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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2088

家有大朝奉【重生篇】《圓房這麼難》

  • 作者綠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5/08/21
  • 瀏覽人次:4063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嗚嗚,老天欺負人哪,為何她重生條件是嫁給原來的丈夫並生子呢? 
前生她只是貪圖他能助她振興周氏當鋪罷了,兩人根本毫無交集, 
此次交手她才發現,原來剋死七個妻子的他真是名不虛傳的奸商, 
為了誕下子嗣,她不惜找來稀奇藥材做交易,換得他一夜春宵, 
而且連賣身典當票都寫好了,這求精(?)的買賣~妥贏! 
怎知那傢伙卻數度毀約,虧她還利用藥人體質救他兒子一命, 
唉,罷了,感情事本就勉強不來,她還是專心經營她家產業唄, 
只是……怎麼搞的,越不理他,她相公反倒自個兒黏上來了, 
她跟哥哥們抱抱,他卡位;她跟哥哥們親親,他嘟起嘴…… 
咳咳,莫非這傢伙竟是個悶騷的?要不,怎麼連她上當鋪也要跟, 
說啥幫她鑑定有無危險,還要她上繳鋪裡的破鍋盆、鐵耙等等, 
真是笑話,不過就是被典當的農具嘛,何來危險之說? 
言猶在耳,未料這竟是有心人的陷阱,害她犯了砍頭死罪…… 


當鋪女當家 周凌春:常言道「一滴精,十滴血」,
相公~你拿了我好幾碗血,是要拿命還,還是以身相許呢……(笑)
綠光,理智至上,
偶爾會死腦筋的反省到自我毀滅,
偶爾又是個堅信樂觀的撒嬌鬼。
喜好發呆,尤其最近更喜歡了,呵~
討厭麻煩別人,可是又很會製造麻煩……
最初是因為愛看小說衍生出想創作的衝動,
如今則是想為自己寫出最讓自己感動的故事。
最近忙的事是努力陪阿娘一起玩平板電腦──
這很辛苦的,因為必須先玩熟練了才能教阿娘呀,
天可憐見,我是個3C白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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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身旁有影子浮動,她想張眼看個真切,卻發覺自己的眼一直是張開的,眼前數抹白影將她圍住,扯著她朝霧茫前方而去。
這是作夢嗎?
什麼夢啊……正忖著,浮動的身形突地落地,她回神,瞧身旁的白影不知何時消失,而眼前有個身穿白袍的—— 
「周凌春。」
那人突地開口,教她愣了下,直覺應了聲,「正是,你—— 」
「疑惑我為何知道妳的姓名?」那人手上的搖扇懶懶輕晃著。
「不是,我是想問你是誰家的小弟弟。」既知道她的名字,她卻喚不出對方姓名,那真是太失禮了。
「誰是小弟弟?」刷的一聲收扇,絕美的眼緊瞇著。
「不就是……」在少年的怒目逼視之下,她非常識時務地收了口,揚起笑臉轉了話題。「不知如何稱呼?」
少年深吸口氣。「妳無須知道我是誰,我只想知道妳現在可有懊悔,可有不甘,可想再活一次?」
周凌春呆呆地看著他好半晌,漂亮的五官微皺,認真地思考良久,極為誠懇的道:「夜深了,早點回家睡覺吧。」這個弟弟有點怪怪的,還是能避則避吧,她想。
少年十指爆青筋的握緊扇柄。「周凌春!給我好生回想,一刻鐘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刻鐘?她秀眉微蹙,疑惑他為何要問她一刻鐘前的事。
一刻鐘前……她原要離開當鋪,可實在是累極,喝了口涼茶後,頓時睏得受不了,所以就在椅上打起盹,再清醒時便見方才的白影幢幢,然後就是這個怪弟弟出現了。
是在作夢吧……要不,依她這雙過目不忘的眼,就連城外的乞兒她都記得一清二楚,總不可能來個能喚她姓名的俊俏小公子,她卻陌生得緊吧。
「妳死了!妳簡直是蠢得教我心驚!難怪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她眨了眨眼,近乎喃喃自語地道:「真是怪夢呢。」
只見少年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逼近自己,她正要退上一步,他出手用力揮扇而下,她下意識以雙臂去擋,卻見扇子竟從身上掠過。
就在她怔愣的當下,她發現自己的雙手有些半透明,她這是……
「死了,妳已經死了,糊裡糊塗地死了!」
周凌春張口結舌,沒想到自己竟是毫無知覺地踏上黃泉路,不禁脫口問:「我是怎麼死的?」怎麼連聲招呼都沒打?
少年用力地閉了閉眼,有股衝動想搧得她魂飛魄散。「人都死了,妳的心裡還沒底嗎?!」
她想了下,只能猜想是最後喝的那杯茶,可只要是鋪子裡的人都知道她在當鋪打烊後總會喝上一杯茶的……那杯茶喝起來不像茶,還帶了點微甜,什麼毒味也沒嚐到,結果她就這樣死了。
唉,原來她這麼惹人厭啊,怎麼不跟她說,她可以改的。
彷彿看穿她內心想法,少年暴跳如雷地吼道:「妳這蠢蛋,給我回神!」
周凌春頓了下,緩緩抬眼,那麼眼前的俊俏小公子是—— 「閻王?」人們都說死後總得走一趟地府,經地府閻王審判的,對不?
少年額際青筋微顫了下。「妳無須知道我是誰,我只想知道妳可有懊悔,可有不甘,可想再活一次?」
本來她想要瀟灑地說沒有、不用,但當念頭閃過時,她發誓,她看見少年額際的青筋瞬間爆開很多條,為免死後又繼續惹人厭,她非常從善如流兼唱作俱佳地怒道:「想!我很想,我怨啊,好恨的!」
她一副義憤填膺、怒不可遏地配合演出,只希望他不會發覺很假。
她盡力了,用盡全力了,真的。
不過說真的,這當下死了,她真是覺得遺憾的,因為她還沒讓周氏當鋪經她的手再次振興而起,就這樣撒手人寰,她不知道怎麼面對黃泉底下的爹娘呢。
少年俊美面容抽動了下,深吸口氣,道:「我可以再給妳一次機會,但是妳必須把命運賣給我。」
「什麼意思?」
「我要妳在重生的一年內,嫁給我要妳嫁的人,並且得其所愛,而後再興五年七月初七前到城南翠屏山腳下的廟裡還願,那麼妳原本的死期就此註銷,否則妳會再死一回。」
「喔……那麼你要我嫁的人是誰?」雖說這交易本身很怪,但他會出現在她面前,應該也是哪位神祇,不可能會騙她的吧。
「大定王朝京城大富戶殷遠。」
周凌春呆了下,眉頭緩緩皺起,開始懷疑起眼前的少年是個江湖術士,在她面前耍玩戲法想誘她上當。
「妳那是什麼眼神?」少年咬牙問道。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唉,你應該先打聽清楚的,我早已成親,而我的相公正是殷遠。」太可惜,她差一點就要相信他了。
少年撇唇哼笑了聲。「我豈會不知道,但就算是夫妻又怎麼著,你們未曾圓房,沒有子嗣,又何來的情愛可言?」
周凌春撫上自己的臉,明明沒什麼感覺,但她是真的覺得自己臉燙得快熟了。
這等私密的事……他打哪知道的?
「所以,妳必須讓他愛上妳,懷有、生下他的子嗣。」
周凌春聞言,臉色大變。
太難、這交易實在是太難了!
她那相公……她跟他很不熟啊,就連當初他為何會上門提親她也搞不懂,然而現在卻要她接下這任務,這實在是—— 
「去吧!」像和她聊上半句都嫌多,少年扇子一搧—— 
「等等!你要我把命運賣給你,你好歹也讓我討價還價一番,你換個任務吧,這實在是太難了!」
一陣風將她的抗議聲給吹到十萬八千里外,少年鬆了口氣,怒瞪她消逝的方向,低罵,「真不愧為怎麼死都不知道的蠢蛋!」
第一章
大定王朝,寧定皇再興四年。
喜幛紅簾,紅燭搖曳。
舉目可見喜氣十足的紅,紅到她不得不相信她真是重活了一回,而且如果沒記錯,今晚應該是她的大婚之夜。
拉了拉身上的大紅喜服,她嘆了口氣,把壓得她脖子好痛的珠冠給取下,順便拔簪,放下一頭如緞般的黑亮長髮。
稍微活動了下脖子,她乾脆坐到大圓桌旁,不拘小節地拿了塊糕餅裹腹,細細打量四周,輕輕往手背一捏。
會痛,嗯,不是作夢。
她微瞇起眼,回想方才的夢境。
嗯……也許不該說是夢境,應該是說她確實死後復生,但是誰毒死她了?唉,算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任務呀……
想到她頭皮都麻了,就連眉心也發痛了。
什麼得其所愛,什麼生下子嗣……記憶中,她雖嫁進了殷府,但從出閣到她死,這一年間她見過殷遠的次數屈指可數,她甚至連他長什麼樣子都不是很清楚,夫妻情分薄弱到這種地步,到底是要怎麼得其所愛,生下子嗣啊!
小公子是故意整她的吧!
這任務太難了,真的是太難了,唉。
又吃了塊塞牙縫的糕餅,她托腮回想著,當初是殷遠派人過府提親,那時她是喜出望外啊,喜的是殷遠是京城大富戶,要是嫁給他的話,必能利用他背後勢力多少拉抬周氏當鋪。
打從周氏當鋪在大定王朝發家,短短百年內,周氏當鋪分佈至王朝大小城鎮裡,聽周家長輩代代口耳相傳,直說那時的周氏當鋪如皇商一般,與皇室親如手足,在商界與南家票號並駕齊驅。
然後,猶如攀上了高峰,勢必得面臨走下坡的命運,在接下來的一百年內,王朝內憂外患,內有皇室同室操戈,外有大燕兵臨城下,於是戰火一起,烽火不停,內亂尚未止,大燕兵馬已經踏進京城,大定王朝改朝換代。
然,大定的高姓皇族豈能容忍江山易主,於是招兵買馬,戰旗一揭,又是年年征戰不休,逼得百姓流離失所,無以為生。
終於,高姓皇族痛擊了大燕,再次奪回江山,改國號回大定,年號再興。
但儘管如此,王朝早已內耗空虛,百廢待舉。
周氏當鋪受戰火波及,眼光又沒南家那般精準,沒在征戰之初就退出大定,來不及逃的下場,就是任其產業狠狠地縮水到不及當年鼎盛時期的百分之一。
百年內,周氏當鋪式微了,當年的金字招牌早已蒙塵,僅剩一家當鋪勉強糊口,而她,正是僅存的周氏當鋪的大朝奉周凌春。
她想要振興周氏當鋪,希望有生之年再見到周氏當鋪的榮景,所以當惡名昭彰的殷遠差人上門提親時,她想也沒想便答允了。
是說人真的不能抱著異心,想借他人勢力一用,到最終她什麼也沒利用到,頂多是要了那聘金一百兩黃金罷了。而要說是夫妻嘛,他們根本不曾同室同床過,確確實實的有名無實,如今到底是要她怎麼變成有名有實,這真的是頭好痛。
想了想,突地打了個哈欠,她眨了眨眼,漂亮的水眸被眨出了水氣,於是她放棄思考,把喜服脫下往屏風一掛,倒床睡覺去。
大喜之日把她整得又餓又累,在這當頭能思考出良策才怪,所以她必須先睡飽,睡飽之後就能好生想想到底如何跟她家相公聊這事……不不不,怎能跟他聊,應該先跟四哥聊一下才是,嗯……先問問四哥的意見,等她睡飽……


一早—— 
「四哥,你把我叫醒,就是為了讓我看你的臭臉?」她瞇眼看著門外的周呈煦,忍不住用力地嘆氣順便關上門。「我晚一點再看……」
她還是很睏,非要狠狠睡上一天不可。
「小姐!」周呈煦一把將門推開,俊白娃娃臉因怒氣而猙獰。「姑爺昨兒個壓根沒進房!」
「是,我知道你昨晚守在外頭一晚,你都看在眼裡……可以再讓我睡一個時辰嗎?」她可憐兮兮地說。
只要是她家裡人都知道她是個極為貪睡之人,一天要是沒足足睡上四個時辰,她面目可憎啊。
「嗄?妳怎麼知道我守在外頭?」
「因為……」你上次就說過了……她無奈嘆口氣,抹臉正色道:「因為四哥總是寸步不離地跟在我身邊的嘛。」
唉,反正就是不讓她睡回籠覺就是了。
周呈煦忖了下,微點著頭,但臉色隨即又變。「這不是重點!小姐,昨兒個是洞房花燭夜,姑爺沒進房,這是壞兆頭!」周呈煦咬牙切齒,恨不得把殷遠給揪來問個清楚。
「是喔—— 」她懶懶拖長尾音。
她是沒想那麼多,不管是上一回還是這一回,他進不進房對她而言,意義真的不大,不對……任務!
她該跟四哥聊聊這事……但話才滾到舌尖,隨即被她用力嚥下。
怎麼聊啊?
就說她莫名死了一回,如今歸來,為了能逃過一年後將至的死期,她必須想辦法讓她的相公愛上她,甚至替他懷有子嗣?雖說她素來粗枝大葉,但這種事真要她說,她還真說不出口。
還是回當鋪找錦春和繡春問問?念頭才初生,她立刻打了回票。兩個表妹年紀都比她小,而且還未出閣,問啥呀?
她不禁頭痛的撫著額,沒力地往桌邊一坐。
換言之,這事情得要靠她自己完成,不能找任何人商量了?
周呈煦注視著她,哪裡明白她的心事,逕自以為她是難過備受冷落,不禁怒聲道:「昨兒個說是身子不適,託人迎娶拜堂,進了喜房沒半個丫鬟婆子伺候,這也就算了,竟連踏進喜房也沒有,簡直是欺人太甚!」
「四哥……喂,跑那麼快,上哪呀?」周凌春本要溫聲勸慰,可誰知道一抬眼他竟已不見蹤影,當下連臉也不抹,長髮隨意一束,抓件外衣便衝出門外尋人。
唉,亂了套了!上一回不是這樣的!
上一次,是她拚死拚活地勸下了四哥,大夥才能相安無事的,可這回她腦袋還渾沌著他就衝了出去,這下子她上哪找人?
殷府,她不熟啊!
她出閣之後一直是住在殷府,但她是住在殷府西側的易福樓。每天在殷府和當鋪之間往返,通常都是走大門直接回易福樓,至於殷府其他地方,她真的是踏都沒踏過。
心裡暗嘆著,一踏出易福樓,隨即聽見周呈煦毫不客氣的大嗓門,嚇得她收回心思,一路朝聲音來源奔去。
「殷遠,給我出來!」
「四哥!」周凌春踏過月洞門,見他在廊道前喊人,趕忙出聲阻止。
「小姐吞得下這口氣,我吞不下。」周呈煦橫眉豎眼,硬是將娃娃臉擠得萬分猙獰。
周凌春嘆口氣,沒轍地走到他面前,毫不客氣地雙手往他細緻頰面一掐橫拉。
「周家是你當家還是我當家?」她平心靜氣地問。
「……小姐。」他氣勢頓減了。
「誰說了算?」
「……小姐。」娃娃臉慢慢地皺成小包子。
周氏當鋪的主事長輩們幾乎都在五年前那場戰火裡離世,而百年來分散各地的周氏當鋪全遭戰火波及,無一倖免,只獨留遷來丰興城的這家周氏當鋪和剩餘不到十人的周家人。
周氏當鋪傳女不傳男,周家女子出閣所生的女子必姓周,這是當初周氏當鋪發家時,第一代大朝奉所留下的規定。
他也是周家人,但卻是無緣繼承家業的周家男人,論輩分,他是小姐的表哥,但從小他就被選定是小姐的護衛,九年前姑姑也就是小姐的母親離世之前,小姐被指定為周氏當鋪大朝奉,打理周家上下,剩餘的周家人以她馬首是瞻,無人能違逆她的命令,誰都不能。
「走人了。」見他收斂殺氣了,周凌春才滿意地放手。
「小姐,姑爺這樣對待小姐……」雖說小姐的命令不能不聽,但要就此放過姑爺,他心裡就是悶,悶到快要爆了。
周凌春回頭瞥一眼,周呈煦立刻將略厚的唇抿成一直線。
周凌春搖了搖頭,再往前走了幾步跨過月洞門,左右邊各瞧一眼,垂眸沉思,後頭的周呈煦立即小聲地道:「小姐,回易福樓得要往左走。」
周凌春回頭,那雙漂亮的水眸無聲說著: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她只是方向感差了一點,容易記不得路一點,實際上……她就是個路癡!所以她才只記得大門到易福樓的路呀!沒事幹麼亂跑,她找人很辛苦的,找到人之後要是找不到路回去,很丟臉的。
無奈嘆口氣,她往左拐走上一段花徑,說來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隔著一座小園子,居然就見殷遠和兩個人在廊道上交談著。
她正打算加快腳步,豈料—— 
「姑爺!」
周凌春暗叫不妙,就見周呈煦如箭翎般地破空而去,掠過小園子,幾乎足不點地便站到殷遠面前,教她不知道該讚美他一身好功夫,還是暗泣這只長身體不長腦袋的兄長快把她的臉丟光。
就在周呈煦停在殷遠面前兩步距離時,廊道轉折處立刻跳出兩名男子,一左一右地護在殷遠面前一步,一個抓住腰間軟鞭,一個握住腰邊配劍,彷彿周呈煦膽敢再向前一步,將就地格殺。
「你是—— 」一身玄色錦衣繡金邊的俊美男子微瞇起眼,似笑非笑地道:「陪嫁護衛。」
周呈煦充耳不聞他話裡的嘲諷,沉聲問:「姑爺昨兒個為何—— 」
「四哥!」
周凌春氣喘吁吁地繞過長廊,快一步制止周呈煦未盡的話。
「小姐,妳跑得真快。」周呈煦詫道。
他家小姐身子骨不算差,從小只學過一套簡單的防身武術,腳程快不快他不清楚,只是小姐常常會迷路,這回能在他後頭馬上趕到,教他驚訝了。
周凌春噙滿「慈愛」的目光,看著她向來最倚靠最信任的四哥。「四哥,你如果跑慢一點,我就不用跑這麼快了。」
「小姐……」她那關愛的目光教他的頭皮突然麻了起來。
周凌春努力地再把抿起的唇角往上彎了些,暗暗假裝自己裝束整齊,再從容地望向殷遠。
「相公,四哥若有冒犯,還請見諒。」
她眼前的男人漂亮帶豔的眸子微抽了下,反倒是他身後的男人皮笑肉不笑地道:「娘子這是在給下馬威嗎?嗯?」
周凌春愣了下,只覺得那個「嗯」很輕很滑,不像是詢問,反像是挑釁,換句話說—— 她認錯人了?
怪了,不是他嗎?聽說殷遠是個俊美得猶如謫仙的男人,雖說眼前這個男人冶豔得有些過頭,不太符合謫仙的形象,但坊間傳言本就真真假假,捧得過頭也不足為奇,況且漂亮的男人不都該長成這樣?
印象中在殷府遇見他大概有五次吧,她每回都會朝他頷首一笑,算是生疏的打個招呼,而他每次都有回禮應聲的。
身後傳來周呈煦的輕咳聲,她立即明白,她是真的認錯人了。
沒關係,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她一向勇於認錯,可才朝方才發聲處望去,她不由雙眼微直,用盡意志強迫自己閉上嘴,免得在眾人面前丟臉。
這個男人……立體五官絕美奪目,濃密的眼睫讓那雙黑眸深若洪潭,亮如星子,是雙能擄人魂魄的勾魂眼哪。
原來她的相公長得如此俊美無儔,唇角似笑非笑的尋釁噙著傲慢,眸底放肆打量的邪味帶著野蠻,在他身上發散出一股與生俱來的氣勢,強烈得哪怕身在黑暗中,他也能掩過黑暗。
「原來相公長得這般好……」她忍不住地脫口讚美。
她是個極諳鑑賞的高手,儘管男人她看過的不多,但她真的敢說她的相公絕對是男人中的極品。
但是還有另一個重點—— 原來她以前一直認錯人了,還好從沒圓房過,要不她真是無臉見周家祖宗了。不過也幸好,如今搞清楚了,那麼他日下手時也就不會找錯人。
殷遠微揚濃眉,依舊似笑非笑。「娘子也不差,裝束打扮……倒是獨樹一幟。」
周凌春聞言,感覺自己飄飄然地飛上天卻被神仙一腳踹回地面,她用盡全力撐住表情不動,保持一貫的從容沉穩。
「相公,我先回易福樓了。」說完,她轉身便走。此處不宜久留,她想要先回房哭一下。
嗚嗚……她的頭髮隨意紮在腦後,披在身上的外衣是昨晚褪下的喜服……都是四哥害的!她堂堂周氏當鋪大朝奉,卻在新婚夜後一大早披頭散髮穿著喜服阻止四哥攔人,有眼睛的一看都會以為她是不滿相公昨晚沒洞房,一大早找來理論……
嗚嗚……死了一回她還不怎麼想哭的,可是沒了面子要她怎麼活?如果她不是周氏當鋪大朝奉也就算了,可偏偏她是!她把祖宗的顏面給丟光了,這要她怎麼活?
「小姐。」
周呈煦以氣音喚著,她睬也不睬,決定三天不跟他說話。
「小姐。」聲音又大了一點,甚至急了一點。
「幹麼?」她微惱的側瞪一眼。
「走錯了,是拐左邊……」
周凌春瞪著快把臉垂到地面的周呈煦,看著前方,滿臉悲摧。換言之—— 她現在得要回頭再經過他們面前嗎?
老天啊……她的眼淚快要掉下來了。
但是不管怎樣,祖宗顏面總是要顧的,她必須維持住她一貫的從容沉穩,若無其事地踅回。其實那也沒什麼的,哪裡有人呢,這裡是菜園,瞧,一根蘿蔔、兩根蘿蔔、邪美的蘿蔔、老邁的蘿蔔、穿著……
她的目光驀地越過殷遠,定在他身後的男人。
那男人一身沉藍錦衣,丰姿朗目,氣質猶如那一身的藍一般的沉靜,給人溫潤如泉的感覺,如果她沒記錯的話,他應該是—— 
「周當家,好久不見。」男人噙笑喊道,也適時化解她又踅回的尷尬。
「真是好久不見了,唔……」她遲疑了下,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
男人姓周,名奉言,如果硬要牽扯,在一百年前和她是同一宗親的,是經營牙行為生的,聽說那周氏宗親娶了擁有奇異天賦的女子,從此以後隔代總會出現一個能人,那能人便會入宮為神官,其餘的則打理牙行,而這一代一對兒女全都擁有異能,而入宮的是周奉言。
約莫五年前,她曾在空鳴城見過他一面,記得那時長輩們立刻決定舉家遷來丰興城。那時候大舅說過周奉言押對人了,從此那一支派的周家是注定要飛黃騰達的。
後來,高家奪回天下,據說周奉言功不可沒,如今是皇上身邊相當倚重的神官,如此尊貴的人竟來到了殷府……而她以往竟壓根沒發現。
「周當家無須客氣,倒是昨兒個發生一點事,新郎官錯過了花燭夜,還請周當家別擱在心上。」周奉言噙著溫淺的笑意說。
周凌春不禁眉頭微皺,不知怎地,總覺得他和五年前看起來有點不太一樣,又說不出是哪裡不一樣,硬要說的話……以前的周奉言像是無害的清泉,如今的周奉言卻像是能吞噬萬物的汪洋,深不可測。
然在她評量的當頭,殷遠微攏的眉顯露他的不快,像是不悅周奉言的多話。
「好了,就煩請周神官送郭太醫回宮吧。」他淡聲道。
周奉言應了聲,朝周凌春微頷首後,便領著另一名老者離開。
太醫?周凌春瞇著眼,不禁猜想是殷遠病了還是怎地。神官與太醫一早就出現在殷府,倒不如說是昨晚就來了,若是來喝喜酒的,昨兒個早就離開了,不會等到早上還和殷遠交頭接耳。
「娘子真捨不得換下這身裝扮?」殷遠似笑非笑地問。
周凌春聞言,再次撐住她不變應萬變的表情。「相公有恙嗎?」
「一點小事,不勞娘子費心,回易福樓吧。」話落,他轉身便走,身旁兩個男人立即跟上。
毫不遮掩的淡漠讓周凌春懷疑自己怎麼可能得到他的愛……唔,小公子說要得其所愛,要生下子嗣,指的應該是只要完成一件吧,如果是一件的話……生下子嗣還比較容易吧。
忖著,餘光瞥見一張黑臉,嚇得她往旁跳開,定睛一瞧,訝道:「四哥,你在幹麼?」不會是中毒了吧,臉黑成這樣。
「我只是憋得快內傷……」他怒不可遏卻又不得發作,硬是強迫往腹裡吞,都快要憋到內出血了。
「憋啥?」
「那混蛋姑爺竟然對小姐這般不客氣,彷彿咱們是來作客……不,作客的也沒這般疏離!」周呈煦不吐不快,拳頭握得喀喀響。
周凌春見狀,無奈的搖頭嘆氣。「四哥,這沒什麼的,畢竟我跟他又不熟。」她一向不是天真爛漫的小姑娘,不會傻得以為殷遠差人上門提親,是哪天不小心在街上遇見她,從此對她一見傾心。
而她對他,頂多也覺得他是男人中的極品,並無其他情愫。
「可是—— 」
「唔,我會想辦法跟他混熟一點。」
她想,短期間內要一個傲慢又野蠻的男人愛上她,太難了,還是挑條容易的路走吧。
簡單的說,趕緊把自個兒的肚子搞大。
她從容的想著,卻又突覺羞恥的摀著臉。
嗚嗚……她好可憐,她竟然得要想辦法把自己的肚子搞大……


周氏當鋪位在丰興城二重城外的城西天元街上,街上的人潮不算多,但只要周凌春出現,必定響起—— 
「周當家。」一聲聲的招呼,幾乎從天元街頭此起彼落的響到周氏當鋪前。
周凌春一一回應,如往常般的噓寒問暖,照道理說,一般街坊鄰里的寒暄也差不多就是如此,但今兒個大夥的臉色都極為凝重,而且一個個都不怎麼避嫌,目光直朝她身上望來。
那目光教她漸漸懷疑自己是裸著身上街的……但,那絕對不可能的,她身穿月牙白繡紋短衫搭了件繡蓮羅裙,腰間還繫著長腰帶,懸配著玉蝙蝠墜飾和一只紫底繡花香囊。她出門前,在鏡子前仔仔細細地把長髮編成辮子再綰成髻,雖說髮上無釵飾,但絕對得體大方。
可是大夥依舊望著自己,那目光凝重得疑似誰家走了誰……教她忍不住想,該不會是她昨晚遭相公嫌棄,兩人沒圓房的事已經鬧得全城皆知了?
忖著,她噙著笑意緩緩回頭望著周呈煦,見他一臉不解,她隨即明白是自己想太多了。也是,四哥怎可能把這種丟人的事告訴鄰里。
那……大夥是中邪了?非得要在這烈日底下找她聊天說是非?
「顧老闆,今兒個的生意好嗎?」她如往常般噙笑問。
既然大夥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她也不介意由自己先開口。
「周當家,妳……」藥材行的顧老闆咬了咬牙再咬了咬牙,不敢正面提起,只好旁敲側擊著。「可有覺得身子不適?」
周凌春眨眨眼。「我的身子骨向來很好。」不是她要說,她從小到大,臥病在床的經驗一直是很缺乏的。
「是嗎?」顧老闆依舊欲言又止,可身邊已有人沉不住氣了—— 
「周當家也真見外,昨兒個出閣竟然沒跟街坊說上一聲。」開口的是藥材行隔壁的食堂掌櫃,面有惱色地道。
周凌春有些傻眼的皺起眉,懷疑自己一夜身價爆漲,竟然有人為了自己出閣而氣惱……可話說回來,掌櫃的,你年紀可以當我爹了耶……
「誰不嫁,竟嫁給了殷遠。」再開口的人是食堂隔壁的茶肆老闆。
「咦?有什麼問題嗎?」她虛心請教著。
「周當家,妳連殷遠的底細都沒打聽就出閣了?」顧老闆詫道。
「呃……」她不太想承認,但真的是這樣。
她從沒計劃要出閣,可問題是她年紀不小了,殷遠一派人上門說親,繡春就說殷遠可是王朝大富戶,有殷遠在肯定能幫上當鋪不少忙的,所以她就點頭了,一個月後就出閣,動作快得連人在巴烏城的大哥和二哥都來不及參與她的婚禮,而三哥是氣得壓根不理她。
「周當家,妳真是……」顧老闆再三嘆氣,吹得花白鬍子不斷飄動。「那殷遠可不是什麼好角色,但那是私德,咱們管不了,重點是妳可知道他究竟迎娶過幾名妻子?」
周凌春哇了聲。難道殷遠戰功彪炳,一口氣娶了好幾個妻子,所以才沒時間進她的房?唉呀,難怪小公子會罵她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因為她真的是搞不清楚狀況,她的心思一直是擺在當鋪裡的嘛。
「妳,是第七個。」顧老闆臉色凝重地說。
「第七?」她微揚起眉,想了下,虛心請教著。「所以不是一次迎娶七個?」
一夜七戰……那麼俊美的男人會這般喜好漁色啊?
這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不是!他可怕之處是每迎娶一個妻子,那妻子不久就會因為古怪的原因死去,最長不過一年,最短不過三個月,坊間傳說殷遠根本是故意殺妻。」
周凌春愣了下,想起自己無故死去……她隨即搖頭否定。殷遠沒必要對她下手,事實上在她嫁給他的一年裡,兩人見面次數屈指可數,說難聽一點,他根本忘了他有娶妻吧,而她……咳,也忘了自己嫁人了。
「諸位街坊,這不過是坊間傳言罷了。」她有些好笑道。
「周當家,一兩次可以說是巧合,可都已經有六個犧牲者了,這根本是他蓄意殺妻,他財大勢大,買通官府假造死因也不是不可能的。」顧老闆說著,身後數人跟著點頭如搗蒜。
周凌春聽著,瞧見,不禁笑柔了瑩亮水眸。「我記下各位的擔憂了,我一定想法子讓自己長命百歲。」瞧,這裡的街坊多可愛多善良,一個個都是真心誠意替她擔憂。
上一回出閣時,她隔天拖到過午才進當鋪,那時沒遇上這些街坊,壓根不知道殷遠竟被扣上這麼大的罪名。
她得想個法子撐過這一年不可,要不這罪名再往殷遠身上一扣,她都忍不住要替他叫屈了。
又說了幾句話安撫街坊,周凌春才得以脫身踏進周氏當鋪裡。
「凌春姊,妳……怎麼來了?」在摺貨架前整理物品的周繡春一見她和周呈煦進鋪裡,秀美的臉龐微愕了下。
「唔……雖說歸寧得要等三哥持帖請人,還得要殷遠同行,但我閒著就是想要來走走嘛。」
周繡春像是意外她竟知曉自己要說什麼,愣在當場說不出話。
通往後院的布簾子一掀,露出一抹纖柔秀色,一見到周凌春,周錦春笑瞇眼地道:「繡春,就跟妳說凌春姊一定會一早就過來。」
「都出閣了,要是三天兩頭往當鋪裡跑,小心沒兩天就被休。」周繡春哼了聲,把物品收拾妥當了便往後院走去。
「妳呀。」與她擦身而過的周錦春輕皺著鼻低罵了聲,回頭揚起討喜的笑。「凌春姊,繡春年紀還小,她有嘴沒心,妳別放在心上。」
「我何時放在心上了?」她踏進櫃檯後頭,翻開擺在桌面的當簿,看著這幾日的典當。
為了出閣,她已經有多日沒到當鋪,雖說典當的內容大抵相同,但還是要看上一回才能安心。畢竟如今還是開朝之初,大內三不五時頒發許多政令,有些物品不得成為典當品,萬一她們和呈暘哥粗心收當,那就麻煩了。
「繡春心直口快,雖沒惡意,但有時話一出口就是教人難受。」周錦春輕抿笑意,像是繡春那個妹子讓她多操了幾分心。
周凌春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沒事。」
「姊夫待姊姊可好?」見她真沒放在心上,周錦春才放心的和她話家常。
「唔……算好吧。」話一出口,隨即瞥見周呈煦一臉不以為然,她立刻笑瞇眼,無聲地警告他。
周呈煦撇了撇唇,有苦不能言,想到外頭走走,就見周呈暘正好踏進鋪子裡。
「老三,你不會現在才進鋪子吧?」周呈煦詫問著。
他的驚詫是來自於周呈暘是當鋪二掌櫃,每日都是他最早進鋪子的。
周呈暘一見他,目光移到櫃檯裡,不意外周凌春就站在櫃檯裡。他淡淡掃過周凌春垂眸審視當簿的神情,狹長美目微瞇,俯近周呈煦低問:「姑爺昨兒個沒進她的房?」
周呈煦嚇了一跳,再將他拉到一旁,把低沉嗓音壓成氣音才問:「老三,你怎麼知道?」知道昨晚的事只有他和小姐而已,難不成……「你昨天說不願到殷府作客,可是後來也偷偷去了?」
周呈暘當沒聽見他後半的問話,濃飛的眉微攢著,長睫掩去眸底複雜情緒,一時間也難以釐清這樣的狀況對她而言,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呈暘哥,你來了。」
一股小姑娘身上特有的香氣伴隨著酥軟聲線襲來,周呈暘神色不動地退上一步,讓面前的周錦春硬是撲了個空,想要挽著他的雙手還僵在半空中。
周呈暘視而不見她的難堪,淡聲道:「我到貨樓整理當品。」
周凌春抬眼望去,小臉有些苦的皺起,隨即又揚起笑意道:「三哥,這當簿上頭有些記載不夠周詳,我正要問你呢。」
「問錦春就好。」說著,瞧也不瞧她一眼。
周凌春見狀,不禁無聲嘆了氣。
「三哥,這兒交給你吧,我正好要去貨樓,我去整理就好。」周凌春二話不說鑽出櫃檯,頭也不回地朝內院走去。
三哥還在氣她,她還是暫時別出現在他面前好了。
「小姐。」周呈煦立刻跟上前。
「你別跟我來,我上貨樓是要做事,你就留在這兒。」她趕忙阻止。
開玩笑,她待會要找的東西可是驚世駭俗得很,她沒勇氣找他一道瞧。
掀開布簾,後頭有一條通道直通後院,而後院分成幾座院落,是周家人所在的居所,她尚未出閣前也是住在這裡。聽四哥說,她的主屋依舊留著,哪怕她已出閣,家裡依舊有她的容身之處。
後院右手邊是上貨樓的階梯,她像識途老馬般的上樓,直上三樓才走進其中一間房。
當鋪樓高五層,一樓是當鋪執業之處,而上頭則統稱為貨樓,擺放的自然都是這百年來擱放的各樣當品,分門別類的放在不同的貨房貨架上。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有幾本彩繪的祕戲圖和春宮圖是擱在這兒的……走到貨架前,她隨即抽出一本,深吸了口氣,默唸著我要子嗣我要子嗣,才有勇氣打開。
她出閣之前,雖說家中有女眷,但錦春和繡春兩個表妹年紀都比她小上兩三歲,留在丰興城的只有三哥和四哥,自然是沒人教導她出閣之後該做什麼,而她也認為反正往後交給自己相公便成,可誰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到頭來她恐怕得要靠自個兒了!
她非要活過一年期限不可,再者她也真的需要為周家開枝散葉,畢竟她是周家的大朝奉,四位兄長服的是她而不是錦春和繡春,而在她觀察,錦春和繡春都不適合繼承當鋪,所以她非得把自己肚子搞大不可!
她挾帶著勢在必行,銳不可擋的氣勢,打算快速吸收圖中知識,然而當她才翻開第一頁時,書本隨即闔上落地,她開始掩面痛哭。
嗚嗚……她怎麼可能做得到?她還是去死一死好了……不成,娘說過周家女子是萬夫莫敵,無所畏懼的!
於是,她勇者無懼的拾起書,用力地張大眼,強迫自己快速學習,只是看著看著,豆大的淚水又不斷地滑落香腮。
嗚嗚……太難了……她很膽小的……
第二章
雖然正值盛暑,但林園裡夜風拂過竹林,拂面夜風如水,硬是消除了幾分暑意。
她想,這座湖泊也是功不可沒啊。
瞧,這湖泊上搭了一座青石跨橋,跨橋上還建了一座石亭,橋下的湖荷葉田田,湖畔的風燈映入湖中,猶如星子墜湖般,襯著遠處薄霧映山林,說是人間仙境也不為過,只是……她現在在哪裡?
周凌春站在石亭裡,此處並非是殷府裡的最高點,但也可以將殷府裡幾個院落看得一清二楚。
但看得清楚對她而言一點用處都沒有,因為每個院落的建築都大同小異,全都是青色琉璃瓦雕繪白牆,最高的一幢約莫三樓高,而每個院落皆以一座林園為屏,比較特別的是這座湖泊後頭的院落。
說是特別,純粹是因為這院落燈火通明,還有不少人手看守著。
難道這裡是殷遠的寢居?
她站累了,乾脆往石椅一坐。這幾天趁著夜色發派四哥一些可有可無的任務後,她就趁機在府裡四處走動,為的是要找出殷遠到底住在哪個院落。
她一直搞不懂,她每次都是從易福樓出門向右走,為何每次都能走到不一樣的地方?前兩天,她差一點趕不及在天亮之前回易福樓,而今晚她又走到沒見過的地方,她的經驗告訴她最好是在此收手,因為前頭院落人手不少,她要是在此打草驚蛇的話,那不是功虧一簣?
最好的作法就是先在此觀察一會,要是能看出這些人換班的時間,那更是萬無一失了。
正打定主意,餘光卻瞥見有抹人影經過,她不動聲色地藏身在亭柱後頭,偷覷著那抹身影。
唉呀,那不是那天被她錯認為殷遠的男人嗎?
風燈全都集中在湖畔,反顯得石亭裡黑暗,讓她得以躲在亭柱後不被發覺。直到瞧著那抹身影進入一處院落,她才踏出石亭。
那日四哥造次,這個男人立刻跳了出來,應該是殷遠的護衛,所以他會去的地方也就是殷遠的寢屋!
找到了!她開心得都快要飛上天了。
太好了,既然這樣,她就可以繼續下一步的計劃!
為了懷有子嗣,羞恥和矜持皆可拋。說來可憐,兩人明明是夫妻,別說一天到頭碰不上面,最可悲的是她竟連他的寢屋在哪都不知道,所以這幾天她只能漫無目的的在府裡碰運氣。
接下來……她自懷裡取出一條條紅繡線,走到那院落的月洞門外,將紅繡線綁在矮叢花草上頭。
綁好之後,她都忍不住想要佩服自己,只要沿路作記號,明天她想要夜襲可就一點都不難了。
她沿路走沿路將線綁在不起眼的矮叢花草間,但是走啊走的,她突地停下腳步,瞪著前頭綁上紅繡線的矮叢花草。
鬼打牆嗎?還是……她又迷路了?她左看右看,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看來是離剛剛的湖泊有點距離了,那……她現在要挑沒繫紅繡線的路走?
還等什麼,挑沒繫紅繡線的路走嘛,又不是很難的事。
她是這麼想,但真是鬼打牆了,她竟然一直在院落外團團轉,繞到第七次時,看天色已經五更天了,她牙一咬,猜想也許是老天不忍她一拖再拖,所以才會故意拖住她的腳步,為的就是要她在今夜圓房!
既是如此,她就不客氣了!
像賊般的踏進院落裡,這建築和易福樓沒兩樣,寢房的位置應該是在主廳左二的位置,於是她毫不客氣的推房而入,卻見裡頭漆黑一片,床上半點人影皆無,教她不禁愣了下。
難道他還沒回府?可是他的護衛……瞇眼忖了下,當日她瞧見的護衛是兩個,方才見到一個,也許另一個隨他外出未歸。
那麼,她要撤嗎?
想凝聚勇氣並不是那麼容易啊,倒不如就在這裡守株待兔,等他一進房就直接把他推上床!
想起祕戲圖裡各種鹹濕彩繪,她不禁臉紅心跳,乾脆坐到錦榻上演練待會要怎麼霸王硬上弓,逼他就範。
這得要好好想想,畢竟不容易,要是能夠一舉得子那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雖然很羞恥,但她可以忍,為了振興周氏當鋪,其他都不是問題。

一刻鐘後,一個男人打開房門,餘光瞥見坐在錦榻上打盹的身影,微愕了下,隨即快步退出房門,繞過長廊轉折處,停在一扇門前,還未開口門內已傳來—— 
「羅硯?」門內陰滑嗓音低喚著。
「是屬下。」
「不是要你回房休息了?」
「屬下回房後發現夫人在屬下的房裡。」話落,面前的糊紗門打開,露出一張極具魔魅氣息的俊臉。
「你是說周凌春在你房裡?」他似笑非笑地問。
「是,夫人在榻上睡著了。」
「哦?」殷遠只著中衣倚在門板上,夜風拂面而來,他嗓音低滑地問:「羅硯,你猜周凌春想做什麼。」
「屬下不知。」
「那倒是,連我也猜不出她到底想做什麼。」他一臉無所謂地笑著。「她喜歡在府裡打轉,由著她去,但絕不能讓她踏進長壽居。」
「可是今晚夫人已經發現長壽居了。」羅硯抬眼,只為確定好行事。
「她要是敢靠近……」他笑了笑,毫不猶豫地道:「就地格殺。」
「屬下明白了。」
「還有,把她的護衛找來帶她回去,她沒資格待在我的院落裡。」話落,他隨即掩上了門。
羅硯領命直朝易福樓而去。


周凌春從一大早就苦皺著臉,眼看已經皺成一顆小包子樣了,周呈煦依舊沒打算放過她,進了當鋪之後繼續魔音穿腦,嗓門大得連周錦春周繡春,甚至周呈暘都聽得一清二楚。
丟臉、好丟臉!可是,她又不能說什麼,誰要她在人家房裡睡著了呢?
問題是她臉都已經快要垂到地上了,可不可以放過她了?
好不容易周呈煦唸到口渴跑去喝茶,以為可以歇口氣時,周繡春立刻接棒上場—— 
「凌春姊,我知道妳向來是隨遇而安的,但妳哪兒不去,偏巧進了人家護衛的房,這不是存心要害人嗎?」
「我……」
「四哥都說了,那日妳還誤認人家就是相公,結果昨兒個睡到人家房裡,妳到底是看上了那人,還是要逼妳家相公殺了他家護衛?」
「繡春,別胡說了,凌春姊肯定是迷了方向,走累了挑一間房歇息,不小心睡著了而已。」周錦春低斥了聲,替周凌春挽回些許顏面。
周凌春驚詫地望著她,從不知道錦春這般了解自己,猜得雖不中亦不遠了啊。好吧,看在大夥都沒發現她是打算做偷襲她相公這般不容於世的醜事,她就任憑他們圍剿。
是說真的好丟臉,她以為那間房是殷遠的寢房,誰知道竟是那名護衛的,不知道殷遠會不會真以為她在挑釁,最終還害了那名護衛?
沉思的她壓根沒發現周呈煦喝完茶後又劈頭開始罵起,逕自盤算今晚的計劃,驀地察覺有道視線看著自己,順著視線望去,就見周錦春正忙著手上的工作,而站在她身旁的周呈暘淡睨她一眼後便收回目光。
嗚……三哥還是不打算跟她說話嗎?
她喪氣的垂下臉,覺得自己真是內憂外患一起來,沒人知道她內心有多苦,以往總是三哥和她分擔、聽她吐苦水的……餘光瞥見周錦春不著痕跡地靠近周呈暘,她撇了撇唇,無奈的直朝內院而去。
「我還沒說完,妳是要去哪?」周呈煦像罵女兒般的追了過去。
「四哥,誰當家?」她冷著臉回頭。
「當然是妳。」
「那就給我閉嘴。」她好歹是個當家的,留點面子給她會怎樣嗎?
「問題是妳三更半夜不睡覺,還跑到人家房裡去,妳到底有沒有想過要是對方心懷不軌,妳會落得什麼下場?妳是打算要害姑爺大開殺界,甚至成為周家第一個被休的女兒?妳要知道—— 」
噢!周凌春氣到跺腳,乾脆用跑的。
嗚嗚,她要找個地方躲起來哭一哭!


周家女兒向來是堅強的,哪怕有淚,擦乾便是,該做的事依舊不能擔擱。
夜色中,周凌春快步閃進林子裡以避開周呈煦,瞧他飛步直朝前奔去,她不禁撇唇哼笑了聲。
哼,就不信甩不開他!
竟敢把她看得牢牢的,壓根不聽她的話,說什麼就怕她又睡到人家床上去……今晚她確實要睡到她相公床上,要知道這種勇氣不是常常有的,她必須一鼓作氣以免夜長夢多,她心裡其實也是很忐忑的。
是說接下來要往哪走?
她環顧四周,直覺得陌生得緊,這片林子……眼前是盛夏,但入冬後肯定會綻放一片賽雪白梅吧。
唔……她這幾天有走到這附近嗎?
唉,為了甩開四哥,搞得她分不清東南西北的跑,眼下她要上哪去找她昨晚繫上的紅繡線?
不多細想,拿出懷中預藏的紅繡線,她勾彎了唇,開始比照辦理,在小徑旁的矮叢花草上繫上紅繡線。
嘿嘿,至少可以不讓她迷路,對不?
要是真的空手而歸,也許她還可以早四哥一步回易福樓。
她邊走邊繫,一點方向感都沒有,走得很隨性,也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突地聽見水聲。她眉頭微擰起,想起昨晚去到那座人工湖泊時,湖面風平浪靜得很,一點水聲都沒聽見,那這水聲是—— 
周凌春作賊似的躡手躡腳朝聲音來源走去,就見一片高聳林木後頭竟有座高大的假山,假山上頭有竹筒引水,水在上頭蓄滿了便如瀑布般滑落池子,而池子裡……她驀地抽口氣,漂亮水眸直盯著水中那雪白的裸背,一頭長髮如烏緞般披散至窄收的腰。
池邊懸掛一盞風燈,昏黃燈光映亮那男人的背影,教她傻了眼。
她想,她該要轉開眼,因為不管這個男人到底是誰,她都不該看,然而在這如墨的夜色裡,昏黃光線映照下的身影彷彿墜落人間的仙人,哪怕一個背影都擁有無邊法力,教她怎麼也轉不開眼,直到遠處傳來細微的打鬥聲,教她不由回頭望去。
她的耳力不算好,但那打鬥聲還夾雜著低斥,那聲音分明是四哥的聲音啊。
這是怎麼回事?
她欲離去,下意識回頭再看一眼,就見男人已經慢條斯理的走上池岸。這一回,她終於看清楚男人的面貌,就連他的正面也瞧得一清二楚……相公啊,你真是太豪氣了,就這樣不遮不掩的,要我把眼睛擱到哪去……
嗚嗚,她看光光了,可是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回頭!就在她暗暗低泣時,她頓覺殷遠與她對上了眼,而後若有似無地哼笑了聲,展臂任由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護衛替他穿衣。
欸,他剛剛那眼神,該不會他打一開始就發現她在偷窺?
「小姐!」
她的思緒被逼近的腳步聲打斷,回頭就見周呈煦追著兩個黑衣男子而來。
不及細想,她朝前奔去,大喊著,「相公,快走!」
殷遠懶懶睨她一眼,身後的護衛早已如凌空箭翎竄去,幾乎同時,懸在池邊的風燈熄滅,眼前頓成一片黑,周凌春腳下踩空,直挺挺的撲進池子裡。
「小姐!」周呈煦毫不猶豫地躍入池中,單手將她撈出。
「四哥,你怎麼沒去幫忙?」她喘了口氣急問著。
周呈煦沒轍地閉了閉眼,往後一指。「處理完了,妳別往後看。」
周凌春沒去看,只因夜風已經吹來陣陣血腥味。「那你呢,你沒事吧?」不管自己渾身濕透,她著急地在他的臂上肩上摸索著。
「我要是那麼不濟事,怎麼當妳的護衛?」周呈煦沒好氣地道。
「那些人……」
「歲賜,到長壽居。」
「是。」
幾步外的殷遠淺而冷的下了命令,那護衛隨即足不點地地朝前奔去。
「姑爺在外與人結了不少仇啊。」周呈煦悻悻然地道。
結仇就算了,要是因此連累到自己家小姐,他有幾條命都不夠賠!
「不過是些不長眼的蟲子罷了。」殷遠神色淡然地睨他一眼,目光緩緩落在他身邊的周凌春,突地像是嗅到什麼味道,朝她走近兩步。
周凌春還以為他想要安撫自己,卻見他又停在原地。風燈熄了,她根本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正疑惑著,又聽周呈煦噙怒質問。
「姑爺方才是故意彈熄風燈的?」明知道小姐朝他的方向跑去,他卻故意彈熄風燈,分明是要害小姐踩進池裡。
這溫池是不深,但要是小姐不懂泅技,想淹死在這池子裡也不難。
「是故意的,但有蟲子飛來,滅了燈火才能防止蟲子撲火,有問題?」他像是笑著,笑意卻未達那雙魔魅黑眸。
「方才我在守祿閣外瞧見一抹黑影,像是蓄意引人前來,姑爺到底是何居心?」他雖是粗枝大葉,但不代表他會傻得不懂方才的一切是刻意安排而非巧合。
殷遠輕笑出聲。「周護衛這說法聽來極為古怪,好像在暗示我故意把麻煩招來這兒,像是要除去誰……可問題是,我的護衛把人引來這裡有何錯?畢竟來者要找的是我,而我又怎會知道你家小姐在林子後頭偷窺?」
周呈煦相信自個兒的直覺無誤,可卻提不出更強而有力的證據,又聽見他說小姐偷窺……「小姐,妳剛剛在偷窺?」周呈煦覺得自己的聲音壓抑得快要分岔了。
「沒,不……我……」是啊,她真的偷窺了,但她不是故意的,這是巧合!
聽她吞吞吐吐,周呈煦只能強迫自己不斷吐納壓抑連番而來的各種情緒,而後朝殷遠一拱拳。「小姐渾身濕透了,在下先帶小姐回易福樓。」
「既是她的護衛就將她看牢些,要是在府裡出了事,與我無關。」那柔滑裹著笑意的嗓音在水涼的夜色裡,教周凌春不自覺打了個冷顫,但她無暇細思,因為她最親愛的四哥正拿一雙眼將她往死裡瞪。
她縮了縮肩,實在不想放棄今晚的大好機會,於是硬著頭皮道:「相公,這幾日我忙著熟悉殷府,不慎誤闖相公院落,又瞧見相公入浴,不如明兒個晚上我擺個酒席給相公賠罪。」
此話一出,周呈煦一臉想掐死她,而殷遠俊魅臉上閃過不解,隨即應了聲,「好啊,咱夫妻倆確實是該親近親近。」
「那就明晚見了。」她在周呈煦的瞪視之下舉步,然才走了兩步,她隨即低聲問:「咳,四哥,要往哪走?」
周呈煦瞪她一眼,往左邊一指,她垂著臉乖乖往左邊走。
直到走出守祿閣一段距離之後,他才沉聲道:「小姐,姑爺不是什麼好人,妳別跟他走得太近。」
周凌春莞爾一笑。「四哥,我跟他成親了,不跟他走近,成親還有意義?」
周呈煦咂了嘴。「當初老三阻止妳時,我就該和他同一戰線才是。」今晚發生的事,他的心也許是粗了點,但他的眼利得很,看得一清二楚。
乍看下的巧合藏著精心的設計,彷彿殷遠早知道小姐就在附近,才會要他的護衛把那幾個賊人引來,說是賊人……呸,長眼還沒遇到身手那般矯健的賊人,那分明是他的仇家買兇。
雖說他猜不出殷遠這麼做的用意,可是街坊間傳說著他連娶六名妻子都死於非命……也許他得去查查,眾妻子死後,殷遠得到什麼好處。
嗯,還得跟老三說一聲才成,出力的交給他,動腦筋的得要老三才成。
「四哥,阻止也沒用,橫豎我都出閣了,說這些都是白搭。」她還得想法子趕緊懷有子嗣才成。
「要不把殷遠休了,妳回周家讓老三娶妳,反正老三原本就是妳的童養夫,他絕對不會計較妳的清白,再者妳和姑爺根本就沒圓房,頂多是名聲差了些,而那根本不重要。」
「四哥,你真的打算再聊下去?」瞧他一臉不解,她不禁咬了咬牙道:「你不覺得尷尬,但我覺得很尷尬,我們可以打住這個話題了嗎?」
什麼圓房、清白……他到底知不知道她是個姑娘家?雖說她從小就跟幾個兄長一塊長大,行事作風難免染上兄長們的不拘小節,但她還是個姑娘家好嗎!真的沒發現她的臉都紅了嗎?
「尷尬?為什麼?」
周凌春閉了閉眼,決定走快一點,把他甩到天涯海角去!
嗚嗚,她真的好可憐!


殷府,掌燈時分一至,府內所有燈火亮起,瞬時燈燦如晝。
宴席就設在位於易福樓和守祿閣中間的澄靜園涼亭裡,八角亭簷懸上風燈,圓形石桌上擺滿了六菜一湯。
「這是哪來的菜色?」準時入席的殷遠,看著桌面一道道談不上豐盛,甚至是極為小家子氣的菜色問。
之所以說是小家子氣,是因為這幾道菜都是市井小民的家常菜,絕非是城裡酒樓的菜色,而他已經許久不曾嚐過這般平常的家常菜。
「這是我親手煮的。」周凌春聽而不聞他話語中的淡淡嘲諷,動手替他佈菜。
她下午帶著翻江的新鮮漁獲回殷府,借了廚房。已經許久沒下廚,有些生疏,但她嚐過味道了,算是差強人意,本想要再重作,可聽廚房的僕役說他已經回來了,她也只得硬著頭皮端菜上桌。
是說,他倒是挺講信用的依約赴宴呢,歷經戰亂後講究誠信的商家已經不多了,他這點算是難能可貴的好。
「妳?」
「周家不算什麼大戶人家,家中奴僕也不多,尤其當年遭遇戰亂,所以周家的孩子哪怕是當家的,也得跟著下廚。」因為是頭一次一道用膳,完全不清楚他的喜好,所以準備的全都是她自個兒喜歡的。「有沒有什麼不吃的?」
「只要沒下毒,沒什麼不能吃的。」他輕笑著,壓根沒打算動筷。
周凌春眉心跳了下,快速地壓抑住,神色自若地夾菜入口。「人都有喜好的,好比我大哥,他就不吃有臉的。」
「什麼意思?」他盯著她,也徐徐夾了同樣的菜色入口。
嚐的是五羹魚柳,酸中帶辣的滋味極能勾誘食慾,但他向來節制,擺上桌的一律淺嚐輒止,不讓人看穿自己的喜好。
「只要有臉的禽畜魚,他都不吃。」瞧他動筷,她又斟了碗翠魚湯。
「他不就得要茹素?」
「那倒不必,曄大哥住在巴烏城,城裡有條翻江,江裡各種貝類盛產,他吃那些海味便能吃得開心,我也挺想念那兒的海味,尤其是春天盛產的炸彈魚,還有夏天一到,翻江裡各種貝類怎麼嚐也嚐不膩。」
「妳去過巴烏城?」他詫問。聽她這種說法,至少也在巴烏待上幾個月。
「大概九年前吧,那時到處都劍拔弩張,倒是巴烏城感覺還挺繁榮的。」他有意搭話,她真的覺得他不像外頭傳說的魔頭啊。「那時我雖然在養傷,但是只要天天有海味,我就一點都不覺得疼了。」
殷遠睨了她一眼,唇角笑意淡薄的道:「聽起來妳倒是挺喜歡海味的,難怪這滿桌上都是。」
「是啊,大概是被我大哥給影響的,連帶的只要有臉的,我也都不吃了。」她又夾了墨魚入口,滿足地笑瞇了眼。「相公,這道墨魚作法很簡單,切花過水,蘸不蘸醬皆可,為的就是嚐鮮味,這墨魚的產期極短,下個月想再吃,恐怕從丰興城這段翻江再找到巴烏那也吃不到了。」
「墨魚有腥味。」
「不會,這墨魚裡裡外外我用粗鹽洗得很乾淨,絕對沒有一絲腥味,要是有的話,我任憑你處置。」她一諾千金,差一點就要拍胸脯保證了。
殷遠饒富興味的瞧她,慢吞吞地吃了口墨魚,果真如她所說,半點腥味皆無,而且口感脆中帶彈,配上她不知道怎麼調配的醬料,確實嚐了滿口的鮮味。
「不錯吧?」她頗有自信地問。
「是不錯,我也挺意外娘子是個不拘小節的瀟灑人兒。」他說著,目光緩緩移到自個兒攤開的掌心,緩緩地握成拳。
「因為我打小就是和兄長們一道長大的,多少是沾染了點習性。」要她學大姑娘端賢淑樣,就怕四哥會笑趴在地。
「既是如此不拘小節的人,就不知道妳這幾晚在府裡團團繞,到底是在找什麼?」他笑問著,魔性的眸帶了幾分嘲諷。
周凌春沒料到他會突來一問,筷端的菜掉了下去,她嘴巴掀啊掀的,一時間竟不知道怎麼回答。
因為完全在意料之外啊!
因為他竟然知道她私底下做了什麼,可卻一直不動聲色!
其實,她也想過應該好好跟他促膝長談,甚至是與他培養感情,可先前因為有點衝突似乎有些不愉快,所以她才打算速戰速決的……今天這一桌菜她親自下廚,主要是為了在菜裡下藥。
只是她下了整整一包的春藥,為什麼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那包春藥還是她偷偷摸摸跑到貨樓去找出來的,裡頭有好幾種,她挑了最大的一包。藥材類的典當品通常只要一過贖期,要是有用的便留為自用,沒用的就是銷毀。
貨樓裡有很多東西是這十幾年累積下來的,因為之前處在亂世之中,甚少舉行流當拍賣,所以典當品就一直存放著,直到去年才開始舉行流當拍賣,而這些春藥自然是不可能出售的,只好繼續放在那暗無天日的貨樓裡。
難道說那些春藥過期了?
是放了快十年了呀……她以為多少還是有些效用的,所以他才會一點反應都沒有?
啊,她要趁這當頭跟他好好談談嗎?
就當是老天給她及時懸崖勒馬的機會,她從現在和他培養感情,一切應該是來得及的。
正當她腦袋轉來轉去時,殷遠黑眸微瞇,狀似有些難過的微皺起眉,低吟出聲。
周凌春嚇了一跳,張大水眸直瞪著他……難道說這春藥還未過期,而是需要一點時間才能發作?
那那那……她要依原計劃行動了?
「娘子,我有些不適,先回房休憩。」殷遠低聲說著,撐著桌面站起。
周凌春趕忙攙著他。「相公,你的護衛不在身邊,還是我扶你回去吧。」為了今晚行動成功,她連四哥都沒帶著,而他的護衛自然也不准隨侍在側,要不然她哪有機會順理成章跟他回房。
「也好,那就勞煩娘子了。」他故意將大半的重量都往她身上壓。
「一點也……不勞煩。」其實她很心虛,儘管一切都如計劃進行,可是她卻覺得自己像個淫賊,準備對自己的相公下手。
周凌春吃力地撐起他,腳步歪斜的送他回守祿閣,她默默數著,原來他的房間是在主廳的右三啊。
一進房,先攙著他往床上躺下,見桌上有茶,她趕忙倒了一杯給他。「相公,喝點茶水吧。」她整整下了一包的量,也不知道這樣的量吃下去會變成怎樣,還是喝點水稀釋較妥。
他喝了兩口便將茶杯推開,閉上雙眼像是在隱忍什麼。
周凌春把茶杯擱在桌上,萬分心虛的回頭。
事已至此,她已經沒有回頭的機會,既然春藥有用,那就代表老天要她勇往直前,既是如此的話—— 上吧!她已經把祕戲圖研究得夠徹底了,甚至連那本大燕王朝內苑的彩繪春宮圖,她都強迫自己從頭看過一遍,其內容荒誕淫亂得教她看得雙眼好痛。
這一切一切的辛苦和忍耐,都是為了今晚啊!
看著他狀似痛苦的低吟著,她雙手合十不斷默唸抱歉,然後不容許自己退縮,一大步向前,目標—— 男人的褲頭腰帶。
雙手毫不客氣地朝他腰間而去,二話不說地拉開腰帶……以上,是周凌春腦袋一再重複的沙盤推演,事實上她一直站在床畔,雙手光是伸出再抽回已是難計其數。
夏夜裡,密閉的房間不透風,她額上滿是汗水,就連雙手掌心都濕了一片,她緊張慌亂,覺得自己真的不是當淫賊的料,她怎麼會蠢得對他下春藥?
可是事已至此、事已至此……她的雙手動了動,閉上雙眼,如壯士斷腕般地朝他伸出魔爪—— 
「咦?」她呆了下,因為她的手被抓住了。
第三章
周凌春不解地張眼,就見躺在床上的男人攫住她的雙手,那雙黑眸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惡和……等等,那是什麼意思?
「娘子,妳在趁人之危,嗯?」殷遠柔滑的嗓音從完美的唇型流洩出,同時甩開她的手,坐起身掏出身上方巾往手上不斷擦拭著,彷彿手心上沾染了什麼髒污。
周凌春還回不了神,她還在研究他方才的話意。
趁人之危?乍聽似乎沒什麼不對,可是她卻覺得這個被害者像是早就知道她這個淫賊準備對他下手似的。
而且,他不是吃了春藥正難受嗎?
餘光瞥見他不掩嫌棄地將方巾丟到面前,她注視著那雙會說話的黑眸,瞧見那清晰透露出「變態」兩字。
變態?
「妳是我第七任的妻子,也是我瞧過心術最不正最淫亂的一個。」他不掩厭惡地撢著身上錦袍,一副連錦袍上也沾上污垢。
周凌春回神道:「你……」
「娘子,原來妳在府上繞得團團轉為的就是將我推倒在床?」那輕滑的尾音,教周凌春頭皮都忍不住發麻了。
「不是,我……」我了老半天,她終於無奈承認了。
是啊,這是她的本意無誤,可問題是……「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都能下藥了,要是故意的……妳該不會打算要妳的護衛把我綁起來,好任妳為所欲為?」
周凌春呆了下,脫口道:「對喔,還有這招!」她真是笨死了,與其下春藥,還不如要四哥幫忙,綁著多方便啊……「不對,你明明吃了春藥,怎會……」
「那麼點藥怎會對我有用?」他哼了聲。「倒也讓我大開眼界,讓我明白何謂最毒婦人心。」
他確實是大出意料之外,作夢也想不到竟連女人也會對他下春藥,尤其是她這般看似無害、無城府的姑娘,證明了這世間不分男女皆不能信。
不過他捺著性子陪她作戲,可不是要跟她話家常。
「不,我……」對上他不掩鄙夷的俊魅面容,她只能硬著頭皮道:「相公,對你下藥是我的錯,但我也是無計可施才出此下策,你先聽我解釋好不好?」
「說啊。」他無所謂地道。
周凌春嘆了口氣,乾脆拉了把椅子坐下,因為她的雙腿實在僵硬得難過。「我呢,是周家的女兒,勢必得為周家傳承血脈。」
「據我所知,妳上頭有四個兄長。」最弔詭的是她陪嫁的不是丫鬟,而是她的四哥。
「你知道的真清楚。」突然想起他既然上門提親,勢必對周家有些許認識。「我上頭四個兄長,除了我三哥以外,其他是我的親表哥。」
「是堂哥吧。」同樣都姓周,不是嗎?
周凌春笑了笑。「相公也該知道這百年來內戰不斷,直到高家取回天下,饒是周家這百年家族也因戰火波及下消減不少,當初為了讓周家可以再次開枝散葉,我的外公自願入贅,生下的孩子自然都從母姓,可周家傳承的都是女兒,哪怕沒有外姓入贅,周家女兒所生的女兒必定姓周,外公與外婆只生下我娘,而我娘只生下我,雖說我小舅舅的妾室也生了兩個女兒,但我是嫡女,不管怎樣,我都得要生下傳承的子嗣才成。」
雖說這是和夢中的小公子所交易的內容,但自她重生以來,她也認為她必須替周家生下子嗣。
「所以妳對我下藥,嗯?」
那嗓音藏著尋釁,她為了延續自家血脈可以無所不用其極。
周凌春羞愧得抬不起臉,把話含在嘴裡道:「可咱們是夫妻,咱們別說圓房,就連同房也不曾過,所以我……」
「怎樣?」他像是等著不耐,催促著。
「就……」
「說呀,娘子,這筆交易不見得談不攏。」
「嗄?」交易?圓房也能說是交易,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我呢,不怎麼喜歡親近人。」他點到為止地道。
而他之所以忍耐著靠近她,是因為他手上缺了樣東西,不管他怎麼找就是找不到,只能找她碰碰運氣。
周凌春眨了眨眼。不喜歡親近人怎麼還娶了七個妻子……靈光突地閃過腦際,她想起殷府裡沒有半個丫鬟,就連廚房裡也沒有廚婢,但弔詭的是,她在殷府裡見過的僕役一個個面貌都是數一數二的俊俏,而其中更以她錯認的那一個最豔,在水池邊瞧見的那一個最俊秀。
但不管是豔是俊是俏,都遠不及殷遠那雙野亮帶魅的勾魂眼。
一座沒有丫鬟,全都是漂亮男人的府邸,加上他的說法,這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了呀……虧她還認為他人品不錯,不興三妻四妾,娶新妻都是等妻子過世後才迎娶的,身邊永遠只有一妻,可現實狀態裡,他極可能是喜男……
「我更不喜歡男人。」他神色陰冷地道。
「喔。」她剛才有不小心說出口嗎?還是她的表情太明顯了?
「我只是純粹不喜歡與人接觸。」如果不是為了那份藥材,他絕不會在她身上浪費半點時間。
她想起他剛剛用方巾擦手,又撢了衣衫……原來是嚴重的潔癖,不只是針對她,她釋懷了一點點了。
不過話說回來,他既有這怪癖又何必成親?
「但只要妳可以幫我一個忙,這圓房的事也不是不可能。」瞧她不知道又神遊到哪兒,他索性開門見山的提出交易。
周凌春回神,想了下,問:「什麼忙?」
「幫我找到五靈脂。」
周凌春微微地皺起眉。「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竟然是要她找糞啊……
「妳知道?」他不顯露半點心喜地問。
「那是寒號鳥的糞便啊。」想起小時候吃過的東西,她就忍不住想哭,嗯,關於這種奇奇怪怪的東西問她就對了,她很懂的!
「妳懂醫?」他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姑且試之,沒想到她竟知道,這是否意味著她也能為他找到?
「我不懂醫,但我二哥懂醫,我小時候吃過那味藥,但要說是藥,聽說也是有些微毒性的,你要它做什麼?」這味藥要說珍貴也不是很珍貴,問題就出在戰亂之後許多山林都遭到破壞,寒號鳥早已不見蹤影,想要撿寒號鳥的生糞並不容易。
「妳能替我找到嗎?」
周凌春眼垂得像是在打盹般,一會才反問:「如果我能為你找到,你又能為我做什麼?」反正她相公是個奸商,連圓房都可以當交易買賣,那她乾脆跟他搭這門生意好了。
他毫不考慮地道:「我要的量至少要十兩,只要妳可以取到,我可以陪妳睡。」
周凌春雙頰微微燒紅著,對他的遣詞用字感到害羞,但如此交易絕對合理,她二話不說地道:「君子一言—— 」她朝他伸出手。
殷遠二話不說與她擊掌立誓。「駟馬難追!」
「明天等我消息。」
殷遠眼裡迸現難掩的光采,半晌才啞聲道:「多謝。」
周凌春微愕了下,旋即噙笑道:「自家人,不需言謝。」看來她家相公雖是個奸商,但守誠又能放下身段,還是頗有優點的,對不?


但,就在隔天,周凌春的評價立刻遭到推翻—— 
她睡在床上,靠著內牆,因為床側睡的是她的相公。
晌午時,她特地拿了一盒五靈脂回殷府,她瞧見他眸底閃動的異采,那時他對她說,今晚必定會履行他的承諾。
當下,她羞澀慌亂得不知所措,回到當鋪後,一整個下午像個放空的呆子,被三哥和繡春給趕進內院。回殷府後,她立刻要四哥幫她備熱水,因為她家相公有怪癖,所以她非得要沐浴淨身不可,況且這是她人生重要的一役,絕不容許任何差錯。
而後,約莫半個時辰前,殷遠來到她的寢房,相當溫謙有禮的要她上床,她當時嚇得心都快要從嘴巴跳出來,但她還是乖乖上了床,眼見他也跟著上床,她心跳如擂鼓,覺得人生最緊張羞恥的一刻肯定是此時,但她是誰呀,她是周家的女兒,她要保持她一貫的沉穩大方,從容不迫,等待著她家相公與她共披戰袍,共赴沙場,豈料—— 
「相公,你睡著了嗎?」她渾身緊繃如石,低聲問著身旁的人。
「已經三更天了,妳還不睡嗎?」殷遠依舊未動,拿背對著她。
「相公,我已經把五靈脂給你了。」如果可以,她真不願把交易搬上檯面,因為這樣實在有辱她的面子,可問題是,有人毀約在先,所以面子她必須暫時拋到一邊。
「我收到了。」
「然後呢?」
「我正在履行承諾,不是嗎?」
「相公,你認為我今年幾歲?」她看起來像三歲嗎,有那麼好騙?
殷遠終於翻過身,面有不耐地道:「不都在陪妳睡了,還有什麼不滿的,嗯?」
「陪我睡……」她嚼著字,水眸圓瞠,瞪著他那過分俊美的容貌。「咱們說的是圓房吧。」
雖說她一直把圓房掛在嘴邊很丟臉,但再丟臉也得說呀!
「我記得我當時跟妳說的是—— 我可以陪妳睡。」他笑得很惡劣。
周凌春本要反駁,然她的記憶力太好,他昨晚才說過的話她至今還是可以倒背如流,所以在她認真回溯後,想起他真是如此說,換句話說—— 「你耍我?」
她以為是他用字直白,可事實上他是故意扭曲原意,魚目混珠。
「娘子,此言差矣,咱們在商言商,一字千金,我說出口的就一定會做到,是妳該進一步跟我確認才是。」他好心地教導她商道。
周凌春啞口無言。好他個奸商,連她也訛!竟然用口頭約定,用字差異來矇騙她,要她怎麼吞得下這口氣?想她一整個下午惶惶不安,她突然覺得自己很愚蠢,有種被愚弄的羞辱感。
殷遠瞧她臉色忽青忽白,又惱又怒,最終化為委屈的扁著嘴,整個氣勢萎靡得猶如西落的日頭,教他目不轉睛,覺得身邊少有她神色這般鮮活的人。
他對周氏當鋪並不熟悉,只知道周氏當鋪是王朝境內少數尚有百年歷史的商家,儘管一代不如一代,但畢竟是百年傳承的家族,有著幾分傲慢氣質也不教人意外,他是這般猜想的,可他在她身上找不到一絲一毫的傲慢氣息,她甚至純樸得像是尋常小姑娘。
像她這般不諳商場險詐的姑娘,周氏當鋪在她手中恐怕會成為歷史。
不再睬她,打算背過身,身體卻突地被抱住,教他頓了下,回頭瞪著那張滿臉通紅又倔強挑釁的小臉。
「娘子這是在做什麼?」
「抱著睡覺啊。」她哼了聲。「我睡覺時習慣抱著東西。」
這筆交易注定是要蝕本了,她多少也要拿點安慰,省得二哥日後發現五靈脂不見了,罵她敗家。
殷遠本想拉開她,最終還是忍著厭惡,任她硬是賴進懷裡。
他微惱地瞪著她的頭頂,發現她的髮絲極為烏亮柔順,沒抹上髮油,襲上鼻間的是一股熟悉的花香味,不禁想起她掉進水池時,周圍也泛開陣陣香氣……他不懂薰香,對香料了解得不多,但這是一股教他懷念的香氣,是他離開巴烏城那個晚上聞見的香味。
也許是多年不曾聞過這教他惦記的香味,才會教有人在旁便無法入睡的他沉沉睡去。
這一夜的他好眠,惡夢不再跟隨。


「爺……」
歲賜壓抑的嗓音在門外響起,殷遠幾乎在瞬間就轉醒。
他有些疑惑地看著四周,而身旁的香氣誘著他望去,就見周凌春枕在他的肩上,他這一側臉,就極為順勢地吻在她的額上。
他皺起眉,動了動肩卻抖不掉她,乾脆毫不客氣地將她推開。
「四哥……再讓我睡一會……」嗚嗚,不要老是這麼粗魯,要知道她這個當家的勞心勞力很辛苦,讓她多睡一點也沒那麼罪無可逭。
他哼了聲,正要下床便聽見外頭周呈煦沉聲阻止著,「這位小哥,我家小姐起身時間未到,你別在這兒擾我家小姐好夢。」
「夫人護衛別這麼說,咱們府裡出了點事,我不能不跟爺說上一聲。」歲賜急歸急,但嗓音還是壓抑得有如氣音。
「你府裡出了事關我家小姐什麼事?」周呈煦無視他放低的姿態,因為他不爽被喚作夫人護衛。「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周呈煦是也。」
「周護衛,在下歲賜,是爺的護衛更是府裡總管,眼前正有急事非得跟爺稟報不可,再者,你家小姐已經跟我家爺睡在一塊,怎能說不相關?」歲賜努力揚起和氣生財的笑,就盼這魯莽傢伙別再擋在他面前,要是把他惹火,他會翻臉的。
「你—— 」
就在周呈煦被堵得無話反駁時,殷遠開了門,瞥了眼守在門邊的羅硯和幾個護衛,再將視線調到歲賜身上,問:「出了什麼事?」
「爺,馬隊那兒出了點事。」歲賜見狀,趕忙垂眼道:「陶管事昨兒個出了點事,今兒個要前往須寧城的馬隊不知道該由誰帶隊。」
「他又喝醉誤事?」他沉聲問。
「爺,陶管事昨兒個是赴徐當家的宴,喝得有點醉,不,不是有點醉,而是他至今醒不來,招來大夫說是喝了烈酒損及心肺,沒在床上休養個個把月是不成的,可咱們這批藥材要是再不出貨就怕延遲了時間。」事態緊急,哪怕是在周呈煦的面前,他還是得要道出。
反正爺既然都跟剛進門的夫人睡在一塊了,那就意味著爺待她是和以往的夫人不同的。
「徐當家?」殷遠微瞇黑眸,忖著還能撥出哪些人手。
他手下有馬隊,自然也有不少引路人。雖說眼前已是太平盛世,但先前戰亂多年,山崩河改,通往幾座城鎮的路崎嶇未復,而通商的幾座商城裡,須寧城位在最南方,路途最遠最艱辛,最熟知通往須寧城的路的也唯有陶管事了,可偏偏他赴了徐映姚的約,鬧出這事,要他很難不去揣測徐映姚的心思。
徐家是丰興城的大富戶,要論實力,他還比不上,但兩家營生的商品相差不遠,要說徐家欲斷他後路也不是不可能。
收回心思,此刻去揣測徐映姚的想法,不過是浪費他的時間罷了。
然,不管他怎麼想,就是想不出還有誰能帶隊上路,哪怕他手上有地圖也無用,只因地圖上的路徑早已因戰亂盡毀。
餘光瞥見周呈煦大步走向前,停在他身側,像是看著他的身後—— 
「相公,我可以幫你。」
那初醒帶啞的聲調教他猛地回頭,對上笑得有幾分尋釁的周凌春。
「妳?」
「對,我可以。」周凌春笑得可得意了。
殷遠微揚起眉打量著她。當初他之所以決定迎娶她,是因為周奉言說周家有酸刺子……他是為了那百尋難求的藥材而娶她的,但非但酸刺子,她就連五靈脂都有,如今還能解他燃眉之急……不過是家當鋪大朝奉而已,哪來這麼大的本事?
「小姐,妳怎能壓根不問老三就允了這事,到時老三要是不肯,別說我沒事先警告妳。」周呈煦把這些對話串在一塊,馬上知道她是把主意打在老三身上,因為老三當初為了確認各地的周家分鋪,可是北到北方大郡,南到須寧城都走得老熟。
而老三一直氣她執意嫁進殷府,近來他倆互動生疏得緊,他可不認為老三會乖乖聽令。
須寧城耶,又不是隔壁的常陽城。
「四哥,誰是當家?」周凌春負手在後,哪怕臉未洗髮未梳,但身為當家的氣勢流露無遺。
「當然是小姐。」在外人面前,總是要給小姐面子的。
「那你待會替我跟三哥說一聲。」
「喂……」
「還不去?」再不給面子,她要發火了喔。
周呈煦撇了撇唇。「姑爺都還沒吭聲呢,小姐。」犯不著人家都還沒開口求,她就蠢得替人家打點好。
對喔!「相公,意下如何?」她笑問著,水眸盈盈發亮。
殷遠注視她良久,只問:「妳可知道從這兒到南方須寧城得費上多少時間?」
「我不知道,但以往我聽我三哥說過,要是不帶婦孺,不帶商物,縱馬日夜趕程,從丰興城到須寧城最快要費上二十天的時間。」
殷遠忖著,掂算了下,要是日夜趕路可以在二十天抵達,驛站必是備妥了馬,而路徑必定清楚得很,既是如此—— 「有勞娘子了。」
「好說,只是這一回相公必須跟我白紙黑字寫清楚。」她再也不相信口頭承諾了,漏洞太多。
殷遠愣了下,沒料到她竟還打這主意,不禁勾斜了唇。「這有何難,但我的馬隊必須在正午之前出發。」
「放心,只要相公簽妥了契,我會在正午之前要我三哥帶隊啟程。」周凌春笑得一副勝券在握,回房拿出狀似帳本的薄薄線裝本。「現在,咱們先來談契。」
敢訛她?看她怎麼討回公道!


殷遠一目十行看著她方寫好的契約,濃眉微揚著。「娘子,不管我橫看豎看,我都覺得這契約寫得像是當票。」
「唔,我不懂其他契約,但我很會寫當票,所以我是用當票的形式寫的。」她從小就寫當票,閉著眼都知道怎麼寫。
「所以……這份當票就是把我當給妳?」他輕輕把本子放在她面前,長指輕敲著她所寫的娟秀字體。
「對,一式兩份,咱們各持一份,你是持當人,得在持當人底下簽下你的名,而我是收當人,我已經簽名了。」她指著當票,抬眼望著他。「當然,你也可以不簽。」
殷遠心想自己是小覷她了,沒想到耍弄她一次,她也知道回擊,甚至是藉機威脅。
「為何不簽?」他說著,取筆在持當人底下簽下自個兒的名。「但妳確定這當物上頭寫著持當人承諾即可?」
他從不知道當鋪業竟連人的承諾也可以作當物,不過仔細想想,似乎也沒這般特別,周奉言的牙行都能讓他賣姻緣換續命了,承諾成當物,也沒什麼大不了。
「持當人的承諾指的是你答允的事,而我會在後頭補填咱們交易一事,而贖期則是……」她接過他的筆,斟酌著填上—— 「一年。」
「意思是說,在這一年內,我必須履行承諾?」
「對。」
「一個引路人買我一年的承諾?」
「你一年後的今天就可以贖回了。」她小小聲地說。
她知道她有一點點卑鄙,抓到機會就一口把他給吞到底,但她也是迫於無奈呀……她可不相信自己能夠一舉得子,想想,還是填上一年比較妥當,省得日後還得跟他鬥智,太傷她的腦袋了。
「怎麼贖?」
「時間一到,收回你的承諾就等於是贖了。」
他應了聲,看著她在當物後頭補填著—— 夫妻相敬相愛,同床共寢,相濡以沫,日月入懷。
雖說寫得相當隱晦,但也暗示得算是明顯了。「如果我沒有遵守承諾呢?」
她沒應聲,而他瞧見她在最末端寫上—— 違者,後果自理。
殷遠揚起濃眉,俯在她的耳邊低喃著,「妳的意思是說,假如我沒有履約,妳會要妳的護衛把我給綁在床上,任妳予取予求?」
那柔滑的嗓音帶著熱氣拂進她的耳裡,她羞澀地縮了縮肩。「那是下下策,但只要犯了錯的人肯認錯肯彌補,自然就不會到那種地步。」她暗吸口氣,把一式兩份都寫妥後,撐起從容沉穩的面容,把屬於他的那一份交給他。「相公,這是你的,請妥善保存。」
「要是不見了?」他接過手,隨口問著。
「那你往後就不能贖回嘍。」見他不以為然地揚眉哼笑,她才補了一句。「丟了也無所謂,橫豎我手上有一本,等到時間一到,這當票也等於是廢紙了。」
「那麼,妳讓妳家護衛去找的人呢?」他望向門口,門口現唯有羅硯守著,其他人已各司其職去忙碌了。
「相公,我家護衛名喚周呈煦,他是我的四哥,而待會來的人是我的三哥周呈暘。」她介意他用生疏的方式稱喚她的家人。把當票收妥後,她想了下,脫口問:「相公,你知道我的閨名嗎?」
雖說應該是不至於那麼疏離,但她還是覺得應該問一下較妥。
殷遠不置可否地睨她一眼,在她真以為他不知道自己的姓名,準備再次介紹時,他似笑非笑地道:「周凌春。」
周凌春愣了下,這才意會他是指他知道她的名字,莫名的,教她的臉不自覺發燙了起來。
「相公知道我的名字就好。」她羞怯乾笑著。
瞧她問的什麼傻問題,他主動要這門親事,怎可能不知道她的名字?
殷遠瞧她粉頰紅得像是上了脂粉,乾脆往房內椅子一坐,狀似閒話家常地道:「方才在外頭說話的那個是府裡的總管歲賜,那天被妳錯認是我的叫羅硯,在府裡我最倚重的就是他們兩個。」
守在門外的羅硯雖神色不變,心裡卻意外他竟向夫人介紹他倆。
「我記下了。」她應了聲,望向門外,疑惑四哥怎麼還沒把人帶來,該不會三哥氣她氣到真想棄她於不顧吧……要真是如此,她也只能昧著良心把四哥推出去了。
「說來,周家也挺特別的,沒有陪嫁丫鬟,倒是陪了個護衛。」
「唔……」她乾笑了下,心想他有心閒聊,她當然可以奉陪。「那是因為哥哥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我小時候曾出過意外,在巴烏城養了大半年的傷,從那之後長輩們便讓兄長們跟在我身邊,那時從中挑了三哥和四哥隨侍,哪怕我要出閣,四哥還是執意跟著。」
「怎麼妳三哥不跟著?」歲賜曾跟他提過,周呈煦的武學和他不相上下,這點倒教他挺意外的。
歲賜是他武師傅的兒子,一身武學是父親教導,更是他手底下武藝最高的一個,而歲賜竟認同周呈煦與他在伯仲之間,那麼其他的周家男人呢?一個小小周氏當鋪裡頭竟也臥虎藏龍,教他不意外都不行。
「唔……」這個問題更難回答了。「因為我讓他當了鋪裡的二掌櫃,他得待在鋪子裡坐鎮。」
「妳不是說周家傳女不傳男,再者我記得妳應該還有兩個表妹,照理說周家還有女兒,這鋪子裡的事該是交給其他周家女兒吧。」
周凌春嚇了一跳,沒想到他把她家裡摸得這般清楚,而這問題就更難回答了,她只能勉強地應了聲,「唔……妹妹們還小,鋪子裡也需要個年紀大的坐鎮,要不有些人是不會當回事的。」
殷遠瞥了她一眼。「我還以為是妳三哥的身分特殊呢。」
周凌春心底抖了下,正想著要怎麼答時,瞥見周呈煦正從外頭走來,後頭跟了周呈暘,她連忙迎上前細聲喊了聲,「三哥。」
那帶著討好意味的聲嗓引起殷遠的注意,不由多看了周呈暘一眼。
他面貌極其清秀,黑眸狹長而秀美,神色偏冷,面對周凌春時也只是冷冷一瞥。
「妳要我幫殷家馬隊?」周呈暘開口沉聲問著。
周凌春垂下臉,在他面前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三哥,對不起,我知道不該麻煩你,可是……」
「夠了,妳是當家的,自然是妳怎麼說我怎麼做。」周呈暘淡聲打斷她未竟的話語,抬眼對上殷遠的眼。
他不是頭一次見到他,卻是頭一次如此近距離,但厭惡依舊。
「殷爺,把馬隊和貨物細目給我,所有的人手姓名一併報上,還有路引。」周呈暘不溫不熱地說。
殷遠挑高濃眉,似笑非笑地道:「怎麼沒叫聲姑爺,周三?」
「呈煦是護衛,我是鋪子二掌櫃,當家喊我一聲三哥,要論姻親,應該是殷爺喊我一聲舅子吧。」周呈暘依舊不鹹不淡地回應。「如果可以啟程了,盡量趕在午時三刻之前,如此可以趕在天黑之前先進常甯縣,否則天黑入不了縣城,殷爺的貨物被搶與我無關。」
殷遠注視他良久,勾斜了唇,「羅硯,把歲賜找來,讓歲賜把方才周家三舅子要的東西備妥,要歲賜跟著一道上路。」
一旁的羅硯應了聲,大步流星離去。
殷遠直睇著周呈暘,目光緩緩地落在周凌春輕握住周呈暘的手……哼了聲,別開眼。
第四章
入夜,周凌春才剛穿上單衣,外頭隨即響起周呈煦悶悶不樂的聲音,「小姐,姑爺來了。」
周凌春聞言,趕忙將還濕著的長髮用力地抹了兩下,再搭了件外衫才開門。
「相公怎麼來了?」她不解的問著。
她甫出浴,渾身還帶著濕,只要一走近她就能嗅聞到一股香味。
「不是要我履約?」他哼笑了聲,踏進她的房裡。
周凌春呆了下,倒不是忘了今日簽下的契,只是沒想到他會當晚就來履約,畢竟這人是有前科的呀。
關上門前,她羞澀地朝周呈煦使了個眼色,闔門回身,就見他已經褪去了外袍,嚇得她愣在原地。哪怕她早已看過數回祕戲圖,哪怕她早在腦海中演練過數回,但全都不如眼前這一幕來得震撼,尤其她又不小心回想起那晚偷看了他的裸體……
「妳在想什麼?」殷遠回頭,瞧她粉頰生暈,不禁笑得惡劣,輕挑的一抹她滑膩的頰。「害臊了?」
「唔……」不算害臊,只是心跳快了點,有那麼一點失控。
「妳有薰香的習慣?」他突問。
「沒。」
他想也是,因為她連髮油也不抹的,這一點讓他勉強生出與她共寢的妥協。「妳身上有股香味。」
「啊,你說的是這個吧。」她回頭從腰帶上取下一只香囊。
殷遠接過一嗅,黑眸微綻異采。「這是什麼香料?」
「這不是香料,裡頭裝的是柚花。」她笑道。「每年的二三月之間,巴烏城的柚林會綻放白色的柚花,其香濃郁可傳百里遠,我大哥知道我喜歡柚花,每年三月都會從巴烏城託人把柚花送來,我把柚花曬乾裝在香囊裡,香氣可以保存許久。」
「巴烏城有柚花?」他在巴烏城出生,直到十五歲那年才離開,卻唯有在離開的那一晚才聞到柚花香。
那晚,有個男孩救了他,如果沒有那個男孩,恐怕他現在還是生不如死,然而後來就算他有心尋人,也不知男孩姓名,加上連年戰亂,根本無跡可尋。
那麼多年了,說不準那男孩已死在戰亂中了。
「相公對柚花有興趣?」
殷遠回神,想了下道:「我底下也有香料的生意,多少有點興趣。」只要能攢錢的生意,他都想攬上一筆。
「喔,就是今兒個運往須寧城的香料。」
「我經手的香料全都是大內看中的珍品,價值不菲之外,香氣更是難以仿傚,須寧雖是南方最大商城,但香料並不齊全,一趟須寧行利潤驚人。」最重要的是可以帶回須寧城特有的幾味藥材,那才是他最看重的。
「不過我三哥估算過了,他說想要趕在中秋回來是不可能的。」想起臨行前三哥始終冷凜的神情,她不禁嘆了口氣。
殷遠不自覺地看了她一眼。「我原以為妳這個當家的還挺有氣勢的,但在妳三哥面前,妳氣勢很弱。」甚至,她一直跟在周呈暘身邊,語氣軟得像是在討好他。
「三哥是不一樣的嘛。」
「哪裡不一樣?」
「唔……就不一樣嘛。」她試圖矇混。
今兒個雖然三哥還是冷著臉,但至少會回應她的話,至少會看著她,和上回相比……唉,直到她死前,三哥都沒正眼看她一次呢,如今回想才知道三哥是個如此拗的人,竟然能氣上一整年。
不過,這次一切重來,一個月內就能逼著三哥和她說話,她真是聰明啊。
見她揚起恬柔笑意,教他想起她對周三舅子一直是這種神情,他莫名不快,直接往她的床一坐,問:「今晚妳想怎麼過?」
她不解地皺起眉,瞥見他笑得惡劣的嘴臉,她小臉微微地發燙。「唔,就、就照咱們契上所寫的啊。」喏,不用她直白解釋一次吧,她寫得夠清楚了。
「那妳先把單衣脫了。」
「我?」她拔高了音調。
「還是妳打算就此作罷?」他一臉無所謂地道。
「這……當然不。」她硬著頭皮道。
她的勇氣在昨晚就用完了,誰再借她一點?可事已至此,怎能退縮,周家的女兒沒在怕的!
「誰允妳吹熄燭火的?」趕在她吹熄燭火前,他涼聲阻止她。
「嗄?」不然咧?
「點著火,咱們瞧清了對方,別有情趣。」
瞪著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她真的懷疑到底有誰能讓他打從內心的揚笑。抿了抿嘴,半晌,她撐著從容的假面,道:「你也得脫。」
她豁出去了!橫豎這事就是要袒裎相見嘛,沒道理她被看光,他還置身事外。
殷遠動手解著外袍,就連中衣也一併褪去,露出他壯而不碩的身形。「娘子,別急著看我,脫呀。」
看著他骨肉均勻的身形,尤其是那如刀鑿的厚實胸膛和窄瘦的腰……她想,也許她真的是色女,要不然她怎麼會轉不開眼?太丟臉了,她哪還有大家閨秀的矜持可言?
半晌,她強迫自己轉開了眼,目光落在他的肩、他的手……「咦?」她目光灼熱地定在他左手腕上的扁玉環。
玉環與其說是扁狀,倒不如說像是姑娘家所戴的玉臂釧,寬約男人的三指寬,玉色血紅,通體無瑕,是上等的翡玉,但那不是重點,那個玉臂釧……
殷遠順著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手腕。「妳是想說男人戴玉環不倫不類?」
周凌春回神,看著他好半晌才吶吶地道:「不是,我是在想……唔,你是不是……呃……」她腦袋一片混亂,連自己都釐不清,要她怎麼問?
可是那種上等翡玉相當稀少,尤其可以做成玉臂釧的更是少之又少,所以,那個玉臂釧是她的吧?
她記得當年和長輩們去巴烏城時,為了救一位小哥,她把玉臂釧送給了小哥,而他是當年的小哥嗎?說真的,她認不出來,因為當年對方滿頭滿臉都是血。
如果他真是當年的小哥,他會認不出她嗎?這些年她的變化有這麼大?思忖著,目光還是不住盯著玉臂釧,沒想到他會戴在手上,看玉臂釧貼合在他的手腕上,就算想取出也應該是取不出來了。
如果他真是那位小哥的話,這緣分可就太嚇人了。她竟然在死過一回之後才知道,原來她嫁的人可能是她曾救過的小哥。
「妳到底想說什麼?」殷遠縮起手,厭惡她那專注的目光,彷彿她的眼可以看穿玉環底下的祕密。
周凌春眨了眨眼,揚起自己的左手。
殷遠看著她左手腕上戴著與他同色的寬玉環,不禁微愕。
這也太巧合得教人起雞皮疙瘩了。他瞇起眼注視,發覺這玉質是相同的,就連色澤也相差不遠。
「妳的玉環打哪來的?」不及細想,他已脫口問出。
也許藉玉環可以打探出他救命恩人的線索,只要有機會,他一定會報答那份恩情。
「這是我娘的遺物。」
「從何處購得?」
話中探詢的意味教她緩緩揚開笑意。「這是我周家的傳家寶,代代相傳的翡玉,因為翡玉極為稀少,所以我才會一直盯著你的手環瞧。」從他話中的探詢,發覺他曾經試圖尋找她,意味著他確實就是那位小哥。
她不禁笑開臉,只因她就站在他面前,他竟不知道她是誰。
「是嗎?」他垂眼思忖。
天下如此之大,在不知姓名的情況下,也許窮極他一生也尋不到一絲線索,更遑論是在連年戰火之後。
周凌春注視他不語的側臉,心想要是告訴他,她就是曾救了他的人,他會有何反應。也許如此一來兩人可以熟悉一些,可以成為一對真正的夫妻,再不然她也可以藉此逼他以身相許……唉,太卑鄙了,這種事她實在做不出來。
她的玉臂釧戴在他的手腕上,襯得他的膚色更加白皙,既然這麼適合他,那就送給他吧,他要真是記不起她,那就算了。
兩人從現在開始培養感情,那是再好不過了,也許當初救了他,就是為了要續眼前的緣呢。
瞧,這緣分是恁地神奇。
「娘子很喜歡我的身體?」
笑意還掛在唇邊,突聞他柔滑帶著惡劣的邪謔話語,她慢吞吞地對上他的眼,那雙勾魂眼笑得無害,可是嘴邊笑意很邪惡。
「你你你你你胡說什麼?」什麼她喜歡他的身體,她明明是在看他的手!
「娘子,春宵苦短,咱們也聊夠了,接下來做點不需要開口的事,意下如何?」他倚著床柱,懶懶地睨著她。
周凌春嚥了嚥口水,直覺得她的相公是個天下無雙的勾魂魔人啊……雙手顫抖不休地解開單衣,底下是件桃紅色的肚兜和褻褲。她突然一陣頭暈,胸口窒悶,一會才發現原來她根本是屏住了氣息,難怪老覺得快暈了過去。
「娘子,請上床。」殷遠往床面一拍。
周凌春深吸了口氣,拖著牛步爬上了床,躺在靠內牆的位置,偷偷地拉過被子想要遮掩,但身旁惡劣的男人立刻把被子抽拋落地,側身睡在她身旁。
她不敢看,覺得心跳快到她快要不能負荷,她甚至懷疑只要他有進一步的動作,她都可能立時暈厥。
然,等了半晌卻沒有絲毫動靜,只有一道目光在她臉上遊走,她暗吸口氣,鼓起勇氣望過去,對上他依舊似笑非笑的俊臉。
然後呢?只要這樣大眼瞪小眼,她的肚子就會蹦出孩子?
別傻了!她研究過祕戲圖的,她又不是無知的小姑娘。
「相公不是要履約嗎?」她咬著牙根,不讓自己的聲音太顫抖。
「正在履約。」
她皺了下眉,羞澀的目光慢慢地轉為怒瞪。「契約上頭寫得一清二楚,相公要是再不採取行動,我會派人立刻將我三哥攔下。」
這種威脅他人的非正道行為一向是她最不齒的,但老天憐見,她是個被三番兩次戲耍的人,採取些許報復行動應該是被允許的。
也許她應該順便端出救命恩人的高姿態,狠狠地往他頭上踩兩下!
殷遠咂了聲,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成了吧?」
小臉貼在他的胸膛上,她嚇得倒抽口氣,順便屏住了氣息……她她她的嘴剛剛不小心貼了過去,天啊,她貼在他的胸膛上了!
接下來,要開始了嗎?
她緊閉著雙眼,耳邊聽見的是他沉而勻的心跳聲,她的手貼在他的腰間,他的肌膚不若她的細膩,但這不是重點,是她不曾碰觸過未著衣的男人,她想縮手卻又不知該不該縮,可眼前最重要的是—— 
「相公,你這樣抱著我,我就會有孩子嗎?」今晚她拋去了女子矜持,是真的跟他槓上了。
因為她發現她的奸商相公非常狡猾,極可能又意圖毀約。
「欸,咱們的契上有說了要孩子嗎?」他佯訝道。
「相親相愛,同床共寢,相濡以沫,日月入懷……我寫得夠清楚了。」她咬牙道,光聽他的聲音,她就知道這人是惡意裝蒜,企圖毀約。
「咱們同床共寢了,往後日日月月擁入懷不就得了?」
「日月入懷是指要早生貴子!」她從他懷裡掙扎起身瞪住他。
「啊,是我書讀得少,不知道日月入懷指的是早生貴子……可我沒興致,不過要是相濡以沫應該尚可。」
「什麼尚可……」一張口未竟的話盡數被吞噬,她微愕了下,他的舌已鑽入她的嘴裡,嚇得她倒抽口氣,想要退開,後腦卻被他扣得死緊,強迫她只能面對。
他的舌輕挑著她的,每一次輕柔挑誘纏吮都像是對著她的心,教她一顆心跟著發酸發熱,甚至渾身莫名泛著麻意。
她不知所措,不懂回應,任由他主導著,看著他野亮的眸沒有半絲溫度,直到她快不能呼吸時他才鬆開了箝制,轉而一把將她按入胸口的位置。
她緩緩吐著氣息,雙眼僵直著……書上寫的,真的只能算是屁啊!請原諒她的粗俗,但這事沒有親身經歷,壓根無法從書上的字裡行間得到感受。
這就是吻……吻得她頭昏腦脹,呼吸亂了,渾身都發軟了,可是摟著她的男人卻像是沒有魂魄的軀殼,沒有一絲動情。
書上寫著,通常男女相擁,男人必有反應,身子會發熱,氣息會沉喘,可是他……是不是成仙了?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相公。」她低聲喊著。
「嗯?」
「你是不是身子哪兒有問題?」
他微張眼,俊臉噙著慵懶的邪魅風情。「什麼意思?」
「呃……你是不是不行?」所以他才不喜歡親近人?
殷遠直瞅著她,黑眸閃動光痕,半晌掀唇哼了聲。「那是妳的問題,是妳勾不起我的興致。」
「咦?」這話是這麼說的嗎?「可是如果這樣,你……」
「咱們的契上並沒寫明非要我主動不可,嗯?」
瞪著他野亮帶魅的眸寫滿尋釁,她難以置信極了。
這個奸商竟然又鑽起漏洞了!
「當然,妳要自己動手我也不介意,只要妳勾得起我的興致。」
要她動手?她愣了下,隨即想起一開始是自己對他下藥,本就是要對他為所欲為,所以其實他什麼都不做,由她動手也是可以。
不過今晚她太震撼了,她沒有勇氣動手,再給她一點時間凝聚勇氣,明天再下手也不遲。
想著,疲憊地閉上雙眼,一會便沉沉睡去。
殷遠等了一會,卻只聽見她沉勻的呼吸,不禁撇嘴冷哼了聲,旋即閉上眼,她身上淡淡的柚花香引著他沉沉睡去。


周凌春很挫折,非常非常的挫折,就像是面臨了她人生怎麼也跨不過的難關,任憑她絞盡腦汁,不,這事不需要絞盡腦汁,只需身體力行便成,但她就是什麼也不敢做,才會眼見一個月過去了,一晃眼都快要中秋,她還是下不了手。
嗚嗚,她真的好沒用,真的!
「小姐,已經到殷府了,妳要不要繼續保持妳的沉穩從容?」周呈煦在旁很好心地提醒。
「我不是一直很沉穩從容?」她驚異的回神。
「……也許吧。」他想,他還是不要戳破她好了。
事實上她根本不是沉穩,更別說是從容,硬要說的話,他會說她根本就是在發呆,但可以發呆到讓旁人不知道她在發呆,這也算是一絕了。
周凌春狐疑地摸著自己的臉,搖頭晃腦地直朝自己的易福樓而去,卻見周呈煦臨時拐了方向,忙喊了聲,「四哥,你走錯了,是這邊。」
周呈煦用力嘆了口氣,努力地擺出身為兄長該有的親和笑臉。「小姐,我剛才說了,要跟羅硯問問今日是否有老三的消息。」
看,根本沒在聽嘛!
發呆發得雙眼發直,到底是在想什麼?怎麼近來魂不守舍得緊?
「咦?喔……對喔,都這麼久了,三哥怎麼一點消息都沒傳回?」她知道殷府每隔十日就會收到馬隊派人送回的消息,而二十天前收到時,說是已啟程回來了,比較弔詭的是,三哥竟然都沒順手捎信息。
「不就是如此,要不我幹麼問。」
「那你去問吧,我先回房了。」
不等周呈煦應聲,她自個兒先回易福樓,坐在臨窗的錦榻上繼續發呆。
太奇怪了,是書上寫的有誤嗎?這男人女人睡在一塊,都會像相公這樣一覺到天亮嗎?他真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到底是他有問題,還是她有問題?
還是……乾脆問四哥好了?四哥是個男人,問他肯定是最準的,可問題是要怎麼問,她實在不想被四哥誤會啊……
周凌春正胡思亂想著,就見周呈煦已大步踏進房裡,開口便道:「小姐,今兒個的殷府怪怪的。」
她愣了下,抬眼問:「什麼意思?」
「府裡沒什麼下人,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想問羅硯去處,結果卻說什麼羅硯和主子正忙著,有什麼事等晚一點。」
周凌春微皺起眉,問:「又出了什麼事?該不會又有人殺來了吧?」這事打她嫁進殷府之後,已經發生過兩次了。
一次是她不小心偷窺的那次,第二次則是上個月,她是睡醒時聽四哥說起才知道的。
虧她上一回在殷府住了一年,這等陣仗壓根沒見過,終究是她的想法改變了命運,所以一切都跟著亂了,還是這原本就發生過,只是一直沒扯到她身上而已?
「天曉得呢,這陣子聽說姑爺搶了徐家的生意,也許是因而引發殺機。」
「有這種事?」
「外頭傳得沸沸揚揚,說徐家早就看姑爺不順眼。」
「我怎麼都不知道?」她最近也聽說了很多,怎麼就沒聽見這件事?
「因為小姐最近都在發呆。」他一針見血地道。
周凌春抹了抹臉,端出當家的氣勢把話題再繞回來。「但也不可能因此就痛下殺機,對不?」哪有人搶生意搶出人命的,又不是戰亂時為了搶糧。
「也許是因為姑爺是做軍火發家的,雖說高家復國後,姑爺擺脫軍火,想成為一般尋常商家,但誰知道他以往得罪過什麼人,抑或者是他一連娶了那麼多妻子都無故喪命,人家家裡人尋上門來也不足為奇。」周呈煦事不關己,己不關心,只是擔心會波及她。
「四哥,你不會相信外頭的傳言吧?」她沒好氣地道。
也許以往不曾注意過,也沒把心思擺在這上頭,所以她壓根不知道相關殷遠的流言像冬雪般籠罩整座京師;從他怎麼殺妻奪家產,再說到他以往幹軍火時,甚至黑吃黑,搶人軍火,行逕就跟山寨頭子沒兩樣。
唉,他真的好可憐,竟被抹黑到這種地步,就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情。
「我以往不信的。」周呈煦很認真地道。
周凌春聽出端倪,微皺起眉問:「意思是說,你現在相信?」
「至少信了七分。」
「為什麼?」為何相處過後反而信了流言?這不是本末倒置了。
「因為不是我的錯覺,而是他每每進易福樓時,總會在易福樓外佈下十數名護衛。」
「這是保護我,不好嗎?」
「小姐,有一種作法叫做此地無銀三百兩,他在易福樓外佈下護衛,一旦有人闖進府內就會認定姑爺在這裡,想殺他自然就會往這兒來。」打從第一次交手時,他就覺得姑爺是有意把闖入的賊子引到溫池那兒,要是姑爺真把自己當靶子,他是無話可說,可每每這麼做時小姐都在姑爺身邊,要說姑爺不是蓄意藉他人之手欲除去小姐,他還真不信呢。
這種男人,到底要怎麼博得他的信任?
周凌春不贊同的反駁,「四哥這說法有問題,他的護衛本來就是要保護他,不跟在他身邊,玩聲東擊西的手段就會比較好嗎?」
周呈煦眉頭皺得都快能夾死蚊子了。「小姐,妳為什麼一直替他說話?」這商場上的陰險,小姐也不是不懂,怎麼這點小把戲換了種玩法,小姐就看不懂了?
「我是站在道理那頭。」
周呈煦微瞇起眼,心想有必要讓她更明白世間醜惡的一面。「小姐,我剛剛去問人時,瞧見殷府最北邊的院落燈火通明,不少護衛守在人工湖泊前,妳想那是怎麼回事?」
「你的意思是說殷遠在北邊的院落裡?」說到人工湖泊她有印象,確實是燈火通明,外頭佈了不少人。
「也許。」周呈煦忖了下,又道:「可以確定的是姑爺和羅硯在一塊……就算小姐和姑爺的感情看似不錯,但要說羅硯是姑爺的男寵,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話落,他瞥了眼,如他所料,她嚇得瞪大眼。他是惡意扭曲了一點,但他愈說愈覺得有可能,畢竟羅硯貌美似女,再加上兩人總是出雙入對,要說兩人有點關係……啐,他想到哪去了?
他只是要小姐去探個究竟。方才回府時,他見外頭有頂轎子,原本不以為意,但聽府裡下人說得那般神神祕祕,要說有人在最偏北的院落裡與姑爺私會,壓根不為過,對不?
北邊的院落有人工湖泊為界,儼然像是劃清了府中的界限,儘管不知道來者是誰,但可見姑爺是刻意要避開小姐的。
而周凌春還在震愕中,因為這事真的是有可能的,她早就發現府裡的護衛個個俊美有型,要說殷遠養了一大票男寵,所以拒她於千里之外,那是再合理不過了。
這想法在心裡一旦落實之後,她莫名有些不快,總覺得他的懷抱多了個人依偎,讓她覺得……非常不舒服!
「小姐?」周呈煦有點心虛地喚了聲。
嗯……他會不會說得太過火了?還是把他看見的一五一十的說出,至於那些加油添醋的就告訴她當笑話聽聽就好。
「既然如此,咱們就去瞧瞧吧!」要是殷遠真的對女人不行,那就是小公子在耍她了!


這是頭一次,周凌春覺得自己在當賊。
雖說她先前也曾經無數次在殷府裡到處閒逛尋找殷遠的寢屋,但這一回她是光明正大,而且帶著幫手。
「小姐,人手不少啊。」踏過了人工湖泊,拉著周凌春躲在樹叢後頭,周呈煦瞇眼看著那幢屋舍外頭至少有十來個人,個個看起來都像是練家子,戒備森嚴得引人疑竇。
他不禁懷疑姑爺到底做了多少虧心事,為何需要在府中安插這麼多人手。
周凌春瞇起眼,儘管她只懂繡拳花腿,也看得出這幾個人都不是尋常護衛,甚至一個個凝著肅殺之氣,彷彿有人膽敢擅闖,格殺勿論。
氣氛之凝重,她懷疑自己只要露面,很有可能連話都還沒說就會被立地處決。殷遠到底是和誰見面,抑或者是屋子裡有什麼見不得光的人?
「小姐,我看還是咱們先回去,晚一些再跟姑爺問個清楚。」周呈煦覺得還是先帶她回去,他自個兒再潛進去瞧瞧好了。
「唔……」她正考慮的當下,瞥見屋子裡有人走出。她瞇眼一瞧,低呼了聲。「是郭太醫和羅硯。」
「郭太醫?」誰呀?
「成親隔日和周奉言站在一塊的老者。」她簡短解釋,忖著會將太醫請到府裡,難道說—— 「殷遠受傷了?」
「這……」周呈煦愣了下,覺得似乎不是不可能。
「三哥,找到一條通到屋後的路,我就不信後頭一樣戒備森嚴。」
周呈煦俊臉瞬間皺成苦瓜。話說得那麼簡單,最好是這麼簡單,這哪裡還有路啊?正忖著,瞥見這片林子似乎環過屋子一半,要是到了一半處再快速衝到屋前……
「小姐,往這邊走!」他拉著她鑽進林子深處。
周凌春毫不猶豫地跟著他的腳步,直到快出林子,一聽他打了個暗號,她立刻乖乖上前,讓他單手抱著她的腰,趁著護衛看向前頭時大步流星竄前,幾個點地,帶著她躍到廊道上。
屋子的門窗緊閉著,她正想要站在窗前偷覷時,周呈煦動作飛快地抓緊她的腰,無聲躍上屋頂。
幾乎同時,門推了開來,走出之人正是殷遠。
周凌春垂眼一看,他看起來似乎無恙,心裡安穩了些,卻不禁又想既是如此,為什麼太醫會過來這裡?難道是屋子裡有第二個人?
她直盯他的背影,突見他停下腳步,驀地回頭望向屋頂,同時周呈煦一把將她拉回。
周凌春幾乎要倒進周呈煦的懷裡,就怕真會被殷遠給瞧見。
天啊,千萬不要,她丟不起這個臉!
打從在他相公眼睛浮出變態兩個字後,她一直很努力挽回自己的形象的。
第五章
殷遠注視著屋頂一會才轉開眼,彈指把前頭的護衛喚來。
周呈煦見狀,附耳低聲說:「小姐,現在最好下去,否則待會同樣會被他的護衛發現。」
慶幸自己沒被發現,她趕忙道:「那還等什麼?」既然殷遠沒事,她就沒必要再打探,最好是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周呈煦隨即抱著她下到廊道上,動作飛快地開門而入,防備地看著四周,然一進屋就聞見陣陣藥味,教他微愕著。
周凌春比他還錯愕。「四哥,咱們不是要回去了嗎?」她壓低聲音哇哇叫著。
她跑進這屋子裡不是更糟嗎?要是待會來不及走,她不知道這一次相公的眼睛會浮出什麼字了!
「人都來了,妳不想一探究竟?」
「我……」是想啊,可問題是她不想引起軒然大波,想在相公面前建立起形象,一如當年她努力打造她當家的氣勢。
「動作快。」周呈煦催促著。
周凌春抽了抽嘴角,開始懷疑到底是誰想一探究竟。環顧四周,直覺得這是一間雅致不顯奢華的房,而右手邊的珠簾隔開內室,陣陣濃重的藥味就是從那兒傳出的。
裡頭有養傷或養病的人?
她毫不猶豫地走進內室,就見一張四柱大床,而床上有個……小孩?
這是哪來的孩子,看起來也不過七八歲大而已,臉色慘白帶青,雙眼緊閉著,依稀可見俊雅面貌。
這孩子……「我沒聽說過相公有孩子。」她近乎自言自語。
「不會是孌童吧?」周呈煦走到她身旁道。
周凌春頓了下,微微側眼瞪去。「四哥,為什麼我總覺得你好像在誤導我胡思亂想?」說殷遠喜男風,養了一票男寵就算了,現在連一個孩子也要說成孌童,她四哥什麼時候變得這般邪惡了?
「我只是隨口說說。」他不禁喊冤。
「可是聽起來很真實。」
「多真實?」
柔滑的嗓音從背後響起,周呈煦詫異回頭,不敢相信自己竟沒聽見半點聲響,而周凌春則是駝著背,死都不肯回頭。
嗚嗚,被抓到了……她好害怕,不敢回頭。
「好大的膽子,誰允你們踏進長壽居的?」他說著,目光落在她腰間那周呈煦的長臂上。
周凌春抿了抿唇,心想要是說自己迷路,他不知道肯不肯相信?
「小姐迷路,我來找小姐。」
一聽周呈煦這麼說,她難以置信的回頭。難以置信的是連這種瞎眼鬼話,四哥都說得出口,更難以置信的是四哥把罪推到她身上……
「這麼了得,長壽居前我安排了十幾個人看守,你們可以一路迷進屋子裡,是要讓我知道我養了一群廢物嗎?」
殷遠的話一如往昔夾諷帶刺,再看他面無表情的神情,周凌春怎麼揣測不出他內心的想法,壓根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心想,她還是坦白從寬好了。
說謊很麻煩的,她不會記住自己說過什麼謊的,與其改天被戳破,導致人格受損,她倒寧可現在把話攤開。
「是娘嗎?」沙啞的細聲在靜寂中更顯刺耳,周凌春不由回過頭去。
她瞧見那孩子張開的眼,儘管眼窩深陷,卻完全無損那雙光彩奪目的黑眸,她這才明白原來有人能入睡時像路邊石頭,張眼時卻像沉蘊的玉,從內而外散發出己身的丰采。
這孩子真是漂亮得驚人,他不會是相公的孌童吧?


屋裡鴉雀無聲。
周凌春不說話,因為她等著領罰,但那個擁有罰她權力的男人卻只是坐在桌邊不發一語,逼得她只能跟著沉默。
她坐在床邊,手被方才初醒的孩子緊握著,教她動也不敢動,只能不斷地偷覷殷遠,無奈地看了眼身旁的周呈煦,周呈煦朝她揚了揚眉,意味著就等她發話。
她發什麼話呀,她被人贓俱獲耶!
剛剛要不是這個孩子先出聲,硬是握住她的手,她還真不知道自己會被怎麼請出屋子外。
是說這個孩子……她垂眼看著好像又睡著的孩子,總覺得令人心疼,尤其他方才開口喊了娘,就像當年失去娘的她。
而他為何會在這裡,他的爹娘又是誰?她更想知道的是,他該不會是被殷遠帶回府的孩子吧,如果真是如此,不管怎樣她都要帶這個孩子離開!
正暗下決定,門外便響起羅硯的聲音。
「爺,少爺的藥熬好了。」
「拿進來。」
羅硯開門,恭敬地將藥碗遞上,雙眼直睇著殷遠。
殷遠使了個眼色要他退下,端著藥碗走到床邊,周凌春想要退開,可她的手被緊抓著,不禁求救似的看著他。
殷遠把藥碗遞給她,俯近男孩耳邊,話還未說出口,她已經一把將他擒住。
「妳這是在做什麼?」他側眼睨去。
「我才想問你在做什麼,沒必要這麼靠近這個孩子吧。」貼這麼近,他到底想對這孩子做什麼?
「與妳何干?」他像是讀出她的擔憂,面色泛怒。
「我……」
「爹。」
周凌春愣了下,雙眼直直看著那孩子,就見他淺淺噙笑,「娘,妳還在。」
「唔……」這種狀況到底要她怎麼回應,是說她剛剛聽見他喊爹,那個爹……指的是誰?
「念玄,先起來喝藥。」殷遠溫柔地將他扶起,讓他的頭可以枕在自己的肩上,接過藥碗,吹涼了才送到他嘴邊。
殷念玄乖巧地將腥臭的藥一口口嚥下,他喝得極慢,彷彿光是喝下這碗藥就要費上他大半的氣力,等到他把藥喝完時,臉色雖是紅潤了些,氣息卻亂了。
「爹,我想跟娘說說話。」他喘著聲道。
殷遠輕柔地將他扶躺在床上,替他掖好被子。「等你睡醒了再說。」
「可是—— 」
「爹曾經騙過你嗎?嗯?」他噙笑哄著。
「好,就等我醒來。」
「嗯,等你睡醒了,身子就不會那麼難受了。」
周凌春不住地看著殷遠,那眸底眉梢滿是打從內心的笑,原來他也可以笑得如此溫柔,如此寵溺。
原來,這是他對待自家人時的面貌,而她一直不算是他家人之一。
這份認知莫名教她難受著。
待了一會,耳邊響起殷遠壓低的嗓音。「到外頭去。」
他一起身,她便乖乖地跟出去,就見他坐在外室的錦榻上,眸色不善地盯著自己。
「念玄是我的兒子。」他淡聲道。
「嗯。」她知道,剛剛聽得很清楚,只是有點意外城裡的流言未曾提過這一點。
「念玄的身子打一出生就帶病,他的心有問題。」
「原來如此。」她點了點頭,像是想起什麼又道:「所以宮裡的郭太醫是你請來替念玄診治的,他可有什麼說法?」
殷遠沉默望著窗外,就在她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低啞的嗓音說:「打他出生,每個大夫都跟我說他絕對活不到十歲,我想盡辦法用盡手段為他續了十年的命,但十年的期限就快要到了,他發病的次數愈來愈多,間距愈來愈短……郭太醫說,他已盡力。」
意思是說,那漂亮的孩子已經……周凌春咬了咬牙,低聲對周呈煦道:「四哥,差人把二哥找來。」她總算明白為何之前他要跟她要五靈脂了,原來全都是念玄所需要的藥材。
近百年的戰亂打亂了百姓的生活,有時明明是再普遍不過的藥,卻怎麼也尋不到蹤跡,戰亂的當頭,白銀黃金都買不了人命。
周呈煦嘆了口氣。「不用找,二哥之前就捎了信息,說是今年中秋會回丰興城。」就知道她肯定心軟,老愛攬些麻煩在身上。
「是嗎?」她想了下,乾脆坐到殷遠身旁。「相公,郭太醫可有說什麼藥材可以讓念玄稍稍滋補養身的?我去找找,先把藥材湊齊。」
殷遠緩緩地調回視線,目光定在她臉上。她的神情極為真誠,像一心為他設想,反而教他困惑了。
「妳為何要幫我?」
周凌春愣了下,隨即逸出苦笑。「都是一家人,你的兒子也是我的兒子,這不叫幫,而是一家子本該如此。」她知道,他並未視她如親。
「一家子?」他的一家子只剩下念玄,可念玄快要撐不下去了,不管他怎麼求,拿什麼去換,也換不來他下個十年。
「相公,你要是有什麼需要,儘管說吧。」
「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念玄活下去。」他啞聲道。
「會的,念玄一定可以活下去。」
到底是誰說殷遠是個絕情絕義之人?要是有人瞧見他現在的神情,還有誰能說他是個冷血無情的惡鬼?
他不是惡鬼,他只是一個教人心疼的男人。
「爺,周家三舅子回府了,帶了個人要見夫人。」外頭突地傳來羅硯一貫清冷的聲音。
「可有說帶了誰?」周凌春疑惑地問。
三哥向來與人不怎麼親近,怎麼會特地帶了人?
「說是周家二舅子。」


一見周呈暘和周呈曦出現在長壽居門前,周凌春像蹦跳的鳥兒跳到周呈曦的面前。
周呈曦有些受寵若驚,雙臂正要環抱住她時,手卻被她緊握住,他愣了下,心裡感動得喔喔叫。這孩子打從及笄後就不能抱不能親了,抱得最多次的那回,還是她傷重時呢。
可瞧瞧,眼前她緊握著自己的手,真是令人太滿足了。
就知道小別勝……隨便啦,橫豎他跑去巴烏城跟雙面人大哥住一陣子,真是再正確不過了。
「二哥。」周凌春軟軟喊著,水眸眨巴眨巴的看著他。
「嗯?」周呈曦的心都快融化了。
「可以幫我一個忙嗎?這個忙只有二哥幫得了,其他哥哥沒辦法的。」她嬌軟的聲音央求著,水眸放射出無比崇敬。
周呈曦一整個心花怒放了,胸膛一拍,萬夫莫敵地道:「別說一個忙,十個忙百個忙,二哥都幫妳!」
一旁有抹輕飄飄的嗓音掠過。「話別說太滿呀,二哥……」
「二哥,就知道你最疼我了。」周凌春揚著笑,橫眼瞪向那輕飄飄嗓音的主人。
「當然,其他哥哥都沒我疼妳,妳知道就好。」周呈曦雙臂一探,準備來個久別後的擁抱,豈料她身形一縮,拉著他的手便往屋裡走。
「二哥,我知道你的醫術最好了,猶如再世華陀,經你的手,哪怕閻王也不敢搶人的,對不?」
周呈曦忍不住撥了撥髮尾,被哄得都快飛上天了。「凌春,妳把二哥捧得太高了,待會二哥要是摔下來怎麼辦?」
「在下會把二舅子接住。」
周呈曦俊臉上的三八笑容在對上殷遠的眼時,瞬地收拾得一乾二淨。「你哪位,跟你熟嗎你?」
「二哥……」周凌春輕輕拉著他的手,可憐兮兮地抿著嘴。
周呈曦被一聲二哥喊得心都軟了,不禁一把將她摟進懷裡。「凌春,那個男人壞了,二哥醫不了他。」一想起他最可愛的妹子竟落進惡狼手中,他就想將那男人碎屍萬段。
早知如此,當初他就別為了藥草到處奔波,如此一來就來得及回來阻止這門親事,而不是在無力回天之後才氣得留在巴烏城。
對喔,他還在氣這件事,偏一見到凌春之後就把這事給忘了。
突地一把力道來扯,他想也沒想地反掌擒人,然對方卻滑溜似蛇,翻掌硬是再將他扯開,他火大的掃腿而去卻反被對方得隙扯住妹子,他嘖了聲,只能鬆手。
他抬眼瞪去,對殷遠的印象更是一路糟到谷底去。「你是不是男人?兩人交手,拿自個兒的娘子當擋箭牌,你就不怕會傷到她?」
殷遠揚笑,眸色卻是極冷。「原來舅子還記得凌春是我的妻子,既然記得這點,就該知道哪怕是兄妹,都不該出現方才那不合宜的舉措。」
現在是怎樣,她何時變得這般搶手,就連相公也跟著搶她了?周凌春眼神放空,對這預料外的事難以反應。
周呈曦聞言,笑得皮皮的。「很遺憾,咱們周家都是如此,兄妹間擁抱有什麼,以往還親來親去的。」相公是什麼東西?滾一邊去吧,哪裡比得上他們兄妹情深。
「二哥……」周凌春苦著臉。
這種家裡事非得在這當頭說開嗎?
殷遠見她沒反駁,不禁微噙惱意,哼了聲道:「娘子,周家人倒是挺特別的,兄妹可以摟摟抱抱,卿卿我我,難怪當初妳會對我下春藥,如今想來反倒是我大驚小怪了。」
「相公!」周凌春抽了口氣,面對眼前三雙同樣震愕又夾雜痛心和難以置信的目光,她只能可憐兮兮地垂下臉。
嗚嗚,她只是想幫人而已,為什麼莫名其妙被起底?把下春藥的事攤在她的兄長們面前,她還要不要做人啊……不對,她要幫人啊!
「等等,大夥都先別吵,二哥,房裡有個孩子正等著你救命啊!」說著,她要往前走卻被殷遠扯住,不禁回頭瞪他。「相公,救念玄比較重要。」
「他成嗎?」他哼了聲。
「他……」她看向周呈曦,見他雙眼呆滯,不禁低喊著問:「二哥,你怎麼了?」
「嗚嗚,凌春,妳怎能對男人用春藥?妳要什麼藥,二哥都可以幫妳弄來,可是春藥,嗚嗚……」周呈曦掩面啜泣,不願面對現實。
「那不重要!二哥,救人啊!」她羞惱吼著。
「我先吃藥比較重要,我的心快碎了。」他好痛心,作夢也沒想到親親妹子竟然會對男人下春藥。
周凌春滿臉通紅,想跟周呈暘求救,卻見他眸色已經冷到骨子裡了,再看向周呈煦,就見他不知何時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周呈曦。」周凌春咬了咬牙道。
周呈曦哀怨地看了她一眼。
她忍著羞赧,沉聲道:「我以當家身分命令你,馬上進內室替床上的孩子診脈。」
周呈曦吸了吸鼻子,背著大藥箱,慢吞吞地拖著牛步走。
「三哥、四哥,你們在這兒等一下。」周凌春吩咐了聲,拉著殷遠走進內室,就見周呈曦已經坐在床畔替殷念玄診脈,他長睫垂斂著,另一隻手撐開殷念玄的眼皮,再順便扯開他的衣襟,沿著胸前筋絡輕按著。
周凌春直睇著他的神情,想從他的神情中找出殷念玄的一線生機。
半晌,就見周呈曦微皺起微彎的眉,濃纖長睫垂斂像在忖度什麼,好一會才收回了手,替殷念玄蓋妥了被子。
「二哥,如何?」周凌春低聲問著。
周呈曦回頭,睨了她身旁的殷遠一眼。「沒有如何,這個孩子是天生的心病,雖然並非天生缺損,但也相差不遠,能活到這個年紀已算是奇蹟了。」
殷遠心底微詫,面上卻不動聲色。他說的與宮中太醫相仿,教他意外他的醫術並非一般,但更難受的是他們說法一致,也意味著同樣的藥石罔效。
「能救嗎?」
「妳把我之前祕藏的五靈脂和酸刺子都拿來了,對不?」周呈曦臉色不善地道。
周凌春眨了眨眼,默認。她知道二哥的醫術了得,師承素有回春師之稱的二舅,甚至是青出於藍更勝於藍,但連把個脈都知道她把藥送人,這也……太令她佩服了。
「我說過那些藥不能動的。」他有些動氣。
「二哥,藥是要給需要的人。」她乖乖地承受怒氣。
「問題是那些藥用完就沒有,妳也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麼找那些藥的,結果妳竟然—— 」那些藥是留著給她以防萬一用的,要是一點都不留,屆時出了意外,他拿什麼救她。
殷遠眸色閃過詫異。周呈曦未竟的話,教他猜想那些藥是給她備用的,可她看起來臉色紅潤,沒有半點病態,哪裡需要用到那些藥?而他光憑診脈就能得知念玄服用過什麼藥,代表他確實頗有能耐。
「二哥,不會有事的,現在真正有事的是這個孩子,我只想知道救不救得了。」周凌春口氣極軟,就盼有一線生機。
「我不想救。」周呈曦淡聲道。
殷遠心頭狠顫了下。
不想救……那就意味還有救?
「那就是有救了?」周凌春喜出望外地道。
「我不想救。」他再次重申。
周凌春依舊笑嘻嘻。「二哥,二舅曾說過醫者不醫人有違師門,這重罪二哥擔不起。」
周呈曦哼了聲。「凌春,這孩子跟妳一點關係都沒有,妳就為了一個外人這樣欺負二哥?」
「二哥,這孩子是我相公的兒子,自然就是我的兒子,往後也得喊你一聲二舅的,你怎能忍心不救他?」周凌春收斂喜色,動之以情,輕輕地拉起他的手。「二哥,我知道你最是仁心,哪怕只剩一口氣,你也會搶救到最後一刻。」
周呈曦撇了撇嘴,不想救,真的是不想救。「凌春,要救他得費上妳的血,我不想……喂,妳幹麼呀妳!」見她動作飛快地從藥箱裡翻出短匕,周呈曦一把將她扣住。「妳這是要讓二哥生氣嗎?」
「二哥,如果用我的血就可救他,那就儘管拿呀。」要不是被扣住了手,她會二話不說地劃下口子,逼著二哥立刻著手救人。
「妳—— 」周呈曦正要開口,瞥見她身後的殷遠一把搶過她手中的短匕,教他略鬆了口氣。「要動用妳的血,也得要等我先把藥材備妥熬好,等我先把他七大穴封住,妳急什麼?」
莽撞又直腦袋,心軟又衝第一……就是這性子才會教大夥都跟著提心吊膽。
「所以二哥打算要救了?」她笑瞇眼道。
周呈曦無奈嘆口氣,把臉頰湊了過去。「給二哥親一下。」
周凌春毫不客氣地湊向前去,眼見就要親上他的頰,殷遠一把將她拉開,毫不猶豫地代妻吻兄,動作快到周呈曦察覺後想閃都沒得閃。
就在親下的瞬間,周呈曦整個人跳了起來,不住地抹著頰,破口大罵,「你親什麼親?!」混帳,竟然敢親他,他雞皮疙瘩都爆出來了!
殷遠慢條斯理地取出方巾,輕拭著自個兒的唇,才又淡聲道:「二舅子聲量放低點,這孩子剛喝藥入睡。」
周凌春緊抿著嘴,就怕一個不小心笑出聲。
「你這混蛋!」周呈曦氣歸氣,聲音還是壓低了不少。
「念玄是我的兒子,要求自然是我求,要親自然也是我親。」殷遠說得理所當然,卻還不住地拭著唇,眉頭微微攏起,止不住滿臉嫌惡。「二舅子方才沒指名道姓跟誰索吻,如今既已收了吻,那就請二舅子遵守承諾。」
「你!」想吐的人是他,而他竟然還得幫他救兒子……這還有天理嗎?
「二哥,咱們周家人向來是一諾千金的。」周凌春把話含在嘴裡,強忍笑意。
周呈曦抖著唇,哀怨地掩臉低泣。
他作夢也想不到,有一天他竟會被最愛的妹子給賣了!


周呈曦遵守諾言,在藥箱裡翻找出數樣藥材後,再寫了張藥方,殷遠把方子交給羅硯處理後,便見周呈曦已經著手在殷念玄胸口上扎著銀針。
「相公,先到外頭,別讓我二哥分心。」周凌春低聲道。「我二哥下銀針時,需要非常專注,咱們別擾他。」
殷遠雖想待下,但想了想還是跟著到外室,就見周呈煦和周呈暘坐在一塊,低聲交談著。
一見兩人走來,周呈煦咂著嘴道:「我就說,二哥肯定拗不過小姐的。」
「是二哥醫者仁心。」周凌春神色輕鬆走來,望向周呈暘。「三哥,你怎麼會遇到二哥?」
「碰巧在常德縣遇到,他說想見妳,我就順便帶他過來。」
「三哥,真的很對不起,讓你一路奔波。」瞧他神色略顯疲憊,周凌春更加過意不去。
周呈暘看她一眼,輕點著頭。「妹婿,因為我急著想回京,所以就自個兒先回來,你應該不會怪我吧?」
「不會,多謝三舅子。」殷遠淡聲道,不著痕跡地站在他和周凌春之間。「天色已晚,我差人送三舅子回府。」
「不了,等我二哥一道。」
「那肯定還要等很久,二哥才在下銀針,等到藥備妥熬好,再加進我的血,大概也要忙到天亮了。」
一聽見要用她的血,周家兩兄弟隨即起身。周呈暘臉色一沉的道:「呈曦怎會允許?他在搞什麼?」
就連周呈煦也滿臉不認同。
「他……」周凌春暗罵自己口快,竟連這事都說出口。「唔,用一點點的血就可以救人,其實還滿划算的……」
她愈是解釋愈是心虛,到最後話已經變成氣音,小臉很可憐的垂下,完全不敢面對兩位兄長。
好可怕,她是當家的耶,好歹在相公面前給她一點點面子嘛。
殷遠見周家兩兄弟光是用眼神就可以殺她好幾輪,黑眸微轉了下,涼聲問:「為何妳的血可以救人?」
「唔……」她遲疑的偷覷著兩名兄長灼熱的目光,嚥了嚥口水後,細聲說:「不是救人,是可以當藥引。」
「藥引?」殷遠垂睫思索。這些年為了念玄四處尋藥尋良醫,曾經聽聞過各種特別的醫術治法,其中一種是……藥人。「妳是藥人?」他脫口問。
周呈煦聞言,殺氣漾滿無害的娃娃臉,就連周呈暘也微瞇起眼,手已悄悄地握住纏在腰間的軟鞭。
周凌春朝他倆望去,不禁有些失笑。「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很稀奇嗎?」
「很稀奇,難怪會要妳四哥跟在妳身旁了。」藥人啊……曾經聽聞過,根本無人見過,因為養人為藥的方法早在百年前就已失傳。「聽說藥人的血可以讓人起死回生,藥人的肉可以讓人還顏回春。」
「那真是誇大了,要是我的血真能讓人起死回生,我娘就不會死了。」見他有些失望,周凌春悵然失笑著。「不過你放心,我的血可成藥引,對念玄肯定有幫助。」
殷遠怔怔地望著她半晌,啞聲問:「妳是怎麼養成藥人的?」
「我會成為藥人,那是因為我的體質適合,再者是為了救我那從小就體弱多病的娘,所以我爹才會效古法以藥餵養我。」
「那古法早已經失傳了,怎會有—— 」
「你忘了周家經營的是當鋪嗎?戰亂時,百姓為了逃命搶糧,會變賣身邊的東西,而這時收在當鋪裡常見有已失傳的各行祕技。」對她而言,當鋪的貨樓裡滿滿都是她的寶物。
「是嗎?如果照那古法……」
「不是每個人都能養成藥人,而且養成藥人的日子遠比你想像的艱苦。」
殷遠直睇著她良久。「能夠迎妳為妻,真是我三生有幸。」當初他為了酸刺子而迎娶她,卻沒想到她竟會是個藥人,還得到周家人相救,成了救念玄的最後一線生機。
周凌春有些意外他難得不嘲諷,笑了笑。「都是緣分。」
「緣嗎?」他早就賣了姻緣,哪裡來的緣?
一旁周呈暘和周呈煦對視一眼,暫且壓下心裡的怒意。
兩人再坐下時,周呈煦懶懶地問:「姑爺,我家三哥在十日前就捎回信息說這兩日會回京師,怎麼都沒聽姑爺提起?」
殷遠佯訝道:「有這回事,這陣子擔心念玄,哪裡還注意那些。」
周呈煦又看了周呈暘一眼,咧嘴笑著。「既然姑爺這麼說就這麼著吧。」
殷遠對上周呈暘的眼,黑眸微瞇起,察覺自己被算計了什麼,不禁冷哼了聲。
唯有周凌春,站在三個男人之間,壓根搞不懂他們到底在打什麼啞謎,她比較在意的是—— 相公幹麼一直擋在她面前,他跟哥哥們又不熟,站那麼近幹麼?
第六章
殷念玄在周呈曦扎了銀針,又連續喝了三天的藥之後,竟能靠己力坐起身,直教殷遠動容得說不出話。
中秋夜,他甚至能夠起身用膳,不需旁人伺候。
「爹,我今兒個真的覺得氣力好多了,就連胸口也不怎麼疼了。」也不知道是常年臥病還是天性使然,殷念玄說起話來溫潤謙和,眉眼笑意教人瞧了也隨之愉悅,讓人壓根感覺不到他半絲病苦。
「那就好。」殷遠笑瞇了黑眸,那笑意是周凌春不曾見過的開懷。
殷念玄看向其他人,稚嫩的面容有些靦腆。「爹,這是娘嗎?」
「她……」看他一臉期盼,殷遠止不住笑意地道:「是啊,她是娘。」
一旁的周凌春受寵若驚的摀住胸口。這算不算是很大的進步?哪怕她很清楚,相公只是感謝她盡了棉薄之力救了念玄,所以特別開恩,她心底依舊開心。
這是一個好的開始,總有一天他們會變成真正的一家子。
「娘好像姊姊。」殷念玄怯怯地望向她。
「當然,她是爹再娶的,自然是年輕了些。」不等周凌春應答,殷遠扶著他到桌邊坐下。「這樣可會覺得累?」
「不會,我已經好久不曾坐在桌邊用膳了。」殷念玄笑瞇眼,直瞅著這兩日半夢半醒間總會出現在面前的周呈曦。「謝謝舅舅。」
坐在對座的周呈曦本想反唇相稽,沒福氣有這麼大的外甥,但一瞧見殷念玄那毫無城府的澄淨眸子,話到嘴邊,道出的卻是,「謝什麼?有二舅在,絕對要你藥到病除。」
是啊,他是個成熟的大人,得罪他的是孩子的爹,他怎能把一肚子怨氣發在孩子身上?
殷念玄黑亮的眸環顧著,喜笑顏開地道:「真好,一覺醒來家裡多了好多家人。」
多了一個娘和三個舅舅,簡直就跟作夢沒兩樣。
周呈曦和周呈暘坐在一塊,周呈煦則是站在周凌春身後,這三個男人眉眼不動,卻有志一同地認為—— 拐瓜劣棗出良種了。
殷遠微揚濃眉,不置可否。一會府裡的下人將膳食一道道端進房裡,幾乎將桌面給擺滿。
殷遠連斟了數杯酒,各遞到他們的面前。「今日就讓殷某以薄酒敬各位一杯,感謝各位對小犬的救命之恩,敬各位。」話落,他一飲而盡。
見周凌春拿起面前的酒杯,其他三人才取杯回禮。
「都是一家人,相公真的不用多禮。」周凌春噙笑說著,順手替坐在身旁的殷念玄佈菜。
「娘,還是要謝的,如果不是娘,我怎能有機會坐在這裡和大家一道用膳?」殷念玄目光落在她左手紮了三指的紗巾。
雖說前兩日他總是半夢半醒,但每當喝藥被喚醒時,迷迷糊糊之中,他總會瞧見二舅舅拿針刺娘的指尖,將血擠入他的藥碗中,讓他疑惑得緊,直到昨兒個意識較清楚時他忍不住問出口,才知道娘是用血作藥引,將其他藥材功效打進他的筋脈裡,達到最佳藥效。
周凌春直睇著他半晌,心疼地輕摟著他。「往後咱們都可以一道用膳,只要得閒,三舅舅可以教你習字讀書,四舅舅可以教你練武強身。」
「我呢,我呢?」周呈曦不滿沒被點到名。
「你二舅舅可以教你蒔花弄草。」
「……我呢?」坐在殷念玄左手邊的殷遠淡聲問。
周凌春眨了眨眼。「等你再長大一點,你爹可以教你經商。」唔……她相公最近怪怪的,總覺得他好像有意無意地和她的兄長們比較著。
她想,應該是她想太多了,他沒事跟她兄長們比較什麼啊?
「娘,妳呢?」
「我?」沒料到自己會被點名,她攢眉細想著,喃喃自語。「糟,我好像沒什麼拿手的。」
她總覺得自己學了很多,可真正要端出本事教人,卻好像沒什麼本事。餘光瞥見殷念玄期盼的目光,帶著涼風的暑夜裡,教她莫名冒汗……她到底可以教他什麼?
「只要妳可以陪在他身邊,他就開心了。」殷遠淡聲替她解圍。周凌春心頭一喜,正想感激他,卻又聽他道:「當然,下藥、偷窺那一類的,就省下吧。」
霎時,周凌春接受到數道目光凌遲著自己,她滿面羞紅的瞪著自己的壞心相公,還以為他轉性連嘴都乖了,可誰知道那嘴壞是天生的,三天兩頭不把她幹過的蠢事拿出來背誦一回,他日子很難過。
「和我家妹子相比,殷爺在外的作為才真正教人甘拜下風。」惜妹若命的周呈曦哪裡能忍受他一再踩妹子痛處,不稍稍回報,他就跟他姓!
周凌春呆了下。雖然轉移焦點也算是一種解圍,可有必要在孩子面前說這些嗎?
不妥不妥,大大的不妥。
殷遠瞥了周呈曦一眼,唇邊笑意若有似無。「幸好二舅子識得的是現在的殷某,要是再早個五六年,就會知道外頭傳言的才風光呢。」
「不用,現在就夠了,搶地奪鋪還劫貨,除了殺人放火……不對,說不定這些事你以往就已經做過了。」周呈曦毫不客氣道出他從周呈煦那裡得知的二手消息。
殷遠哼了聲,正要開口,卻被周凌春搶白—— 
「二哥,你才剛回京師多久,淨從坊間聽些小道消息。」如果可以,她真想要摀住念玄的耳朵,別讓他聽見大人之間的針鋒相對。
殷遠微愕地望著她,像是有些難以置信她早已聽過那些傳言,但待他的態度卻始終如一。
「正因為是小道消息,所以才想跟殷爺確定,省得誤解他那就不好了,對不?」周呈曦撇了撇嘴,決定偃旗息鼓。
「這當然是誤解。」周凌春一句話打住了這無趣的話題,拿起桌上的柚子吸引殷念玄的注意力。「念玄,你瞧,這是什麼?」
「我不知道,我沒瞧過。」他有些羞赧地道。
事實上他沒見過的東西可多了,打他有記憶以來幾乎都在病榻上,就連屋外也難得踏出,和同齡的孩子相較,他顯得無知許多,但他天生的溫良性情卻比同齡的孩子強大太多。
「這是柚子,只有巴烏城才有,你沒見過是正常的。」她本想要剝,但一想到還在用膳便暫時交給他。「待會用完膳,我再剝一點給你嚐嚐,這是你大舅舅親手栽種的,託二舅舅帶回來的。」
「謝謝娘。」殷念玄好奇地摸著粗糙的柚子皮。
「好了,用膳了。」周凌春一聲令下,周家人整齊劃一地舉筷用食。周凌春還不住地替殷念玄佈菜,動手替他剝蝦剔蟹,分量皆不多,畢竟他的身子正慢慢有起色,想正常進食得要慢慢來,今晚純粹嚐鮮。
殷遠淺啜著酒,目光時有時無地望向周凌春,困惑隱藏在濃纖長睫底下。
為了活下去,殺人越貨又如何?哪怕已改朝換代,他只想當個平凡商賈,依舊有人逼他為求自保而不得不傷人,怪誰?
別人黑,他更黑,只要能救活念玄,讓念玄活下去,他沒什麼幹不出來,一點罪惡感也沒有,甚至早已習以為常。
旁人如何看待他,他壓根不痛不癢,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可是她……他莫名在意她的看法,甚至在意她對他人摟摟抱抱……殷遠搖頭失笑,他這是在做什麼呢?
她替他救了念玄,感激一定有,或許兩人當一對相敬如賓的夫妻也不難,該是如此而已。
該是如此而已。


用過膳後,殷遠讓下人進來收拾桌面,周呈曦則親自熬藥去了,周呈暘進廚房替周凌春準備一壺溫茶,周呈煦推開了窗子讓屋內的海味消散些。
「娘,真的只能吃一口?」殷念玄難得央求著,黑亮亮的眸閃動著。
「只能一口,二舅舅說了,今晚吃了太多寒性的食物,你不能再吃了,對你現在的身子骨不好,待你身子好了,想吃多少,我就差人從巴烏城給你送來。」周凌春替他攏著髮,掖著被子。
「明年這個時候,娘還在這裡嗎?」他突問。
周凌春愣了下,不知該如何回應。她為什麼不會在這裡?難道他認為她會被他爹給休了嗎?
不過,好像沒聽過他會休妻耶。
「四舅子,麻煩你把窗闔上。」殷遠陰滑的嗓音在背後響起。
周凌春有些失望,因為他並沒有代她回答,把這難題丟給她,實在是太為難她了。
周凌春正絞盡腦汁地思考,後頭正在關窗的周呈煦察覺不對勁,瞬地翻出窗外,殷遠回頭望去,黑眸微瞇。
「娘子,和念玄待在這裡別出去。」
拋下這話,他關上了窗,才剛走出房門,周凌春便聽見外頭傳來打鬥的聲響。
她嚇了一跳,環顧四周想找出護身的武器,卻見殷念玄黑眸眨也不眨地看著自己。
「念玄,沒事,別擔心。」她笑瞇眼道。
她應該沒有露出一絲慌亂吧,她可不能慌,她要是慌了,他該怎麼辦。
「娘……爹是不是在外頭做了許多壞事?」
沒料到他問的是用膳前的閒聊,周凌春呆了下,張口欲言,話到舌尖了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也許爹真的做了許多壞事,但我知道爹都是為了我,之前我常想,要是我不在了,爹是不是就會開心一點。」
「你在胡說什麼,存心讓咱們難過嗎?」她微惱道。
「爹的身邊有娘了,希望這一次娘可以陪爹久一點,千萬別像先前那些……」
殷念玄話未盡,周凌春沒來得及追問,只因屋頂上爆開破瓦聲,她想也沒想地抱起殷念玄退到錦榻邊。
還沒能慶幸殷念玄的瘦小教她足以輕鬆抱起,從屋頂落下的黑衣人已持長劍凌厲掃來,不見一絲憐憫。
她只能將殷念玄拋往錦榻,硬著頭皮以花拳繡腿應戰,順手抄起一張凳子充當武器,打不了人,至少能拖點時間,外頭的打鬥聲極近,四哥應該會察覺有異,哪怕費上一點時間,他一定會進屋救人的。
然,她腦袋正盤算著,餘光瞥見屋頂又落下一名黑衣人,動作飛快地朝錦榻的方向而去,幾乎不假思索,她朝那人丟去凳子,對方一腳踢飛,她得隙要將殷念玄抱起,背後那名黑衣人已殺到,揚起的長劍迸現青冷光痕,而窗門在這當頭被打開—— 
周凌春一見是殷遠,不知打哪來的蠻力竟將殷念玄丟出窗外,幾乎同時,長劍刺進她的肩頭。
殷遠怔怔地看著她,這一頭,房門被人一腳踹開—— 周呈曦將墊藥碗的盤子砸向黑衣人握劍的手,周呈暘抽出腰間軟鞭捲住長劍,止住那往下劃開的力道。
另一名黑衣人見狀,舉劍欲刺入周凌春的背部,後頭周呈煦飛身躍起,長劍如電閃,兩名黑衣人立即屍首分離。
周呈煦也不管,拋下長劍,一把將周凌春抱起。
「小姐、小姐,妳別嚇我……」周呈煦顫聲喊著,雙眼死盯著她被血水染紅了的月牙白短襦衫。
「走開,我瞧。」周呈曦一把將他推開,一手診著她的脈,一手查看她的傷勢。
「凌春,還清醒著嗎?」周呈暘抽回軟鞭走到她身旁,問著她,狹長美目卻是瞪著窗外的殷遠。
「醒著……」她氣若游絲地回答。
「醒著就好,醒著瞧瞧妳如何推心置腹,人家是如何無情回報,要妳知道真誠相待是得要看對象的。」
殷遠聞言,微瞇起黑眸。
「好了,別說了,先抱凌春回易福樓,我好替她上藥。」周呈曦把脈後,立刻催促著。
周呈煦本要接手,周呈暘已向前一步,輕柔地將她摟進懷裡。「凌春,我動作盡量放輕,要是弄疼妳了說一聲。」
「嗯。」她皺著眉應了聲。
周呈暘像抱個孩子般的方式抱起她,讓她可以把臉貼在他的肩上,踏出屋外,瞧也不瞧殷遠一眼,朝易福樓而去。
殷遠見周家三兄弟離去,而外頭的黑衣人已經全被制伏,便低聲對著殷念玄道:「念玄,待會羅硯帶你去歇息,藥晚一點再喝。」
「爹……」殷念玄緊抓著他的衣襟。「娘流了好多血。」
「待會我會去看她。」話落,讓羅硯將他接過手,他回身走到歲賜身後,沉聲問:「問出來了?」
「爺,還沒。」歲賜垂首應聲。
殷遠徐步走到被制伏的黑衣人面前,腳踢起地面的長劍,握劍的瞬間,已經反手刺進黑衣人的鎖骨處,那黑衣人哀嚎出聲。
「我呢,也不想問了,太麻煩了。」他陰邪的嗓音淡漠無情,握住了劍,硬是轉了一圈,痛得黑衣人渾身發顫著,肩頭上不住的滲出血來。「回去告訴徐當家,下次我不會再客氣了。」
抽出劍,隨手一拋,抽出方巾拭手,「歲賜,派人把他送回徐府,其他的處理掉,動作快些,別讓府裡飄著血腥味。」
「是。」
話落,他加快腳步朝易福樓而去,如入無人之境地踏進她的房,卻見趴在床上的她衣衫早已被割開,露出整片裸背和滲血的傷口。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他沉聲問著。
哪怕他們是她的兄長,也不該在屋裡替她寬衣解帶,哪怕是替她上藥都該等他到場!
周呈煦抖著手替周凌春拭去血漬,周呈曦則是趕忙上藥,然藥粉才剛撒上,隨即被滲出的血水給浸濕,周呈暘雙手環胸,陰沉著臉回頭—— 
「我才想問你這是在做什麼?不顧著你兒子,過來做什麼?」
「她是我的妻子。」
「她如果是你的妻子,你如何忍心不出手相救?」
「在那當下,你希冀我能有多快反應?」那一瞬間,不過眨眼功夫,他會救的必然是念玄,而她想法與他一致,才會將念玄拋給他。
「既然你出手守護的是你的兒子,那就該繼續守著你兒子,凌春正在治療,到外頭去。」周呈暘向前一步,擋住他的去路。
殷遠瞪著他衣袍上沾的鮮血,想起他方才抱起周凌春時洩露的疼寵愛意,一股惱意油然而生。「你以為你是誰,誰允你待在這裡?」
周呈曦是大夫,周呈煦是她的護衛,理該留下來照料她,但他周呈暘呢?
這裡是殷府,此處是他撥給周凌春的院落,他想待下來就待下來,周呈暘憑什麼阻止他探視周凌春?
周呈曦側眼瞪去。「就憑老三是凌春的童養夫,他沒什麼不能待在這裡!」
殷遠頓了下,有些懷疑自己聽見什麼。
童養夫?
「在咱們眼裡,你才是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要不是凌春現在不適合再移動,我會直接把她帶回周家。」周呈曦繼續上著藥,每撒上一點藥,狀似昏厥的周凌春便輕顫一下,教他心疼不已。
「她是我的妻子,她當然得待在這裡。」好一會,殷遠才低啞道。
「在你剛剛選擇救自己的兒子時,你眼裡並沒有凌春,不需勉強當她是你的妻。」周呈暘美目微移,落在周凌春慘白的臉上。
隨著藥粉灑在傷口上,周凌春小嘴一開一闔,像是想說話卻又說不出,渾身不住地輕顫著,教殷遠看得膽戰心驚。
「二舅子,你上的到底是什麼藥,凌春怎會恁地難受?」無視周家兄弟的敵意,他硬是走到床邊。
「你沒看到這傷口這麼深嗎?如果不是咱們及時趕到,說不準凌春就要被砍成兩半了!」周呈曦惡狠狠地瞪他一眼。
殷遠直瞪著不斷滲血的傷口。「傷口是極深,但為何她卻像是受到更重的傷?」她面色如紙,氣若游絲,簡直像是命懸一線,垂在床邊的手不斷地打顫,教他出手輕握住。
這一握住,扣動了她手腕上的翡玉環,露出底下的烙印,殷遠瞬地瞪大了眼。
周家兄弟也瞧見她手上的烙印,不禁看向殷遠。
「原來你也知道這是什麼烙印。」周呈暘哼了聲。
「這……她是周家的女兒,怎麼可能被烙下娼妓的烙印?」他難以置信地問。
周呈曦上好了藥,指著周凌春背上的位置。「這裡有條傷疤,是我和我爹用盡方法才讓傷痕變得輕淺,這一道傷口幾乎要了凌春的命。」
周呈煦聞言頭垂得更低了。當年要不是他沒看牢小姐,壓根不會發生那樁事。
「什麼意思?」她的傷難道和烙印有關?
「九年前,周家人為避戰火前往巴烏城,因為當時的巴烏城是前朝京師,尚未陷入戰火,但這也表示城裡的腐敗更甚。」周呈曦思及回憶,面容隨之猙獰了起來。「凌春在一天入夜後瞞著咱們外出,為救一名少年被拖進一家倌館裡,因為當時她扮成男孩,就被人在她的手腕上強烙下娼妓的烙印,她痛得反擊卻差點被一刀砍死,要不是呈暘和呈煦及時趕到,也許她早已不在人世。」
周呈曦低啞的嗓音帶著恨,聽在殷遠耳裡,像是爆開了陣陣蟄雷驚響,心突然停止跳動。周呈曦後頭又說了什麼,他已經聽得不真切。
腦海裡翻飛的是那晚他逃出倌館……巴烏城有數家倌館,唯有一家倌館是官方所設,依大燕王朝律令,在受罰之人手腕燙下烙印,終生為娼為妓。
九年前,有個男孩救了他,讓他得以逃出生天……他一直以為那是個男孩,因為對方是男孩的裝束。他忖著,想起她瞧見他的玉臂釧時,看得十分出神……
「這個玉環很稀少嗎?」他撫著她腕上的翡玉環問。
周呈曦不解他的提問,還是照實道:「翡玉環十分稀少,凌春手上本來該有一對,是數代之前周家一位當家收了一塊翡玉原礦,持當人未贖回,那位當家便請玉匠作成一對翡玉環,這翡玉環代表周家當家的身分,不管是前朝還是大定,只有一對。」
殷遠怔怔地注視著周凌春擰著眉的睡臉,面露困惑,無法理解。
如果周呈曦所言無誤,在她瞧見他的翡玉環,她應該就認出他是誰了,可她為何不說?因為恨他嗎?
他猜想,許是他逃走了,倌館的人尋來便找了她替代……一個百年名門千金,竟然因為他被烙印上娼妓的烙痕,甚至險些喪命……這是什麼樣的命運,這些年來,他雖無時時掛念卻不曾忘卻這份恩情,可當她出現在他面前,他卻不知道她是誰。
「二哥,我瞧凌春還是疼得緊,可有法子能讓她緩和些,要不她這樣要怎麼入睡?」坐在床頭的周呈煦低聲問著。
「沒有辦法,凌春是百毒不侵,百藥不入,就算我在藥裡加了麻沸散,對她一點效果都沒有……」說到最後,周呈曦忍不住又咬牙切齒了起來。「殷遠,你要是沒法子保護凌春,休書一丟,我馬上帶凌春回周家。」
「你在胡扯什麼?我為何要放休書?」
「不放休書,你保護得了她嗎?你幹了多少天大的壞事,那是你的事,想要子孫陪葬我也管不著你,可凌春是我妹子,你以為我會任她跟你過這種日子?」
「不會再有下次!」
「由著你說?」
「我可以用我的命保證!」
周呈曦不禁冷笑了聲。「殷遠,我不知道你的命值多少,但凌春在咱們兄弟眼裡是無價之寶,你賭不起。」
殷遠深吸了口氣。「我會把事情都處理好,不會再讓任何人有機會踏進殷府行兇。」如果不知道她是誰便罷,可如今知道是她,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她。
周呈曦聞言知曉他已退讓,雖疑惑他的改變,卻不足以讓人信任。
「殷遠,凌春是藥人,從小到大不曾有過病痛,但不代表她沒有弱點,一旦她受了傷,藥無法入體,她得忍著這痛度日,只能靠著金創藥發揮小小功用,靠自己養好傷,尋常人十天便可痊癒的傷,她必須費上一個月……她不能再有任何損傷,否則拿你跟你兒子的命來賠也賠不起,就像當年巴烏城那家倌館,在那一夜就徹底消失了。」
殷遠黑眸不移的與他對視。據他所知,周家向來與朝中並無交集,無官員來往,不管是前朝大燕,乃至於大定,而周家竟敢毀了官家所設的倌館,足可見周凌春在周家人心中的重要性。
在他心中,念玄絕對是最重要的,一旦有所取捨……那麼,他就別讓自己立於取捨之間!
「凌春是我的妻子,我不會放休書。」他堅定地道。
周呈曦看著兩位弟弟,而後下了決定。「殷遠,我只給你一次機會,只要你再傷害凌春一回,不用休書我也會帶她走。」
「不會再有機會。」他灼亮的黑眸映著周凌春連入睡都痛苦的神情,眨了眨眸底的澀意,啟聲道:「你們都去休息吧,這裡交給我。」
周呈曦一個眼神,周呈煦快手收拾著床邊沾血的綿紗和藥瓶。
沒一會,三人退出房門外,殷遠坐在床畔,長指輕撫著她手腕上的翡玉環。
這命運竟是恁地奇妙,他百尋不著的人竟會是她。
她……恨他嗎?
會看輕他嗎?
第七章
大燕,凌霄十三年,巴烏城。
「小哥、小哥,你不要緊吧?」
殷遠的意識模糊,但拚了命地張開眼,緊盯著眼前那張佈滿擔憂的清秀小臉……他還是被找著了嗎?
「小哥,你住哪,要不要我送你回去?」來人脫下身上的披風蓋在他身上。
春寒料峭,入夜的巴烏城有股凍人的氣息,他身上只著單薄的外衣,外衣破損沾血,臉上的血污教人望而怵目驚心。
「……你是誰?」他啞聲問著。
「小哥,我和家人住在隔壁的客棧,方才聽到這頭有聲音,翻牆過來就瞧見你了,你還是先跟我回客棧,我二舅是個大夫,他可以先幫你療傷。」來人的嗓音細細軟軟,說得又快又急,還不住地朝他身後望去,彷彿已猜出他的處境。
他直盯著對方半晌。「我得離開這裡……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小哥,我就是想幫忙才來的。」
「你沒有辦法帶我走,你……待會我往門口衝時,你想個法子絆住守門的人,好不?」他顫著聲說。
他非逃不可,他得要趕緊回家,他要確定家人們的安好才成!
「咱們非得要往門口走嗎?我剛才是翻牆過來的,咱們可以從那裡翻過去。」她往後頭的青石牆一指。
他瞇眼望去,頭上的血流入眸裡,教他眼前一片猩紅模糊,又聽那人道:「糟,這邊沒有樹……唔,要是有大石的話也成呀。」
正當對方喃喃自語,園林另一頭傳來陣陣腳步聲,他暗叫不妙,抓著身旁的矮樹叢站起身,抹了抹臉,望向那列青石牆,牆約莫有一丈高,依他現在的傷勢根本翻不過去……
「小哥,雖然我人是矮了些,但只要你踩在我肩上,應該翻得過去吧?」來人扶著他往青石牆邊走。
「我踩著你翻牆,你怎麼走?」
「一會我家人就會尋來,你不用擔心,再者,我不是這裡的人,他們就算瞧見我,我就說自己是住在客棧的就好了。」
望著眼前的笑臉,殷遠努力地想要記下,但血不斷地滴落,一直模糊著他的眼。在腳步聲逼近的催促之下,他踩上了對方的肩,翻上了牆,回頭一探,試著想拉他一起卻始終不及。
「小哥,」她像是想到什麼,取下臂上的玉臂釧拋給了他。「小哥,這玉環給你,身上有點盤纏總是方便些。」
他接過了手,黑眸發熱著,唇動了動,低啞地道了謝,將玉臂釧套進手腕,以防不慎遺失。
「你叫什麼名字?」
「我……」回頭瞧見已有人影穿過拱門,趕忙低喊催促,「快走吧,小哥。」
殷遠點了點頭,躍下了牆,本要走,想了想將他的披風留在牆邊,要是他的家人尋來,也許會猜到他人在隔壁的倌館。
他避開客棧裡的人從後門離開,不敢走大街,專往巷弄裡鑽,哪怕夜色裡不著燈火,只能憑藉月光引路,他也不怕迷了方向,因為這座巴烏城無一處他不熟識。
他原是個富戶少爺,父親在城裡可說是數一數二的富戶,所以在這戰火四起的年代裡,他依然養尊處優,是個不學無術的紈褲子弟,天天上街打架鬧事,直到那一天,他遭人設計錯打了皇子。
一夕之間,他從富戶少爺成了倌館裡的男妓,手腕上烙下了一世不滅的羞辱,夜夜遭受欺凌踐踏。
兩天前,他聽見上倌館玩樂的爺兒們提及殷府一夜被滅門,才知道原來自己一直是遭人利用的棋子,藉著他毀了殷家!
為此,他找著了機會就逃,哪怕被逮著避不開一陣毒打,他也沒放棄逃走的打算。老天垂憐讓他遇見那個男孩,讓他得以逃出生天,等他回家之後,他一定—— 
他驀地頓住,黑眸直睇著焦黑圮倒的宅院。
看錯了吧,記錯了吧……這裡不是他的家……他又往旁走了幾步,宅院的牆已倒塌大半,看得出火燒過的焦黑痕跡,望向裡頭,哪裡還有他記憶中的家?林木如炭,小橋流水全成土堆,一幢幢三層樓高的樓閣,塌了。
瞬間,他身上的力氣像是被抽離,無力的跪倒在地。
沒了,真的沒了……
「是二少嗎?」
熟悉的嗓音在幾步外響起,他猛地抬頭,那人隨即領著幾個人快步奔來。
「真的是二少!」男人沙啞地喊著。
「歲師傅……」他難掩激動,瞧見男人的手裡抱個嬰孩。
「二少,御史大人帶人抄了殷府,老爺夫人都去了,就連大少爺和少夫人亦是……我只能救出小少爺。」
「……大嫂生了?」那段荒誕淫亂的日子到底過了多久……他連自己當了叔叔都不知道。
「大少爺將孩子取名為念玄,二少。」
他接過嬰孩,淚水燙著他的雙眼。念玄……他姓殷名遠字玄之,這孩子怎會取這個名字?「歲師傅,大哥不恨我嗎?」如果不是他,殷府不會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大少爺未曾恨過二少,大少爺只恨自己無法將你救出倌館,老爺夫人鎮日為了二少奔波,只想將你救出。」
殷遠無法言語,抱著孩子垂著臉,淚水混著臉上的血,糊成一片。
大哥不恨,爹娘不恨,但他好恨……好恨自己!為什麼他自以為天之驕子,行事全憑心情,壓根不管後果!如果他收斂自己,如果他如爹娘期盼多讀點書,而不在外頭惹是生非,殷府不會家破人亡。
是他害的!全都是他害的,可為何只有他活著?
他才是那個最該死的!
「二少,如今殷府只剩下你和小少爺,小少爺一出生就心脈有異,要是不趕緊找大夫診治,就怕—— 」
他聞言直睇著懷中的嬰孩,驚覺這麼小的嬰孩居然不哭不鬧,就連頰面都透著寒氣。
不行!這是大哥留下的血脈,他非救不可,哪怕要他付出任何代價!
「歲師傅,多謝你替我照顧念玄,殷遠無以回報,他日若有成就,定報師傅之恩。」
「說這什麼話,這是咱們該做的,咱們受老爺照顧多年,豈能在老爺有難時逕自離開。」他頓了頓,招了招身後幾個男人。「咱們都是自願留下,如今二少既已離開倌館……對了,二少是怎麼離開那兒的?」
「有人幫了我。」他說著,想起那男孩,又望著懷裡的嬰孩。「歲師傅,咱們先離開巴烏城再作打算。」
「就這麼著。」
那晚,家中護院收拾了一些家當,趁著一早城門開,假扮成商旅離開了巴烏城,此後,哪怕已改朝換代,他依舊未曾踏進巴烏城。
但,現在他卻忍不住想,如果當晚他要歲師傅到倌館確定她是否安好,該有多好。
如果歲師傅前往,她就不會被烙下這份恥辱。
殷遠一夜未眠,坐在床畔,長指輕撫過周凌春手腕的烙印。
太過年少輕狂才會鑄成大錯,然而如今他依舊險些犯下無法彌補的錯,這錯教他膽戰心驚。
「唔……」睡夢中的周凌春低吟了聲。「不要……我不是……」
殷遠愣了下,隨即緊握住她的手。「凌春,醒來、醒來!」他俯近她,瞧她長睫如羽翼般輕搧了幾下,緩緩張開水眸,眸底有著夢中造成的恐懼,教他心緊揪了下。
周凌春怔忡地看著他,眼睛眨呀眨的,輕輕吁了口氣。
夢,那只是一場夢,只是因為昨晚類似的痛楚才教她又作起這個夢。
「渴不渴?」他一開口才驚覺自己的聲音極度沙啞。
她的驚慌恐懼和清醒後的鬆懈,看在他的眼裡,無疑是另一種折磨。
「相公,你怎會在這裡?」她以為該是二哥或是三哥照顧她,瞧見他,在她意料之外。
「我不該在這裡,嗯?」她眸中毫不遮掩的意外,教他心底不快。
「不是,我是想說……」頓了頓,餘光瞥見窗外的天色還微暗。「還好,我沒有睡上太久。」
「是不太久。」他整夜看著她不安穩的睡著,卻是無計可施。
「相公,你去歇息吧,幫我叫我四哥過來。」她想四哥應該還在外頭守著,既是如此,就沒必要讓殷遠跟著不眠照料。
「妳以為我會容許其他男人再瞧見妳這模樣?」他目光一沉,惱她完全沒有男女之防,哪怕是兄長也不得如此。
「我?」她疑惑地偏著頭,感覺背上一陣涼意,而肩頭上披著被割開的衣料……她二話不說地拉起側面的衣料遮掩,然動作太大,扯動了肩頭上的傷,痛得她狠抽口氣。
「妳這是在做什麼,忘了身上有傷了?」殷遠惱道,輕扣住她的手,就怕她莽撞又多讓自己痛了。
「我……」周凌春無比哀怨地望向他。
她不用起身也猜得到她現在是什麼模樣,因為九年前發生過一次,可問題是現在是九年後,她已經長大了!哥哥他們也真的是……就不能給她個什麼稍稍蓋一下嗎?
「又滲血了。」他沉聲說著,起身取來周呈曦留下備用的金創藥。「我再替妳上點藥,妳忍忍。」
「嗯。」她做好準備,可當藥撒上時仍猶如千萬根針直往她的背上扎,痛得她不住發顫著。「二哥的醫術雖好,各式炮製研磨的藥粉成效都極驚人,可惜的是很折磨人。」
「誰要妳的體質特殊,妳二哥說不這麼做不成。」他收了藥,往床畔一坐,抽了方巾輕拭她額間薄汗。
「是啊,人人皆以為成為藥人百毒不侵,等同天下無敵,可事實上藥不歸經,我雖甚少生病,一旦受傷就有得瞧了。」她忍著痛,若無其事地漾開笑。
「這是藥人的弱點。」
「這不算弱點,真正的弱點……」她頓了下,像是想到什麼,笑意帶著悵然,「只有周家人知道。」
他沒瞧見她的悵然,只聽見她將他隔絕在外。「所以我不是周家人,妳不願意告訴我?」彷彿就算她已出閣,她依舊是周家人,不會成為他的一家子。
「不是,這是不得外傳的事,相公能少知較妥。」如果有一天她依舊無法逃離命運時,至少他不會有任何嫌疑……如果可以,她希望那個人別再犯。
「是嗎?」他哼了聲,雖是明白她的意思,心裡就是不滿。
「對了,我流很多血嗎?」她像是想到什麼的問。
「多。」就連房裡都還瀰漫著一股血腥味,直到現在依舊教他膽戰心驚。
「太可惜了,要是流掉的那些乾脆都給念玄喝,不知道該有多好。」周凌春扼腕極了。
殷遠看著她半晌,哭笑不得的道:「都什麼當頭了,妳掛記的竟是這個?」
「相公,我的血很珍貴,就那樣白白浪費了,你不覺得可惜?」昨晚她要是意志力夠堅定,就能要二哥先幫她留點血給念玄備用了。
殷遠看著她的目光柔了,凝滿了心疼。
「凌春,妳……恨不恨我?」他啞聲問。
問的是昨晚,亦是九年前的那一晚。
昨晚,當他來到窗邊時,他有一瞬間的猶豫,但在當下她已經替他做了決定……
「為什麼?」她不解的反問。
「因為我沒有救妳。」他是最有機會的人,但如果他出手救她,就怕會危急念玄,所以他猶豫了,甚至大膽地賭周家人會救她,哪怕她受傷了,也不會是致命的傷。
最終,一切如他所料,他不認為自己的決定有誤,但親眼瞧見她的傷,就像有什麼在翻攪著他的心,之後再得知她是自己的恩人時……他又一如當年恨著自己。
周凌春好笑地看他一眼。「我不用你救,我哥哥們都在,他們會救我的。」
「妳……」
「相公不用將此擱在心上,就如當下,你想救的必定是念玄,而我的哥哥們只要察覺我有難,一定會救我的。」噙著笑,她又補了一句。「每個人都一定會想先救家人,這很正常的。」
長睫掩過他眸底的惱意,明知她說的沒錯,但聽在耳裡就是刺耳得緊,彷彿她一句話劃開了界線,劃開了兩家人。
但惱歸惱,他卻沒有任何立場駁斥,因為他是犯了錯的人。
「念玄不是我的兒子。」他嘆了口氣道。
「咦?」
「念玄是我大哥的兒子。」
「……喔。」雖說她昏昏欲睡,腦袋不是很清楚,但對於不該問的,她是不會追問下去。
儘管她如預料中未追問,他還是執意道出。「曾經我是巴烏城的富戶少爺,養尊處優的日子養出了我的目中無人,恣意妄為,終於有天落進了他人的圈套,誤傷前朝皇子,被判終生為娼。」
周凌春頓了下,沒料到他竟會對自己開誠佈公。
「後來我因為一個男孩逃出倌館,回到家時才知道家人被以謀逆之罪抄家,富麗堂皇的家被燒成灰燼,我的爹娘兄嫂無一倖免,所幸府中護院偷偷救出了還在襁褓中的念玄。」
「所以你把他當成自己的兒子看待?」
「不,就算我有孩子,也不會比念玄來得重要,因為我是家中的罪人,如果不是因為我,念玄不會一出世就喪親。」
「你……」話到嘴邊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只能惱自己歷練太少,不懂如何勸慰人。
「念玄一出生身子骨就比常人弱,心脈雖無缺損卻也相差不遠,可當時我只是個逃出倌館的少年,光是自個兒要活下去就已是困難重重,遑論還帶個病弱的嬰孩?」他說著,俊美的面容泛著教人讀不出思緒的笑。「橫豎是戰亂連年,到處都有山賊橫行,我便帶著府中剩餘的護院佔山為寨,最終成了軍火商……在那種人吃人的年頭裡,黑吃黑是慣例,他人黑,就要比他更黑,別人狠,就要比他更狠,想活下去就別心存慈悲。」
周凌春沒有應和,畢竟那段時間她也經歷過,甚至她的親人也是在那戰亂的幾年一一逝去。
「前朝凌霄十七年,我和徐家牽上線做起了買賣,徐家是出錢大戶,咱們就得要出力押貨送貨,買賣的自然都是軍火,為的是要助高家奪回天下,凌霄十八年的冬天,高家重回丰興城,再現大定王朝,戰亂零星尚有,但和前些年相比實在是好得太多。」
「嗯,那倒是,雖說現在依舊是百廢待舉,但至少好過烽火不休。」離太平盛世還有一段距離,但至少百姓得以安身立命。
「既然天下已太平,沒人會繼續幹那些鋌而走險的險差,為了念玄,我想要認真的經商,不再從事軍火買賣,從藥材和南北貨糧開始入手,但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怎地,只要我做哪門生意,徐家便會跟上。」
「戰亂之後,最缺的就是藥材和糧貨,會選定這兩樣並無不合理。」
「是啊,後來我搭上了宮中的線做香料和布坊生意,布坊卻無故失火,我和官員交好,從中合議取得兩座玉礦,卻無故被炸礦,養馬馬圈被下毒……就連殺進我府裡的都不是尋常人,而是大燕皇族的餘黨。」
周凌春聽到最後微皺起眉。「你是說這些事都跟徐家有關?可是—— 」
「商無官不安,官無商不富,徐家雖不及周家有兩百年歷史,但在巴烏城徐家是大燕第一富戶,和大燕官員過從甚密,最終徐家倒戈支持高家,讓我暗送軍火,又把這罪都往我身上推,燕家倒了,這帳自然是算在我頭上,徐家明裡與我是友,暗地裡卻給燕家餘黨消息,背地裡搶我的鋪燒我的店,存心不給我活路走。」
「你能確定真是如此?」
「我當然可以,當年陷害我殷家的就是徐家,只為了要霸佔我家中產業,無所不用其極。為了報復,我可以為虎作倀,等著時機成熟再一一回報,我搶他的鋪燒他的店炸他的礦奪他的地,甚至是殺徐家人,暗地埋屍,一點罪惡感都不會有,因為我要將徐家加諸在我身上的痛,百倍千倍的奉還。」
周凌春直睇他越發妖異的笑臉,心狠狠顫著。「可是冤冤相報……」
「何時了?」他噙笑反問,笑意緩緩從唇角褪去,勾魂的黑眸浮現戾氣。「凌春,如果我不反擊就只能等死,我死了無所謂,但念玄呢?」
「可是—— 」
「之前我拿己身當箭靶,好讓皇上可以將燕家的餘黨徹底追捕問斬,但我府裡依舊有殺手入侵,除了徐家我想不到還有誰……就算不是徐家,也肯定是徐家人煽動的,因為那是徐家人最拿手的把戲。」
周凌春抿了抿唇,最終還是忍不住道:「所以你認為你必須將徐家徹底鏟除,你才能安心?」
「是。」他毫不猶豫地道。
周凌春被他眸底毫無轉圜餘地的堅定給逼得閉上了嘴,哪怕話都爬上喉嚨了,她還是選擇沉默,因為她知道他不會聽她的。
她說得再多,他也只會認定是婦人之仁。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她疲憊地閉上眼,然手腕上傳來的觸感,教她猛地張眼,就見他直盯著自己手腕上的烙印。
她本不以為意,在想起他說被判進倌館,那麼他身上必然有這烙印……他發現了當初救他的人是她,還是純粹對這烙印起疑?
「凌春,外頭的人都說我是惡人,我壓根不介意,因為只要能活下去,就算讓我的心都黑了,我都無所謂。」他突道。
周凌春不解地皺起眉,直覺得今天的他真的不對勁,話多就算了,就連那些不堪的往事都說了,他……是把她視為一家人了嗎?
「但就算我的心是黑的,只要在我危難時幫過我的人,我一輩子都不會忘。」
周凌春對上他灼熱的黑眸,只覺得他的視線太熾燙,像是要將她看穿,他……光憑這個烙印就認出她,還是在她昏迷時,兄長們對他說了什麼?
「如果我能遇見幫我的人,我會盡其一切的回報。」
周凌春眨了眨眼,輕嘆了聲。
原來……他知道她是誰了,原來他只是想報恩,瞧她想到哪去了,還以為他納自己為一分子了。
「相公,有些人助人不過舉手之勞,不圖回報的。」她吸了口氣,漾開一個完美的笑花。
殷遠濃眉微攏。「受人點滴,湧泉以報,這點道理我還懂。」舉手之勞?不,那不是舉手之勞,為了救他,她付出了可怕的代價,而她竟不要回報……是因為是他嗎,所以不要他回報?
周凌春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想閉眼再歇會,又聽見他道:「凌春,如果周家老三是妳的童養夫,妳為何沒進他的門?」
她嚇了一跳,瞪大了眼。「誰跟你說的?」
「妳家二哥。」
噢,二哥真是長舌,連這事都說!「我三哥……」可惡,她為何得解釋這事?她傷口好痛,只想再歇一會,為何一直找她聊天?
「他既是妳的童養夫,又怎會是妳三哥?」
她現在不只是傷口痛,就連頭都痛了。「唉,相公,你也知道周家經營的是當鋪,當鋪裡收的東西五花八門,有時就連孩子妻子都能當的,我家三哥就是這樣來的。」
「妳為何捨他就我?」
真的非問不可?周凌春牙一咬地道:「原本我及笄時就要和三哥成親,但那年我的親人一一離世,沒了成親的心思,後來……因為我三哥不能生育,所以這婚事就作罷了。」
「他不能生育?」他愣道。
「相公,這是我三哥的隱疾,可別外傳。」
「妳為何知道他不能生育?妳和他圓房了?」他驀地俯近她,黑眸迸現戾氣,像是無法容忍。「妳對他下春藥?」
周凌春瞠圓水眸,滿臉通紅。「怎麼可能?相公,你想到哪去了……三哥他那是二哥診出的。」下春藥?他以為她會對每個男人都下春藥?她只是為了任務,為了和那小公子的約定而已,不要把她想得那麼下流!
殷遠微瞇起眼,像是思忖她話的可信度,半晌才道:「既然他與妳毫無血緣,妳該讓他辭了二掌櫃。」
周凌春摸不著頭緒,不知他這建議是從哪蹦出的。「相公,周家的男人向來不碰當鋪經營,他們各有所長,可以各自發展,但我三哥從小就是為了與我成親,家人才刻意培養他的鑑賞能力,他永遠是我的二掌櫃,我的左右手,我不會讓他辭。」
「妳喜歡他?」
周凌春傻眼極了,很想扯他的臉,確定他是不是其他人易容的,要不她家相公怎會如此多話,話題跳得這麼遠,教她壓根不知道如何回答。
「默認了,嗯?」
「我不說話不代表默認,對我來說,三哥就是三哥,我從小就視他為兄長。」
「如果妳視他為兄長,為何當初還答應與他成親?」
要不是肩傷太痛,她真想拔頭髮以示她此刻的無助。這是傳說中的鬼打牆嗎?她家相公到底是怎麼了,是不是吃到什麼髒東西了?
「相公,那是長輩決定的,放眼天底下,男婚女嫁不都是長輩決定?」可不可以不要再問了,她真的好累。
「既是如此,當初妳為何答應出閣?」
周凌春真的很想翻白眼。「因為你派人上門求親,因為我年紀不小了。」因為她如果再不出閣,三哥在周家會更無立足之地。
周家血脈非得靠她延續不可,一個無法派上用場的童養夫留在周家,身分只會越發尷尬,所以二掌櫃的位置永遠是三哥的,一旦她出閣,稍有不及之處,三哥才有理由留下幫她。
但這些事,她沒必要跟他說得這般詳細吧。
「妳生氣了?」他直睇著她那雙盈盈發亮的眸。
「沒有,我只是累了,相公,咱們晚一點再聊,好不?」拜託,不要再聊了,她只想再睡一會。
「妳睡吧,待會早膳要是好了,我再喚醒妳。」
「多謝相公。」太好了,她終於可以休息了。
老天爺,把她那個寡言的相公還給她吧,他突然這麼長舌,她會懷疑是二哥易容假扮他。
「凌春。」
「……」其實他真的是二哥吧。
「凌春。」殷遠再喚。
「相公,你到底要做什麼?」要不大夥攤開一起講明白,不要一直騷擾她。
「謝謝妳救了念玄。」
原來最終是要說這事……早說嘛!「舉手之勞罷了。」
「對我來說,不是舉手之勞,是我窮盡一生都要回報的恩。」
周凌春張口欲語,但想了想還是閉上嘴,乾脆閉眼裝睡算了。
恩情,他想報恩,代表他的本性絕對不壞,可問題是他說報恩,她心底就是不舒服。如果都已經是一家子了,還說什麼報恩?家人之間還分什麼彼此嗎?他的兒子就是她的兒子,父母護子,天經地義的,不是嗎?
他說報恩,就像是在兩人之間硬劃下界線。
想著,不知怎地覺得眼有點澀,胸口悶得緊。
大概是因為肩傷實在是太痛,而他又惡意擾得她不能眠,就算他現在撫著她的髮,那手勁恁地輕柔,她也只聯想他不過是為了報恩,讓她的心……更痛了。
無聲嘆了口氣,突覺陰影逼近,下一刻她的額頭像是被親了下,教她的心瞬間被吊得高高的,直到那吻落在鼻頭,落在唇上,她屏住氣息不敢動彈。
他這是在做什麼?他們也不是沒親過,但為何這一次卻教她這般臉紅心跳?
而且他不是有潔癖嗎?她沒漱口沒洗臉耶……先讓開好不好,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第八章
相公到底怎麼了?
到底過了幾天了?周凌春趴在床上,一顆腦袋都快要懵了,唯一清楚的是每個晚上她的相公肯定會進房陪她,有時他身上會帶著酒氣,有時是薰香,而她不想過問他到底去了哪裡,做了什麼,可是他卻會一五一十地告訴她,他做了什麼,然後……抱著她共睡一張床。
共睡一張床有什麼大不了的,又不是沒有過,可問題是—— 她沒有洗澡。
別說洗澡,她就連人生急事都得要麻煩身邊的人,為此,二哥特地把錦春繡春姊妹給帶來府裡,讓她倆輪流照料她。
幸好錦春繡春肯幫忙,要是連人生急事都要殷遠幫她……她會很想死!
但就算有錦春繡春在,她還是不能洗澡。礙於傷口收得慢,二哥怕她動作太大會讓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又裂開,於是禁止她自己上下床,遑論是洗澡,頂多只能讓錦春或繡春替她擦擦手腳。
天曉得她多想洗頭髮,天曉得她的頭皮已經出現自然髮油了!
而在這種情況下,殷遠竟然還每天抱著她入睡……她是趴在他身上睡耶!他的下巴就抵在她的頭髮上!她真的搞不懂在這種情況之下,他到底是怎麼有勇氣趁她入睡之後偷親她!
老天啊,她好想知道殷遠到底在想什麼!
為什麼偷親她?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周凌春!」
尖銳的吼聲將周凌春神遊的魂給喚回,她兩眼呆滯的抬眼,就見周繡春橫眉豎眼地瞪著自己。
「怎麼了?」唉呀,繡春是什麼時候來的?
「結果我說了老半天,妳都沒在聽就是了!」
「我……」周凌春可憐兮兮地把臉埋在床被間。
她在煩惱啊,她在想要怎樣讓殷遠在這段期間不要進她的房間,她已經不能再忍受這種折磨了!
她要洗澡啦!
「繡春,妳怎麼老是這麼說話,要是讓二哥聽見,絕對教妳吃不完兜著走。」周錦春捧著一壺熱茶進房,劈頭就唸她。
「二哥又不在。」周繡春抽了抽面皮。
「二哥是不在這兒,妳要慶幸聽見的是我。」周錦春倒了杯溫茶走到床邊。「凌春姊,喝口茶吧,先潤潤喉,待會要用膳了,三哥正在廚房裡忙著呢。」
周凌春慢吞吞地抬眼,聞著茶香。「謝謝妳,錦春。」
「不用客氣,倒是妳,傷收得很慢,得要多忍耐。」周錦春順著她的手,小口小口地餵著。
「我知道。」她哀嘆著,再次趴在床被間。
周錦春好笑地道:「都成親的人了還這麼孩子氣,要是姊夫瞧見了,不知道會怎麼想呢。」
「能怎麼想?肯定是轉頭就走。」周繡春隨手收了茶杯,捧著小繡架坐在床邊繡花。
「妳又知道了?」
「嘿嘿,妳這兩天沒進當鋪,不知道外頭發生了什麼大事。」
「又有什麼大事?」
「聽說城裡杜家馬商被姊夫給吃下了。」周繡春餘光瞥見趴在床上裝死的周凌春猛地抬眼,不禁抽著眼皮。「我剛才就是在說這件事,說得我口都渴了,妳卻不知道神遊上哪了。」
「怎麼會?杜家馬商的後臺是徐家耶。」
「所以呀,城裡到處流傳著是姊夫暗中使計,夥同官府栽贓了杜家一個謀逆之罪,堂而皇之地把他們給吃了,徐家當然不敢有所動作,就怕被扣上同樣的罪名。」周繡春邊說邊繡花,儼然當茶餘飯後閒聊的話題。「還有,城裡那間官夫人們最愛去的水秀鋪,說什麼徐家私藏了礦,所以那鋪子也被姊夫給佔了,現在想想,姊夫真是狠角色,就不知道凌春姊怎有勇氣嫁給他。」
周凌春眨了眨眼,再一次埋進床被間當死屍。
那個男人騙她……不,也不該說騙,頂多只能說他沒有告知所有細節。照繡春這說法,他確實是很積極的朝除掉徐家的方向前進,是存心要毀了徐家。
「可我瞧他待凌春姊極好,肯定是極喜愛凌春姊。」周錦春很自然地替殷遠說話,因為進府照顧凌春姊,她三兩天定會見到他一回,雖說初次見到時直覺他眸色深沉,非善類,但他看向凌春姊的眼神有說不出的寵溺,這點眼色她是看得出來的。
「他當然要待凌春姊好,妳沒聽二哥說,凌春姊是為了救他兒子才受傷的。」周繡春呿了聲,當周錦春是個沒腦袋的。
「就算如此,多少是有情分的。」
周繡春像是辯上癮了,放下繡架,一雙與周凌春相似的水眸噙著毫不遮掩的惡意。「錦春,妳是傻了不成?像姊夫那種殺人越貨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人,哪可能真把人擱在心底?況且妳可別忘了,姊夫可是死了六個妻子,偏巧的是,他迎娶的妻子都是獨女,待妻子一死,他便順理成章地接手妻子娘家的生意……巧合嗎?五年內一連六個,就只有凌春姊傻了才會嫁給這種男人。」
「繡春!」周錦春低斥著。
幾乎同時,門外傳來周呈暘的聲嗓。「錦春,開門。」
周錦春趕忙起身開門,就見周家三個兄弟像是辦宴席似的,木盤盛了幾盤菜,一人一盤外加兩壺茶,一道進了房。
「方才妳們在裡頭說些什麼,我是要妳們照料凌春,不是要妳們吵她的。」周呈曦一進門,臉色不善地罵道。
「二哥,對不起。」周錦春垂著臉接過木盤。
「一樣都是周家的女兒,差得可大了。」周繡春把話含在嘴裡,周呈曦沒聽清楚,倒是讓離她最近的周凌春聽得一清二楚,教她更想趴在床上假裝入睡,只可惜……好香啊。
「凌春,今兒個妳三哥準備的全都是妳愛吃的,二哥餵妳好不?」
「我好像聞到竹刀魚的味道!」她一抬眼,就見周呈曦手上的瓷盤盛裝了一尾已經剔刺的竹刀魚,教她雙眼發亮,口水直流。「怎麼我覺得我好像吃了好久的竹刀魚?」
日子過得很快,快到她不知道已經過了多少天,但大夥都穿了冬衣了,她房裡也備了火盆,就知道已經是秋末要入冬,這時節還有竹刀魚嗎?
「只要是妳愛吃的,咱們都會想辦法替妳備來。」
「二哥,那是姊夫派人沿著翻江去找的。」周錦春小小聲地道。
周呈曦笑瞇眼看向周錦春,那眼神像是在告訴她—— 不說話會死嗎?當他看回周凌春時,那眸底眉梢滿是寵愛笑意。
「妳代他受罪,他替妳找些吃食也是應該的,再說海味對養傷極好,重要的是竹刀魚是妳二哥親手鹽烤的,這沙魚湯是三哥我親自熬的,都是妳最愛吃的,再過一個月就有妳最愛的白刀魚,屆時肯定教妳吃得眉開眼笑。」
「謝謝二哥,還有三哥。」她笑瞇眼地道,張口喝了口沙魚湯,鮮潤的風味漫上齒頰,教她不禁感動得直搖頭,像是突地想起什麼,她道:「對了,這沙魚湯念玄應該也很適合喝吧。」
她記得幾天前念玄跟著殷遠一道陪她用膳,聽念玄說他已經可以在長壽居到處走動了,可惜現在的她沒法子陪他一道散步。
「放心,我替他備上一份,已經讓殷府的下人送過去了。」
「太可惜了,我要是能到處走動的話,就能陪他一道用膳了。」她嘆了口氣,再喝了口湯,忍不住問:「二哥,我還不能動嗎?我已經趴了好久了。」
周呈曦笑咪咪地問:「妳上一次莽撞時,趴了多久?」
一見周呈曦那虛偽到極點的笑臉,周凌春眨了眨眼後,露出討好的笑臉。「那時二舅好厲害,花了……半年的時間才讓我下床。」嗚嗚,這一次不用那麼久吧,這次的傷沒那麼重啊。
「那妳這回莽撞,我想大概年後再說吧。」
「二哥……」嗚嗚,她知道她錯了,不要整她啦。
「妳以為一刀砍下去只會傷到皮肉,壓根不會傷到筋骨嗎?」周呈曦還是帶笑,只是愈笑愈猙獰。
「……我會乖乖的。」好,沒得商量,她認了。
不管怎樣,多趴幾天讓傷好足,至少可以讓兄長們別那麼氣惱。可問題是她和小公子有約啊,過了年,她只剩下半年的時間了。
「娘!」
正暗暗哭泣時,突地聽見殷念玄中氣十足的喚聲,她努力地抬起眼,從眼前人群縫隙中瞧見殷念玄氣色紅潤地踏進房裡,而殷遠就跟在他的身後。
欸,他不是忙著整垮徐家,怎麼這時候會在府裡?
「念玄,你今天的氣色看起來真好。」她朝他招著手,周呈曦心不甘情不願地挪了位置給他。
「娘,我今天可以從長壽居走到守祿閣。」
「好厲害唷,你愈來愈棒了。」唔,她對殷府沒什麼概念,但可以走出長壽居都是大大的進步了。
「爹說等娘的身子養好了,我可以帶著妳在府裡到處走動,散步強身外也可以順便記住府裡的亭臺樓閣。」
他們正說著,感覺另一道陰影逼近,周呈曦趕緊死死霸佔床頭的位置不讓。
「二舅子,這點小事就交給我,你和其他舅子內妹一道用膳吧。」殷遠口吻客氣,但態度十分強硬,直接搶了周呈曦手上的碗,再用溫柔如刀的目光盯著周呈曦,半晌他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
殷遠拍了拍周呈曦坐過之處,勉為其難地坐下,熟練地餵食著,隨口說:「念玄,去和舅舅們一道用膳。」
「好。」殷念玄立刻意會,和其他周家人坐一桌,掣肘眾人,免於打擾他倆。
周凌春眉頭微揚著。如果這點心思她還看不透,她真是枉為周家的當家朝奉了。又喝了口湯,她略露感激之色地道:「相公,聽說這些海味是你派人找來的,多謝你了,但往後不需要這般大費周章,我什麼都吃的。」
「不費事。」說著,他繼續餵。
哪裡不費事,這時節已經沒有竹刀魚了,就連沙魚都得到江口處等呢。
「相公,你也吃吧。」不要一直餵她,她很不習慣。
「我還不餓。」
她努努鼻子,發覺今兒個的他身上沒沾什麼氣味,反倒有股沐浴後的清新氣息,抬眼瞧他的髮帶著濕意,她不禁羨慕起他了。
「我也好想洗澡。」她咕噥著。
「待會我幫妳。」
她瞪大眼。「……我說說而已。」她想,她應該還可以撐一個月不是問題。
「我很認真。」漂亮的勾魂眼朝她眨著。
周凌春抽了口氣,又趁隙被餵了口湯,她用力嚥下卻嚐不出是什麼滋味。她的相公,真的是個妖孽啊……他到底是想認真做什麼啊?
正忖著,他探手輕拭去她唇角的湯漬,再將沾了湯漬的食指含入口中吮了下,她登時雙眼發直,腦袋一片空白。
甚至後來到底又吃了什麼,兄長妹妹們聊了些什麼,她完全沒聽見,因為她眼前的男人很刻意的展露風情,很刻意在她面前笑得很野,笑得她的心一直失控。
一頓膳食結束後,殷念玄讓歲賜和羅硯給送回長壽居,周家兄長也先後離去,周錦春和周繡春本該留下替周凌春擦身,好讓她可以準備就寢,然熱水才剛端進房,殷遠便開口了。
「妳們回去休息吧,辛苦兩位了。」
周錦春和周繡春互看一眼,兩人怯生生地離開。
「相公,其實近來天候轉涼,我身上不怎麼黏膩,不用擦也沒關係,擱下就好。」見他真擰了手巾,周凌春那空白的腦袋快速地運轉了起來,怎樣都好,就是別讓他真的動手。
她胸口已經不太舒服了,她很怕他要是再幫她擦身,會給她擦出病來。
殷遠像是充耳不聞,從紫檀衣櫃裡取出數條大布巾,兩條鋪在她肩背上,一條丟進水盆裡,回頭再將剩下的兩條擱在床邊。
「相公,你要做什麼?」
「妳不是想洗髮?」他擰著大布巾,側眼睨她。
周凌春疑惑地看著他半晌。她有說出口嗎?還是他根本聽錯了?抑或者是他終於受不了她頭上的味道了?
「妳老抓著妳的頭髮,不就是想洗?」他說著,將浸濕的大布巾擰得半乾,包住她的髮輕拍著,再緩緩包著頭輕按她的頭皮。「我問過二舅子了,他說妳沾不得水,所以只好克難一點,至少可以讓妳舒服一點。」
他的指力按得恰如其分,濕意滲入頭皮,拂去了惱人的油垢,舒服得催她昏昏欲睡。原來還有這招呀,相公真是聰明,是差強人意了些,但依她的狀況來說,無疑是最幸福的一刻。
好舒服……
殷遠瞧她唇角勾得極彎,就知道這招討了她的歡心,他繼續按壓著、擦拭著她的髮,直到布巾的溫度變涼,他抓了床邊的大布巾包住她的髮尾,再將濕透的大布巾丟到一旁,趕緊再抓上一條,同樣按壓輕撫著她的頭皮,一點濕意都沒沾上她肩上的衣料。
看她狀似睡著,他手上動作依舊未停,確定她的髮已乾,才將布巾全都擱到一旁,脫去了外袍上了床,以不牽動她肩傷的輕柔力道,讓她趴睡在他的胸膛上。
「唔……我睡著了?」她有些迷糊地張眼。
「繼續睡。」他拉過被子蓋至她的肩頭,雙手交疊在她的腰背上。
「嗯。」她含糊應了聲,貼在他的肩上繼續入睡。
聽見她沉勻的呼吸聲,他不由輕撫著她的髮,吻著她的額她的鼻她的唇,輕輕淺淺不帶任何情慾,只是一種出於本能的渴望,光只是擁抱著她就教他莫名心滿意足。
為此,他忍受了她兩個月未洗的髮味,今晚,終於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除夕夜。
「來了、來了,刀魚來了!」
周凌春聞言,要不是被殷遠緊拽住,她簡直要跳起來歡呼了。
刀魚呀!每年入冬之後,產期只有短短幾天的刀魚,而且數量向來不多,一年要是能夠吃上一尾就教她心滿意足了。
「凌春,妳瞧,這烤得皮酥肉嫩的,趕緊嚐一口。」周呈曦動作飛快,端菜上桌,抽筷夾魚,立刻送到她的嘴邊。
周凌春毫不猶豫地張嘴,啊—— 不見了……她眸色哀怨地往身旁的男人瞟去,不能理解他為什麼要跟她搶吃的。
刀魚不是他替她尋來的嗎,不是為了慶賀她終於可以下床的嗎?
今晚是除夕耶,這麼快樂的一天……
「妹婿,你有沒有想過我的心情?」周呈曦額爆青筋地問。
偷親他還吃他餵的食物……當著他妹子面前覬覦他,妹婿不覺得噁心,但他很想吐,可憐他一點行不行?
「我不過是嚐嚐味道是否如凌春說得那般好。」殷遠神色不變地嚥下,舉筷夾食餵到周凌春嘴邊。「肉質綿密,口感確實相當滑膩,加上剛烤好的酥脆外皮,如妳說的,一絕。」
周凌春嘴角抽了下,乖乖地張口接受餵食。
原來相公純粹只是不爽二哥餵她……問題是,她的傷口已經復原,今天好不容易如她所願地洗了香香,走下床和大夥一道圍桌吃團圓飯,就犯不著老是搶著要餵食她了吧。
「娘,這刀魚真這麼好吃?」坐在身旁的殷念玄不住地看著她面前的盤子。
「真的,好吃到連舌頭都會吞下去。」周凌春眉開眼笑的夾了塊魚肉餵他。「嚐嚐看。」
殷念玄嚼了兩下,面露驚異,餘光瞥見在場所有人都看著自己,其中以二舅和爹的目光最不以為然,而且同樣帶著試探。
「……娘,好好吃,爹和二舅舅好像都想吃呢。」他盡力了,不要再瞪他了。
周凌春眨眨眼,抬眼看著同時變臉的兩個男人,動手夾菜卻覺得頭好痛。她慣用右手,沒法子左右手一道用,同時夾給兩個人,可眼前不管先夾給誰,另一個定都不痛快呀!
為什麼要把這種問題丟給她呢?
筷子動了動,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之下,她當著兩個男人的面把菜夾進殷念玄的碗裡,霎時,殷念玄白了臉,垂著眼躲避兩道凌厲的目光。
娘……我都交給妳處理了,為什麼又丟到我這兒來?
「大夥用呀,一道用,這是咱們第一回一道圍桌吃團圓飯呢。」周凌春自顧自地夾菜,一連夾了好幾道進殷念玄的盤裡。「錦春、繡春,多吃點,歲賜、羅硯,一道來啊,站在那兒做什麼?」
周錦春漾著笑替身旁的周呈暘佈菜,周繡春意思意思地替周呈煦夾了菜,歲賜看了羅硯一眼,隨即在殷遠的默許之下到周呈煦身邊擠了個位置,歲賜快手夾了一整盤菜,恭敬地送到殷遠面前。
殷遠看了眼,涼涼望向歲賜,無聲地道:誰要你多事?
他哼了聲,回頭看向殷念玄面前像小山般的菜,硬是將自個兒面前那盤推到羅硯面前,搶著周凌春碗裡的菜。
「相公……」她碗裡的有比較香嗎?
「像個孩子似的,嘴角都沾上漬了。」長指撫著她的唇角,隨即含入嘴裡。
周凌春直瞪著他,薄薄的臉皮爆紅著。她真的不想爆粗口,可實際上她才吃了兩口,哪可能嘴邊沾上什麼?!
「怎麼臉紅了,身子不適?」殷遠堂而皇之地撫上她的額,長指帶著魔性似的,一路撫下她的頰。「該不會是泡澡泡得太久,染上風寒了?都跟妳說了,多等我一會一道洗,妳就不肯,著涼了吧。」
周凌春水眸濕潤潤的,雙眼直直地鎖定在殷遠笑得又壞又邪的俊臉上,不敢看家人們的反應。
為什麼要這樣……她家相公到底是怎麼了?近來炮火相當猛烈啊,可是為什麼一直針對她?他不是要對付徐家嗎?去啊,她從來就沒阻止過他,他可以盡其所能去出手,不管他身上染了什麼薰香味,她都不會過問,他壓根不需要把心思放在她身上。
「晚一點回房,我再好好地暖著—— 」
周凌春二話不說地摀住他的嘴,大聲地說:「相公,你怎麼可以這麼早掀我的底?給念玄紅包應該是壓軸的,既然你都說了,我就先拿出來了。」
殷遠野亮的眸微瞇著,下一瞬,她嚇得快速抽回手。妖孽!竟然舔她的掌心……他怎麼可以這麼做?!
穩下心思,她快速地掏出懷裡的紅包。「念玄,這是娘給你的第一個壓歲紅包,希望你可以健步如飛,不過你得要給娘親一個才成。」
殷念玄受寵若驚地接過了紅包,但一聽到要親她,臉色又慘白了起來,因為他不用抬眼也感覺得到兩道視線正輪番地凌遲著自己。
打他身子骨越發健壯之後,他慢慢地察覺舅舅和爹常常為了娘在私底下角力,之前他只覺得好玩,羨慕著娘受到疼愛,可是隨著娘愈來愈疼自己之後,他發現自己常陷入某種兩難。
「可別說娘欺負你,你那些舅舅可都是有備而來的,你也得如法炮製才能拿到紅包。」她漠視著臉上的熱氣,努力地把眾人的目光轉移到殷念玄身上。
殷念玄年紀雖小,歷練少,但這點眼色還是有的。娘救他一命,替她解圍也是應該的,於是他吸了口氣,神色有些靦腆羞澀地向前一步,往她頰上親了下。
「喏,接下來去二舅舅那邊,記得要說句吉祥話啊。」周凌春催促著,輕撫著頰卻不覺有任何異感,可是她相公親她時總是教她心頭顫跳呢。
身旁灼熱的目光逼得她硬著頭皮望去,就見殷遠的目光落在她的頰上狀似不滿,而後嘆了口氣,像是勉強接受……接受什麼啊?


「相公,你近來會不會太冷落念玄了?」雖說他們同床共寢有一陣子了,但那是因為她受傷,而眼前她的傷已經好了,兄長們和錦春姊妹吃過團圓飯後也回周家了,照道理說,這時候他應該去陪念玄吧。
念玄對他的重要性可說是世上無可比擬了,而她已經復原,哪怕是贖罪是報恩也都已經還清,再耗下去可就教她摸不著頭緒了。
「會嗎?」他褪去外袍,就連中衣也一併脫下,露出一身精實無贅的體魄。
周凌春緩緩地移開眼,心又開始不爭氣的失控。「你疼他疼得緊,該不會是他的身子一天天康復,你就不把他擱在心上了?」老天啊,睡覺幹麼脫衣服?況且下雪了,外頭很冷的。
「他的身子日漸好轉當然是好事,不會再有宵小闖進府裡,有羅硯和歲賜跟著,我很放心。」說著,他已經躺上床,帶點邪味的黑眸直瞅著她,像是等候她一起。
周凌春拖著牛步,不想問他為何不再有宵小闖進府,倒是對眼前的狀況比較棘手。閉著眼爬過他的身子,打算睡在靠內牆的地方,誰知道還沒沾上床,她就被扯到那溫熱的軀體上。
「……相公,我傷好了。」她不想再趴著睡,尤其是像之前那樣趴在他沒穿衣服的胸膛上,嗅聞他身上的野香。
「都不疼了?」他一如往常,雙手交握在她腰背上。
「嗯,二哥看過了。」
一聽她提起周呈曦,他眉頭不自覺地皺起。「那我也瞧瞧。」
「不行。」她死抓著襟口,絕不讓他越雷池半步。
「為何?」
「就、就已經好了,有什麼好看的?況且傷要是沒好,二哥是不會准我沐浴的。」看她今天洗香香,趕在年前睡了個神清氣爽,任誰也看得出她精神百倍。
殷遠微不可察地哼了聲,湊近她的頸間輕嗅著。「確實是好聞多了。」
周凌春瞠圓水眸,屏住呼吸,可他的鼻息卻不斷地在她頸間吹拂著,好像還若有似無地親著她的頸子,教她爆開陣陣雞皮疙瘩。
這這這是在幹麼?她不習慣,真的不能適應!
「外頭雪下很大!」她突道。
「嗯。」他輕吮著她滑膩的雪頸。
她吸了口氣,再道:「相公冷不冷,我替你拿件中衣吧。」
「屋裡有火盆,不冷。」他探舌輕舔了下。
她差點跳了起來,羞得滿臉通紅。「相公,其實外頭下雪行路不方便,還是我讓人去把兄長們和妹妹們叫回來吧,待明兒個天亮再走也不遲。」先讓她起來,有事好說!
「凌春,妳真是不識風情。」他輕咂著嘴。
「咦?」什麼什麼風情?
「妳那個錦春妹妹看上妳三哥了,妳壓根沒發覺嗎?」
「咦?真的嗎?」她疑惑極了,她的雙眼如此雪亮,怎麼可能他看出來,她這個最親近的人卻壓根沒發覺?
殷遠無奈嘆了口氣。「妳和他們最是親近,怎會沒發覺?」
「唔……」為什麼呢?她也想不透呀……
「既然妳現在知道了,有空就替妳妹子推一把,能結成良緣也是好事一樁。」只要礙眼的周呈暘成親,依周凌春的性子往後必定與他保持距離,也算是了結自己一樁心事。
見周凌春皺眉不語,招來殷遠注意。
「妳心底該不會有他吧?」他沉聲問。
「……嗄?」她呆呆回神。
「怎麼,難道妳認為妳妹子配不上妳三哥?」
「唔……也不是,只是這個問題得讓我好好想想。」她忖著,想從他身上爬下,卻被他抱得死緊。「相公,我已經趴睡了好幾個月,今兒個我想要仰躺著睡,讓我下來吧。」
暖歸暖,但貼得這麼近,她心跳太快了,頭有點暈,肯定是他身上野香造成的!真是的,明明有潔癖,怎麼不先沐浴再進她的房呢?
殷遠鬆開了手,她鬆了口氣躺到他身側,還偷偷背著他側睡,以緩下心跳,然他的手臂卻穿過她的頸下,另一隻則橫過她的腰,微使力道讓她背貼在他的胸膛上,嚇得她倒抽口氣。
「相公,這樣我不太好睡。」
「可我記得妳曾經很主動抱著我睡呢。」
「有嗎?」她不斷地縮著肩,不能忍受他的氣息老是在她耳邊吹著。
「有,就是妳幫我拿到五靈脂時,我承諾妳的。」
周凌春眨了眨眼,想起那一回他陰她,所以她氣得想撈回本,主動抱著他……天啊,她為什麼那時可以那麼勇敢?為什麼現在變得這麼膽小?
「凌春,妳不是想要子嗣嗎?既然傷口已經康復,難道妳不想早點圓房?」他喃問著,舌輕舔她凝脂玉般的耳蝸。
她呼吸紊亂地瞪著內牆,還記得和小公子有約,記得自己一再央求圓房,好不容易他現在好像有興致了,她應該快快配合,怎麼反倒是舉步不前了?
「娘子,想好了要為夫的如何伺候妳了?」他輕吻著她柔嫩的腮邊,大手隔著衣料摩挲著她的胸。
周凌春拉開他的手,回頭怒瞪,「你以為你還在倌館嗎?我不需要你伺候!」尤其在他身上染著一股野香時,最好別靠近她!
第九章
殷遠黑眸瑟縮了下,掀唇笑得自嘲。「娘子大概有所誤解,我以往服侍的是男人,可不是女人。」
周凌春愣了下,驚覺自己說得過火,張口欲言,卻被他搶先—— 
「也是,這副被男人糟蹋過的身子,娘子大概也嫌髒吧。」話落,他隨即起身。
周凌春趕忙拉住他。「你……我不是那個意思!」
殷遠背對著她,輕柔地拉開她的手。「無妨,因為我確實就是這樣的男人,沒什麼大不了的。」
手被拉開,她乾脆撲上去緊緊環抱住他。「相公,那都過去了,我不是故意這麼說,我只是—— 」
「妳不用勉強自己。」他再次拉開她。
周凌春急了,忙道:「我只是討厭你身上的味道!」
「味道?」他回頭睨去。
「你……今天有去花樓吧。」她抿著嘴道。
殷遠微揚濃眉,一臉似笑非笑。「有。」
聽他坦承,她胸口更加難受。「我不喜歡那種味道。」這段時間有時他會回府陪她用膳,而她總會聞到他身上有股野香,雖然他們同床共寢,但在入睡前他會沐浴,沒了那股香味,她心裡會好受一點。
她想大概是那香料不好吧。
殷遠注視她良久,徐徐坐在床畔。「要是妳真討厭那味道,往後我就不去花樓了。」
「你不用勉強自己,男人上花樓應酬是天經地義。」有些事她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他別染著香氣到她面前,她應該就可以接受了吧。
「我不想做任何讓妳不開心的事。」
「為什麼?」
「因為一個男人寵他的女人,是天經地義的。」
她雙眼圓睜,心頭暖暖的,沒想到能從他嘴裡聽到這麼寵溺人的話。她微抿起嘴,把臉貼向他的胸膛,偎著。
殷遠微愕,沒想到她竟主動靠近自己,這段時日,他早注意到她總是不喜他的靠近,如今倒是教他抓出主因了。
「凌春。」他環住她的力道微微收緊,讓她無縫隙的貼近自己。
「嗯?」
「妳會討厭我碰妳嗎?」他啞聲問。
周凌春愣了下,心想自己真是傷到他了。「相公,過往的事就別提了,我不討厭你碰我,我只是討厭那股野香。」她不想再聽他近乎自暴自棄的自我嘲諷。
「妳真的不在意我的過往?」
「相公,你知道人的眼睛為何會長在前頭?」
他莞爾問:「為何?」
「因為長在前頭是要咱們往前看。」她輕撫著他的頰,覺得他真是個過分俊美的男人,可也因為太美容易招罪。「過去的,不需留戀,往前看,勇往直前,時間在動,人也得跟著動,停留在原地只會作繭自縛。」
殷遠微漾笑意,柔了一雙總是清冷的眸,微微俯近她。「我呢,只要妳不介意,我就可以忘記。」
「那你忘記吧。」
「如果我忘記了,妳要給我什麼獎賞?」
咦?為什麼她得給獎賞?想問,他的吻已經落下,輕柔得像是細雨般輕貼著她的唇,一會吻她的額她的眉眼,一會又吻她的鼻頭她的頰,細細柔柔的,教她心跳急劇加快,卻不如之前那般難受。
他親吻著她的唇角,舔著柔軟的唇,堂而皇之地鑽進她的口腔裡。
她嚇了一跳卻沒有抗拒。他們不是沒有親吻過,但不知為何這一次她卻莫名地緊張,渾身抖個不停。
「會怕嗎?」他啞聲問,順勢將她壓進床被間。
她搖了搖頭。
「妳抖得好厲害。」他輕吮著她的唇囓咬著,憐愛地與她糾纏。
周凌春直睇著他的眼,感覺自己快被攝入他的眼中,他的舌舔弄著,像是欲挑誘她的回應,可她已經抖到無法控制,緊張到無法呼吸,哪裡還能回應。
綿密的細雨逐漸變質成了狂風暴雨,她被吻得唇舌發痛,直到她嗚咽出聲,他才終於放過她,取而代之的卻是溫熱的體溫熨燙,嚇得她猛地張開眼。
衣服咧?!她的衣服咧?
當吻落在她的胸前,那濕熱的含吮教她猛抽口氣,渾身抖得更厲害。
殷遠舔拭著粉色的蓓實,大手輕捧著她顫抖的酥胸。「凌春……」他從她的胸前抬眼,直睇著她羞得通紅的俏顏,那凝著霧氣的眸教他心旌動搖,濕熱的裹著慾念挑誘人。
他膜拜著雪白的身軀,探入裙底,摸索著她柔軟的私處。
周凌春不自覺地逸出低吟,羞得趕忙摀住嘴。
這這這……她她她……羞恥濕潤了她的眸,她不知所措的覺得自己心跳快要失控,然而他的撫弄像是挑起她身上的火,燒灼得她呼吸紊亂。
驀地,無預警的異物進入教她嗚咽出聲,他隨即封了她的口,挑誘纏弄著,時而輕吻她的唇角她的頰,在她耳邊啞聲安撫。
「放鬆些,待會才不會難受。」長指在潮濕柔軟的花徑裡緩緩抽送著。
她羞赧欲死地瞅著他,想起她過目不忘的祕戲圖,顫著手往他身下一觸。
隔著衣料觸碰到的灼熱早已昂揚,熾燙如烙鐵,教她倒抽了口氣。
殷遠悶哼了聲,噙滿氤氳慾念的眸直睇著她,像是有些難以置信她的主動。「上哪學的,娘子?」他抓住她不安分的小手,更往他腿間一按。
周凌春瞪直了眼,哪怕隔著衣料,她也彷彿將他掌握在手,羞赧的同時迸現了陌生的情慾,教她大膽地輕握住,聽見他沉沉地吐了口氣,濃眉微攢著,像在忍受什麼痛苦或……歡愉。
「誰教妳的,嗯?」他逼近她,輕咬著她的唇。
她的吻那般生嫩,不解人事的渾身僵硬,可行徑卻又恁地大膽,教他不想懷疑都難。
誰看過她這般誘人的模樣,誰在他之前碰觸過她?真是不可饒恕!
「……祕戲圖教的,還有大燕的宮廷春宮圖。」
意料外的答案教殷遠微揚起眉,剛翻騰而起的怒火沒了出口,瞬間被澆熄,一時間他啼笑皆非,不敢相信自己竟會因她忽怒忽喜,更不敢相信情慾竟被她一再挑起,教他渴望將她佔為己有。
「改天把祕戲圖帶回來,咱們一道研究。」他啞聲說著,置身在她的雙腿間,脹痛的情慾極度渴望解脫—— 
「小姐。」
周呈煦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在無聲的夜裡顯得分外刺耳,教周凌春渾身顫了下,欲蓋彌彰地應了聲,「四哥,怎麼了?」
「小姐,念玄身體不適,歲賜要我告知一聲。」
聞言,房內兩人對視一眼,周凌春怯聲道:「相公,我先去瞧瞧念玄吧。」
殷遠瞪著她,下巴繃得死緊,像在忍耐巨大的痛苦,一會才翻身坐起,背對著她整裝,就著花架上的水盆洗了把臉,吐了口氣才回頭替她蓋妥被子。
「我去就好。」
「要是有什麼事,趕緊派人通知我二哥。」
「嗯。」他應了聲,眸裡還殘留著濃烈的情慾,俯身吻了下她,啞聲道:「要是半個時辰內我沒回來,妳就先睡了吧。」
「喔。」她羞澀地垂眼。
她壓根不敢看他,抱著軟被埋在床被間,呼吸還亂著,然緊繃的精神一鬆卸下來,不久便忍遏不住地沉沉睡去。
兩刻鐘後,殷遠回房見她熟睡,哪怕慾念尚在卻已不捨再將她擾醒,褪了外袍上了床,懷裡柔軟的赤裸身軀教他一陣心猿意馬。
多年前的荒唐讓他後悔不已,這些年除非有心,否則他情慾難動,可是近來面對她,哪怕只是聞到她的髮香,都教他像個毛頭小子般起心動念。
她是恩人,是妻子,但他想,也許在不知不覺中,他所給予的遠比想像中要來得多,而他一點也不想收回。


一早,周凌春簡直是逃難似的出了殷府。
「小姐,妳才剛傷癒,二哥說了妳應該再休息幾日,不用急著去鋪裡。」周呈煦跟在她身旁,替她打傘擋風。
「大年初一的,街坊會到鋪裡拜年,況且我已經好幾個月沒出現,再不趕緊去,不知道街坊又要如何揣測了。」她可不希望自己和他又成了街坊茶餘飯後的話題。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待在府裡,再待下去她肯定會胡思亂想,再者她也不知道要怎麼面對殷遠,還不如到鋪子裡走動得好。
只要一想起昨晚……她就會忍不住懷疑,當初自己是打哪來的勇氣對他下春藥。
房事遠比祕戲圖上所描繪的教人緊張慌亂,光是一個吻就讓她抖得魂都快掉了,要是真的圓房……真的教人很臉紅心跳。
「可是今兒個很冷,還下著雪雨,小姐要是受到風寒……」
周凌春回神,緩緩抬眼。「四哥,你有事瞞我?」她從小到大從沒染上風寒,這一點四哥應該很清楚才是。
「哪有!」周呈煦那張娃娃臉僵硬了起來。
周凌春仔細打量著他。「為什麼我覺得你好像不希望我進鋪子?」難道鋪子裡藏了什麼不讓她知道的祕密?
「沒有!」
她聳了聳肩。「那就是有嘍。」唉,四哥是個天生撒不了謊的人,應答得愈快就愈有鬼。
鋪子裡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錦春沒提起,三哥也沒說……不對,這陣子他們根本就沒對她說鋪子裡的事。
想著,她不禁加快腳步。
「小姐,走慢一點,地上很滑。」周呈煦打著傘跟上,沒轍的朝周氏當鋪的方向走去。
來到天元街時,周凌春突地察覺不對勁。
雖說天元街位在城西,離市集有點距離,今兒個天候不佳,但大年初一的人潮也未免少得可憐。正疑惑著,她才發覺街上一些鋪子竟是打烊未營業,教她不禁微蹙起眉。
她邊走邊瞧,驚見就連當鋪對街的藥材行和食堂都歇業中,不禁喃喃自問:「大年初一的,怎麼大夥都歇了?」當年天下初定時也沒這般冷清,再者她記憶中不曾見天元街上的鋪子一口氣歇了這麼多家。
周呈煦覷她一眼,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一雙漂亮的眼睛不住張望,就盼別跳出哪個街坊來。
周凌春百思不得其解,欲踏進當鋪之前意外瞧見遮羞板外似乎排了長長的人龍,這不是來拜年,而是來當物的。
大年初一耶?「四哥,最近城裡出了什麼事嗎?」她問著。雖說四哥跟著她待在殷府,但三哥到殷府時多少會跟他提起城裡的事。
「我不是很清楚,妳去問老三。」
周凌春微瞇起眼,直覺得這裡頭很有鬼。她甫踏進鋪子裡,就見眾人忙成一團,周呈暘忙著估價,周錦春收當開當票,周繡春摺貨繫竹牌……當鋪何時這般熱鬧滾滾了?
當鋪是讓人周轉用的,才大年初一,這周轉的人會不會太多了點?
該不會是昨晚三哥提早收鋪,所以才會讓這些人大年初一就趕來?
正忖著,就見周呈曦從後院走來,手上端了盤茶,一看到她,目光狠瞪向她身後的周呈煦,隨即揚笑走來。
「凌春,妳這來得可巧了,二哥我剛好泡了一壺茶,咱們到後頭喝茶去。」說著,親熱地牽起她的手,發現怎麼也牽不動她,他不禁捧著笑臉問:「怎麼了?是不是還沒用早膳?老四,還不趕緊到對街買凌春最喜歡的盧家包子來。」
「喔。」周呈煦正打算腳底抹油走人,卻聽周凌春出聲阻止。
「不用,我用過早膳才出門的。」周凌春垂斂長睫,微微抿嘴。「怎麼,難不成我是嫁出去的人潑出去的水,連讓我待在這兒都不成了?」
「怎是,妳永遠是周家的女兒,想待哪就待哪。」周呈曦不捨地哄著。
周凌春抬眼,笑得狡黠。「敢問二哥剛才瞧見我時,幹麼瞪四哥?」感覺就像是她不該出現在鋪子裡。
周呈曦扼腕了。他的妹子學壞了,現在愈來愈會陰他!
「我當然瞪他,誰要他讓妳在這壞天候裡出門,」周呈曦親熱地拉著她至一旁坐下。「妳要知道妳才剛傷癒,這身子骨要是不顧妥當,誰知道會不會落下什麼病根,我沒揍他,算是客氣了。」
「是我堅持出門的,難不成二哥想揍我?」
「二哥疼妳都來不及了。」揍誰呀,他現在只全心全意地想踩死周呈煦而已。
周凌春不置可否地揚眉,睇向櫃檯,「近來的生意一直都這麼好嗎?」
周呈曦替她倒了杯熱茶。「我不是很清楚,妳也曉得之前為了照顧念玄,我一直是待在殷府。」
「嗯。」聽起來很合理,但她就是不相信。「欸,後頭那個人不是對街食堂的掌櫃嗎?他怎會跑來典當?」
周呈曦見她起身,一把將她拉下,從懷裡取出一封信。「先別管那些,一早到鋪子裡就收到信使送來的信,我還得給點碎銀聊表謝意呢。」
「大過年的收信自然得給點碎銀,這信……大哥寫的!」一見上頭寫巴烏城,她趕忙拆開一瞧,一目十行看過。「嗯……也該找個時間去瞧瞧大哥才成,本來今年是預計到巴烏城陪大哥過年的,可誰知道竟出了意外。」
「別說意外,妳都出閣了,怎麼到巴烏城陪大哥過年?」周呈曦沒好氣地道,就知道她壓根沒有嫁作人婦的認知。
「對喔……」
周呈曦淺啜著茶水,瞥見周呈暘得了空朝他使了個眼色,他不禁嘆了口氣,再抬眼時,滿臉笑意。「凌春,二哥突然好想吃春陽酒樓的元寶餃子,妳陪二哥去吃好不好。」
周凌春想了下。「好啊,大過年的吃點元寶餃子討點吉利也好。」
「那就走吧。」周呈曦二話不說地拉起她。
但才走沒兩步,就聽見遮羞板外有人喊道:「周凌春!街坊們,周凌春在裡頭!」
周凌春嚇了一跳,從沒聽過街坊這異常熱情的喚法,順著聲音來源望去,就見是食堂掌櫃,正要打聲招呼說點吉祥話時,對方劈頭就罵—— 
「虧咱們把妳當自己人,可妳瞧瞧妳是怎麼對付咱們的!」
周凌春一頭霧水,張口欲言,周呈曦拉著她就往外走,她被拖了兩步,抓著門框問:「掌櫃的,我到底做了什麼教你這般生氣?」
「去問妳家相公啊,問問他到底還讓不讓人活!」
「嗄?」
周呈曦頭痛地撫著額,陰狠地瞪向已經逃到鋪子外的周呈煦。


掌燈時分,殷府。
「凌春沒回府?」殷遠來到長壽居時,從殷念玄口中得知周凌春打從出門後至今都未曾回府。
「本以為娘會在府裡陪我,可是我都用過膳了,娘還是沒回來。」殷念玄難掩失望地道。「娘不回來了嗎?」
他會這般擔憂不無原因,實在是打他有記憶以來,他有過一個又一個的娘,曾經見過面的,連同周凌春共兩位,其餘的連一面都見不著就……
殷遠想了下,低聲安撫他。「別擔心,她大概是有事擔擱了,待會我就到周府看看。」話落,踏出長壽居外,歲賜已經在外頭候著。
「爺,夫人還在周府。」歲賜報告著剛得知的消息。
「鋪子裡有事?」
「回報的人說……夫人已經知道爺在外頭做的事了。」他依殷遠要求,派了兩個武功不差的護衛跟在周凌春身邊,同時掌握她的狀況。
「是嗎?」他垂睫忖了下便朝外走去。
「爺是想到周府嗎?」歲賜趕忙跟上。
「有問題?」
「聽說夫人臉色很難看。」他委婉說著,是希冀他可以明日再前往,至少等周凌春氣消了些。
「那我非得瞧瞧有多難看。」殷遠冷哼了聲。
他要做的事她應該都是知曉的,她清楚他的處境,斬草不除根,屆時受苦的是他身邊的人。
歲賜聞言,摸摸鼻子只能跟著走。
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兩人來到周家當鋪外頭,鋪子已經打烊,整條天元街看起來冷冷清清,半點人潮皆無。
殷遠看了眼緊閉的大門,直接翻牆躍過,歲賜無奈只能跟在後頭。
轉過庭院便見周呈暘雙手環胸守在拱門邊,像是早有準備候在此處。
「三舅子,凌春呢?」殷遠客氣問著。
「凌春吩咐,夜色已晚,不見外客。」周呈暘平鋪直敘地道。
「……我不是外客。」
「從今天開始,是。」
殷遠微瞇起眼,掀唇冷笑了聲。「三舅子,我沒打算休妻。」
「凌春考慮休夫。」
「胡鬧。」殷遠走近他,硬是要從他身邊經過,卻遭他阻攔,閃身避開,喊了聲。「歲賜!」
「是。」歲賜硬著頭皮上前阻擋,好讓他有機會闖進後院。
有歲賜幫忙拖延,殷遠一路如入無人之地,正打算朝後院院落而去,適巧在小徑上撞見正端著一盤飯菜的周呈煦。
殷遠不避不閃地迎面走去,周呈煦眉眼一沉,看了眼身旁,打算把飯菜擱在假石上頭,揍他一頓。
要不是他在外頭胡作非為,他今兒個不會被二哥修理,他被揍了幾拳,絕對要加倍回報他。
「四哥,讓他上來吧。」
周凌春的嗓音從上頭傳來,殷遠抬眼望去,就見她坐在三樓的窗臺邊,手上像是正翻看著什麼。
「小姐,妳還沒用膳。」周呈煦皺起娃娃臉道。
「無所謂,反正我還不餓。」她說著,已經離開窗邊。
殷遠見狀,踩著一旁的假石借力一躍,跳上窗臺。
周凌春回頭,沒想到他竟是從窗進來。燭火映在他面無表情的俊臉上,教她讀不出他的思緒,不過她也沒打算揣度他的心思。
「娘子,夜已深,何不回府繼續昨晚未盡之事?」他大步朝她走去。
周凌春臉頰微微發燙,伸手阻止他繼續靠近。「那事可以先擱下,眼前有更重要的事得處理。」
「什麼重要的事?」
周凌春深吸了口氣,問:「聽說相公近來屯糧屯貨。」
「是。」他毫不避諱的回答,也很清楚她想問的是什麼。「自然是為了對付徐家。」
「你對付徐家,為何牽扯上城裡的小店小鋪?」
「徐家要幾批貨送往銅鑼城,我只是事先把那些貨搜括一空。那條線是我讓宮中官員和徐家在幾個月前牽上,而我同時往附近縣城先將貨物買下,存心讓徐家過不了這一關而吃罪,壓根沒殺人沾血,這也錯了?」
「就因為如此,你牽累城裡小店小鋪無法營生。」
「他們可以和我接洽,只要簽下合同,我可以把貨賣給他們。」
「用尋常人買不起的高價?」她都問過了,問得一清二楚。「我今天到鋪子裡發現街坊竟拿著家中用品上門典當,才知道他們已經歇了一兩個月,因為他們無貨可賣。」
他屯的貨物可不是一樣兩樣,而是尋常鋪子裡都會賣的!但是誰放任他在京師之地如此恣意行事?高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由著他胡作非為,殊不知這麼做會造成多可怕的後果。
「要怪就怪徐家,當初徐家也是這麼幹的,我也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對他人有諸多牽連也只能算他們倒楣。」殷遠哼笑了聲,毫無一絲愧疚。
周凌春難以置信地瞪著他。「殷遠,你可知道你屯糧,讓百姓斷炊挨餓,你藏藥材,讓百姓無藥材治病,你堆著炭石,讓百姓在寒冬凍死……你屯著所有貨物,讓各行各業倒閉歇業,有多少百姓流落街頭?!」
「要怪就怪—— 」
「別跟我說怪徐家,始作俑者是你!」她氣得渾身打顫,抿唇好半晌,指著身後的貨架。「殷遠,你知道這貨樓裡堆放的是什麼?」
殷遠冷冷掃過一眼,瞧見數列排列整齊的書籍,更有不少他不知作用為何的器皿工具。
「這貨樓裡存放的是數百年的光陰,是數十種行業已消逝的代代傳承。」她努力維持住嗓音不因憤怒難過而破碎。「我們都是在戰火中出生的,我們都痛恨永不消停的戰火,百姓因此流離失所,多少行業早已不見蹤影,好比以往曾用過的香料皂球,曾經名聞遐邇的羽繡,曾經人人手中一把的八片雕扇……太多太多消失的物品,口耳相傳的技法已無從考據,唯有留下文字的尚可細究。」
「妳說這些做什麼?」
「因為戰火所逝去的咱們無話可說,但要是因為一己之私而強迫逝去的,讓人無法接受。」
「我可沒那麼大的本事。」
「你有!王朝初定,許多崎嶇山道早已變樣,得要有引路人引路,王朝內耗嚴重,等到有餘力去顧及地方得要費上多少年?引路人在此時顯得珍貴,但你卻殺了引路人。」
「不是我!」
「人不是你殺的,卻是因你而死!你買通官府栽贓罪名,判了他死罪!而那全都是因為你想對付徐家,要除去徐家底下的馬商,讓徐家貨物無法通行……你甚至還搶了水秀坊,藉故除了水秀坊裡最年長的玉雕師,往後再沒有一位玉雕師能夠雕出一座錦繡山河,你讓玉雕失了傳承,得要從頭再摸索!」見他張口欲辯駁,她搶白道:「殷遠,你不明白,有些東西一旦失去了,再模擬再仿照都不是原味,你奪不了徐家底下的織造場,就毀了織造場的花機,但你可知道王朝裡不再有花機工匠,流水錦綾、雙面織綾注定要失傳了!」
「那又如何?失傳就失傳,往後就不會出現能人,再創新的織法?」
「可以!但我問你,如果今日不是有大夫留下養人成藥的祕法,今日若不是我爹愛我娘至深,非要我養成藥人救我娘,今日要不是我的體質剛好能養成藥人,你視作贖罪而照料的念玄,是注定活不到今日的!」
「妳!」殷遠目眥欲裂地斥道。
「念玄的命何其珍貴,哪怕要你傾盡一切,你不會有怨,他人何嘗不是如此,你痛,旁人也痛,痛就是痛,不會因為身分地位不同而痛得不同深,你到底懂不懂?得饒人處且饒人,留下旁人一線生機,等同給予自己將來一條生路,你為何不懂?」
「得饒人處且饒人……妳不過是婦人之見罷了,妳懂什麼?妳以為給了別人生路,別人就會禮遇幾分?錯了,在這世道之下,斬草得除根才能永絕後患,才能高枕無憂!」他這麼做又是為了誰?不就是為了保全念玄保全她!
「就為了你想高枕無憂,所以你寧可踐踏屍體,毀他人之成好成就自己!」
「我毀他人之成?那只是他們自個兒沒本事!」
「真正有本事的人,會更懂得尊重各行各業的珍貴,會對手中所得所用的物品抱持感恩的心。」
「不過就是一些尋常可見的東西,就足以讓妳這般看低我?」
「我沒有看低你,我只是想告訴你,低頭是為了抬頭挺胸,有時妥協反倒可以造成雙贏,沒有百業爭鳴就沒有太平盛世,沒有太平盛世,就算你坐擁一切,握在你手中的也不過是眨眼消逝也不遺憾的劣物。」
殷遠聞言,怒極反笑。「劣物?我才不管那些!我只知道在這世道想活下去,就得比他人更強悍,憑妳婦人之仁,妳以為可以改變什麼?!」
「……我大哥也是這麼說,他總說憑我一己之力想要改變世道是不可能的。」她頓了頓,深吸口氣道:「就算我改變不了這個世道,但至少我不會被這個世道改變,該當怎麼做就怎麼做!」
「妳想怎麼做?」他咬牙問道。
「休夫。」她說得義無反顧。
第十章
荒唐!
「我從未聽過有人休夫!」
「那你寫休書吧。」
「……妳別以為我不敢寫。」殷遠瞇起的黑眸凝著危險光痕。
「那就寫吧。」她狀似無所謂地道,轉過身去不敢再看他。
殷遠怒瞪著她的背影,一把扳正她。「我為何要寫休書?我……」
「周家祖訓,明其所欲,行其所善……哪怕是周家的子婿也不得行差走錯,我更不能容忍自己的夫君是個惡人。」她垂著眼,忍著眸底的淚。
她以為關於他的傳言總是虛構誇大,如今才知道他的所作所為遠惡於傳言!一想起自己在殷府養傷,天天海味養身,而城裡百姓卻挨餓受凍……她的心快要碎了!
「所以妳認為我應該一笑泯恩仇,把徐家曾加諸在我身上的痛苦全都忘得一乾二淨,甚至日後欣然接受徐家報復?」
「那是你和徐家的恩怨,只要你寫了休書,日後你與徐家之間如何糾葛皆與我無關,我不會也無法干涉。」恨意要消弭豈是容易,如果容易,就不會有這場糾纏不清的百年戰亂。
殷遠強勢地將她按壓在貨架之前。「在妳眼裡,我真是如此不堪?」他如此的想要與她偕老白首,然而她卻嫌棄他。
「我……」如果真是嫌棄,她心底又豈會難受。
「也是,像我這般出身的男人哪配得上妳周家?」他哼了聲,鬆了手。
「與出身無關!我不在意,我從不在意,我不喜歡你老是拿這件事說。」她伸手,但終究還是沒握住他的手。
「是同情嗎?」他哼笑了聲,看到她還是放開了手。「如果是同情,就再同情一點,可憐我這樣的男人也想要有人相伴一世。」
「我不是同情……而且你多的是選擇,不是非要我不可。」她也不過是他第七任的妻子,還是看在有利用價值的情況下才迎娶的,她不會傻得以為自己在他心中有多與眾不同。
頂多,她還多了個恩人的身分罷了。
「妳在要脅我?」
「不是,我沒有要你做任何選擇,我已經替你做好決定。」
殷遠瞪著她那雙帶淚的水眸,傾身欲吻她,她卻別開了臉。她的拒絕無疑是火上添油,引爆了他尋不到出口的怒火。
他強硬地箝制住她,她卻尖聲喊道:「四哥!」
周呈煦瞬間推門而入,娃娃臉噙著怒意。「殷爺,放開我家小姐!」
「妳到底想要我怎麼做?!」殷遠無視周呈煦,惱聲吼道,將她的手握得死緊。
「我只要你寫休書。」她再堅定不過地道。
如果不這麼做,她永遠都無法原諒自己。她知道殷遠是不可能改變行事作風和他預定的計劃,她明白他的痛,所以她不會阻止,但她也不能再任由自己留在他身邊。
因為這一切會亂了套,全都因為她!
她早該死了,不過是小公子多給了她一年時間罷了。在她原本的記憶裡,城裡的百姓並不會遭受這些傷害,但因為她,就因為她想活下去,她和小公子有了約定,她想要重振周氏當鋪,改變了既定命運,連累了城裡百姓,這要她怎能接受?
「我決定的事不會改變,哪怕休妻,城裡的百姓一樣受到牽連,憑妳周家根本幫不了任何人。」死腦筋,壓根不懂轉彎,憑一個周家又能做得了什麼?
「什麼都不做自然幫不了任何人,只要有心去做,哪怕一個兩個都好。」能幫多少算多少,他人不該因她的重生而死去。「只要想變就有生機,哪怕拿我去換都好。」
如果非要用那麼多人換取她的重生,她寧可死了算了。
「妳!」殷遠咬牙難言。
他不能理解她的死腦筋,更惱怒她無法體諒他的苦。
「殷遠,你有你的計劃,我有我的信念,只要我倆分開互不牴觸,對彼此都好。」她無法責怪他也無法恨他,但想要在一起……不可能。
「這就是妳的決定,無法更改?」他深吸口氣,放開她的手。
「……是。」她垂著眼,看著被他揪得泛青的手腕。
殷遠閉了閉眼,半晌才啞聲道:「我成全妳。」
周凌春皺起了眉,緊抿著唇不允許自己後悔,餘光瞥見他走了兩步,才用著微帶哽咽的鼻音輕喊,「殷遠。」
殷遠高大身形頓了下,微側過臉,房裡搖曳的燭火在他臉上勾勒出邪魅而危險的陰影。
「你最恨的是誰?」她問。
殷遠瞅著她一會,突地掀唇笑得自嘲。「妳說呢?」收回目光,他毫不遲疑地下樓。
周凌春抿著微顫的唇,眨了眨眼,朝周呈煦揚開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四哥,沒事了。」
「什麼沒事,妳今兒個都沒用膳,妳……算四哥求妳,吃點東西吧。」周呈煦走近,輕輕地擁著她。「四哥知道妳很難過,不管妳做什麼決定,四哥都支持妳,妳只要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事,咱們兄弟會一直在妳身邊。」
周凌春輕點著頭,把臉埋在他肩上。
她知道自己的決定沒錯,她沒有辜負周家祖訓,可是她的心好痛……她一直以為成親就是為了留下子嗣,她從不知道原來圓房是那般親密而教她不知所措,卻又引人貪戀體溫慰藉的事,更不知道原來離開他竟會教她這般難受,她的心痛得就像是快要碎了一樣,好痛……



殷遠回到殷府,屏退身旁的人,獨自走往守祿閣。
路徑上燈火通明,餘光瞥見綠葉矮叢裡有著一絲的紅,他側眼望去,瞧見是一條條打結的紅繡線。
他不禁想起她初進府時,常於入夜後在府裡打轉,原以為她有什麼企圖,最終才發現她根本是個路癡,有時都已經快要踏進守祿閣了,她卻還是走了出去,就算綁上了繡線,對她而言一點幫助也無。
想著,笑了,但笑意隨即凝住。
房裡未點燭火,他坐在榻上,聽見外頭傳來沙沙的雪雨聲,推開窗,看著漫天疾落的雪雨如銀鍊般墜落,壓根不睬冷風拂面而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對她託實就是想讓她明白他的痛苦,要她明白接下來他做的每件事只是他復仇的過程,不需要她認同,是想讓她明白他是個怎樣的人,他以為她明白了,如今卻在她眼裡看見了嫌棄。
她不嫌棄他骯髒的身子,倒是嫌棄起他的作風手段。
他掀唇冷笑,真是不明白自己何錯之有,他也不過是以牙還牙罷了,她卻給他冠上了毀天滅地的罪名……那些百姓死活與他何干?在這世道裡,有本事的就活下去,沒本事的就記得下輩子別再當人。
他人苦,難道他就不苦嗎?!
問他最恨的是誰,他恨的她會不知道嗎?!
恨恨的閉上眼,冷風刺骨,他卻沒打算關窗,任由冷風冷卻他的心,最好還能凍結他的愛,橫豎也不過是個女人,不愛便不愛,沒什麼了不得,反正當初娶她也不過是貪圖她府上的藥材罷了。
一個不能懂他憐他的人,不要也罷。
明日一早,他就寫休書差人送去,從此之後兩人再無瓜葛……再無瓜葛……
「爺。」
殷遠緩緩張眼,瞧見房裡微透著光,回頭望去就見外頭雪雨不止,天色如潑墨,暗無天日。
「……天亮了?」怎會如此快?
「是,少爺正在用膳,想問夫人的事。」歲賜一臉為難。
雖說他不清楚昨天爺和夫人是怎麼談的,可看爺離開周家時那鐵青的臉色,他大概也猜得出七八分,但他又不能對少爺據實以報。
殷遠張了張口。「今兒個要去兜羅城,這事就先擱著,跟少爺說,夫人的鋪子有事,過幾日才會回來。」
「兜羅城的事爺不先擱下嗎?」巡視兜羅城的鐵礦是預定的事,但夫人的事該是比鐵礦要來得重要吧,再者這一次來回,恐怕得要費上一個半月呀。「夫人她—— 」
「她是什麼東西?」殷遠哼笑了聲。兜羅城的鐵礦是當初他從徐家手上搶來的,礦場裡的帳本或者是人,也許都還記上他和徐家狼狽為奸的證據,他得要早一步滅證,現在他要走的每一步都必須小心謹慎,以防徐家趁他不備反咬他一口,這重要時刻,他不會允許任何人影響他的決定。
歲賜張口欲語,卻因為殷遠的目光被迫用力嚥下。「那我去跟羅硯說一聲,讓他著手準備一些物品。」
「府裡就交給你了,要注意少爺的身子,要是有了個什麼趕緊找大夫,差人通報。」
歲賜本來想問是要找周家二舅子還是……想想,算了,爺正在氣頭上,他還是把嘴巴關緊一點。



待殷遠從兜羅城回丰興時,寒風依舊凜冽,但天空已透著暖意,微微的日光拂去了他那日離開時的陰霾。
馬車緩慢地在二重城的街上行走,避開了市集主要街道,自然而然地拐進天元街。就在轉角處,禮讓了另一輛馬車先行,殷遠抬眼望去,就見駕著那輛馬車的人竟是周呈暘。
他看起來風塵僕僕,但目光依舊炯亮,甚至唇角揚著淡淡笑意。
「歲賜,停下。」正當馬車過了轉角,殷遠沉聲喊道。
歲賜也瞧見了周呈暘,將馬車停靠在路邊上。
殷遠掀開了車簾,就見周呈暘停在周家當鋪前,不一會那抹熟悉的身影走出來,在周呈暘打開馬車車板時,她又蹦又跳,止不住臉上笑意,不知道對周呈暘說了什麼,就見周呈暘一臉寵溺地撫著她的頭頂,壓根無視跟著走到馬車邊的周錦春周繡春姊妹倆。
殷遠皺起濃眉,想收回目光,卻見她拿了馬車上的東西便朝對街跑去—— 
「顧老闆、顧老闆,我這兒有些炭火,你先拿去用吧。」
開藥材行的顧老闆看了她一眼,眸色複雜,像是在掙扎著什麼,正打算踏進自己早已歇業的鋪子裡,隔壁食堂的柳掌櫃走了出來。
柳掌櫃冷聲道:「給咱們炭火能吃嗎?還不如妳去求殷遠給咱們一條生路。」
周凌春臉上一僵,又勉為其難地揚起笑。「柳掌櫃,不要擔心,我託我大哥從巴烏城送青稞來,再等幾天就能送來了。」
「我要青稞做什麼?我要白米!咱們現在都太平盛世了,無災無旱,他屯什麼糧?仗著他財大勢大就勾結官府,欺壓咱們百姓、咱們到底是誰得罪他了?」柳掌櫃光火地劈頭就罵。
周呈暘見狀,擋在她的面前,就怕柳掌櫃怒極生事。
「我……」周凌春抿了抿微顫的唇,努力地揚起笑。「柳掌櫃,雖說快要三月了,可這天候還是凍得緊,我三哥從顧春城帶了些炭火回來,家裡生盆火,至少不會受凍。」
她將手中的炭火遞了出去,柳掌櫃一雙細長的眼直瞪著她,還是顧老闆看不下去,接了下來。
「咱們現在凍的不是身子而是心啊!這炭火能暖得了心嗎?!」柳掌櫃一把搶過炭火,毫不客氣地朝她砸去。
她愣了下,反倒是身前的周呈暘替她擋下。
「老柳,你這是在做什麼?根本就不關周當家的事,把氣出在她身上,對她也不公平!」顧老闆見狀,惱火地推了柳掌櫃一把。
「你腦袋蠢了!說不準就是她和殷遠勾結,逼得咱們無處可走,把傳家寶當到她鋪上,讓她大賺一筆!」
「真要賺的話,周當家會給咱們那麼高的金額,還會給三年的贖期嗎?」顧老闆惱聲罵著,街上緊閉的門窗一個個掀了條縫,一雙雙眼躲在後頭看戲。
「那就是她的把戲!照這陣仗,只要殷遠不給咱們路走,別說三年,就是三十年咱們也贖不回來,遲早會被他倆給逼死!」
「你夠了!到了春天其他地方依舊有米糧,咱們找其他商行調貨總調得到,你……收收你那張嘴!」
周凌春開口想要勸和,周呈暘卻護著她走回當鋪。
「妳不需多想,柳掌櫃只是遷怒。」周呈暘淡聲安撫著。「咱們吃了兩個月的排頭了,妳應該明白的。」
「我知道。」她點點頭,淚水在眸底打轉。明白是一回事,真正感受又是另一回事,她一直是受街坊喜愛的,如今卻成了過街老鼠,哪怕她有心想助人,卻總是徒勞無功,還拖累了家人。
「就說別理他們了,他們不識好人心,妳這老好人也該適可而止,否則再這樣下去,就要輪到咱們喝西北風了。」周繡春悶聲說著,一雙盈亮水眸直瞪著對街上叫罵的人。
「繡春,少說兩句。」周錦春斥了聲,擔憂地抓起周呈暘的手。「三哥,你的手得要上藥,都紅了。」
「一點小事。」周呈暘掙脫她的手。
周凌春見狀,緊抓住他的手,就見手背上一片紅腫,隱忍多時的淚水終於滑落。「三哥,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說什麼錯。」周呈暘輕咂了聲,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沒事,不哭。」
周錦春愣了下,生硬地別開眼。
「好了,進鋪子裡再說,在家裡摟摟抱抱沒話說,在外頭也這樣,教人瞧見了又不知道要生出什麼蜚短流長。」周繡春推著兩人進鋪子裡,一會周錦春才拖著慢步入內。
而這一切,全都落在殷遠的眼裡。
「……爺,要回府了嗎?」歲賜在前頭問著。
「歲賜。」
「是。」
「我幹的事與她何干?」
叫罵聲在冷清的街上顯得刺耳,他想不聽清楚都難。
歲賜摸摸鼻子,一臉無奈地道:「其實咱們要離開丰興城前一晚,我跟爺說夫人已經發覺這事,本是要順便說夫人遭街坊辱罵,但爺急著去周家,所以我就沒說了。」後來就算想說,那氣氛教他怎麼也說不出口。
殷遠怔了下,回想她毅然決然的決定,卻隻字未提街坊怪罪她,而在他離開丰興城的兩個月裡,她又受到多少辱罵欺凌。
她不反駁不反抗,甚至還為他們調糧調炭火,丰興城方圓五百里內的各種糧、藥、炭、絲,透過周家牙行居間交易,早已被他收購一空,她如果要調,得遠到五百里外,戰亂之後尋常的店家已無法像以往可以千里之內調貨……也難怪會要周呈暘出馬,因為這一走,得要走上千里遠。
他濃眉攢得死緊,想著她忍著淚的笑臉,想著她落淚投入周呈暘的懷抱,一股怒氣幾乎淹沒了他。
是他幹的事為何是她承受?
她甚至已經不想當他的妻了!他驀地想起休書未寫,她還是他的妻,她……如果把休書給她,她是不是會少受點苛責?可是……
「歲賜,回府。」
「是。」
殷遠吁了口氣,閉目養神。他要好好想想,得要從長計議才成。
然而才剛回到殷府,正巧遇到要離去的周呈曦,教他微愕了下。
「你……念玄身子不適?」殷遠愣了下才問。
「沒事了,不過是天候變化大了點,他的心脈還不算穩定,只要服上幾帖藥,教他一套強身的武術,往後這毛病就不會再犯了。」周呈曦揹著藥箱,面無表情地說完,見他還擋在面前。「麻煩讓讓,殷爺。」
「你……怎還會願意替念玄看診?」
周凌春受到城裡百姓的欺凌,其他周家人勢必也不好過,但周呈曦竟還願意救治念玄……難道他們不恨他嗎?
「我爹說過,就算是個罪大惡極的階下囚,也得將他治好再赴法場。」周呈曦冷哼了聲,「既然你回來了,順便寫休書吧,我也好拿到知府那兒註銷,從此男婚女嫁互不相干。」
殷遠抽緊下顎。「你也認為我該寫休書?」
「與我的看法無關,只要是凌春做出的決定,咱們兄弟都支持。」凌春還在殷府養傷時,他就聽聞殷遠在外頭做了什麼,周家人因此受到不少謾罵,但他認為只要凌春能擇其所愛過得好,他們被唾棄又如何?只要別讓凌春發現他的所作所為就好。
可惜,凌春終究是知道了,而凌春選擇的是保護百姓,堅定自己的信念,所以他們只能跟進。
殷遠注視他良久。「我要是寫好了,會讓歲賜送到你手上。」
「那就多謝了。」
目送他離開,殷遠走到長壽居,見殷念玄正沉沉睡去。他坐在床邊良久,回想他用盡一切想保護的人是念玄,而救了念玄的是凌春,是周家人。
他必須救念玄,否則他對不起兄嫂,對不起爹娘,而造成這一切的人,是他。他恨徐家,但他更恨自己……他驀地想起凌春問過他,他恨的是誰……原來她已經發現了,所以她要他妥協,為的是要他放過自己?
倚著床柱,看著房裡擺設,想起她不顧一切地援救念玄,想起她傷重時還惦記著念玄,想著她儘管遭受謾罵欺侮,只默默承受,未曾對他提過,更未將這一切怪罪在他頭上,她只惦記著百姓衣食無虞,惦記著他是否放過自己……
良久,他走到外頭,守門的歲賜和羅硯隨即轉身。「爺。」
「歲賜,把底下幾個管事都找來。」
「咦?」歲賜微愕地看向羅硯,就見羅硯聳了聳肩,意味同樣不知情。
不會吧,爺又想做什麼了?


幾日之後,周凌春守在鋪子裡時,瞥見遮羞板外一直有人來回走著,像是羞於典當物品,乾脆推開了遮羞板,正要出聲詢問時,卻見來回團走的竟是柳掌櫃,身後還跟著幾個熟悉的街坊鋪子老闆掌櫃。
「大夥怎麼了?」周凌春不解地問著。
今兒個大夥看起來不見殺氣,一個個面有豫色。
見柳掌櫃被人硬推到面前當代表,欲言又止地過了好一下,周凌春才小心翼翼地說:「無妨的,有什麼問題可以提出來,大夥一起琢磨琢磨,總可以想出法子的。」
比較為難的是昨兒個她收到大哥的來信,說是巴烏城的青稞得要下個月才能採收,虧她幾天前誇口說就要送來。
「就……」柳掌櫃就就就了好久,就得滿頭大汗,連臉都微微泛紅,一臉的難堪。
「柳掌櫃,對不起,前幾天跟你提起的青稞得要下個月才採收,可你放心,如果你需要的話,我會再想法子到鄰近的城鎮調調。」周凌春猜想柳掌櫃八成已經被逼到走投無路,才會想用她的青稞應急。
柳掌櫃聞言,一張老臉紅得像是燙熟的蝦。「周當家,妳再這麼說,我真不知道這張老臉要擱到哪去了。」
「嗄?」她又說錯什麼了?
「就昨兒個,咱們城裡那家米糧行又開始賣米了,不只是米,原本之前都調不到貨的糧啊炭什麼的,這下子在商行裡都買得到了,而且價格非常便宜。」
「怎會,那是上哪調的貨?」
「……是殷遠讓人賣的,徐家也出來說了,說什麼北方有戰事,之前屯糧其實是挪了米糧去支援北方將領,所以說都是咱們誤會了,凌春,咱們真是對不住妳……」
周凌春瞪大了眼,懷疑自己聽見什麼。後來,街坊又是跟她道謝又是道歉,她心不在焉的應答,滿腦子想著殷遠怎可能改變主意。
晌午過後,難得的日光被層層烏雲擋住,她看了下天色,猜想今晚也許會下雨,瞧街上的人潮多了起來,再沒有之前死氣沉沉,她不禁托腮忖著是誰改變了殷遠的計劃,而徐家又怎會幫著圓謊。
「娘。」
一聲叫喚嚇得她抬眼望去,驚見是羅硯帶著殷念玄到鋪子裡,她趕忙繞出櫃檯,一把拉著他在旁邊坐下。
「你這種天候怎麼跑出來?你二舅舅說你前幾日才又犯病,你今日就跑出來,你爹要是知道了肯定不開心。」周凌春邊說著,邊要周繡春趕緊泡壺溫茶來。
殷念玄見她滿是擔憂心疼,不禁笑瞇了眼。「娘別擔心,爹不知道,爹已經好幾天都沒回府裡。」
「他……不是剛從兜羅城回來?」二哥說那天離開殷府時,剛好遇見殷遠的。
「嗯,可是爹這幾天也不知道在忙什麼,一直都沒回府,問了羅硯也不清楚,我就想說到這兒來找娘。」
周凌春看向羅硯,就見羅硯寡言的搖了搖頭,她想了下,揚起笑臉道:「這樣好了,待會我下廚,你在我這兒用過膳再回去,順便再讓你二舅替你診脈。」
「好。」殷念玄喜出望外地道,親熱地握著她的手。「娘,妳什麼時候要回家?」
「呃……再看看吧。」她乾笑著。
回殷府?她想都沒想過,因為她還在等他的休書。
用過膳後,趁著雨勢稍緩,周凌春和周呈煦趕緊將殷念玄送回殷府,就怕這春暖乍寒會教他的病又犯。
來到殷府前,讓羅硯帶著殷念玄回長壽居,她回頭正要和周呈煦離去,就見一輛馬車駛來。她微瞇起眼,憑著車前風燈認出駕馬車的人是歲賜。
馬車停在殷府大門,歲賜跳下馬車,喊了聲,「夫人,這時分怎麼來了?要走了嗎?爺剛好回來了。」
周凌春眨了眨眼,不禁輕逸笑聲。「我不是來找你主子,是念玄來找我,我送他回府,現在正要回去。」
歲賜聞言難掩失望,清俊臉龐皺成醃醬瓜。聽聞後頭有了聲響,他趕忙打開馬車門,扶著殷遠下來。
周凌春瞧他腳步虛浮,在歲賜的攙扶之下走到她面前幾步外,她聞見了可怕的酒味,不過似乎沒有胭脂味。
殷遠身形不穩,但黑眸從下馬車便一直盯著她,探手輕觸著她的頰,微涼的溫度教他脫口道:「……是真的。」
「嗄?」難道周凌春有冒牌貨?
「妳……怎麼來了?」他微瞇起黑眸,大手暖著她的頰。
「我送念玄回府。」
「不是來找我的?」
周凌春沒料到有這一問,頓了下不知道怎麼回答。
殷遠抽回了手,另一手撥開歲賜,搖搖晃晃地踏進殷府,眼見他身形踉蹌了下,周凌春不及細想立即伸手扶他。
「小心點。」
殷遠閉了閉眼,緩緩地拉開她的手。「不是不要我了?」
「我……」
不等她回答,他又向前走去,她趕忙接過歲賜遞上的傘,隨侍在他身側,省得他一個不小心撞到哪磕到哪。
跟著他踏進了易福樓,踏進了她的寢房,雙雙倒在床上。
「哇……你先把靴子給脫了,還有被子得要先拉起……」她起身奮力地抽出被子,就見底下竟有件她的衣衫,她偏著頭想了下,那是除夕那晚被他脫下的衣裳,她後來找不著,原來是捲在被子裡。
她面紅耳赤地要將衣裳拉出,卻見他一把搶過,緊抓在手。
「夫人,妳退後些,我替爺脫靴再扳正身體。」歲賜喜笑顏開地動手,不過眨眼功夫,殷遠已經在床上躺平還蓋妥了被子。
「他怎麼喝得這麼醉?」周凌春小聲問著,想偷偷抽出自己的衣裳,豈料他側過身將衣裳抓在鼻間,像是嗅聞著。
「這事等爺醒來,夫人再問爺吧。」歲賜說著,笑嘻嘻地退出門外,順手拉走守在門外的周呈煦。
周凌春看了門板一眼,暗嘆歲賜真是個城府深的人,竟用這種法子將她留下。
但,算了,他醉成這樣,還是得有人在旁照料伺候。
看著他的睡臉,不知怎地總覺得他削瘦了不少,也憔悴了些,氣色差得教她心頭微微痛著。
真是的,知道怎麼照顧念玄,卻不知道怎麼照顧自己嗎?
第十一章
頭痛欲裂……哪怕已有微光映入眼簾,殷遠還是閉著雙眼,緩過腦袋裡陣陣的抽痛,手在床面尋找她的衣裳,想藉上頭的香氣緩和頭痛,但這一摸索讓他猛地張開眼。
那是一張教人移不開眼的睡臉。
他注視良久,輕撫著她的頰,掌心的暖意證實她是真實的,並非是夢境。他想起昨晚回府時一下馬車就瞧見她……原來不是夢。
長指撩過她的髮,黑眸近乎貪婪地盯視著。她似乎瘦了,眼下有著陰影……她為了他人累得自己廢寢忘食?把所有心思放在那些知恩不懂圖報的人身上,值得嗎?為何就不願多分一點心思給他,哪怕是同情也好,只要多惦記他一點……
不,他要就是全部,要將她佔為己有,再也不允任何男人恣意摟著她,不允她在任何男人懷裡落淚……
周凌春半夢半醒之間,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一直在她臉上點著親著,一會在眼皮一會在唇角,一會在額上一會在頰邊,最終又回到唇上舔著咬著,教她不由張開眼,對上那雙黝黑的勾魂眼。
她睡眼惺忪,一時間還搞不清楚狀況,然而他的舌已經鑽進她的口腔裡,嚇得她瞬間清醒,下意識抗拒卻被他緊摟入懷。
「不准拒絕我。」他啞聲惱道。
周凌春嚇了一跳,心劇烈顫跳著,鼻息間淨是他的氣味,就連嘴裡也是。她渾身抖得厲害,搞不懂自己明明是在照顧他,怎麼會照顧到床上來?
「那個……天亮了,我……」心跳得太快,害她快要喘不過氣來,想推開他,可偏偏他像是銅牆鐵壁。
「妳要走了?」他埋在她肩頭問。
「嗯,我不早點回去,三哥會……啊!你你你怎麼咬我?」她渾身僵硬,不敢輕舉妄動。
他有這麼氣她嗎?咬得這麼大力,她覺得肩頭一塊肉像是快被咬掉了,好痛喔。
「妳三哥怎樣?」
「他會……啊,好痛,殷遠,真的好痛,你不要再咬了!」她痛到快翻臉。
他鬆開了牙,又吻住她的唇,唇舌交纏間,她嚐到了血的味道,不敢相信他竟然把她咬到見血……他真的氣到這種地步?可為何又親她,親得她渾身發燙,親得她……
「殷遠,你做什麼?!」她趕忙拉住他不安分的手。
他染滿情慾的俊顏滿是慵懶風情,張口咬著她的唇。「我想要妳,不成嗎?」
她瞠圓水眸,一時間反應不過來,他的手趁隙鑽進了她的裙底,嚇得她回神阻止。「你不要亂來,我只是昨兒個送念玄回來,順便照料你而已,我要回去了。」她翻身下床,腳才剛踩地,腰立即被一股力道往後扯,撞進一堵結實的胸膛裡。
她掙扎著卻被箍得更緊,緊到她幾乎喘不過氣。
「殷遠,你……」該不會氣到想勒死她吧?
「我頭很痛。」他埋在她的肩頭,吻著肩頭上被他咬得滲血的傷痕。
濕熱的舔拭猶如在湖中擲了石子般,從傷口蕩漾出痛又酥麻的漣漪,教她不禁縮著頸項。
「你……待會讓人幫你煮碗解酒湯吧。」她細聲說著。
「沒用。」
「什麼意思?」她回頭問。
「我的身體在很久以前因為服用太多種藥後,只要染了病,什麼藥都沒用。」
「我叫二哥幫你診診脈吧。」他的氣色一片灰敗,雙眼緊閉著像是隱忍著痛苦,教她不捨極了,探手輕揉著他的眉間。
他緩緩張眼,啞聲問:「妳會擔心?」
「你……少喝點酒吧,」她轉移話題道。「待會我回鋪子,再跟二哥說一聲。」
「不用了。」他鬆開了手,反身側躺背對著她。
「殷遠,我讓歲賜進來伺候你。」她趕忙坐起身拉整衣裳。
見殷遠沒吭聲,周凌春不安了起來,但她又不知道該如何跟他相處,畢竟是她要他寫休書,儘管他還未寫……
想走,總覺得不妥,不走,更覺得不妥,她猶豫了好一下子,像是想起什麼,「對了,殷遠,謝謝你把屯貨釋出市面,城裡的店鋪老闆們都很高興呢。」
殷遠哼笑了聲。「我先傷了人再替對方療傷,也能得對方一聲謝嗎?」
「……不管怎樣,謝謝你願意妥協,我代街坊們跟你道謝。」他的心情很不好,她想,她還是別再打擾他了。
「周凌春,妳以為妳是誰?為何我做的事得要妳承擔,為何他人承受的甘果得要妳致謝?!」他惱火的回頭瞪去。
周凌春呆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作何反應。
「過來。」他朝她伸出手。
周凌春輕握著他的手,隨即被他拽進懷裡,力道大得撞疼了她的鼻子。
「我是為了妳妥協的。」他啞聲道。「我跟徐家議和了,從此以後井水不犯河水,各憑本事。」
原來如此……「讓你難受了。」其實她沒有想到他真的可以妥協的。
「寫休書比較難受。」
她愣住,嘴上又被啄了下,對上他黝黑發亮的眸,心在狂顫,啞聲問:「為什麼?」
「妳知道寫休書是什麼意思嗎?」
殷遠的反問教她有些啼笑皆非。這還需要問嗎?他根本是答非所問。
「如果寫了休書,就代表我真的失去妳,就代表我要將妳拱手讓人……就代表,我再也沒有資格擁抱妳。」
周凌春怔怔地看著他,沒想到他竟會說出這些話。
「家產,再賺就有,可是周凌春一旦失去了,我就一無所有了。」在他察覺的瞬間,他才發覺自己有多恐慌。「妳是我的妻子,自妳進我殷家的門開始,妳就是我的妻子,屬於我的,妳……可以抱抱我嗎?」
不假思索的,她環抱住他。
「妳可以回來了吧?」他緊摟著她不放。
啊,果然是如此,擁著她,就能教他平靜許多。
「……嗯。」
「可以親親我嗎,我的頭好痛。」他啞聲喃著。
周凌春聞言,輕揉著他的額際,親吻著他的唇。「我讓四哥把二哥找來吧。」
「不用,我只要妳陪著我,哪兒也不去。」
見他突然像個孩子般的撒嬌,她壓根也笑不出來,因為他的臉色灰敗得教她憂心忡忡。
本是要應允他的,又突地想起—— 
「啊,可是我過幾天要去巴烏城呢。」這一趟去恐怕會待上一段時間,畢竟已經一年多沒見到大哥了。
「我陪妳。」
「咦?」巴烏城不是他的傷心地嗎?
「所以妳現在先陪我。」他埋在她的頸窩裡說。
「嗯,但是你不可以再咬我了,好痛。」
「待會換我讓妳咬一口。」
「才不呢。」她陪著他躺在暖暖床被間,感覺像是歷經一陣狂風暴雨,終於等到了撥雲見日的一刻,所有的不安和不捨好像都是假的,她現在好想要跳起來大叫一聲。
「對了,往後沒有我的允許,不准妳跟妳任何一個兄長抱在一塊。」他佔有慾十足地擁緊她。
「咦……」
「當我沒說,因為我不可能允許。」
垂眼看他緊閉著眼,卻霸道無比的神情,她不禁輕漾笑意。
她想,她的相公應該是很喜歡她吧,要是有機會的話,她會告訴他,她也愛他,是她決定捨棄他時才發覺的。



馬車緩緩地朝城南的方向而去。
歲賜和周呈煦駕車,羅硯帶著兩名護衛騎馬在後,為的是保護馬車裡的殷家三口人。
「念玄,要是身子不適的話記得要說,知道嗎?」周凌春不懂診脈,頂多只能看看氣色,猜測他現在的狀況還不錯。
「娘,我很好,反倒是爹的臉色還比我差呢。」殷念玄看向對座的殷遠。
殷遠托著腮,懶懶睨他一眼。「是誰昨晚半夜還鬧肚子疼的?」
「就是,你都不知道歲賜跑來跟我說時,我多擔心。」周凌春嘆了口氣。
殷念玄多想道出事情真相—— 純粹是爹不滿娘又回周家過夜,所以要他假裝身子不適把娘給找回來……他現在總算明白爹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沒事,妳二哥不是替他診過脈了,他許是貪吃才鬧了肚子,不礙事。」
「幸好只是鬧肚子,要是又犯病多教人不捨。」周凌春說著,不捨地對殷念玄又摟又抱。
殷念玄目視前方,他發誓他看見爹眸色黯了下,於是他—— 「娘,出城門了,那是什麼?」快,轉移注意力呀,最好是坐到爹的身邊。他已經長大了,獨自坐一邊很寬敞很好坐。
「欸,難道是這間廟?」周凌春抬眼望去,就見一間廟立在山腳下,她不禁想起和小公子的約定。
「廟?」殷遠瞇眼望去。「參拜的人不多,香火似乎不怎麼鼎盛。」
大定信佛,佛廟不少,向來是香火鼎盛,戰亂時求平安,太平時求富貴,幾乎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看起來不像是佛廟。」她篤定道,因為只是一間小廟。大定的佛廟總是恢宏大氣,金碧輝煌,不像這小廟牆身是灰石塗壁。
「妳想去?」
「唔……你幫我記著好了,我七月初七得到這兒還願。」如果她沒記錯應該是這一天,要是屆時完成了小公子要求的事,她就可以如願還願。
殷遠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妳不知道這是什麼廟,卻得到這兒還願?」
「唔……」討厭啦,她相公就非得這麼精明,挑她語病嗎?「反正到時候要到這間廟走走就是了。」
殷遠不置可否,不在意她有事瞞著他,因為不過是一間廟罷了。

難得有閒情逸致可以一家出遊,他們就這樣從丰興城一路朝巴烏城而去,停停走走,花上了大半個月才到巴烏城。
「殷遠,你的氣色真的不太好。」馬車未進巴烏城,直接朝城西郊外而去,停在一幢獨立的小宅院前頭,一下馬車,周凌春眉頭微皺打量殷遠的氣色。
「一連被冷落三個晚上,任誰的氣色都不會好。」殷遠皮笑肉不笑地道。
「……念玄身子不適嘛。」她心虛地轉開眼。
「是嗎?我的身子也不適,怎麼就不見妳晚上到我房裡照料?」
「唔……」無可閃避的周凌春餘光瞧見有人踏出門外,不禁喜出望外地喊道:「大哥!」
殷遠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就見站在門前的男人有張非常清秀的面容,身形高大修長,儒雅氣質如清風拂面,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像是在哪見過他。
「凌春。」周呈曄噙笑走來。
「大哥。」
在殷遠毫無防備之下,周凌春撲進了周呈曄的懷裡,教他不禁沉了臉。
「近來好嗎?我瞧妳的氣色還不錯。」周呈曄親密地捧著她的小臉,和她相似的眸直睇著她,不放過她臉上每個細處。
「嗯,有二哥在嘛,還有三哥跟四哥,大夥都很疼我的。」周凌春笑瞇的水眸盈盈發亮,任誰都看得出她此刻的愉悅。
「大哥。」周呈煦像個孩子般的來到前面。
周呈曄笑瞇眼,放開了周凌春,一把將周呈煦抱進懷裡。「看起來不錯嘛,有將凌春護得牢牢的?」
「我……」
「有,四哥一直都跟在我身邊,哪怕我出閣了,他都還跟著陪嫁呢。」就怕周呈煦把她去年受傷的事道出,她趕忙截了他未盡的話。
「出閣?」周呈曄微側過臉睨了殷遠一眼,帶著如春笑意,眸底卻冷若霜雪。「我如果在丰興城,妳是斷不可能嫁給這了不得的人物。」
「大舅子,殷某不是什麼大人物,只是一個為了妻子學會妥協的普通男人。」殷遠向前一步,不著痕跡地將周凌春拉到身邊,就怕她一個不小心又撲了上去,全然忘了他的話。
「喔?」周呈曄與他對視,笑意不減地道:「好了,都進來,既然凌春到了,今兒個就準備吃炸彈魚。」
「大哥,我能不能先到柚林那邊走走,我想先撿一些落花。」
「可以。」周呈曄朝屋裡走去,邊道:「呈煦,過來幫忙。」
「可是……」
「他要是連凌春都護不了,休夫吧。」他還是滿臉笑意。
周呈煦聞言,只好摸摸鼻子跟著周呈曄進屋。
殷遠讓歲賜先守在馬車邊,以防殷念玄睡醒找不著人心慌,而後便任由周凌春拉著走到屋後一望無際的柚林。
「很香,對不對?」她深吸了口氣。
「嗯。」一眼望去,約一丈高的樹上開著一簇簇小白花,香氣隨風吹送,一如她身上的香氣。
「這是我大哥為我種的。」她拉著他走進林裡。「聽說我小的時候隨爹娘去了鄰國,愛上了柚花香,所以回程時我大哥便跟人要了苗種,這一種就種了十幾年。」
「妳大哥看起來不像莊稼漢。」就他所見,周呈曄會是周家人裡頭最具城府的人,而且笑裡藏刀。相較之下,有點瘋癲的周呈曦,寡言的周呈暘和忠心護主的周呈煦,周呈曄是個他最不想靠近的男人。
「可他喜歡務農,就守在這片柚林裡,每年過年時,我們總是會回到巴烏城和大哥吃團圓飯,可惜今年卻因為我而擔擱了,所以才想得抽個空來探望大哥,要不他會起疑的。」
言下之意,周呈曄疼她若寶,是不能忍受她有半點損傷,既是如此—— 「妳大哥就不會到丰興城一道吃團圓飯?」何必要大夥大費周章走一趟巴烏城?
「我大哥發過誓,絕不會踏進丰興城。」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拾起一朵落花,湊到他鼻間。「很香吧,待會咱們多撿一點,到時候又可以做出許多香囊了。」
「凌春。」
「嗯?」
「妳是不是忘了我曾說過,不允許妳被任何男人摟進懷?」他蹲在她身旁撿落花,狀似漫不經心地問。
「……我很久沒見我大哥了,再者我家一直都是這樣的。」聽說是老祖宗留下來的習慣,家人之間總是會親親抱抱的,他們自然將這習慣代代傳承了下來。「而且我要是不抱抱我大哥,我大哥會討厭你。」
「他討厭我又如何?」
「好歹是一家人,關係好些,大夥和樂融融的,不是很好?」
「一家人?」
「咱們成親了,你和念玄是我的家人,我的親人自然也是你的家人。」她邊撿邊說,把花裝進她的小包袱裡。「而且我的兄長們個個脾氣都很溫和,尤其是我大哥,我長這麼大還沒見他生氣過呢。」
殷遠冷笑了聲。周家兄長一個個戀妹成狂,一個個寵她入骨,哪捨得對她生氣。但他也懶得點破她,如果在他能力不及之處有人能幫著護她,他是求之不得。
只是眼前的她怎會有兩個影子?
周凌春一逕地說著家人的好,壓根沒察覺他的異狀,直到聽見重物落地的聲響才回頭—— 
「相公,你是怎麼了?!」她嚇了一跳,把小包袱一丟,小手先往胸口一貼才往他的額頭一碰,掌心的高溫嚇得她聲音都快分岔了。「來人啊!歲賜、羅硯,相公昏倒了!」


房裡,周凌春勤換著放在他額上的濕手巾,不住地問:「大哥,大夫還沒來嗎?」
「還沒。」周呈曄噙著笑意,往殷遠腕間切脈,笑意更濃。「凌春,他只是染上風寒而已,死不了的。」
「可是大哥,相公他是整個人昏了過去。」他身上的溫度高得嚇人,手巾都換了好幾輪了,熱度壓根沒降下。
「說來,是他弱了點。」
一旁的歲賜抽了抽嘴角,但礙於是在周家人的地盤上,還是守著沉默是金的最高原則。
「大哥,他不弱,他……我早就看出他氣色不好,原本巴烏城這一趟是不要他跟的,可他偏是跟來。」
「原來還是塊膠呢,黏得這麼緊,還像個男人嗎?」周呈曄笑容可掬地道。
「大哥……」周凌春再護短也聽得出大哥損人損得很愉快。
周呈曄挑了挑眉,聽見外頭的聲響,隨即讓出位置,一會便見周呈煦領著一位老大夫進門。
老大夫仔仔細細地診著脈,一會鬆開了花白的眉,道:「這位爺是染上了風寒,我開個方子,服個三帖應該就會退熱了。」
「多謝大夫。」確定只是風寒,教周凌春總算放下高懸的心。
等著大夫開好藥方,讓周呈煦跟著去抓藥,她便一直待在殷遠身邊照料。
「大哥,你就非得在旁一直盯著我?」周凌春微帶羞意地瞋了一眼。
「該怎麼說呢?妳大概是忘了妳還沒用膳,大夥也都還未用膳。」
「啊!大哥,你趕緊去用膳。」瞧她一急,把晚膳都給忘了。
「妳呢?」
「我等著藥熬好讓他服下。」
「沒那麼快,呈煦把藥拿回熬好,大概也要半個時辰,妳先過來用膳。」
周凌春面有豫色,看著殷遠泛紅的臉,又聽周呈曄道:「他一時半刻好不了,妳要是不先把自個兒顧好,怎有體力照料他?」
「大哥,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周呈曄揉了揉她的髮。「真不該讓妳嫁給他的,我要是早知道妳出閣的對象是他,我絕對—— 」
「大哥,他待我很好,如果他待我不好,我怎會替他擔心。」
「妳好就好。」周呈曄嘆了口氣。
周呈曄起身將膳食端進房裡,周凌春趁這當頭問歲賜。「念玄呢,他可用過晚膳了?」
「夫人,少爺用過膳了,他的身子骨弱,所以我自作主張讓羅硯陪著他,別讓他到這房裡。」
「這樣很好。」周凌春點了點頭,坐到桌邊。「歲賜,一道用膳,晚一點說不準還得輪流照顧殷遠,你也得備點體力。」
「多謝夫人。」歲賜畢恭畢敬地坐下,看了周呈曄一眼,夾菜入口,隨即一愣。
「很好吃對不,我家就數我大哥手藝最好。」
「曄爺的手藝這般好,怎麼不弄間食堂酒樓營生?」他實在看不出那片柚林一年能有多少收入。
「一等一的手藝是為了最疼愛的人學的,旁人憑什麼嚐。」周呈曄笑容可掬地道。
登時,歲賜覺得嘴裡翠嫩的菜,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大哥,你就是愛說笑。」周凌春輕噙笑意地道,替他佈著菜。
「就是想逗妳開心嘛。」周呈曄笑瞇眼說。
歲賜渾身爆開雞皮疙瘩,直覺得這人真是寵夫人入骨了,竟連這種鬼話都說得出口。分明就是拐彎損人,為何夫人卻能聽成是說笑?唉。
還好,他在巴烏城,要不爺要是和他硬碰硬,真不知道得到好處的會是誰。
待用過膳後,周呈煦也將藥給熬好,周凌春小心翼翼地餵著。然而,一個時辰過去,卻壓根不見殷遠的熱度降下。
「四哥,你再去熬一帖好了。」
「好。」
周凌春憂心忡忡地看著臉色逐漸泛灰的殷遠。不過是風寒而已,怎麼喝了藥還是不見起色?
「夫人。」歲賜見她神色不安,遂向前一步喊著。
「嗯?」
「夫人,爺的體質特殊,以往曾經大病一回,但不管大夫如何醫治,卻不見成效,最終還是靠爺自己撐過去的。」
「體質特殊?」像她嗎?不對,如果他是藥人,他早就可以救念玄了。
歲賜面有難色,最終還是斟酌了字眼道。「就爺的體質就像是夫人一樣,不管是藥還是迷藥春藥之類,對爺來說都是無效的。」
周凌春偏著頭,想起殷遠說過他以往被餵了太多藥,導致他後來食藥無效,所以當初她下的春藥,他才會一點反應都沒有。
原來也許春藥沒過期,純粹是春藥在他體內不起作用。
不對,現在不是想春藥的時候,而是他—— 「難道這回也只能等?」
「恐怕是。」
周凌春秀眉都快打結了。雖說風寒致死少聞,但也不是不可能,況且這熱度要是不降,說不準身體會給燒出問題來。
偏偏二哥又不在這兒,而大哥懂醫理卻不懂藥理……藥理……「我有辦法了!」
「夫人?」
「我的血啊!」她喜形於色地道。「念玄的身子也是藥不歸經,但有我的血當藥引,這藥效自然就能發揮了。」
她再也沒有比這一刻還慶幸自己是個藥人,從小食毒食藥的痛苦,在這一刻都值得了!
一會,周呈煦端藥入房,周凌春二話不說地借了歲賜的匕首,往手腕上一割—— 
「小姐,妳在幹麼?!」周呈煦簡直快被嚇瘋了,衝向前制止她往下割的狠勁。
「四哥,相公的藥有我的血當藥引他喝了才會有起色。」
「妳也沒必要割這麼大的口子吧!」周呈煦罵道,把藥碗挪到她的手腕下,連滴了數滴血,接著趕忙按壓在傷口上方。「妳下手就不能輕一點?就算要當藥引,一滴血也就夠了,妳割這麼大的口子,妳是想逼死我?」
「四哥,我沒想到會這麼深耶,這匕首好利。」嗯,真的滿痛的。
「妳……」周呈煦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把藥碗交給歲賜,拉著她到一旁替她上藥。「妳的血很珍貴,妳的身子更珍貴,妳這麼傷自己,還不如直接捅我算了。」
「四哥,我下次會注意一點。」她可憐兮兮地道。
其實她知道四哥一直很介懷當初在巴烏城沒能來得及救她,讓她在鬼門關前走一回,從此之後,四哥再也不喊她名字,只喊她小姐,象徵他永不更改的決心。
「還有下次?要是讓大哥知道,妳瞧瞧他會怎麼整死殷遠和我。」
「大哥才不會呢。」
周呈煦無奈地嘆了口氣。大哥不會……才怪!大哥把她當心頭肉般的疼,把其他弟弟當狗一樣的打。
等她包紮好了傷口,歲賜也已經餵完殷遠一碗藥,她坐在床畔直睇著他的氣色,見他不斷地滲出汗來,趕緊拿手巾一一拭去。
「小姐,妳去歇息吧,姑爺就讓我跟歲賜照料。」
「不了,我要確定他的熱度降下,你們先去歇息,待會我要是累了再去喚你們。」
「可是—— 」
「四哥,誰是當家?」
見周呈煦哀怨的皺著臉,歲賜摸摸鼻子忍著笑道:「既然夫人堅持,我就和四舅爺先下去歇息,要是有什麼事,夫人喚一聲便成。」
「嗯。」
應聲後,周凌春又忙著替殷遠拭汗,一會又替他更換濕手巾敷著額,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當他汗愈冒愈多之後,身上的熱度也跟著降下不少,讓她的心總算得以安穩。
「……凌春?」
「相公,你醒了,餓不餓,渴不渴?」周凌春喜笑顏開地湊近他。
殷遠微掩著眼。「別靠太近,省得妳也染上。」
「我不會,我從小到大從沒生過病,因為我是藥人。」
「是嗎?」他又疲憊地閉上眼。「抱歉,害妳沒撿著落花。」
「放心,花期還很長,等你病好了,咱們再一道去撿。」她湊在他的耳邊小小聲地說。
殷遠勉強揚起笑意。「好啊,不過妳也得歇著。」
「等你待會睡著了我再睡。」她得要確定他無恙,她才能安心入睡。
殷遠輕握住她的手。「別擔心,我很快就會好,只要多睡幾天……」握住的手纏著布巾,他垂眼望去,微皺起眉問:「妳受傷了?怎會受傷?」
「唔……」
殷遠見她欲言又止,驀地想起自個兒的體質,一旦染上風寒根本不可能這麼短時間內清醒。「妳該不會是餵血給我吧?」
「不這麼做,藥喝再多也是白搭,就跟你說你該讓二哥診診脈,也許可以改善的。」
殷遠睇著她半晌,抓起她的手親吻著纏住布巾的手腕。「往後不許這麼做,我只要多睡幾天就好,別為我傷了妳自己,記住。」
她沒應聲,看著他閉上眼又掙扎著要清醒,但終究在藥效催化之下沉沉睡去。
「只要可以換你早點康復,就算要我滴一碗血都成。」她軟聲說著。
他心疼她,就沒想到她同樣也會心疼他。
第十二章
殷遠臥床三天後,燒早就退了,但還是被周凌春強制留在床上靜養。
「不讓我出房門,至少也替我備桶熱水沐浴吧。」殷遠無可奈何地道。
周凌春想了下,便答應了他。晚上用過膳之後,她讓歲賜替他燒桶熱水擦澡,豈料歲賜竟把浴桶都給搬了進來。
「夫人,爺不能忍受擦澡,不讓他沐浴,他脾氣會不好。」歲賜好心告知。
「誰讓你多嘴,弄好了就出去。」殷遠沒好氣地道。
歲賜看看他,再看看周凌春,馬上意會,二話不說地離開後,不忘拉著周呈煦一起去周呈曄那裡閒聊,擺明了不會讓任何人破壞爺的好事。
「相公,我不知道你到底能不能泡澡,要是一個不小心又燒了起來,那不是又要折騰一回了?」見他褪去外衫,她順手接過,回頭擱在簍裡,嘴上不住地叨唸,想了想還是決定—— 「相公,還是擦澡就好,我幫你—— 啊!」
她用雙手遮眼,卻忍不住從指縫中偷覷他美麗的裸背。
「沒見過嗎?」殷遠涼聲問。
「見過……」可是沒有心理準備,衝擊太大會讓她胸口不舒服。
「妳確定要繼續看下去?」他說著,毫不在意地褪去長褲。
周凌春嚇得逃到床上,背對著他,雙手摀著發燙的臉。嗚嗚……她應該讓四哥先拿座屏風過來的,房裡沒什麼好遮蔽的東西,到底要她把眼擱到哪去,要是不小心看到什麼,怎麼辦?
「總算活過來了。」殷遠沉入浴桶裡,滿足地吁了聲。
「現在是春暖乍寒,入夜後還是冷得緊,你別泡太久。」她撫著胸口,平復著羞怯的心情。
「要我別泡太久,不如妳來幫我吧。」
「幫你?」她音調拔尖了起來。
「幫我擦背。」
「擦擦擦……背?」那美美的背?天啊,她到底在想什麼,難道她的身體裡真藏了個浪女,要不為何他一開口,他那美美的背就一直在她眼前飄來飄去?
「凌春,來幫幫我吧,我覺得有點冷。」
「冷?」一聽他喊冷,美背和羞怯瞬間消失,她快步走向他,先從花架上抽了條大布巾披在肩上,將他一頭如緞般的黑髮撥到一旁,拿起擱在桶緣的手巾替他擦背。「就跟你說風寒初癒,真的不適合泡澡。」
「我渾身又黏又臭的,妳以為光是擦澡有用?」
「那也沒法子,我大哥這兒不用皂球,畢竟皂球市面上並不多,價格相當昂貴,尋常人家根本買不起。」
殷遠想了下,問:「妳鋪子的貨樓裡有皂球製作的書籍嗎?」
「有,而且還是那原本聞名天下的張家皂球坊,當初戰亂時,張家怕斷了祖傳祕方,所以將祕方當給了當鋪,贖期三年早就過了,但我還在等張家來贖回呢。」
「張家恐怕已無後人了。」一場戰火可以摧毀多少家園?更遑論是百年不消停的內憂外患。
「我不知道,但就憑這一點,絕不能讓周氏當鋪倒下,貨樓還有太多當物是屬於各行各業的傳承祕法,我等著人來贖回呢。」
「我原以為當鋪和票號一樣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
「哪是,當鋪和票號打一開始都是為了讓人周轉給人方便而設立,只是有人存心變了,才會讓人誤解。」
「是是是,妳犯不著擦這麼大力。」
周凌春嚇了跳,就見他的肩頭果真被她擦得一片紅。「對不起,疼嗎?」她滿面愧疚地輕撫他的肩頭。
「親一口就不疼了。」他抬眼笑道。
「不正經。」她羞澀地垂斂長睫,不想不小心瞧見不該瞧見的。
「凌春,回丰興後,把皂球的祕方賣給我吧。」他輕撫著她的頰。
「你要做什麼?」
「我可以找人合作做皂球。」瞧她一臉難以置信,他不禁搖頭失笑。「我畢竟是商人,在商言商,而皂球絕對是一門能做的生意,也許我找人打探張家的後人,要是找得到,可以一塊合作。」
周凌春徐徐地笑彎了水眸。「聽起來很不錯。」
「那是不是應該給我一點獎勵?」
「獎勵?」為什麼是她給?
殷遠一把勾下她的頸項,吻上她的唇。
她感覺他的吻落在唇角,舔過她的唇瓣,教她張口回應著。
殷遠心旌一動,含吮著她的舌,挑誘勾纏著要她回應,大手沿著她的腰肢往上,嚇得她趕忙打住。
「別鬧了,水都快涼了。」她氣喘吁吁,面容泛紅地推開他。
「也是。」他從浴桶裡起身,周凌春整個人呆愣住。
「你你你……你幹麼突然站起來!」啊,她要遮哪裡?
「水都涼了,妳還不讓我起來?」瞧她羞得垂著臉,卻又不住用餘光偷覷,他不禁勾斜了唇。「娘子,妳在看哪?」
「我沒有!」她嚇得迎視他的臉,就見他笑得又壞又惡劣,她更加羞得不知所措,羞得眼淚都快要掉出來。
她沒有偷看,真的沒有……頂多是有點好奇……
「娘子,把大布巾給我,我有點冷。」
「喔……」她怯生生地遞出大布巾,就見他正盯著自己。
他一頭烏髮披在肩頭,襯得那張稍嫌蒼白的俊顏越發白皙妖冶,尤其是那雙深邃的勾魂眼,與他對上就好似要被攝走了魂。
他走近她,吻上她的唇,雙臂強而有力的箍緊她,輕而易舉地將她抱起。
她被吻得暈頭轉向,直覺得他的唇舌好燙,熱氣從舌尖不斷地傳遞到她身上,她本想問他是不是又發熱了,但當他的吻落在她的胸上,她狠狠抽了口氣,不敢相信身上的衣物竟再次不翼而飛!
他含吮著她粉色蓓實,那兒在他的唇腔裡逐漸變得硬挺,她的嗓音開始變得細碎,教他的慾念瞬間高張。
他已經忘了自己過了多久無慾的日子,只要他無心,風吹也不起浪,然,現在的他光是看見她的笑臉,聽見她的聲音,他就動心起念了。
想要她,慾望如此強大而猛烈,教他不想遏抑,他想要吻遍她的全身,讓她完全的屬於自己,讓她眼裡只看得見自己。
周凌春渾身發燙,只能無助地抓著被子,直到他的吻落在她的腿間,嚇得她驚喊了聲。「殷遠!」
「嗯?」那粗啞的低嗓教人迷醉。
「你……」他怎麼可以?她揪住他的髮,卻發覺他的髮還是濕的。「你的頭髮還是……」她抽了口氣,聲音破碎得再也說不出話。
濕熱的舔吮迸現的熱流不斷在下腹堆積著,教她羞得滿臉通紅,卻又嚐到難以形容的酥麻。
殷遠的長指探入那祕密的花徑裡,被緊密包圍著,像是要將他吞噬,教他呼吸紊亂,情慾在胸口劇烈騷動,催促著他再無理智。
他起身擁住她,溫熱的體溫接觸教她身上泛起陣陣雞皮疙瘩,他逸出了悶哼,勾起她的腿,緩緩地埋入他渴望的禁地。
那兒的柔軟包覆他,他強忍著掠奪的渴望,等待身下緊繃的身軀放鬆,再徐緩地進逼,逐一進逼直到最深處。
周凌春緊閉著眼等著痛楚褪去,清楚地感受他進入了自己,烙鐵的熱度直燙入深處,兇悍地悸動著,如漣漪般挑動她的情慾,火熱得像是快要將她融化。
他吻著她的唇,緩緩地律動著,深入淺出,折磨人的慢速,直到身下的她難遏地緊擁著他,下意識的渴求他,他才忘我地加快律動,徹底地佔有她。


幾天之後,周凌春和殷遠一行人決定回丰興城,為了一年一度的當鋪流當競賣會。
「怎麼不多待幾天?」周呈曄將一只雕刻精細的木盒交給了她。
「不了,下個月有流當競賣,我要是不早點回去,三哥和錦春、繡春會忙不過來。」周凌春喜孜孜地打開木盒,就見裡頭放的是一支羊脂玉玉簪,簪體毫無贅飾,透光瑩亮,一看就知道是上品。
周呈曄心疼地撫著她的髮。「讓妳辛苦了。」
「才不辛苦,那是我該做的事。」話落,不禁笑得有些靦腆。「大哥,我可以把這支簪送給殷遠嗎?」
「那是妳爹留給妳的,妳想怎麼處置無人能置喙。」雖說他打從心底討厭殷遠,但只要殷遠可以善待凌春,他可以勉強接受。
「多謝大哥。」
周呈曄噙著笑,輕擁著她。
「時候差不多了,該走了吧。」殷遠從外頭走來就見到這一幕,嗓音不自覺的冷了。
周凌春嚇了一跳,直覺要推開周呈曄,豈料卻被他摟得更緊,臉都埋到胸膛了……「大哥……」不要鬧了,她跟相公真的不好交代。
殷遠面對他的尋釁,哼笑了聲,向前一步,抓住周呈曄的手與他較勁,逼迫他鬆手。
然而周呈曄並非省油的燈,一個擒拿反抓住殷遠的手腕,這一抓還抓到了他手腕上的翡玉環,掀袖一看,神色一怔。
周呈曄緩緩抬眼,清俊的眸殺氣隱現。
「大哥,好了,時候不早了,我們要是不趕緊上路,恐怕到時候得在野外露宿呢。」見兩人像是僵持著,周凌春從周呈曄懷裡鑽了出來。
「……殷遠,你真是個幸運的男人。」周呈曄笑著,眸色森冷。
「是啊,我一直是個很幸運的男人。」
周凌春不解地看著兩人,直覺這話聽來話中有話,可又並無不妥。
「請珍惜我的妹子,別讓我為她破例前往丰興城。」
「我會珍惜她,傾盡一切保護她。」
周呈曄唇角掀了掀,鬆開了手,撫了撫周凌春滑順的髮。「凌春,妳真是個傻丫頭,真教大哥擔心。」
他不信凌春沒發現殷遠手上戴的正是周家傳家寶,可說來也許是命運弄人才會教他倆各戴一環,彷彿兩人姻緣是命中注定。
「大哥,傻人有傻福。」雖說她不知道自己傻在哪裡,但有時候人傻一點,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


告別了周呈曄,一行人啟程回丰興城,回程少了走馬看花的玩樂,自然是比去程要來得快。
一回到丰興城,周凌春歇了一晚,隔日便進了周氏當鋪,開始清點這次要競價的物品。貨樓共有五層樓高,上頭四層分門別類擺放著各種物品,昂貴的金銀玉飾,古玩逸品羅列一區,便宜的就連破被碗盤都有。
能夠參與競價賣出的,必須是已過了贖期依舊無人贖回的流當品,而且有一定價值以上,但也不能把昂貴的全擺上,因為百姓的荷包深度有限,有時光為了溫飽就費盡心思了,哪有閒錢再購置其他。
所以一些能用的東西,稍作整理後還是可以便宜賣出,好比繡被布匹便是尋常百姓用得著的。
可這麼一來,事前要準備的事又多又雜,得先查贖期、分類,再從中選擇,畢竟競價地點就在當鋪裡外,能擺放的流當品有限。
「連這些碗盤都會有人買嗎?」殷遠問。
因為周凌春有時忙得連殷府也不回去,殷遠只好撥空到周家……並非幫忙,純粹是站在一旁當監工。
「會,去年競價時,這些碗盤賣得相當好。」因為她都以低於市價便宜賣出。
「這些破鍋破盆也有人要?」
「……破鍋破盆?」她有收那種東西嗎?
周凌春疑惑地望向角落裡的殷遠,走過去就見角落裡擱放著一簍簍鐵製的破鍋盆,甚至連農具的鐵耙都有,教她愣住。
誰收的?她疑惑地翻看卻未見上頭有竹牌。沒有竹牌就無法得知是何時典當,又是何人典當,何人收當。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皇上登基的第一個元旦大典上就頒詔,破損的鐵製品一律交由官府,是吧?」
「是啊。」正因為皇上初歸大位,為了平定天下頒了許多詔,只要與當鋪有關的,她都會告知其他人,這是大夥都知道的事,又是誰收了這些?
雖說數量不多,但有心人要造謠是很容易的。
「把這些交給我,我拿去官府。」
「我再想想。」
「還有什麼好想的,我和知府有交情,我拿去他感激我都來不及。」儘管他也認為周家人疼她入骨,但不代表所有的周家人都護她,好比那對姊妹。
「你近來好不容易才和徐家議和,要是一個大意,說不準徐家會大作文章,那就不好了。」商場上的事她雖然懂得不太多,但爾虞我詐的商場詭計時有所聞,還是小心為上。
殷遠聞言,微訝道:「原來妳也很清楚徐家並不會因為我妥協而讓步嘛。」
「唉,有時暫保一時風平浪靜也是好事。」商場上本就步步為營,只要小心別給對方機會出手就好。
「暫保一時風平浪靜?」他哼笑了聲,不忍笑她太過婦人之仁。
徐家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興風作浪,只是不做得過分,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只為了保護他的家人。
「反正這事先擱下,等競價結束之後我再處理。」周凌春嘆了口氣,又回頭擦拭有些蒙塵的碗盤。
殷遠不置可否,在貨樓裡到處走動,又停在一處角落,看著麻布包著的一塊長條狀的物品,不禁微皺起眉問:「凌春,這個可不可以拆開看?」
「……相公,你是來找我麻煩的嗎?」她忙到連喝茶的時間都沒有了,可不可以別讓她老是走來走去的?
他昨兒個就來了,還把念玄給帶來,簡直把貨樓當成遊戲樓一樣,慶幸的是念玄的性子本來就靜,只停在二樓書籍那一區裡,沒給她添半點麻煩,倒是他像個大老爺逛樓似的,走到哪問到哪,存心整人。
「我是好心提問,省得有人在妳背後幹什麼勾當。」
周凌春無奈走去,一見他所指之處,無力的垮著肩頭。「放心,這東西是個好東西。」她沒動手解開,直接解釋。「這是兩百年前,大定皇帝親筆提寫的匾額,送給了那時發家的初代大朝奉。」
「喔?」
「老祖宗嫁給了南姓御史,生女接當鋪,生男掌票號,票號就是後來名聞遐邇的南家票號。」
「現在在大丹享有皇商之名的南家票號?」
「嗯,老祖宗把這匾額上的字當做兩家的傳家祖訓,最終把匾額交給了南家,直到百年前戰亂之初,南家決定全數退出大定,周家人不肯走,所以就把匾額留給周家,以防有天戰事波及時,還有塊御賜匾額可以避災,畢竟這是御匾,形同免死金牌。」
「不過看起來好像沒派上用場。」綑綁的麻布該是多年不曾解開過,麻布早已泛紅,繩結說不定都脆了。
「能派不上用場最好。」周凌春說完,神情萬分認真地看著他。「相公,明天就是競價會,你如果不打算幫我,可不可以不要打擾我?」
「說那什麼話,我打擾妳了?」
「我……忙啊,你又不幫我擦碗盤。」
「這點小事我差歲賜找人處理,那妳是不是就能早點回家陪我?」
「……我可以自己擦。」她滿臉通紅地道。
說來,她家相公近來非常非常反常。記得兩人初識時,他還嘲笑是她沒本事勾動他的興致,可現在他的興致常常來得又急又烈,有時沐浴到一半就被拖上了床,直教她招架不住,所以她認為還是暫時放他一個人睡覺。
「這麼點事都不肯讓我幫,妳是存心讓我守空閨,嗯?」他從她身後環抱住她,雙臂微微使勁,輕易地將她帶入懷裡。
周凌春嚇了一跳。「相公,你別亂來。」這裡是貨樓,而且外頭還亮得很,他要真是在這裡對她胡作非為,她真的會翻臉。
「妳想到哪去了?妳可以和妳的兄長摟摟抱抱,卿卿我我,與我就不能?」
「我兄長才不會這樣抱我。」她縮著肩,耳朵被他的熱氣吹得好癢。
「啊,對了,他們都是這樣抱的。」他將她繞個圈,雙臂箍緊她的腰提起,讓她的酥胸緊密地貼靠在他的胸膛上。
「不是這樣……」她面紅耳赤地道,聲音愈來愈細微。
「不是嗎?」他以臉摩挲著她的,吻著她的唇角,舌有意無意地舔吮著她的唇。
「我兄長才不會親我……」她咬著唇,恨不得可以咬住他的舌,不讓他使壞。
「廢話,我又不是妳兄長。」他哼了聲,直接封口。
她本要抗拒,可偏偏太貪戀他的吻,任由他吻得愈濃愈烈,教她渾身發燙。她緊抓住最後一絲理智推開他。「別這樣,這裡又不是家裡,你不可以……」
「回家就可以?」他粗啞問著。
周凌春瞪著他,咬了咬牙,「可以。」這人是十足的奸商性情,要是不答應他,不知道他會纏到什麼時候。
「娘子,我想有空妳也把自己當給我吧,我當了承諾,每件事都做足了,可卻遭妳嫌棄,妳不覺得極不公平?」
「我……要當什麼?」她一直是最好商量,一直是被欺壓的那一個,還要她把自己當了,他到底有沒有良心。
「妳的心……」他輕喃著,大手隔著衣料撫著她的胸。「和妳的人。」
周凌春臉紅得像是燙熟的蝦。「可我當了自己能得到什麼好處?」當初是因為她幫他的忙,他才當了承諾,總不能一點好處都不給就要她當了自己。
「我可以把我那張當票上的贖期改成無限期,很開心吧?」
周凌春直瞪著他,很想問她到底有什麼好開心的……要是贖期無限期,不就意味著她往後要任他宰割了?
這買賣很不划算吧!


翌日,當周凌春來到天元街時,遠遠的就瞧見當鋪前一片黑壓壓,想要加快腳步,卻被身旁的男人給拖住。
「走慢一點,方才不是還說身子痠軟無力?」殷遠神清氣爽,一身交領綾緞錦袍襯得他身形頎長高大。
周凌春橫瞪他一眼。「誰害的?」到底是誰食髓知味又不知分寸的?
「誰?」他勾斜著唇。
周凌春羞惱地別開眼,不敢回想昨兒個晚上他是怎麼折騰自己的。明知道今早鋪子裡忙,昨晚卻纏著她不放,甚至還逼她簽下當契!要她從此以夫為尊,日同行,夜同寢。別小看只有短短幾個字,光這幾個字就可以害她出不了門!
不敢再跟他抬槓,反正怎麼說怎麼輸,她還是趕緊進鋪子裡幫忙。
才剛靠近鋪子,鋪子外的陳列架前人潮不少,周錦春正忙著張羅客人,周繡春則在另一頭忙得不可開交,而一踏進鋪子裡……人滿為患啊!
周呈暘正一一詳細解釋著擺放在摺貨架上的花瓶,而周呈曦充當小廝,端著茶裡裡外外的跑。
她正打算上前幫忙,聽見那頭有人問:「這玉有幾分像是七進城的玉呀。」
她隨即迎向前去。「爺真是好眼光,這確實是七進城的板藍玉,色澤白中帶翠,但只要光線一照可見這翠色帶點藍,正是板藍玉獨特色澤。」
「妳是—— 」
「在下周凌春,當鋪大朝奉。」她噙笑道,又指著架上同為板藍玉的玉紙鎮。「板藍玉因為玉質較脆,所以難以雕成小飾品,要是爺在外頭瞧見板藍玉的小飾品,大都是藍田玉充當的,而板藍玉之中,又以這鳳來朝儀的雕飾最為不易。」
「那倒是,這雕工可精細了。」
「那是因為這玉紙鎮乃是出自於鬼手籐大師之手,這一件雖非遺作,但哪怕是託牙行尋找,或到古玩鋪裡找,恐怕再也找不到比它更出色的了。」
那人約莫三十上下,一雙溫和的眸不住地打量著她。「小姑娘年紀輕輕,倒是懂得不少。」
「身為大朝奉,要是連這點事都不知道,可就有愧先祖了。」
「啊,聽說周氏當鋪有百年歷史呢,是王朝少見的百年傳承之業。」
「是啊,已經兩百年了,就這件玉紙鎮在鋪子裡也收藏了十年之久。」
「怎會如此久,一般贖期沒這般長吧?」
「是啊,放得這麼久,是等著持當人贖回,我記得小的時候曾有一個傳家花瓶,聽說在鋪子裡放了三十年,後來持當人的後人拿著當票找上門來贖了回去。」周凌春想到當年,不禁笑瞇了眼。
「真是太難能可貴了,三十年後竟還能贖回。」
「是啊,倒也不是每個人都能這般幸運,尤其又經過了幾場戰亂,能贖回的實在不多,所以現在每一年總會拿出一些流當品競價,爺要是喜歡,價錢都能商量。」
那人不住地把玩玉紙鎮,問:「不等人贖回了?」
「爺,後人能夠找上門贖回,憑的是一份舊情,但咱們能夠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遇上,又碰巧爺喜歡這一件玉紙鎮,何嘗不是有緣人?也許爺買下這玉紙鎮,憑著玉紙鎮又能遇見其他緣分,那不也是另一段延續的緣?」
那人聽了,哈哈大笑。「有意思,這玉紙鎮我就買下了,就不知道還有何逸品能讓我開開眼界?」
「當然,如果爺偏愛玉的話,倒是可以瞧瞧—— 」
後頭到底說了什麼,殷遠沒費心神聆聽,他直瞪著她與人談笑風生的俏顏,彷彿她這相公已經被她丟到天涯海角去了。
「妹婿,今兒個吃了什麼,怎麼臉這麼臭?」周呈曦端著茶盤說著風涼話。
殷遠笑瞇眼道:「吃了大朝奉。」
「……我真想揍你。」周呈曦拳頭握了握。
「彼此彼此,不過看在念玄的分上,我會忍耐。」
「你乾脆滾到外頭如何?裡頭已經擠滿人了,你又不買,到外頭去。」
「誰說我不買,不就等著人來招呼。」說著,瞧一旁有位子,他像個大老爺般坐下,朝周呈曦彈了彈指。「奉茶呀,機伶點。」
周呈曦有股衝動想直接把茶往他頭上倒,正在盤算著如何讓意外發生時,餘光瞥見有人入內,他抬眼望去,就見一名姑娘帶著兩三名護衛上門。
不要吧,沒位子了!
「她也來了?」
「你知道她是誰?」周呈曦問。
殷遠懶懶看他一眼,隨即起身招呼,「徐當家。」
「殷爺,你也來啦。」徐映姚一見他,芙蓉面堆滿了笑意,可惜笑意未達那雙清麗的眸。
「拙內的鋪子有流當物競價,所以過來走走看看。」
「我聽人說周氏當鋪一年一度的競價會總能挖到寶,所以就特地過來瞧瞧。」
殷遠壓根不信她的說詞,朝門外望去,確定歲賜等人皆守在鋪子外頭。「我不懂風雅,妳要是有興趣,待會再讓拙內替妳介紹。」
「那倒也不急,今兒個來是順便送帖子。」徐映姚說著,從袖裡抽出一封黑底描金的帖子。「我辦了場食宴,還請殷爺偕尊夫人一道賞光。」
殷遠接過手,沒打算開封,反倒是有人走近問:「什麼時候?」
殷遠微揚眉,側望著周凌春挽著自己。「妳不是在忙?」
「再忙也不能冷落你。」以夫為尊,她記得很清楚。
殷遠滿意地勾彎唇,附在她耳邊道:「回家再伺候妳。」
周凌春滿臉通紅,不敢想像他要是用心伺候自己,自己會落得什麼樣的下場……祕戲圖和大內的春宮圖算什麼,她家相公才可怕!
「周當家,幸會。」徐映姚雖不知道殷遠對她說了什麼,但兩人親密的舉措意味著極為恩愛。
「幸會,徐當家可有什麼看上眼的?要不,我可以替妳介紹。」她暗吸口氣,漠視臉上熱氣。
「讓我來吧,凌春,那頭有客人詢問玉飾,妳比我懂,妳去介紹。」周呈暘走向前招呼著,不著痕跡地將周凌春藏到身後。「徐當家,可有看上眼的?」
殷遠望去,瞧周呈曦不知何時跑了,大概是找周呈暘當救兵。
一會,徐映姚跟著周呈暘走到門邊的陳列架,而周凌春已經被周呈曦抓到櫃檯後頭,殷遠索性往位子一坐。
豈料這一坐,坐到徐映姚人都走了,周凌春還像個陀螺似地轉不停,他咂了嘴,乾脆起身往外走,才走到鋪子外頭,歲賜立刻迎向前來。
「可有任何動靜?」殷遠低聲問。
「方才我瞧徐當家進鋪子前和周錦春攀談了一會。」
「喔?」徐映姚和周錦春?他忖了下,道:「你留下。」
「爺要回府了?」歲賜詫道。
殷遠哼了聲。她既沒空招呼他,他又何必委屈自己。
第十三章
忙到快要三更天,周凌春清點完所有物品和競價金額才回到殷府,易福樓裡一點光都沒有。
「怎會這樣?我去找歲賜借火。」周呈煦見狀,打算找歲賜算帳。殷府入夜哪處不是燈火通明,今兒個卻故意不在易福樓留盞燈火,分明是欺負小姐。
「我想應該不用。」她摸黑進房,找出了木盒。「四哥,守祿閣怎麼走?」
周呈煦聞言真想仰天嘆氣。他已經帶她走過幾回,而且路也很好記,不過就是進易福樓後,從東邊的拱門走出去,再向左拐直走到底,為何她老是記不住?
無奈歸無奈,他還是領著她上守祿閣,一到殷遠的寢房外,歲賜立即迎向前來。
「夫人,爺已經就寢了。」
「喔……」她垂著臉,隨即又打起精神。「那就別吵他了,我去看看念玄。」
「要我帶路嗎?」他已經百分之百確定,他家夫人是個嚴重的路癡,要是無人帶路,他很怕走到天亮她還走不進長壽居。
「我四哥在。」嗚嗚,她的祕密被所有人發現了是不是?
她認路啊,可是路不認她,她有什麼辦法。
無奈的跟著周呈煦離開,才剛要踏出拱門,她突然被一股力道快速地往後拽,後腦杓撞得都有點發疼。
幾乎同時,周呈煦戒備地回身,一見是殷遠,不禁再暗嘆口氣。
幹麼老是這樣人嚇人?
「怎麼?我就寢了,妳就不想進我的房了?」殷遠徹底無視周呈煦的存在,貼在她的耳邊說話。
「哪有?」她羞紅臉地掙扎著。
這人說那什麼話,好像他睡著了不能做什麼,她就嫌棄他了……她最好是可以嫌棄,她通常是求饒的那一個!
「哪怕我就寢了,不管妳要做什麼,妳都能將我喚醒。」
「我沒要做什麼……」她很累,只是想睡而已,卻又因為太晚歸,很怕大老爺脾氣發作。「咱們先進房再說。」
「好啊,今兒個妳讓我不開心,所以得是妳伺候我。」他擺了擺手要周呈煦回去休息,一把抱起她回寢房。
「嗄?」那是什麼鬼?
「是我加在當票後頭的,誰讓誰不開心,誰就得伺候誰。」進了房,他直接將她壓在床上。
「我沒有同意。」
「在殷府,向來是我說了算。」
「你在外頭都是這樣與人談契約的嗎?」簡直跟惡霸沒兩樣了。
「看人看心情。」
她抽了抽臉皮,遞出手中的木盒。
「什麼東西?」他看也不看。
「當年我娘給我爹的定情物。」
「我還以為是妳鋪子裡競價剩下的。」他勉強接過手,打開一瞧,是支玉簪。
「因為是你,我才肯給的,我還特地到巴烏城跟我大哥拿呢。」
「為什麼會在妳大哥那兒,妳大哥該不會又是誰當在妳家當鋪裡的吧?」如果是……那他胸口那口氣會憋不住。
「你以為有那麼多孩子當進當鋪裡?因為我大哥跟我爹向來親近,所以我爹臨終前是交給我大哥保管,等著哪天我出閣,交給我的夫婿。」
「那妳怎麼等到現在才給?」明知她的心意,但就只是知道,根本不夠。
他是個貪婪的奸商,做的每件交易買賣必須完全掌握,他才能放心。在她的心裡,不能殘存任何男人的身影,她必須只看著他。
「因為一回丰興城就一直在忙,剛剛想起就……」
「這麼單純?」
「不然咧?」她就這麼不值得信任?真的讓人較難信任的是他好不好……「對了,徐當家不是給你邀帖嗎?」
「如何?」
「你要去嗎?」
「去啊,為何不去,徐家每兩個月就辦一場宴會,與會的人大多是地方商賈,要是能從中拉線也沒什麼不好。」他把玩著玉簪,想著這是她獻上心意的定情物,更加愛不釋手。
「我也要去。」她小聲地央求著。
「妳去幹麼?」
「徐當家不是說咱們一道去?」
太過細微的聲嗓教殷遠聽出她的心虛,將玉簪收妥,正視她閃爍的眼神。「妳做了什麼心虛的事?」
「我……」她眼神飄了下。「你好像跟徐當家也挺熟的。」
「熟嗎?見過幾次面,算熟嗎?」
「可是她衝著你笑呢。」
殷遠微挑濃眉,總算聽出興味了。「妳不也是衝著妳的兄長笑?」
「那是家人不一樣。」
「她是我未來可能會合作的對象,不對她笑,難不成要對她哭?」
「可是……」她抿了抿嘴,細聲咕噥著,「算了,反正她身上的香氣跟他身上的不同……」
「什麼叫做她身上的香氣跟他身上的不同?」
「咦?」她瞪直眼。
「妳以為我身上的香氣是因為她?」他萬分愉悅地問。「所以今兒個妳才突然跑了過來,挽著我的手?」
周凌春眨眨眼,熱氣從頸項蔓延到臉上。
殷遠笑瞇眼地輕啄著她的嘴。「原來妳也是會吃味的。」
「我……」那是吃味嗎?嗯……「說好了,食宴我也要去的,你絕不能獨自前往。」
「那妳要給我什麼好處?」他坐地起價。
周凌春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為什麼我還要給你好處?我們是夫妻耶……」況且她又不是賺了他什麼東西。
「親兄弟明算帳,哪怕是夫妻也得算清楚。」
「我……我很累,我想睡了。」饒過她吧……
「我知道,讓妳欠著,等妳哪天得閒了,咱們一道洗鴛鴦浴,好好地在床上消磨一整天。」
「……」她睡著了,睡著了。
「然後,我要從妳的腳趾開始往上舔,每一處都不放過,讓妳渾身上下都是我的味道,然後再慢慢地進—— 」
周凌春羞惱地摀著他的嘴。「相公,夜深了,睡了好不好?」不要再說了,太邪惡了,她羞得沒勇氣再往下聽。
他吻了吻她的掌心,動手扯著她的衣襟。「睡呀,不就是把今天的利息算到明日而已。」
周凌春可憐兮兮地垂著臉,內心交戰著到底是要把利息清一清,還是留待明日一道算……不管是哪種選擇,都是難熬啊。
「說笑的,睡吧。」替她褪去外衫後,他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拉過被子蓋妥。
「咦?真的嗎?」人這麼好,是不是有詐?
「我可以讓妳的懷疑成真。」
「我睡著了。」真的,只要他不再開口,她可以馬上睡昏過去。
殷遠哼了聲,將她納入胸前,一會便聽見她沉勻的呼吸聲,一如他的猜想,她真是累壞了。
要不,他豈會這麼容易放過她。


徐府,位在城東的一街東坊裡,佔地遼闊,林木參天,可從林縫中瞧見樓閣林立,院落交錯,小橋流水,迴廊穿銜,猶如鬼斧神工之作。
而此刻,掌燈時分一到,設宴的蕪香堂裡裡外外燈燦如晝,與會的客人魚貫而入,由丫鬟領著入席。
放眼丰興城,堪稱商場霸主的唯有徐家和殷府,想當然殷遠是被以貴賓禮遇迎進蕪香堂,座位就落在主位旁邊。
「相公,咱們一定要坐在這裡嗎?」周凌春有些不自在地問。
「還是我讓歲賜先送妳回去?」
周凌春涼涼看他一眼。「我只是覺得坐在這裡被人品頭論足,不太習慣。」她是當鋪大朝奉,向來只有她鑑賞的分兒,如今猶如待價而沽的商品,那感覺就是很不自在。
「那妳就品回去,不要客氣。」殷遠笑瞇眼道。
品什麼啊?這裡有什麼東西可以……「相公。」
「嗯?」
「這裡的丫鬟穿得很涼快。」是她太孤陋寡聞了嗎?為何她沒見過丫鬟身上的衣料?比水綾羅還要輕透,比翼紗還要透明……抹胸都看得一清二楚,整個裸背也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剛才來時,她忙著看庭院造景,如今再瞧見這些丫鬟一個個穿得比花娘還要清涼,這簡直跟進了花樓沒兩樣。
「夏天嘛。」殷遠不以為意地道。
「今天不熱,尤其這座大廳後頭做了穿堂風,不熱的。」
殷遠側睨了眼。「是與會的人熱,眼睛忙著些,比較不覺得熱。」
「相公,你在外頭與人洽商都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嗎?」真是好一群下流的男人!問題是,徐家當家的是個姑娘,怎能擺出這種迎賓陣仗?!
「說鬼話總比那些眼睛瞪得跟鬼沒兩樣的男人好。」
周凌春望去,果真瞧見其他席上的男人一個個都快瞪凸了眼,相較她家相公……「唔……好像有道理。」至少她相公還保持著人模人樣的形象,目不斜視,眼裡只有自己。
最重要的是,今天出門時她特地為他簪上了玉簪,彷彿把他定下,他是完整屬於自己的。
「別拿那些男人污辱我,我嘴很刁的。」
「……那我算是極品嘍?」說完,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是剛好合了我的胃口。」
周凌春臉紅紅地瞪去,還未開口便聽見沉沉的鼓聲,門口走進了衣著鮮亮的丫鬟,手上捧著一盤盤的佳餚呈到面前。
周凌春研究著矮几上的佳餚,身旁的殷遠已經起身,她看了眼,趕忙跟著起身,就連底下席上的眾人都跟著起身,只因為徐映姚入席了。
「大夥別客氣,坐吧,用菜,要是不合胃口儘管吩咐一聲,會讓廚子再另做佳餚。」徐映姚一身桃紅繡金邊的短裳配上千片繡鳳曳裙,面容清豔奪目,氣度泱泱,教人看得如癡如醉。
「坐,還站著做什麼?」手被拉了下,周凌春才回神,趕忙坐回殷遠身旁。「瞧什麼,看得這般入神?」
「徐當家是個美人胚子。」以往總是聽聞,她不但貌美更極有手段,在商場上與男人鬥狠毫不遜色。
殷遠哼笑了聲,將剔了刺的魚肉夾進她盤子裡。「愈是豔麗的花愈是毒。」
「是嗎?」
「幾年前她還是主事之後,徐家更上層樓是因為她的手段,有時連我也自嘆不如。」殷遠說著,餘光瞥見有幾名年輕的男人走到徐映姚身邊伺候著,他看了眼,嘴角掀起譏刺的笑。
「怎麼了?」瞥見他的諷笑,她不禁看向徐映姚,不敢相信她竟讓兩個男人伺候自己用膳。
大膽、真是太大膽了!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讓男人餵食,還一副理所當然的凌人氣勢。她與家人再怎麼親密那也只是在家裡頭,只要出了家的那扇門,兄長們都會謹記分寸,絕不會讓任何寵溺的舉措害她惹人非議。
而這徐映姚……她該誇她女中豪傑嗎?
正忖著,下席有人走向徐映姚那桌敬酒,說:「欸,這男人……該不會是待罪之身的小倌吧。」
「戚老闆怎會知道?」徐映姚懶懶托腮問。
「烙痕啊,這手腕上的烙痕是前朝最愛的酷刑之一,不管犯了何罪總有烙痕,而依其罪烙在不同處,不同烙痕,這半月狀的烙痕……是被判終生為娼為妓的。」戚老闆指著其中一名小倌的手腕說。
也不知道是這話題有趣,還是眾人為了巴結徐映姚的喜好,原本該吃飯的人也不吃飯了,全都圍了過來。
兩名伺候的小倌登時成了被圍觀的珍禽異獸,教周凌春有些食不知味,乾脆筷子一放,揚笑道:「說來,每個國家的習俗不同,同一件事卻有著不同的解釋。」
話落,不只殷遠,該說是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她這兒。
「殷夫人有何高見?」徐映姚懶聲問著。
周凌春笑了笑,拉了下衣袖,翡玉環滑了兩寸,露出她腕間半月狀的烙痕,瞬間鴉雀無聲,一個個你看我我看你,忌憚於殷遠在場,沒人敢出言不遜。
「鄰國大丹有種風俗,在手腕上烙下半月的烙痕象徵著向月求姻緣,尋找另一個半月呢,瞧,同樣是半月的烙痕,卻是不大相同的解釋。」
殷遠垂眼看著她手上的烙痕,無法確定她話中真偽,可她為了小倌而露出自己的烙痕,真是太不值了!
「我倒是孤陋寡聞了,沒聽過大丹國有這種習俗,殷夫人要是不說,我還以為殷夫人在前朝時曾犯過錯,被烙了罪犯之印。」徐映姚態度溫和客氣,用字卻是尖銳無比。
「徐當家,畢竟我家中經營的是當鋪,鋪子裡收藏了各國風情習俗的書籍,好比今晚的宴席,就像是數百年前的鐘鳴鼎食,但較不同的是,今晚的宴會是敲鼓入席,以盤盛食,那味道近了,極有數百年前盛世的大富戶風采。」
徐映姚挑起濃眉,思忖著她話中的褒貶。
「再者徐當家相當風雅,今兒個的鼓樂用的是幾乎已失傳的薛鼓譜,沉而令人心安,重而令人歡騰,可見徐當家對古樂譜也頗有研究,今兒個一場食宴可以聽到失傳鼓樂,真是教人驚豔。」
「殷夫人過獎了,哪怕是場食宴也要賓客盡歡。」
「徐當家要是對樂音有興趣,我鋪子裡還有一本手抄本的燕樂半字譜和天平琵琶譜,趕明兒我差人送來。」
「燕樂半字譜?」席中有人驚喊,硬是擠到前面急聲詢問。「難道是前朝宮中的御樂坊所著?」
「正是。」
「這……可真是真品?」
「當然是真品,當初當進當鋪的人正是宮中的樂師魯狄呢。」
「魯狄大師!」
幾個人瘋狂地將周凌春給圍住,不住地追問魯狄,追問宮中樂譜下落,硬是將原本圍繞在小倌身上的話題給巧妙轉移,也奪了主人的光采。
「殷夫人真是學識豐富,像是沒什麼能難倒她的。」徐映姚走到殷遠身邊,使了個眼色,要他借一步說話。
殷遠瞧周凌春正與人聊得口沫橫飛,也就不打擾她興致,起身和徐映姚退到廳外廊道上,倚著白石廊柱注意著廳裡的動靜。
「殷爺倒是疼夫人疼得緊,手上戴的是同樣的翡玉環呢。」
「命中注定吧。」殷遠笑意不達眼眸,開門見山地問:「徐當家有何高見,想做何買賣?」
他可不認為他和徐映姚熟識得可以借一步閒話家常,如果可以,他連句話都不想與她交談。
「咱們之間只能交易買賣?」徐映姚微噘起紅豔的唇,主動地握住他的手。
「要不?」他垂著眼問。
「殷爺不覺得咱們兩家要是聯姻,這王朝第一富戶便可以重現榮景?」她喃問著,輕輕地偎到他的肩頭。
殷遠不禁低笑出聲。「徐當家似乎忘了我已經娶妻。」兩家聯姻……當初他怎麼沒想到這般好的主意?不,絕非是他漏掉這好主意,純粹是因為徐家人骯髒得教他不屑。
「周家賴以營生的不過是家小小的當鋪,你要是非留下她,那就讓她當妾吧。」徐映姚眉眼一挑,用著與生俱來的媚態誘惑著。
「周家有不少兄長呢。」他真是忍不住讚嘆了。
徐映姚果真是個可以做出大事業的女人,只要能夠利用,能夠派上用場的,就連出賣自己,她都無所謂……簡直就像是另一個自己,真令人作噁。
「那又如何?你要是怕麻煩,可以交給我處理。」
殷遠望向廳裡正專注聆聽,微露笑意的周凌春。「徐當家的美意,殷某心領了,因為殷某向來有原則,唯有一妻相伴,唯有妻歿再娶,沒有共擁妻妾的興致。」如果是以前的他,他會娶了她,再慢慢將徐家產業蠶食鯨吞,但現在的他只想保有眼前的幸福。
徐映姚聞言,沒來由地笑瞇眼。「是嗎?我突然發覺殷夫人看起來也不像是個長壽的人。」
「什麼意思?」他眸色微冷。
「沒什麼意思,你也別在意,我只是想到你連娶了六名妻子都莫名亡故,聽說短則三個月,最久的一個也沒超過一年,就不知道第七任的殷夫人能撐多久。」徐映姚笑得一臉無辜。
莫名的,不安在心底凝聚,他似乎忘了什麼……
「欸,殷夫人,妳怎麼了?!」
廳內突然傳來驚叫聲,殷遠抬眼望去就見周凌春摀著嘴,右手還拿著個杯子,不及細想,他衝進廳內將她摟進懷裡。
「凌春,妳喝了什麼?」他一把拿過她手中的杯子。
周凌春神色有些呆滯,更夾雜了些許的難以置信。
倒是一旁有人喊著要找大夫,也有人開口解釋著,「殷爺,你別誤會,有些食宴總是會準備甘草湯,這是解毒用的,不是毒啊!」
殷遠聞言,喝了周凌春杯子裡的茶湯,確定如那人所說無誤。
的確,有些食宴為免有人從中下毒,確實會在宴席上準備解毒湯,如今他喝下也並無不適,那為什麼……
「凌春……凌春?!」懷裡的人緩緩滑落,彷彿身體失去了力量,就連摀嘴的手也鬆了開來,露出滿手的血。
殷遠目眥欲裂,隨即將她打橫抱起,一路直朝徐府的大門而去。
「爺?」守在馬車邊的歲賜一見他臉色鐵青,再見他橫抱著周凌春,立刻打開了車門。
站在另一頭的周呈煦迎向前。「姑爺,發生什麼事了?」
「到周家,快!」殷遠直接鑽進馬車裡喝道。
「是!」


周家,異樣的安靜,弔詭的近乎無聲。
殷遠站在床頭,看著周呈曦專注地診脈,他壓抑滿心的不安等待,但周呈曦鬆開了診脈的手後,卻只是一臉呆滯地垂著眼。
「二舅子,到底怎樣?!」殷遠覺得自己像是要失控了般。
「她喝了黑豆甘草湯……她為什麼會喝下解毒湯?!」周呈曦惱火地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殷遠錯愕又不解。
一旁的周呈暘拉開了周呈曦的手。「呈曦,先想法子再說。」
「法子,我能有什麼法子?我手邊什麼藥材都沒有,當初留給凌春的五靈脂和酸刺子都讓念玄用完了……」周呈曦面如死灰地道,整個人竟微微打起顫。
「總還有替代的藥材,你不要急,慢慢想,一定會有辦法的!」周呈暘狀似冷靜,但也控制不了音量。「要不,那本藥人養成的祕書,找找看裡頭是不是有什麼可解的方法。」
「沒有,當初得到那本祕書就只有前半部,根本就沒有後半部,不管再怎麼找,沒有就是沒有……」周呈曦頹喪地垮著肩頭。「我跟凌春說過好多次,外頭的茶水別胡亂喝,為什麼她會喝了解毒湯?」
「既然是解毒湯,為何她不能喝?」殷遠被周呈曦束手無策的頹態嚇得慌了手腳,更無法理解為何不過是一杯解毒湯,竟會教周凌春口吐鮮血。
「因為凌春是藥人,藥人之所以稱為藥人,那是因為凌春從小就用一藥配一毒餵養,隨著年紀逐漸加量,直到她長大成人,體內早已蓄足了百藥百毒……」周呈曦不捨地撫著周凌春冰涼的頰。「對他人來說,黑豆甘草湯是解毒湯,但對凌春來說卻是毒,因為解毒湯會破壞凌春體內的毒與藥的平衡,一旦失去平衡,體內的毒就會開始反噬……」
「你要什麼藥材,我馬上派人準備,五靈脂或酸刺子,我馬上派人去找!」殷遠通體生寒,從不知道要養成藥人竟是餵毒。
「你能在兩個時辰內找到嗎?」周呈曦幽幽地道,回頭笑得苦澀,眸底已見淚光。「就算你找得到也沒用,因為我也無法確定能否救治……這是凌春最大的致命傷,能用而有效的藥材有限,而且她有喜了,五靈脂不能用。」
殷遠踉蹌了下,頭皮陣陣發麻。
有喜……他有子嗣了,但他卻沒有半絲喜悅,因為她肚子裡的孩子可能會成為她的催命閻羅!
「如果不要那個孩子呢?捨下那個孩子是不是就有法子?」殷遠毫不考慮地道。
周呈曦和周呈暘微愕地對視一眼,意外他竟然毫不猶豫的捨掉孩子,但儘管如此—— 「我沒有任何把握,因為從未遇過這種狀況,周家人都知道凌春的體質特殊,有呈煦隨侍在側,凌春根本不會有機會喝下解毒湯。」
殷遠握緊了拳頭,只感覺到拳頭的冰涼。原來這就是凌春說的弱點,為何當初她不肯告訴他?如果她說了,他就可以告訴她宴席上的習慣,就不會發生今天這樁事了!
惱恨的回想,他突地頓住,想起她說過他能少知一事較妥……彷彿意味著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他不會有任何嫌疑,這豈不是意指她有防心,可這是周家人才會知道的祕密,為何—— 
「全都是因為你!」一直站在門邊的周呈煦壓抑到極限,衝向前一把揪住殷遠的衣襟,殷紅的大眼裡滿是淚水。
「我……」殷遠滿嘴苦澀,想解釋卻覺得說得再多都無用,如果無法讓她康復,再多解釋都是卸責。
「老四,你冷靜一點!」周呈暘上前勸阻。
「都是他!他一連娶了六個妻子全都亡故,如今就連凌春都出事,分明就是他命裡剋妻!」
周呈煦的怒火猶如一把火光,照亮殷遠遺忘的要事,教他想起自己早沒了姻緣線……沒有姻緣,何成夫妻?強作夫妻,終須一死。當初周奉言告訴他時,他半信半疑,直到第三任妻子死去後,他才姑且一試娶了第四任妻子,果真不出半年又無故死去,讓他接掌了第四任妻子娘家的產業……當時他還沾沾自喜,藉此法又迎了第五任、第六任……都是他精挑細選,家底豐厚的女人。
他毫無愧疚,因為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用這法子接掌了妻子娘家的產業,站穩了他富戶的地位,脫離了軍火商的身分。
就連迎娶凌春也是貪圖她府上的藥材……以往不曾愛過,他壓根不管妻子會落得什麼下場,可如今,他愛她啊,但他卻成了她的催命閻羅!
他瞠圓眼,驀地喊道:「給我紙筆!」
「嗄?」
「我寫休書,快!」
「你這當頭竟要寫休書?!」周呈曦惱火的衝向前要打他。
「我沒有姻緣,強要姻緣只會害死妻子!快給我紙筆,只要寫了休書,凌春不再是我的妻子,誰敢催命!」
周家三個兄弟面面相覷,然在這危急存亡的當頭—— 
「我去拿。」周呈暘應了聲,踏出房門。
殷遠瞧歲賜還守在門外,啞聲道:「歲賜,立刻要莊老上藥材行把五靈脂和酸刺子找來,一個時辰裡要!」
歲賜咬了咬牙,應了聲,大步流星離開。
一會,周呈暘取來文房四寶,殷遠坐在桌前,提筆腦袋卻是一片空白。
「寫殷某無福,未能與周氏再續情緣,此書一下,夫妻情緣終散,從此男婚女嫁,互不相干……寫!」周呈暘沉聲命令著。
殷遠握筆猶如千斤重,一筆一挑,寫得萬般艱難。
吃到苦頭了,許是他的報應,他怎能忘了自己作了多少孽,還以為自己能夠得到渴望的幸福?
沒有,在他連自己都捨棄不要時,他就注定一無所有。
第十四章
說來也玄,當殷遠寫好了休書之後,周凌春的脈象稍稍轉好了些。
這突來的轉變,教眾人莫不相信殷遠有剋妻之命。
殷遠自嘲地笑著,看著她稍有血色的臉,卻不敢再碰觸她,哪怕只是站在床邊,也不敢久留。
沒多久,歲賜將他所吩咐的藥材取來,一併交給周呈曦。
「周二爺,這藥材就交給你了,寧要保住凌春也不惜捨棄她腹中的孩子。」殷遠毫不憐惜地道。
周呈曦心情五味雜陳地接過藥材,想再跟殷遠說什麼,他卻已是退上幾步。
「我先告辭了。」殷遠走到門外,像是想起什麼又回頭叮囑。「如果可以,待凌春穩定時,能否差人告訴我一聲?」
「可以。」周呈暘一聲應允了。
「多謝。」他再看了她一眼,像是要將她烙在腦海裡,一回頭走得絕決。
不能再待下去了,誰知道是不是連他待在這裡都足以害她致命。
「爺……」歲賜面有擔憂地跟上。
殷遠擺了擺手,快步走在前。他說不出話,不能說話,話一旦出口就怕淚水跟著決堤,可笑的是,他是最無資格落淚的那個人。
這是他該承受的,只要她能活下去已是老天對他的厚愛了,他別無奢求。


幾日之後,周凌春醒來,看著熟悉的擺設不禁眨了眨眼,想起身卻覺得自己渾身無力。
怪了,睡太久了嗎?
是說,她怎麼回到周家了?這裡分明是她的房間啊,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她微皺起眉,回想了下,驀地張大眼,想起和殷遠去徐家食宴,她和大夥聊古樂譜聊得正開心時,順手拿起矮几上的茶湯,喝了一口……
那茶,一如她當初死去前所喝的一樣。
為什麼還是不肯放過她?
「小姐,妳終於醒了!」門開,周呈煦端著藥走來,見她垂眼像在想什麼,激動的走向前。
「四哥。」她揚開虛弱的笑。「二哥好大的能耐呀,竟能將我從鬼門關前拉回。」
「是啊,二哥想著配藥想得髮都快白了。」周呈煦將藥碗擱下,欣喜若狂地道:「等我一下,我去跟二哥說一聲。」
「啊……」四哥幹麼跑那麼快,害她都來不及阻止。
她還想問她家相公啊……也得跟她家相公說一聲,否則他肯定會擔心的。
「凌春!二哥的心頭肉啊—— 」
她側眼望去,真被周呈曦半瘋半狂的模樣給嚇到。「二哥,我沒事,你別擔心。」
「妳沒事了,我有事啊!我的心好痛,直到現在還痛著。」周呈曦身上穿的還是那晚穿的衣袍,都已經泛黃發縐了。
「二哥,我醒了,肯定就是沒事了,就說二哥的醫術了得。」她哄著他,朝他身後看去,跟著進房的是周呈暘和周呈煦,最後頭的則是周錦春和周繡春……「二哥,我家相公不在這裡嗎?」
「他……」周呈曦嘴動了動,不知道該不該全部吐實。
周凌春難得見他說話吞吞吐吐,正要追問,周呈暘已經沉聲道:「殷爺有事忙著,要咱們照料妳。」
「喔。」也是啦,誰要他財大業大,不忙才怪。「那就託人跟他說一聲,省得他擔心。」
「我待會會親自走一趟殷府。」
有周呈暘的保證,她放心多了。
周呈曦見她沒再追問,端來藥碗,微攙起她。「把這帖藥再喝下,看明兒個狀況如何,我再琢磨著怎麼下藥。」
「有勞二哥了。」
「說那什麼話?妳是我的妹子。」
她虛弱地笑了笑,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可惜,喝了藥之後,她又昏昏沉沉的,沒能想出個結果便再度沉沉睡去。
待她再清醒時也不知道又過了多久,不過相較之下,身子似乎有了點力氣,不至於連動都動不了。
她眨了眨眼,看向一旁,窗外射入些許光芒,大概已是晌午,周呈煦就在臨窗的榻上閉目養神,瞧他一臉疲憊,她也不忍心喚他,只是疑惑為何這次醒來還是沒瞧見殷遠。
是他還在忙,還是她醒來的時間總這般不湊巧?
想來,是殷遠見狀況不對,趕緊將她送回周府讓二哥醫治她,倒沒想到二哥真能及時救她一命,只是為何二哥沒追問她喝下解毒湯的事?
對了,這就是她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就算殷遠跟他們提過了,但他們難道都沒起疑,沒發覺兇手就在府裡?
她的弱點唯有周家人才知道啊。
聽見房門推開的聲響,她本要張眼卻聽見—— 
「小聲點,不知道凌春在靜養嗎?」本在閉目養神的周呈煦低聲斥道。
「我又不是故意的,犯得著這麼兇嗎?」周繡春沒好氣地道。「凌春姊是你妹子,難道我就不是嗎?」
「妳是,但妳從小不需要人擔心。」
「怎麼,不需要被擔心的就注定得被冷落?」
「妳……」
「四哥,繡春。」周凌春佯裝才清醒,打住兩人未竟的話。
「嘿,二哥真是神人了,他算過,說妳在掌燈之前定會醒來,這會覺得如何?想不想吃點東西?三哥昨兒個晚上才和人到翻江裡抓了一些墨魚回來呢。」
「……六月了?」周凌春難以置信地道。
墨魚最早也得要六月時才捕得到,徐家食宴那是五月初耶。
「嗯,二哥說妳虛耗太多,所以才會老是昏睡。」
周凌春話到嘴邊,但瞧周繡春在旁,於是轉了話題。「對了,四哥,我家相公沒有來探望我嗎?」
「他……」
「他休書都寫了,還來探望妳做什麼?」
「周繡春!」爆開的惱意讓周呈煦的娃娃臉覆上戾氣。
周凌春怔愣著,疑惑自己聽見什麼……休書?為什麼相公寫了休書?
「我說錯了嗎?凌春姊又不是孩子了,還瞞著做什麼?她早晚會知道,長痛不如短痛。」
「妳說夠了沒,別逼我打人!」就算要說,也得要等到凌春的元氣再恢復一些,要知道她之前可是命懸一線,好不容易拉回的一條命,豈是短短一個月就能補回原樣?
二哥說了,至少得用一年的時間,而且這期間絕不能大喜大悲,再重創一次元氣的,她挑這當頭說分明是要逼死凌春!
「我又沒說錯!」
「好了,兩個都別吵!四哥,你不准開口,到一邊去。」周凌春一動氣胸口緊了起來,就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但她還是執意要問。「繡春,為何妳姊夫寫了休書?」
「我怎會知道,那晚姊夫把妳送回府,在場的就只有三位兄長和姊夫,當晚姊夫就寫了休書,離開之後就不曾再踏進家裡了。」
「當晚……」為什麼?她想不出有任何理由讓他這麼做。
「這事問四哥,反正他在場,不過我猜想妳無端喝了解毒湯,該不會就是姊夫和徐當家共謀的。」
「不可能!」她想也不想地道。
「要不,為何姊夫當晚無端寫了休書,而昨兒個城裡還傳出姊夫要迎娶徐當家呢。」
「周繡春!」周呈煦簡直想要將她活活掐死。
從沒見過一個女人這般不長眼又不長腦袋的!什麼話能說不能說,難道她真的一點都分不清楚嗎?
周繡春一雙大眼橫瞪過去。「你吼那麼大聲做什麼?!還是你逼姊夫寫休書的?外頭都傳說姊夫剋妻,姊夫休書一寫,凌春姊的脈象就好轉了,要說是巧合,也真是巧合得教人心驚膽跳了。」
「妳給我閉嘴!」
房門突地被推開,周呈曦鐵青著臉走進,周繡春嚇得趕忙縮到一旁。
「這是怎麼著?在前頭都聽見你倆的聲響了,不是說了凌春得靜養,一切得靜,你們這是在幹麼?」周呈曦狠狠地怒瞪兩人,半晌臉色稍霽地走到床邊,勉強揚笑道:「凌春,別多想,現在妳得要好生靜養才成。」
「二哥,我要見殷遠。」
「凌春……」
「他如果不來見我,我去見他。」
「在胡說什麼,妳現在根本不能下床,妳—— 」周呈曦嘆了口氣。「凌春,妳肚子裡有孩子,妳得要安胎。」
「孩子?」她瞠圓眼。
「是啊,為了孩子妳要忍耐一點,因為屆時生產會耗掉妳不少血,所以妳得要趁現在趕緊補點元氣,懂不?」
「……殷遠知道我懷了他的孩子嗎?」
周呈曦頓了下,哽在胸口的那口氣好半晌才吁出。「他知道。」
周凌春困惑地皺起眉。「為什麼他明知道卻還寫了休書?」為何她一覺醒來,人事全非?
「他……」周呈曦頭痛的說不出話。
如果照實說,凌春得知殷遠是為救她而寫休書,那麼凌春永遠也割捨不下這段情,而要他鐵著心腸說謊,他無所謂,但就怕凌春承受不住。
「二哥,我要見他、我要見他……」她要問他為什麼不要她。
「見他又有什麼用,他下個月就要迎娶徐當家了。」
周凌春胸口一窒,覺得自己快要呼吸不上來,渾身冰涼得似要死去。「怎麼可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她破碎喃問。
「也許那徐家食宴就是他和徐當家設的局,是存心要害死妳的。」周呈曦昧著良心,順著周繡春的猜想。
「不是!我在食宴上喝的是黑豆甘草湯,不是一般的甘草湯。從小我跟著爹娘參加大小食宴,豈會不知道宴上會放解毒湯?可就算放也是一般甘草湯,傷我也是有限。」她是因為如此才放大膽喝的,豈料竟讓她喝到一模一樣的味道!
周呈曦怔了下。「怎麼可能……誰想害妳?」他這才發覺古怪之處,藥物相剋,但要致命,分量得放到十足,而且缺一不可,這事只有周家人才會知道……會讓周家人得知,就是為了避免讓凌春誤食啊!
周呈煦聞言,大眼望向躲在角落的周繡春,就連周呈曦在第一時間也認定兇手是她。
「為什麼要用這種眼神看我?不是我,傷了凌春姊,對我有什麼好處?!」周繡春一臉委屈地吼道。
「你們在說什麼?」外頭周呈暘和周錦春相偕走來,見裡頭劍拔弩張的氛圍,立即環顧眾人。
「沒事,繡春多嘴,把殷遠下個月要迎娶徐當家的事說了出來。」周呈曦以眼示意要周呈煦別道出方才的事。
周家有鬼,現在還不能打草驚蛇。
「繡春。」周呈暘不甚認同地斥道。
周繡春扁著嘴,滿臉委屈地跑到外頭去,周錦春見狀只能趕緊跟上。
「三哥,我要見殷遠,你帶我去殷府好不好?」周凌春啞聲央求著。
周呈暘嘆了口氣,坐在床頭。「凌春,妳現在的身子骨不能隨意移動,除非妳不想要妳肚子裡的孩子。」
「我……」
「孩子是無辜的,是周家的骨肉,是我的外甥,我會視為己出的疼愛,而妳現在只需要靜心安胎,其他的都不要多想。」
「我怎能不想,三哥,我一覺醒來天地變色,早知如此,不如讓我一睡不醒。」何必再跟小公子做什麼約定,她那時早該死了,如此一來就不會連累任何人,更不會讓她明白愛上一個人,會讓人如此傷痛。


渾渾噩噩,周凌春總是半夢半醒,意識像是飄浮著,明明活著,但虛浮得像已離世,教她沉在夢裡不願醒。
睡著多好,她不用想,不會痛,就這樣長睡不起該有多好。
「凌春姊,該起來用膳了。」
周凌春蝶翼般的長睫輕眨了幾下,虛弱的張眼,就見周錦春坐在床畔。
「我吃不下。」
「凌春姊不能不吃,不然肚子裡的孩子怎麼熬得下去。」
一想起腹中胎兒,就算一點食慾皆無,她還是強迫自己坐起身,接過周錦春遞來的鮮魚粥。
「凌春姊,待會我替妳梳髮,好不?」
周凌春食不知味地吞下鮮魚粥,緩緩抬眼—— 
錦春是個相當秀麗的姑娘,有雙迷濛的大眼,無辜的俏模樣,早在年前就有媒人上門說媒,但都被錦春給回絕,而她向來由著錦春姊妹們決定自個兒的親事,希望她們可以覓得如意郎君。
「凌春姊,妳怎麼這樣看著我?」周錦春笑得僵硬的問。
「錦春,妳覺得我是個怎麼樣的人?」她吃著粥,狀似漫不經心的問。
「凌春姊是個極好的人,古玩鑑賞是凌春姊教我的,要不是凌春姊肯教,依我這庶出的身分根本沒資格進鋪子。」
「就這樣?」
「凌春姊,我不懂妳的意思。」她遲疑地問著。
「我覺得我們都是周家的女兒,既然是周家的女兒,不分嫡庶都能進鋪子,對不?」錦春和繡春是她小舅的妾所生,所以從小兄長們對待她們的態度有所不同,而她竟直到最近才發現。
「是如此。」
「我呢,可能從小都跟在兄長們身邊,行事有點大剌剌,有些事也不太去想,但近來我總想為什麼我沒有多花點心思在妳和繡春身上。」如果她多花點心思,是不是結果就會不同?
「沒有啊,凌春姊待我和繡春如親妹,尤其戰亂時,長輩們走避不及亡故,凌春姊帶著我和繡春一起逃,給我倆容身之處,我們都很感激的。」
周凌春閉著眼,聽著她軟軟細細的聲音,不禁掀唇苦笑。「但我想,我行事總有不及之處,好比我為了街坊到處調糧卻依舊受盡謾罵……錦春,妳說,這是為什麼?」
「自然是街坊們不知好歹。」
「所以我沒有錯?」
「凌春姊當然沒有錯。」
「那為什麼會有人陷害我,欲置我於死地?」她一字輕過一字,水眸噙著痛苦地問。
周錦春暗抽口氣,唇微顫了下,道:「食宴上有解毒湯不是特例,凌春姊不要胡思亂想。」
「是我胡思亂想了?」
「是、是啊,沒有人會陷害凌春姊的。」周錦春勸著,卻已經不敢再看她。
周凌春笑瞇眼,道:「是啊,又不是天大的仇恨,怎會有人欲置我於死地,是我胡思亂想了。」
周錦春隨口應著,看她吃完粥,正欲收碗時卻被她一把扣住了手腕,驚慌的抬眼只對上她盈盈笑意。
「錦春。」
「……嗯?」周錦春手心直冒著汗,心跳如擂鼓。
「如果有天我不在了,大朝奉位置是妳的,屆時三哥會好好的輔佐妳。」
周錦春怔愣半晌,像是突地清醒,尖聲說:「姊不會不在,大朝奉是姊,姊不要再胡思亂想了,趕緊休息吧。」話落,抽出了手,收拾了桌面,逃也似的跑了,一刻也不願多做停留。
看著她離去的身影,周凌春疲憊地笑著。只要她有一丁點的心虛,一丁點的愧疚,她就可以既往不咎,她真的可以既往不咎。
進食沒替她增點體力,倚在床柱上的她依舊乏力得很,正想再躺一會,餘光卻瞥見百寶格上多了一只木盒。
她緩緩抬眼望去,怔忡了下,強撐著身體站起,取下那只木盒。
木盒裡裝的是娘給爹的定情物,而她已經把它送給殷遠了……她顫著手打開,就見裡頭是羊脂玉玉簪,旁邊折了兩張當票,她打開一瞧,還未瞧清楚,淚水已經滴落,暈開了筆跡。
他不要了,他把她的心和他的承諾一併退回了……他為什麼可以說不要就不要?為什麼她懦弱得學不會灑脫?
他不要,她也可以不要啊,哪怕是那麼的愛過,哪怕愛到可以拿命相抵,他可以轉眼捨棄,她也可以轉頭遺忘……可是愛情不是典當與收當,不是銀貨兩訖的交易,估價難評,贖回無期。
周凌春痛苦地跪倒在地,將木盒緊緊拽進懷裡,卻怎麼也止不住剮心的痛。
她這一生總是隨遇而安,並無大欲大求,她的出生是為了當娘的藥人,不管吃下多少毒,痛到在地上打滾,她都甘之如飴;娘死後,她代替娘接下大朝奉,守著周家,盼望榮景再現。
可是,她沒有為自己活過,這一次她想為自己活,去愛她想愛的人,然而她愛的,卻不要她了……
周呈煦推門而入時就見她跪在地上,嚇得將茶一擱,快步上前。「小姐……小姐,妳怎麼了,別嚇四哥。」
「四哥,我好痛……」她委屈地哭著,像個無措的孩子。
「妳哪裡痛,跟四哥說!」周呈煦急得滿頭大汗,不知道該怎麼安撫她。
周凌春搖了搖頭,抹了抹臉。「沒事……我睡迷糊了,四哥,對不起,嚇著你了。」她努力地揚起笑,淚水堆在眸底。
「小姐……」周呈煦看見她懷裡的木盒,知道那是殷遠託老三拿回來,知道她是睹物思人,「小姐,其實殷遠他—— 」
「姊!凌春姊!」
外頭響起周錦春尖銳的叫喚聲,打斷了周呈煦未竟的話。
周呈煦疑惑地回頭。向來毛毛躁躁,口無遮攔的是繡春,這向來懂規矩的錦春怎麼也犯了這毛病了?
「四哥……」周錦春一進房見周呈煦正扶起周凌春,愣了下,咬了咬牙道:「四哥,你趕緊帶凌春姊去巴烏城,快!」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周呈煦眸顯怒氣的問。
「我……」周錦春羞愧地在周凌春面前跪下。「凌春姊,是我錯了,是我跟徐當家說出妳的弱點,是我勾結徐當家要陷害妳……貨樓裡收了一些鐵具,徐當家備了其他鐵具送到知府狀告凌春姊私藏鐵具,官爺已經在鋪子裡了……四哥,你趕快帶凌春姊走,快啊!」
周呈煦懷疑自己聽見什麼,一雙眼瞪得發直,反倒是周凌春狀似意料之中,輕輕地將周錦春拉起。
「凌春姊……」周錦春滑落羞愧的淚水。
「錦春,記住了,一次犯錯會要了人命,妳往後絕對不能再行差踏錯。」
周錦春怔怔地看著她,豆大的淚水不斷地滑落。「姊……對不起,我真的是後悔了,我沒想到徐當家會趕盡殺絕……」
「妳後悔了,姊很開心。」周凌春勾彎了唇,笑著也哭著。
代價是大了點,但至少她的妹子不是無藥可救,這樣就夠了。
「姊,對不起,妳趕快走吧。」
周呈煦聞言,也扣著周凌春的手腕。「小姐,我先想法子送妳出城。」錦春的事可以先擱到一旁,先將小姐送出丰興城比較重要。
「不了,我要是不跟官爺走,只會連累其他人。」
「小姐!」
「四哥,用我一個人保全周家,很划算的。」
「妳胡說什麼?妳是周家的大朝奉,是我的妹子,我怎麼可能拿妳來保全周家!」周呈煦的娃娃臉扭曲了,猙獰了起來。
「四哥,錦春和繡春是你的異母妹子,是比我更親的妹子,當年我受傷是我自己不好,跟四哥一點關係都沒有,你不該從那時之後,就把心思都擱到我身上而漠視了錦春和繡春。」
「我—— 」
「來人啊,周當家就在前頭,將她抓起來!」
拱門外的洪亮聲響教周呈煦和周錦春立刻擋在周凌春的面前。
周凌春笑了笑,拍了拍兩人的肩。
「沒事,只是時候到了。」她苦笑道。
她沒能完成和小公子的約定,她是注定來不及還願了,也注定死期到了。


殷遠身穿繡著金絲的大紅喜服騎在馬上,後頭跟著一列的迎親隊,然而沒有喜樂引路,這陣仗安靜得弔詭,不太像是迎親,反像是送行。
當迎親隊繞進天元街時,為首的殷遠就見有官爺從周氏當鋪走了出來,而跟在後頭的是—— 「凌春?」
他的心狠狠顫了下,深邃黑眸眨也不眨,眼見兩方人馬逐漸接近,兩人對上了眼,周凌春輕輕地別開眼,無視他的存在,跟著官爺在烈日下行走。
她瘦了,臉色蒼白得可怕,腳步虛浮無力,彷彿隨時都可能倒下……周呈曦到底在做什麼?不是說已經將她補回了元氣?她看起來糟透了!
「爺,周家像是出事了。」歲賜走近他道。「所有周家人都跟在周當家後頭,要不要我去探探?」
「不用了。」
「爺……」難道爺真的不管周當家,仍舊執意上徐家迎親?
「我直接找知府。」話落,他駕了一聲,馬匹疾馳而去,在下個十字路口右轉,繞了一圈,趕在官爺將周凌春押進知府前,先一步抵達。
知府守門的衙役一見殷遠,自動自發地進去通報。
殷遠踏進知府偏廳候著,不一會就見知府大人快步走來,見他一身大紅喜氣,疑詫道:「今兒個是殷爺大喜之日,這時候也該去迎親了吧,殷爺到這兒是—— 」
「殷遠見過大人,今日前來只是想問,周氏當鋪的周當家到底是犯了什麼罪,為何差官爺前去捉拿?」殷府沉聲問。
「這……」
「大人有什麼不能說的?」
「也沒什麼不能說,就徐當家指認周當家藏匿鐵具,而且鐵具已部分先送進官府,本官也派人到周家當鋪裡搜,一旦找出鐵具,那便是人贓俱獲了。」
殷遠抽緊下顎,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跟她說得要處理那些破鍋斷耙她肯定沒處理,否則豈會招來這事。
說到底是她周家有鬼!他事後回想,食宴裡放的解毒湯大多都是甘草湯,可徐家的食宴上卻是放上了黑豆甘草湯,這分明是周家有內鬼,裡應外合,如今要不了凌春的命卻硬是要栽贓她!
可恨他近來忙著張羅與徐映姚的親事,忘了跟周呈暘說上一聲,才讓周家內鬼和徐映姚逮到了機會。
徐映姚……他現在真是迫不及待要迎她為妻,他太想知道成為他的妻之後,她究竟會因何種死法死去!
但,任誰都比不過凌春的重要,得先救凌春才成。
「大人,周氏當鋪一家小鋪子罷了,哪可能藏匿什麼鐵具,不如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先將這事壓下再說,至於事後的薄禮,我不會失禮的。」
知府大人一臉無奈地道:「殷爺,你和周當家到底是怎麼著?不是說撕破臉而休離嗎?是徐當家說要替你出口氣,所以本官……本官早就往上呈報,周凌春要去的是刑部,而不是本官的地牢。」
「刑部?」
「皇上頒召過,私藏鐵具乃謀逆重罪啊。」知府大人壓低聲嗓道。「不是本官不肯幫你,而是這一案已送進刑部,本官是無能為力了。」
殷遠黑眸直瞪著他,良久不語。
徐映姚!混帳,與他聯姻卻又暗地裡設陷害凌春!當初他要是堅持到底,一次將徐家給徹底斬除,今兒個就不會有這些事了!
他的心在狂跳,血液像要逆衝,快步走出知府外,上了馬便朝皇宮而去。
第十五章
御書房內,氛圍詭譎。
王朝天子坐在大案後頭,慢條斯理地翻看著奏摺,彷彿無視站在面前等候答案已逾兩刻鐘的殷遠。
半個時辰前殷遠進了宮,差人先找到周奉言,委請周奉言讓他得以面聖。好不容易進了御書房道出來意,皇上卻是一聲不吭地翻看奏摺。
他心急如焚,卻不敢躁進,按捺著心急等候著,汗水從他的額頭滑落,落在他冰冷的頸項。
良久—— 
「殷遠,先前朕因你得以逮獲大燕餘黨,所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你在京師重地胡作非為,這情朕已經還了,你怎麼還有臉央求朕放了周凌春?」
「皇上,周凌春是被陷害的。」殷遠粗啞啟口。
「是不是陷害,刑部尚書會查個清楚。」
「皇上,周凌春大病未癒,她不能待在刑部大牢,可否先讓她回周家,他日再審?」他幾乎可以篤定只要凌春踏進刑部大牢,肯定是再無機會逃出生天,因為光是她的身子就熬不下去。
啪的一聲,奏摺砸在殷遠的胸膛上。「殷遠,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可以和朕討價還價?」
「草民不敢,草民只是……求皇上成全,草民必定作牛作馬任由皇上差遣!」話落,已是雙膝跪下。
大定皇上慵懶地托著腮,凌厲黑眸若有所思地掃過他。「朕的天下裡,願替朕作牛作馬、任由差遣的不勝枚舉。」
「皇上……」
「不過—— 」
聽他頓了下,殷遠趕忙抬眼,只為那一線生機。
「如果你有法子將徐家定罪,刑部自然會認為徐家可能是有意栽贓周凌春。」
殷遠垂下黑眸,立即明白了皇上的心思。也許皇上早就知道當初徐家也曾投效大燕,只是苦無證據無法將徐家連根拔起,正因為如此,他先前屯積了所有糧貨,皇上不吭聲就是等著他除去徐家,可惜,他改變主意。
他有證據卻得一併賠上自己……他不怕賠上自己,就怕天子多疑又狡猾,一箭雙雕除去京師裡曾與大燕有所勾結的兩大富戶,且不見得會放過凌春……
「殷遠,朕給你指點了一條明路,能不能把握可要看你了。」
殷遠深吸口氣,跪伏在地。「草民叩謝皇恩!草民先告退。」
「去吧,你的動作得快,要是遲了……別怪朕。」
殷遠心頭狠顫了下,退出御書房外,烈日當頭,他卻是冷汗涔涔。
「殷爺,如何?」
殷遠垂眼望去,就見周奉言候在廊階下,他迎向前去,一五一十的告知。
周奉言沉吟了下。「殷爺,如果我沒記錯,周家當鋪裡應該有塊大定皇帝親手題字的匾額,你去取來吧。」
「有用嗎?」
「姑且試之,那是兩百年前的大定皇帝所贈,皇上不看佛面也要看僧面。」
「好,我馬上去拿。」
離開皇宮,殷遠快馬來到天元街,驚見天元街竟毫無人煙,周氏當鋪裡外無人,就連大門也沒關上。
他快步上了貨樓,取出了麻布綑綁的匾額,才剛下樓,迎面差點與人撞上,幸虧來者反應極快,輕巧避開,抬頭一望—— 
「殷遠?」周呈曄驚詫他一身的大紅喜服,再看向他手中的匾額,黑眸微瞇起。「你這是在做什麼?」
「我現在沒時間跟你解釋。」殷遠雖訝異他居然出現在丰興城,但現在當務之急是趕緊救出周凌春。
「等等,凌春呢?怎麼不見其他人?」
「說來話長,周家內鬼與徐家勾結,陷害了凌春,凌春現在被官爺押往宮中刑部,我要拿匾額去跟皇上求情,不跟你多說了!」話落,轉身就走。
他快馬先回返殷府,取出他之前特地到兜羅城取回的帳本。
正要離開時,殷念玄在後頭急喊著,「爹,你決定不娶新的娘了?」
殷遠回頭就見殷念玄氣喘吁吁地跑來,他看著殷念玄臉上再無病氣,能走能跑,不禁由衷地感激老天願意留下念玄這條命,可此刻,不管要他付出什麼,都盼老天能為他留下凌春。
「爹,你怎麼了?」
殷遠突地一把將他摟進懷裡。「念玄,你聽著,如果兩個時辰內爹沒有回來,馬上要羅硯帶你走,離開丰興城,再想法子到大丹去。」
「爹……」
「不要怕,羅硯知道該怎麼做,交給他就是。」他鬆開了殷念玄,望向羅硯。「羅硯,我的兄弟,念玄交給你了。」
「爺,到底是—— 」
「不說了,我得要趕緊進宮,照顧好念玄,讓所有的弟兄一起離開大定。」話落,他頭也不回地上了馬急馳而去。
就在他快馬奔至聖御道時,前頭的路竟被人潮給佔住,馬走不了,他欲繞道,卻聽見遠方的人在喊著,「周當家無罪啊……老天不開眼,冤枉好人……」
他怔了下,瞇眼望去,認出了最前頭的人潮,正是要押送周凌春進刑部的官爺,而周家人被百姓夾道包圍著,那些不是來看熱鬧說風涼的,而是天元街一帶的街坊,一個個都跟著周凌春走,為她喊冤。
太遠了,他看不見百姓的臉,可是他聽見了真切的吶喊。曾經因他一時作惡而對她怒目相向的街坊,最終是識得她的好,肯挺身為她仗義執言。
她說,她不認為自己改變得了世道,但她絕不會被世道改變。
一個不會被世道改變的善良姑娘,這不就改變了世道。
這樣的姑娘,老天怎能苛待她。
想著,拉著韁繩,他轉了方向繞道進宮。哪怕要他跟著認罪,哪怕終究落進皇上的圈套,他還是想要一搏!
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會改變!


周奉言在東滿門外候著,一見殷遠到來隨即領著他進御書房,路上,他低聲說著,「一刻鐘前,徐映姚由首輔大人領進宮了。」
殷遠驚詫地看著他,腦袋不斷地運轉著。他一直很清楚徐映姚以聯姻之名,暗打吞食殷府產業之實,因為她和自己太相像了,只想掠奪他人的,只想讓自己位於不敗之地才能安心。
如果他是徐映姚,這當頭手上掌握如此多的籌碼,隨便都能反咬敵手一口,輕而易舉將敵手踹進地獄裡,永不翻身,那他絕對不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現在你要怎麼做?」周奉言問。
殷遠撇唇笑了笑。「我還能怎麼做?不過就是玉石俱焚罷了。」無所謂,他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只要能救凌春,他豁出去了。
周奉言沒再多說什麼,領著他進御書房,自個兒則在外頭候著,正垂眼忖度時,後頭傳來一陣聲響,他回頭望去,訝道—— 「你怎麼會在這裡?」

御書房裡,多了徐映姚和一個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殷遠猜測許是引徐映姚入宮的首輔。
殷遠直睇著巧笑倩兮的徐映姚,也回以一笑,然後畢恭畢敬地跪下。「草民見過皇上。」
「殷遠,你帶了什麼來?」大定皇帝頗具興味地看著他手上麻布包裹的東西。
「皇上,能否讓草民打開?」
大定皇帝一擺手,身旁的貼身太監立刻上前協助殷遠將麻繩拉開,再將麻布掀起,露出一塊斑駁的匾額,依稀可見上頭龍飛鳳舞的題字和落款。
「皇上,這是兩百年前的太祖皇帝賞給周家的匾額。」殷遠高高舉起。
「明其所欲,行其所善……你是想告訴朕什麼?兩百年前,就算周家曾經做過什麼,也已經受過太祖皇帝的恩惠了,不是嗎?」
「皇上所言甚是,但是大定律例裡,凡承大定皇帝之恩,賜其御匾頂冠者,皆獲一次免死機會,哪怕是兩百年前的匾額也同樣是算數的。」
大定皇帝垂斂長睫,笑得邪氣。「朕如果不認帳呢?」
殷遠尚未開口,站在案邊身著官服的男人已先一步開口—— 「皇上恐會淪為眾人唾罵的昏君,竟悖逆祖宗規矩。」
殷遠疑惑地望去,再仔細一看,這男人不就是競價會那日和凌春聊起板藍玉的男人,但他不是引徐映姚進宮告狀的人嗎,又怎會替他說話?
「廉尚書這話說的會不會太重?」
「皇上恕罪,臣只是認為古禮不可廢,祖宗規矩不可忘,老祖宗曾經允諾的,後代子孫自是得要盡心做到,這也是代老祖宗還了一分情。」廉尚書頓了頓。「既有御匾在此,臣認為已不宜讓周凌春進刑部了。」
大定皇帝垂眸忖了下,撇嘴道:「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吧,反倒是你……殷遠,你現在的狀況有些不同了。」
廉尚書隨即告退,無視徐映姚殺人般的目光,逕自差人讓周凌春返回。
「請皇上明示。」殷遠放心了,凌春的廣結善緣教他開了眼界,再來的硬仗他壓根不怕。
「徐當家告訴朕,周家私藏的鐵具數量高達數千斤,光憑周家恐怕是辦不到的,反倒是殷遠你在兜羅城有座鐵礦,難逃嫌疑。」
殷遠聞言,不禁笑睇徐映姚。「皇上,說來也巧,草民前一陣子剛好去巡視了兜羅的鐵礦,也意外找到一些帳冊,請皇上過目。」
「喔?」皇帝使了個眼色,貼身太監隨即向前接過。
徐映姚見狀,臉色忽青忽白,像是暗惱他早已決定玉石俱焚,要不這帳冊豈會如此剛好被帶進宮。
「這可有趣了,徐當家……」皇帝輕敲著帳本道:「這第一本帳冊記載的是大燕凌霄十三年,由徐家主事的鐵礦,每年上呈三千六百斤的鐵沙,直到凌霄十七年依舊還上呈了近五千斤的鐵沙……」
徐映姚聞言,雙膝跪下。「皇上恕罪,那時民女尚未主事,是家父所為。」
「皇上,徐當家記錯了,徐當家年二十一,她開始主事當家是在她及笄那一年,毒殺了自己的父親和兄長,為奪當家之位,更與大燕燕家合謀,阻擾皇上起義。」殷遠難得笑得連黑眸都帶著笑意。
「殷遠,你含血噴人!」
殷遠看向大定皇帝那雙等待拍板定案的噬血眸子,揚笑道:「皇上,草民之所以如此清楚,是因為當年草民是負責運送鐵沙的山賊馬商,但也因為草民受夠了燕家的好大喜功,貪得無厭,所以在凌霄十八年轉向與皇上合作。」
「你胡說!皇上不能憑殷遠三言兩語就定了民女的罪,殷遠空口無憑,根本沒有實證—— 」
「要是殷遠說的話是空口無憑,那麼就讓我來補充吧。」
門外的聲嗓教大定皇帝和殷遠同時怔了下,下一刻,門被推開,走入的人正是周呈曄。
徐映姚皺起眉,印象中不曾見過這個人,壓根不知道他是何來頭。
「好久不見了,呈曄,不是發過誓不進丰興城?」大定皇帝懶懶地看向他。
殷遠驚愕地看向周呈曄,疑惑皇上怎會對他如此熟悉。
「我家妹子出事了,我能不來嗎?」周呈曄笑容可掬地道。
「你家妹子……周凌春是你妹子?」
「是啊。」
「來人,賜轎,差人將周凌春送回。」
大定皇帝開了聖口,確定周凌春不會再有任何事,殷遠心頭上的石頭終於可以卸下,早知道周呈曄出面就可以解決,方才該拉著他一道進宮。
「多謝皇上恩典。」周呈曄朝他施禮。「不過,皇上,咱們還是來談談徐家吧,當年徐映姚與殷遠合作,我也在場,可以證明殷遠所言不假。」
「你……」殷遠直睇著他,想起初次見到他時也覺得他眼熟,如今經他這麼一提,仔細回想後想起—— 「你是大燕的盤龍將軍!」
當初高家能夠奪回天下,聽說是身邊有著一文一武的能人,而這兩個人都是從大燕投靠的朝中官員,一個是周奉言,另一個竟是他!
徐映姚聞言臉色蒼白了起來,渾身不住地抖著,只因當初負責收下鐵沙的正是鎮守京師的盤龍將軍……
「想起來了?」周呈曄睨了他一眼。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徐映姚與殷遠明面上支持朕起義,可背地裡卻通敵,是不?」
「確實是如此。」
「來人啊,將徐映姚和殷遠押進刑部大牢候審。」
「且慢。」周呈曄徐步走到大案前,與大定皇帝對視。「皇上可還記得當初平定燕亂,重取天下時,皇上答應我一件事?」
「朕已經放了你妹子了。」
「有御匾在,皇上能不放嗎?我現在要保的人,是殷遠。」
大定皇帝微瞇起眼。「朕倒不知道你和殷遠有交情,還是你尚不知他已經休了你妹子的事?」
殷遠聞言,心底惱著卻不敢作聲。皇上根本是唯恐天下不亂,不除去他,心底是不會甘心的。
「我知道,家人捎了書信,所以我才會趕來,但箇中原因我會回頭問清楚,就不知道我現在能不能先帶殷遠離開?」
大定皇帝雖有不滿,但還是應允了。「可以,但朕希望你得空就進宮,朕已經多年未見到你了。」
「我回巴烏城之前定會進宮,而後我得回去繼續守著周家的祖墳,這是我永遠不能磨滅的罪。」
大定皇帝知道他不進丰興城,是因為當年他為他帶軍征戰,所以累及家人無法避險,因而不願再成為他的左右手。
「去吧。」
「叩謝皇恩。」
周呈曄帶著殷遠退出御書房,至於徐映姚會落得什麼下場,之於他們壓根不重要,和候在外頭的周奉言隨口談了幾句,兩人隨即離宮,就為了要送周凌春回周家。


烈日如火,走在大街上猶如踩在烤火的石板上,然而聚集在周家人身邊的百姓卻還是一步步地跟著。
周凌春木然地走著,驀地踉蹌了下,身旁的周呈煦眼明手快地扶住她,驚覺她通體冰涼。
「四哥……我好冷……」周凌春氣息紊亂地道。
「好冷?」周呈煦心底更冷,這烈日之下怎麼會冷?「二哥,凌春不對勁,你快來瞧瞧!」
後頭的周呈曦快步走來,一把按在她的手腕上,神色越發驚慌。「動到胎氣了,不成,不能再讓凌春走動,她得要趕緊躺下!」
周呈暘快步上前打算跟官爺求情,就見更前方似有太監和官員走來,教他不禁怒從中來。
「二哥,我去跟他們說那鐵具是我私藏的,讓他們放凌春姊走。」周錦春早已經哭腫了雙眼。
「妳去說有用嗎?」周呈曦一想到她是始作俑者就想掐死她。
「可是……」
不一會,人已來到面前,周呈煦戒備著,甚至已經打定主意,只要一有機會立刻抱著周凌春逃出。
「皇上有旨,周氏當鋪大朝奉查無私藏鐵具一事,即刻賜轎,送回周府。」太監尖聲喊道。
一旁的廉尚書向前,朝偎在周呈煦懷裡的周凌春道:「周當家已經無事,可以回府了。」
周凌春虛弱地瞇著眼,一會才認出他—— 「廉爺?」
「正是,周當家看似身子不適,還是趕緊回府。」
她想應聲,下一瞬間像是有什麼從體內脫落,大量的濕意自下身流出,彷彿僅剩的體溫也跟著流失,眼前一片花白。
「凌春、凌春!」周呈曦瞧見她的羅裙染上一片怵目驚心的紅嚇得大喊。
周家人趕緊擁上前,周錦春哭跪在周凌春面前,就連周繡春也錯愕得說不出話,只能碎聲喊著,「趕快帶凌春姊回家啊,快!」
周呈煦抖著手將周凌春打橫抱起,剛將她擱進軟轎裡,後頭便爆出殷遠的吼聲,幾乎是同時,殷遠和周呈曄已經來到他們面前。
「凌春……為什麼流了這麼多的血……」殷遠直瞪著染紅的羅裙。
「凌春動了胎氣,得快送她回去!」周呈曦喊著。
「胎氣?」殷遠惱火地瞪著他。「我不是說了不留她腹中胎兒嗎?為何還有孩子?!」他沒有姻緣,沒有姻緣怎會有子嗣!這個子嗣會害死她的!
周凌春費力地微張眼,看著他一身大紅喜服,淚水痛苦的滑落。
原來他真的不要孩子……原來他真的要迎娶徐映姚為妻……
「別說了,先送凌春回去!」周呈曄沉聲一喝。
「送往殷府,殷府比較近!」
拉下了轎簾,周凌春縮在周呈煦的懷裡無聲流淚。
這就是她要的答案?太痛太痛了……
「小姐,別哭,就快到了,再忍忍。」周呈煦笨拙地安撫著。
周凌春沒有開口,只覺得好冷、好冷……她快要捱不了了,她沒有時間悲傷自己的愛情,她必須跟家人好好的告別。
一行人快速地將周凌春送回殷府,歲賜和羅硯一見這陣仗,立刻引轎子直接進守祿閣,殷遠的寢房。
「要什麼藥材,快說,我趕快派人去準備。」將周凌春抱到床上,殷遠讓周呈曦坐在床畔替她診脈。
周呈曦一按脈息,隨即道:「老三,去把我的金針盒拿來,快!」
周呈暘聞言,幾乎是足不點地朝外疾奔而去。
殷遠一聽要拿金針就知道狀況不佳,渾身不住地顫抖著,炎夏裡,他冷汗淋漓,幾乎快要站不住腳。
「二哥,對不起,我一直讓你擔心了……」周凌春眼神突地清明起來,氣若游絲地道。
「沒事沒事,妳別說話,再忍一下,一會就沒事了。」
「大哥……」
「別怕,大哥在這兒呢,特地為妳破例踏進丰興城。」周呈曄走來,輕握她冰冷的手,心底的不安不斷地蔓延著。
「謝謝大哥為我種下一大片柚林,可我不希望大哥一直是孤獨一個人,找個好姑娘成親吧。」
周呈曄皺起眉,直覺得她像是……
「四哥。」
「四哥在這,小姐。」周呈煦趕忙走來。
「四哥,不要再叫我小姐了,我好久沒聽見你叫我凌春。」
「好,凌春,四哥的好妹子,等妳身子好了,四哥帶妳去爬樹。」周呈煦忍著淚水說。
周凌春笑了笑,道:「四哥,你還有兩個妹子,錦春、繡春……」
站在角落裡的周錦春和周繡春趕忙上前,兩人早已經哭成了淚人兒。
「錦春,只要妳知錯能改,我就既往不咎。」
「凌春姊……」周錦春跪在床前哭泣著。
「大哥,我以周家大朝奉的身分,指定錦春為下任大朝奉。」
周錦春難以置信地看著她,聽見周呈曄道:「那是很久以後的事,待妳調好身子再說。」
「錦春是下任大朝奉,三哥會好好地輔佐妳。」她說著,開始喘了起來,伸手拉住周繡春的手。「繡春,對不起,我一直沒注意到妳被冷落了很久,對不起……」
「沒有關係啊,我很習慣了,沒關係的。」周繡春不住地抹去淚。「啊,別管那些了,錦春的鑑賞能力又比不上妳,到時候要是亂收當搞砸了咱們招牌怎麼辦?妳趕緊養好身子啦。」
周凌春笑瞇眼,滾落了淚。「繡春,其實我一直好喜歡妳的直性子……」雖是口無遮攔,但愈是直心眼,愈是藏不住心機啊。
診脈的周呈曦察覺她的脈息愈來愈細微,趕緊道:「凌春,還有什麼想說的,儘管說,二哥正聽著呢。」說著,不住朝身旁的人使眼色,要他們跟周凌春說話,別讓她的意識沉了進去。
殷遠趕忙向前。「凌春,妳有沒有什麼想跟我說的?」
「沒有。」
他愣了下。「為什麼?」
「因為……」她的唇動了動,像是笑了。「你只是個外人。」
殷遠高大的身子一震,像是難以置信聽見什麼。「外人?我……」
「你不是我的夫……我不是你的妻,你非周家人,我非殷家人,只是外人……」像是用盡了力氣,氣音落下,她雙眼閉上,闔落了成串的淚水。
殷遠瞪大了眼,一陣發麻感從背脊竄上了後腦杓。
「凌春!」周呈曦喊著,不住地按壓她的人中,掐著她的心口,回頭望去,就見周呈暘已疾步奔回,當即喊道:「金針,快!」
周呈暘立刻打開木盒,在他遞上的瞬間,周呈曦已經一把抓起三根,拉開她的衣襟瞬間,就見兩張紙滑落,周呈曦不管,金針往她的胸口一次沒入,再回頭道:「我開藥方,趕緊去備藥!」
殷遠直瞪著周凌春毫無血色的臉,耳邊還迴蕩著她的絕情話語—— 他只是個外人?他愛她……愛到可以捨棄一切,卻只能當外人……
她跟所有人交託著事,卻一句話也不給他,因為他只是個外人!
是他傷她太深了?可是他不是不愛,他是不能愛……
「殷遠,你到底聽見了沒?!」
殷遠猛地回神看向周呈曦,隨即打起精神,喊道:「歲賜,周二爺說的藥方可有記下了?」
「記下了,我立刻去取!」打一開始就守在門外的歲賜立刻應聲。
殷遠望了眼床上的周凌春,不敢靠得太近又不捨走得太遠,這時,周呈曦將周凌春身上滑落的紙攤開一瞧,隨即遞給他。
他不解的接過,就見紙面上有暈開的淚痕,是他們的夫妻當票,為何她會放在身上?
撫著紙上的淚痕,一顆心快要被拉扯得血肉模糊,痛著,卻不敢張揚。
因為,他沒有資格。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金針渡氣,奇藥入口,周凌春依舊沒有清醒,彷彿只含著最後一口氣。
殷遠守在房裡,黑眸殷紅,面容憔悴,卻怎麼也不肯闔眼。
他等著,等著她清醒,然後再離她遠遠的。
只要她肯醒,他什麼都能給!
「殷爺。」
殷遠回頭望去,門口逆光的身形教他認出。「奉言,你怎麼來了?」
「呈曄進宮跟皇上討藥材,聽他說起凌春的事,所以我過來看看。」周奉言站在門口,沒打算入內。
殷遠搖晃著起身,啞聲地道:「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問你……我還有什麼可以賣,好讓她續命?」
周奉言瞧他神色癲狂,搖了搖頭。「殷爺,黑牙的買賣不能隨意,得要有人買有人賣,才能夠成立。」
「那我就不能讓出我的陽壽給她?」
「我沒那麼大的本事。」
最後的一絲生機消逝,讓殷遠幾乎站不住。任誰都看得出周凌春只剩一口氣,那一口氣隨時都會嚥下……
「她的氣色看來,魂魄已是散得差不多,只留一口氣,許是心願未了,你可知她有何心願?」
「你在胡說什麼?!」殷遠一把推開他。「完成她的心願,好讓她離開?!」
「要不你還要凌春含著一口氣,難以離世?」
「我……」
「我記得凌春有個心願。」
殷遠愣愣地看著周呈煦從周奉言身後走來,他神色同樣憔悴疲憊。
「咱們那回要去巴烏城,經過城南郊外時,她說過七月初七要到城南郊外那間廟還願。」
周奉言微揚起眉。「七月初七,城南郊外……那是月老廟,凌春去過嗎?」
「沒,她連是什麼廟都不知道,但她確實說過要還願。」殷遠低啞地接了話。
周奉言神色一凜,道:「走,備鮮花素果,去代替凌春還願。」
「現在?」
「今天已是七月初七繫姻緣的七夕夜。」
尾聲
意識模模糊糊像是飄浮在虛空之中,她一直在沉睡,直到有人靠近教她猛地清醒過來。
她眨了眨眼,直睇著眼前的小公子。
「你來帶我走了嗎?」
小公子漂亮的眼瞋著。「妳以為我是牛頭馬面不成?」
「要不……」
小公子朝她比了個噤聲的動作,她微皺起眉,突地聽到殷遠的聲音—— 
「這裡是月老廟,凌春為何要來這裡還願?」
她愣了下。還願?他還記得她要還願的事?他……不是不要她了?
「也許冥冥之中注定,今日七夕你進月老廟替凌春還願,再跟月老求一條紅線,興許可以代替你失去的姻緣線。」
那是周奉言的聲音,但他說—— 失去的姻緣線?這是什麼意思?
「白話的說,就是指殷遠沒有姻緣線。」小公子代答著。
「沒有姻緣線重要嗎?」她問。
「當然重要,沒有姻緣線就沒有妻室,更不會有子嗣。」
「可是你跟我的約定是要我嫁給他,替他生下子嗣,這不是矛盾了?」
「沒有矛盾,是妳跟殷遠之間本來就有姻緣,我當初明明就繫好姻緣線的,可誰知道殷遠那頭的姻緣線卻不見了!」小公子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很怒。
周凌春怔怔地看著他,總覺得思考有點遲緩。「你的意思是說,我跟他本來有姻緣,但他的姻緣線不見了,再要我嫁給他……不是要害死我嗎?」
等等,這事殷遠也知道……可後來他不要她,難道是怕害死她?
小公子幾乎要跳起來狠踹她一腳。「誰要害死妳?我只是按照原本的計劃讓你們的姻緣牽在一起而已,只要他愛上妳,只要能有他的子嗣,憑著肚子裡的孩子為媒介,以他的信念做成姻緣線,就可以讓妳重返人間。」
「……他愛我?」
「廢話,他要是不愛妳,他會休了妳?妳以為他之前的幾任妻子是怎麼死的?就因為有人拿了他的姻緣線,注定了他無妻無子,而妳,現在可以跟他回去了。」小公子朝遠處望去,低聲道:「他穿好乞巧線了,妳待會就跟著他的聲音回去。」
周凌春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一片霧茫茫,什麼都看不見,很懷疑他到底在看哪裡。
「妳那是什麼眼神?」小公子剛好回頭,對上她閃避不及的懷疑眼色。
「沒……」
「橫豎妳記住,跟著他的聲音走,他的愛意愈濃,信念愈堅定,妳回去的路上會愈好走,然後記得明年此刻再還一次願,我在供桌底下留了錦囊,妳要照著錦囊裡的指示去做。」
周凌春覺得周圍像是在倒流,小公子離她愈來愈遠,她不禁喊道:「我真的不用死了嗎?你不是說要嫁給殷遠,得到他的愛和子嗣才能讓我重生的嗎?」
小公子一副想掐死她的惡毒模樣。「妳已經得到他的愛和子嗣了,他現在重牽姻緣不就是為了妳嗎,妳這個蠢蛋!滾啦!」
周凌春像是被一陣風颳動,白霧開始散去,黑夜逐漸籠罩,暗得伸手不見五指,根本就不知道該往哪去。
殷遠愛她嗎?他真的不是不要她?她真的可以相信嗎?
她有無數的疑問,卻被困在黑暗裡不得動彈,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就聽見—— 
「這是凌春繫的紅繡線。」那是殷遠的聲音,甚至帶著笑。「她初進殷府時到處亂闖,那時我以為她別有目的,要羅硯跟著她,後來才知道她根本是路癡,怕找不到路,所以繫上紅繡線做記號,可你瞧,都快要將守祿閣外圍一圈了,她還是找不到守祿閣。」
她愣了下,沒想到那些事他都是知情的……好丟臉。
「那正好,是她自個兒繫上的,可以充當引路花,不過得要血,如果能用她的血那就更好了。」
「不成,凌春已經失了許多血,不能再用她的血。」
「爹,我呀,我喝了很多娘的血,娘的血就在我的身體裡,一定可以用的。」
那是念玄的聲音。傻孩子,她怎麼捨得他為自己失血,他的身子骨不好,二哥說得要調養一段長時間才能和常人無異的。
「可是……」
嗯嗯,殷遠,阻止他!
「爹,我也想救娘,我不想只站在一邊等待,我要娘回來,我不要其他的娘。」
周凌春聽得鼻酸,好想抱抱他,而後又聽見殷遠應了聲,答允了。
沒多久,黑暗之中突地浮現一朵紅花,在黑暗裡猶如燭火般發亮,引著她往前走去,當她走到一處,眼前又亮起一朵紅花,就這樣引著她,直到黑暗逐漸褪去,她瞧見了這是通往守祿閣的小徑,紅花則是徑旁矮叢花草裡繫上的紅繡線。
守祿閣外,羅硯抱著殷念玄,歲賜則站在他身旁。她繞過兩人,朝殷念玄的臉上香了下,再緩慢地踏進守祿閣,她的兄長們和妹妹們都在房裡,而殷遠坐在床畔,在兩人的小指上纏上了紅線,周奉言則站在床頭。
她看見殷遠握緊了她的手,低啞道:「凌春,我在咱們的指上綁著紅線,從這一刻起,我是妳的夫,妳是我的妻,生是殷家人,死……」他痛苦地閉了閉眼,再開口時嗓音沙啞。「周凌春,咱們二度結緣,妳已是有夫之婦,為夫的我,要妳回來,快點回來……我的半月,回來……」
她怔怔地看著他,他身上穿的還是那天的喜服,但早就皺了,髮也亂了,黑眸殷紅,鬍髭雜生……天啊,這是她的相公?
那個病了三天不沐浴就很想死的相公?他到底幾天沒沐浴了?
「回來,周凌春,當票上,我的承諾不變,妳的真心不改,請妳為我歸來,回來,我的半月,回來……」
她難過地皺緊了眉,伸手想撫他的臉,轉瞬間,像是被一股力量拽住,硬是將她拋進了肉體裡,痛苦的磨合教她不自覺地皺緊了眉,等待著痛楚消逝,再徐緩地張開眼—— 
「……凌春?」殷遠顫聲喊著。
「相公……」她氣若游絲地道。
殷遠張口,唇顫得說不出話,喉結不斷滾動,好半晌才啞聲道:「我為什麼要娶妳?」竟讓他這般難受,竟讓他想跟她走……
「咦?」不是要她回來的嗎?
「妳知不知道我……知不知道我……」他吁出了一口氣,泣不成聲。
周凌春瞪大眼,不敢相信她的相公在眾目睽睽之下泣不成聲,如果她沒記錯,家人都在耶。
她緩緩地轉動瞳眸,就見家人都圍在床邊,一個個喜極而泣。
嗯……如果連大哥都哭了,那相公哭了也不會被取笑吧。
「大家……我回來了。」她靦腆笑道。
「回來就好。」周呈曄撫了撫她的髮,眸中帶淚。
她想,她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天,她是何其幸福,被這麼多人給愛著。


時節入秋的一個晚上,殷遠突地被懷裡細微的騷動驚醒。
「怎麼了,身子不適?」他低聲問著。
「不是,相公,我……」
「嗯?」他端詳著她的氣色,溫柔地問。
「我突然好想吃刀魚……」
殷遠呆住。刀魚?時節還未到吧?
「唔……當我隨口說說,睡吧。」
殷遠隨即起身。「妳再睡一會,我到外頭找找。」
「嗯,謝謝相公。」
他忍不住俯身吻上她恬柔的笑,隨即踏出房外把歲賜和羅硯找來,給了終極任務。
「兵分三路,誰先找著就先回府,交給廚子處理。」
話落,三人各自往翻江沿岸的漁家詢問,好不容易殷遠在翻江的東口上找到了一戶漁家,買到剛捕獲的一條小刀魚,殷遠立刻快馬回殷府。
待他差廚子烤得酥香,送到房裡時已是隔天中午,周凌春看了眼,怯怯地道:「相公,我突然比較想吃炸彈魚。」
炸彈魚?殷遠呆住,那是巴烏城才有的,還得要等到春天……不管了,先要歲賜走一趟巴烏城。
但好不容易歲賜在周呈曄的相助之下,託請漁家遠到大丹邊境才捕獲兩隻炸彈魚,快馬送回丰興城時,他家娘子又改了胃口。
他不禁開始懷疑到底是她惡意刁難,還是孕婦的胃口真是一日數變?
「你要是沒本事就把凌春送回周家,咱們兄弟會好好照料她那張刁嘴。」周呈曦替她診脈時,不忘損他。
「放心,這點本事我還有,只要是凌春想吃的,我都會想辦法弄到手。」
「唔……我……」
「凌春,想吃什麼,二哥準備。」
「不,我是……」
「娘子,不管妳要吃什麼,相公我一定替妳備妥。」殷遠將周呈曦一把推開。
「我是想……嘔……」在殷遠身上大吐特吐完之後,她虛脫地倒在床上。「我暫時不想聽到海味……」
殷遠看著衣襬下的穢物,耳邊聽見周呈曦幸災樂禍的笑聲,回頭熱情地抱住周呈曦,嚇得周呈曦哇哇叫。
「你家妹子吐的,你叫什麼?」瞧他,完、全、不、在、意!
周凌春虛弱地偷覷兩人,不禁失笑。
感情真好。


再興六年,一月。
隆冬大雪的夜裡,周凌春產下了一名女嬰。
洪亮的啼哭聲教在外頭等候的人全都鬆了口氣,待房裡整理妥當了,眾人才陸續進房,周錦春和周繡春早已備好了夜宵,好替周凌春補點體力。
殷念玄跟著舅舅們圍看著初生的女嬰,不去打擾殷遠和周凌春無言的愛情交流。
同一年,七夕夜,周凌春來到月老廟還願,就見裡頭擠滿了許多年輕姑娘家,一票人擠在供桌前,穿著一排排的線。
「這是在做什麼?」她問。
「乞巧,求姻緣的。」殷遠隨口道。
「你去年穿的那個?」
殷遠愣了下,不敢置信地瞪著她。
「我沒瞧見,只是聽見那時有個神仙……」說著,她正好抬頭望去,突地一頓。假如把這月老雕像的鬍子拿掉,白髮染黑,再回溯個幾十年,不就是……小公子?
正想著,就見那雕像朝她眨眨眼,朝供桌底下望去,她遲疑了下,蹲到供桌底下,果真瞧見一只錦囊,裡頭有張字條,上頭寫著—— 凡是周家之女,身上帶有銅錢胎記,其姻緣皆屬我管。
銅錢胎記?茵茵身上有嗎?
周凌春想著,一旁殷遠走近一瞧,問:「這是什麼?」
「唔……說來話長。」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現在得想想,她要怎麼把這事流傳給後代。「相公,如果有一件事要一直傳承給後代子孫,你覺得應該要怎麼做才不會讓傳承的事給斷了?」
殷遠微挑濃眉,不在意她轉了話題,反倒想這是稱了他的心,他像順口提起的說:「周氏當鋪除了大朝奉外,不如設個族長制度,把周家的傳承,甚至是教導朝奉的事全都交給族長,如此不就可以代代相傳。」
「可是周家人並不多,再設個族長……」
「以後會逐漸開枝散葉,一如初代大朝奉。」
「對耶,要是設個族長制,從此之後周家的女兒不管是嫡庶都可以進鋪子裡工作,也不會有身分上的問題。」周凌春喜笑顏開地偎在他身邊。「相公,你真的好聰明,這事我要從長計議,而第一代族長就是我。」
「嗄?大朝奉兼族長,不覺得太忙?」他是要她把工作交出去,難道她聽不出來嗎?還是故意跟他唱反調?
「怎會,愈忙愈好。」
「好,既然妳想忙,咱們今晚就從房裡開始忙。」還完願了,直接把人拖著帶走。「想開枝散葉,就得付出代價的,娘子。」
「咦咦?」她昨晚才付利息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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