另一手的小臂上。
袖中,她小臂上的那一塊皮膚仍泛紅微腫,隱隱熱痛,是昨兒個熬粥時不小心挨到鐵鑊邊緣被燙傷,約莫半個掌心大的一塊,而這般的傷與痛對她來說不算什麼,用清水沖淨後就沒多理會,卻不知他是何時發現,還取來治傷膏藥給她。
此時分,上完武課的孩子們有幾個還聚在小場子上,有人朝默兒又是招手又是喚著—— 
「小姊姊、小姊姊,這裡,來啊!妳來啊!」忽見孟雲崢聞聲側首,那喚聲有所顧忌般一頓,壓低下來改用氣音。「妳來……小姊姊過來啊……」
是喬老爹家的小孫兒棒頭,八歲不到,古靈精怪得很,常帶著默兒一塊玩。
默兒陰霾籠罩的小臉蛋瞬間笑開,眼睛發亮。
她先是抬頭望向姊姊,見姊姊微笑點頭,她就再也待不住,把送出一籃子蜜棗糖糕的「痛」拋諸腦後,小跑步朝棒頭和幾個孩子所在的那一邊奔過去。
孩子們似乎要玩「官兵捉強盜」,已在那兒劃分「人馬」,默兒自然跟棒頭同一國。
姜迴雪從孩子們身上收回眸光,迎向眼前男人,他目光沉定似有深意,瞧得她頰面莫名熱燙,彷彿那裡也落下火傷。
她想了會兒,嚥嚥津唾,重新拾回聲音。「……所以孟大爺今早會去而復返,是因為忘了留下這膏藥嗎?你來了,結果見到粥攤前有人鬧事,這才不得不出面,是嗎?」
說實話,孟雲崢並非忘記留藥,是將膏藥揣在懷裡,臨了卻躊躇起來。
她小臂上的燙傷靠近肘部內側,昨日他來喝粥,她不意間撩高衣袖才被他覷見,她不提,他亦不好直接問出,好像他從頭到尾都在盯著她瞧似的,今天特意帶了治火傷的膏藥過來,尚未想好該如何自然而然地把藥留下,她人已往前頭粥攤忙得不可開交。
他原本是走了沒錯,越走心頭越悶,忽覺自己蠢得可以,她確實受傷了,他竟在糾結該怎麼留藥這種無聊蠢事。
是盯著她瞧了,那又如何?他的確一直在看她。
對於她所問出的,他沒有作答,只沉靜道:「把藥拿了。一日兩回直接敷在傷處,很快就能復原。」
姜迴雪終於伸手接過他再次遞來的膏藥小盒,握緊,微垂頸項。
「多謝……」
「嗯。」孟雲崢隨意低應了聲,瞅著浮盪在她雪額上的瀏海,和那輕斂的墨睫,他氣息略沉,想跟她說,說他明日一早要離京,不會去大雜院等粥喝,要她莫等他,甫掀唇,忽記起他已都說過。
他都清楚說了,卻莫名牽掛,從不知自己會這樣不乾不脆。
一時間,他無話可說杵在原地,該告辭才是,又覺她彷彿欲語還休,那模樣竟令他雙腳無法挪開一步,僅能緊緊注視,靜默等待。
他的感覺果然沒錯,眼前,原是垂首沉吟的姑娘鼓勇般抬起一雙含煙水眸,瞬也不瞬望他,像想過又想,想了再想,想不出個所以然,只能啟嗓來問,那柔軟聲音很是靦腆—— 
「我有一事盤桓在心,很想討個說法,還請孟大爺為我解惑。」
他靜了靜,深目如淵。「妳問。」
姜迴雪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握成小拳頭,吸氣吐語。「粥攤從試食到開張至今已有月餘,很多謝孟大爺的捧場,『五白粥』確實有它的好處,我亦覺自個兒的手藝還成,只是天天喝同樣的粥,入口盡是相同滋味,再好吃的東西也要膩的,可你仍是天天往大雜院來,難道真只為這一碗粥,再無其他?」
一個大男人天天上門蹭吃,妳以為他想蹭的只是吃食嗎?
喬婆婆的話令她頭暈目眩,卻也不得不想。
妳這孩子,都十六、七歲的大姑娘家,怎還不懂?
她就是不懂啊!
以為她賣粥,他來喝粥,她做起小小營生,他是來光顧的客人,事情再單純不過,可仔細思量……根本不尋常。
她猜不透、看不懂,忍不住直接問了,她想弄明白他的意圖,待真相大白後,她就可以……可以……她還不知自己可以幹些什麼,但至少不會因喬婆婆幾句話便驚疑迷惑、胡思亂想。
男人似乎被她的問話給難住。
他濃黑的劍眉微凜,眉峰成巒,但很快又恢復淡然神態。
「姜姑娘以為孟某不是為粥,能為了什麼?」他以問制問打破靜默。
她咬咬內唇,硬著頭皮道:「喬婆婆說,這般的事,我一個女兒家不好開口,但還是厚著臉皮開口,還是想問個清楚明白,想明白孟大爺若不是為那『五白粥』的話,是為什麼?」也來一招以問制問,問得膚中的血氣彷彿盡湧,湧得渾身薄汗、熱氣蒸騰。
兩人之間再次靜默下來,但她的眸子睜得清亮亮,沒有絲毫閃避,儘管一顆心抖得像要撞破胸骨,那樣悶痛,她依舊直勾勾仰望他,等一個答覆。
然後,她看到那男性峻唇淡淡掀啟,聽到他徐靜吐出一句—— 
「不為別的,確實是為那一碗粥。」
她耳膜顫了顫,心房亦顫,聽他語調不變繼而再道—— 
「我一個大男人,日日天未亮就去那個小灶房等粥喝粥,實是讓姑娘家困擾了,喬婆婆最喜幫人撮合姻緣,是松香巷裡眾所皆知的,老人家會那般以為並不奇怪,但孟某並無別的意圖,我絕非……不是……」唇山峻明的嘴抿了抿,斟酌用句。「嗯……絕非對姑娘起了什麼非分之想,孟某對姜姑娘,當真沒有男女之間的那層想法,純粹就為那一碗粥。」
姜迴雪都覺膚底騰燒的火已奔至頭頂心,燒得她腦仁兒發脹、瞳仁兒熱痛,好似狠狠挨上幾巴掌,打得她耳中嗡嗡巨響,整張臉火辣辣。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的本心。
在這一團渾沌之後,她察覺到自己竟然是心懷期待的,隱隱期待,想從他口中聽到一些不一樣的答覆。
也是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不知不覺間……竟把自己當成一名再尋常不過的女子。
沒有誰不想被喜歡、被在意、被青眼看待,但女兒家嗔癡愛戀、惆悵徘徊般的情懷於她姜迴雪而言,實還是太奢侈了些。
她呀,是得清醒清醒,自身該煩惱的活兒已然夠多,哪裡有多餘心思去想男女之間那種輕狂放縱、曖昧晦明的事?
孟雲崢直言無諱又直截了當,清楚告知,他對她沒有絲毫想法,那樣很好。
儘管她羞慚難當,羞得渾身發燙、背脊凜麻,也覺得這樣給她一記重敲,比什麼都好。
弄明白了,就好。
「那……那我知道了。」她深深吸入一口氣,熱氣在眸底不爭氣地漫開,她硬是爭氣地忍下,嘴角甚至還能牽出一抹溫柔淺笑。「沒想到孟大爺對我熬的那碗『五白粥』如此捧場,我會好好守住味道,畢竟再怎麼著,都不能辜負了主顧們的青睞。」
她再次淺淺笑開,沒等他答話,微屈了屈膝作禮,旋身便往孩子們那邊去。
然—— 
「姜姑娘,孟某日日到訪為的是那一碗粥,或者可說,亦是為妳。」
什麼?
她倏地頓住腳步,停得太突然,上半身還微晃了晃。
立即,她轉頭回望,那莫名其妙耍了一記「回馬槍」的男人淡定神態沒多大變化,只除深目斂光,耐人尋味。
他究竟是何意思?她真被他搞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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