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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種田特殊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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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6101

《妙手生花》

  • 作者千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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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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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自己重生以來的點點滴滴,楚槿發現都跟衛珩脫不了關係,
他沒因為她死而復生就視她為妖怪,反而幫助她和倖存的弟弟們藏身,
還出錢出力又出人,讓她的花卉事業蒸蒸日上、數錢數到手抽筋,
基於以上幾點,她決定視他為恩人,永永遠遠感激他……才怪!
這廝根本就是個無良的,在知道她能跟花草樹木溝通後,
硬是用首領權限逼她加入那勞什子虎賁衛,相府千金當暗衛能看嗎?
而且他老是拉著她四處查謀逆救稻災……男女授受不親啊大人,
但很顯然他沒在管這事,繼續三不五時牽牽小手摸摸頭髮,
不過平心而論,雖然他有時很壞心,可總的來說待她卻是極好──
知道村民們嫉妒她賺錢而造謠生事,他出手整治那些亂講話的傢伙,
惡毒的里正兄妹放火想燒死她,也是他及時趕到救下她一條小命,
面對這帥得天怒人怨、對她溫柔到不行的男人,她沒愛上就真的是見鬼了,
只是就在她想著他是不是也有一點點喜歡她的時候,
卻聽聞他接受了皇帝賜婚,即將迎娶公主?!
千尋
一個普通再普通、平凡再平凡不過的女子。
活著的唯一目的,是追逐快樂。
喜歡被人喜歡,討厭受人討厭,
努力讓自己Nice,不願與人結下惡緣。
但生活中難免不平、難免挫折,
能幫助我的,唯有換個角度思考而已。
常常認為上蒼之於人類最好的禮物是腦子,
思考讓我解脫困境、讓我豁達大度,
想像讓我的心自由飛翔,幻想讓我感覺幸福,
因此我喜歡寫字,寫心、寫夢、寫希望,
寫下所有在現實裡辦不到的夢想,
更寫著所有我想告訴別人、也告訴自己的思想,
很開心能當個文字工作者,
很高興能在文字的世界裡,自在遨遊。
堅強地戰勝一切

不知道各位有沒有看過「出竅情人」呢?這部電影於二零零五年上映,距今也有十幾個年頭了,但是每當電影台重播時,我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停下遙控器,再一次觀賞。
整部片中我最喜歡的莫過於當男主角發現那不請自來的「室友」居然是個阿飄時,用盡各式各樣的方法要把女主角趕走的情節,看他一下用西洋驅魔術、一下找來中國的茅山道術等等,看了實在讓人噴笑,而在這次的故事中也有類似的情節──楚槿一家遭到滅門,她作為鬼魂飄飄蕩蕩數千年,最後到在廣告公司工作的衛珩身邊駐足,只因衛珩能給她一種安心的感覺。
她一直以為這個男人看不見她,所以做了許多好笑的事情,像是學電視上的歌星唱歌跳舞、展現浮誇的演技等等,直到他跟自己對話的那一刻,楚槿才曉得醜態全都被人看盡了,那恨不得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的羞憤樣,連我這個看故事的人都感同身受。
跟衛珩對話後,楚瑾莫名重生回到原本的時代,還遇到了另一個衛珩──同名同姓同長相,也同樣給她安心的感覺,至於這究竟是單純的巧合還是作者有目的的安排,就要靠大家自己去發現啦。
古代的衛珩幫了楚槿許多,甚至幫她建造了新家、給了她新的家人,但楚槿並不打算永遠接受別人的救濟,她決定自立自強,種植花卉來賺錢。
其實這時的楚槿還只有十二歲,肩上卻有了這麼重的擔子,若是換成我,說不定早就被現實打趴下了,她卻堅強的為弟弟們撐起一片天,依靠自己當鬼魂時學到的各項知識以及能和大自然溝通的特殊技能,就像書名那樣「妙手生花」,成功養活了一家子。
也就是這樣不服輸、不向現實低頭的態度,才讓衛珩逐漸關注起這個小姑娘,從一開始的同情到後來的疼惜,再到傾心戀慕,我覺得千尋老師把這樣的過程描寫得很好,希望大家在翻閱這本書時,能和衛珩一起感受楚槿的堅強,更期許自己往後遇到任何挫折,都能像楚槿那樣──挺直腰桿,大步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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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一縷芳魂蕩千年
「走水了!」一陣尖銳叫聲響起。
楚槿猛然彈坐起身,她推開棉被、趿拉著鞋子下床狂奔到窗邊,用力推開窗戶,舉目向外望去,發現外頭一片火紅,空氣中傳來濃濃的焦味,她趕緊拽起躺在榻邊的丫頭小喜。
「小姐……啊!」小喜迷迷糊糊被扯起,剛開口,就看見熊熊大火燒上窗戶。
楚槿顧不得小喜還赤裸著雙腳,拉起她,大喊,「快跑!」
小喜嚇得雙腿發軟,但楚槿不願丟下她,用力將她扶起,往外跑。
拉開房門,一股熱氣迎面襲來,楚槿額前瀏海被燙得翻捲,屋簷也開始著火了。
「小姐,我怕!」
「不怕,我帶妳逃命。」
她小小的肩膀用力撐起小喜,牙一咬、眼睛一閉,不顧烈燄在眼前囂張,硬是加快腳步往外跑,就在兩人剛踩上院子那刻,身後轟地一聲,屋簷掉了下來。
小喜的衣服著了火,嚇得又叫又跳,楚槿忙用雙手幫她用力拍滅,心臟狂跳、冷汗直流,她全身都在發抖,卻感覺不到疼痛。
「小槿!啊……」
一聲驚呼讓楚槿猛然轉身,只見九堂妹和四堂姊被垮下的木梁壓住,她大叫著衝上前想把人拉出來,此時一陣強風吹來,火勢更加旺盛,她還沒跑過去,又有斷梁落下。
緊急間,小喜一把將她抱住。「小姐,不要!」
楚槿掙脫不開小喜,只能眼睜睜看著九堂妹和四堂姊被火吞噬,她們在火燄裡面痛苦掙扎,恐懼尖叫,慢慢地失去生息。
為什麼會這樣?淚水撲簌簌落下。
更多的尖叫聲穿透她的耳膜,幾個堂姊妹紛紛從屋子裡跑出來。
「看!」二堂姊指著開始著火的院門。
「快逃!」三堂姊大喊,衝到門邊。
幾個嬤嬤衝上前想趁著火勢還不大把門推開,可……門竟然推不開?
眼看火勢越來越大,又有一幢屋子被燒得傾倒,前後烈燄夾燒,空氣越來越灼熱,身上像被千萬根針扎著那般疼痛,有人放聲大哭、有人尖叫,彷彿置身地獄般。
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楚槿抓起院子裡的木凳狠狠朝院門砸去,一下又一下,她不管不顧地砸著,用盡全身力氣,一面砸一面哭喊,「求你、求你、求你……」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聽見了她的求救聲,門開了。
拋開手中的椅子,楚槿立刻伸手拉起身邊的人,揚聲高喊,「快跑!」她不知道自己拉著誰,只想著快點離開,她飛快穿過著火的木門,往前頭院子跑去。
楚府分前後院,前院有辦公處、待客廳,是老太爺、老爺們,以及有功名在身的少爺們經常進出的地方。
後院有大大小小十幾個院落,圍著中間的慈羲堂而建,慈羲堂是老太爺、老夫人居住的院落;東邊和西邊的宅院,分別住著五房的老爺夫人以及五歲以下的小姐少爺們;北邊三個院子是小姐的居所,南邊有一個大書房和兩個住著少爺的院子。
楚槿衝出火場後,直覺往慈羲堂方向跑去,可是跑沒多久就聽見身後有尖叫聲,來不及轉頭,右手拉的人摔倒在地,楚槿被這股力量往下帶,跟著摔倒,左手牽著的小喜也摔在她身上。
從地上爬起,楚槿才發現摔倒的是十四堂妹,之所以摔倒,是因為一枝羽箭從後背穿透了她的胸口。
她掙扎著,痛苦的大口大口吸氣,眼底充滿驚恐。
小喜嚇壞了,鬆開楚槿,尖叫著往前奔跑,下一瞬,又一枝羽箭飛來射入小喜後腦,她連叫一聲都沒有,整個人被箭的力量帶得往前撲倒在地,再無生息。
鬆開十四堂妹的手,楚槿怔怔轉頭,這才發現跟在自己身後逃出院子的堂姊妹和下人們都已臥倒在地,有人沒被射中要害,還在奮力爬行,有人大張著雙眼,眼睛卻已失去焦距。
抬起頭,楚槿看見牆上一排弓箭手,全都身穿黑衣,月光下,他們長長的影子像魔鬼的羽翼籠罩著楚府上空,唯有箭頭映出點點寒光。
另外兩個院子也有小姐和丫鬟們陸續跑出來,卻也跑不到數十步便遭到射殺,一個、三個、五個、十個……無數人像截斷線頭的傀儡,紛紛撲倒在地。
楚槿聽見耳邊傳來颯颯風聲,至陰至冷,彷彿是魑魅魍魎的嘲弄,讓她身子泛起一陣陣寒慄。
她仰起頭,只見夜瑟瑟斂月冷露,天耿耿銀河闌珊,她緩緩嘆口氣。
看見遠方一點銀光朝自己飛來,楚槿轉身跑開,她跑得很快,這輩子從沒有這般快過,好像下一刻就要乘著風飛起來。
還不夠,她必須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終於,楚槿跑到慈羲堂,她衝進院子裡,揚聲大喊,「祖父、祖母!」
倏地,她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扼住,無法喘息,想要嘔吐的感覺在胸口翻湧—— 大廳裡,祖父的身子斷成兩截,一截在門外、一截在門內,而祖母長劍橫頸,鮮紅的血浸濕了她最愛的虎皮毯子。
突然,內堂傳來一陣陣東西落地的鏗鏘聲。
是誰?昏亂的腦袋讓楚槿失去判斷力,直覺朝聲源處跑去,當她掀開簾子,看清楚屋裡的狀況時,不禁倒抽口氣,用力摀住嘴巴,不敢弄出半點聲音,一步一步退出內堂。
裡頭有四、五個黑衣人正翻箱倒櫃,不知道在尋找什麼。
楚槿不斷搖頭,想控制抖個不停的身子、落個不停的淚水,卻全無辦法,她明白這是有人想將楚家滅門,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能逃過災禍……
等等,爹娘呢?爹娘還好嗎?小棠、小楓還好嗎?
繞過祖父母的屍身,她衝出慈羲堂,往東邊的院落奔去,一邊跑一邊不斷在心底祈求,祈求她的爹娘好好的,祈求弟弟們能逃過橫禍。
下一瞬,她看見爹扶著娘朝自己跑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扯開嗓子大聲號哭。
倏地,兩個黑衣人從後方竄出,舉起大刀朝父親砍下。
楚槿想也不想,搶在前頭、伸開雙手,將父親擋在身後,她沒有想過這個動作是不是叫做自不量力,只是直覺地想救下爹娘。
刀子從她腹間刺入,身後娘親尖銳的哭聲震疼了她的耳膜,她猛然轉身,看見從腹部往上挑的那把刀子把爹的身子剖開,腸子瞬間流滿地,爹死不瞑目,眼睛狠狠瞪著黑衣人。
娘受不了刺激,身子軟軟歪倒,她想去接住娘,卻發現自己的手穿過了娘的身子,什麼都碰不到。
攤開雙手,看著自己的掌心,她懵了……


爹、娘、三伯父、諸位堂哥堂弟……所有的楚家人都在她眼前一個個死去。
她在楚家大院來回走著,身子被無數箭矢穿過,她從恐懼變為麻木,從驚惶變得茫然,百年世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漸漸變成灰燼。
這一晚,由於一場不明原因的禍事,讓楚家三代三十七人,奴僕二百一十三人皆死於非命。
楚槿才十二歲,她無法理解楚家為何會惹禍上身?
祖父是朝堂宰輔,父親與四個伯伯均在朝中擔任要職,堂哥堂弟們認真向學,伯母們、堂姊堂妹們也相處和諧,人人都曉得楚家家風嚴謹,子賢孫孝、家族和樂融融,從無後宅勾心鬥角、手段權謀的陰私事,所以多少世家大族盯著楚家下一代,以便早早結下秦晉之好,誰曉得輝煌光耀的世家竟在一夜之間被滅族。
天際翻起一抹魚肚白,楚槿呆呆地坐在南院裡的百年老樹下。
那是棵桃樹,每年結果季節,堂哥和弟弟們都會攀著長梯,摘下一籃又一籃的桃子。
她最愛將熟未熟的桃子,帶著微微的澀、微微的酸,因此她總是家裡第一個嚐到新桃滋味的人。
曾有術士說這棵大樹種在府宅中央,屋為方、木為中,形成困字,乃風水大煞,建議祖父把桃樹給砍掉,可桃子這樣好吃,誰都不捨得,祖父更是斥為無稽之談,覺得不過是一棵樹,能困得了誰?
也是啊,這樹從楚家建府便存在,百年來楚家越過越好、子孫一代比一代榮耀,要怎麼與困字搭上邊兒?
娘也說過,不好生教養子孫,卻讓一棵老樹來承擔家族未來,未免笑話。
可真的是笑話嗎?所有人都被困住,通通死了……
一陣小小的啜泣聲鑽入耳朵,楚槿瞪大眼,猛然起身循著音源跑去,聲音越來越近,聽得越來越清楚……
沒錯,那是小棠和小楓,他們沒死?!
她跑進爹娘的臨風院,這裡一樣被人翻遍,床櫃、桌子全讓大刀給劈爛,破碎的木片四散,床板坍塌在地。
楚槿停下腳步,側耳傾聽,發現弟弟們的聲音是從地底下傳來,她身子一沉,穿過床板,就見爹娘的大床底下有個密室,小棠正把小楓緊抱在懷裡。
「乖,小楓不哭,等哥哥休息一會兒就有力氣了。」楚棠輕拍著弟弟的背,低聲安慰。
「哥哥手痛。」楚楓吹吹哥哥的手,眼淚掉不停。
推不開暗門嗎?也是,上面被倒塌的床板給壓住,小棠才九歲,哪能推得動?
他們怎會在爹娘屋裡,是小楓又鬧著要爹娘說故事嗎?
小楓剛滿五歲,上個月從爹娘屋裡搬到南院和小棠住在一塊兒,開始接受夫子啟蒙,他是五房裡年紀最小的,人人都寵著他、順著他,每回夜裡哭得厲害,吵得同院子的堂哥們受不了時,小棠就會偷偷帶他回爹娘屋裡睡下,這回應該也是如此。
太好了!楚槿感激老天讓楚家有後。
看著兩顆小小的腦袋靠在一起,淚水墜地,她輕輕在他們耳邊低語,「好好活著,為自己、也為楚家。」
楚棠歇過一回,繼續動手推開暗門,只是他的年紀那樣小,手臂那樣細,即使用盡力氣也推不動分毫,他不死心地一試再試,直到沒力氣了,氣喘吁吁地,背靠在牆邊。
楚楓心疼,幫著哥哥捏捏手臂,給哥哥鼓勵打氣。「哥哥不怕,咱們再睡一會兒,睡醒就有力氣了。」
其實他很渴,渴到不斷用舌頭舔拭嘴唇,要是在平時,早就鬧起來了,但這會兒他半句話也不說,強忍著,倔強的小模樣看得楚槿心疼。
楚棠明知道困難,卻還是點點頭,安撫道:「對,哥哥睡醒就有力氣了。」他圈住弟弟的肩膀,攬進懷裡,一下接著一下拍著弟弟的手臂。
楚槿不捨地摸摸小棠再摸摸小楓,啞聲道:「不怕,姊姊在這邊陪你們。」
她輕哼娘常在床邊唱的小曲兒,輕握住弟弟們的手,不怕疲累地唱過一回又一回,漸漸地,小棠、小楓睡著了,安靜可愛的模樣和平時一樣,熟睡的他們不再委屈驚恐,只有教人舒心的安詳。
突地,她聽見腳步聲。
楚槿鑽過地面,飄出臨風院,就見外頭好多人……太好了,是官差!
她欣喜若狂,不斷在他們中間穿梭,大喊著,「求求你們,救救我弟弟!」
可他們恍若未聞,只是眉宇間帶著淡淡的不忍,一面收拾滿地屍身,一面低聲聊著。
「怎會這樣?楚相爺可是公正不阿的好人啊!」
「是啊,楚家樂善好施、善名在外,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老天爺真是不公平,誰說好人長命百歲?禍害才會遺千年!」
楚槿也有相同疑問,老天爺的眼睛被遮了嗎,怎地好人得不到好報?
可眼下她沒有心情質問老天,一心一意想要救出弟弟。
她不停歇地對每個人發出求救信息,但是不管使再大的力氣,都沒有人聽見她的聲音。
跟著官差走到慈羲堂、走到北院,然後……她看見了自己的屍體仰面躺著,羽箭穿胸,箭鏃將她釘死在地上,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臉龐帶著不屈的倔強。
死不瞑目啊!楚府幾百條人命,他們原本有大好的未來,卻在一夜之間通通沒了,誰能甘心、誰肯瞑目?
一個男人在她的屍體旁邊蹲下,動手拔下釘死她的那枝箭,大大的掌心蓋在她的眼睛上,手一滑便將她的眼睛闔上。
楚槿蹲在他身旁,側頭看他,這人大約二十歲上下,身材頎長,俊朗無雙,渾身上下透著雍容貴氣,一雙入鬢劍眉看得出他性格中的堅毅。
他有雙漆黑的眸子,目光銳利逼人,隱含熠熠鋒芒,神情肅然,薄唇微抿,散發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訊息。
楚槿對著他,有氣無力地說著重複了超過一百次的話,「求求你救救我弟弟,他們在密室裡,求求你去救他們……」
她本來已經不抱任何期望,覺得這個男人肯定也聽不見的,沒想到下一瞬,他竟然抬起了頭。
他看見她了?!
抓住他的衣襬,她放大聲量,反覆說著,「求求你,救我弟弟……」
他的視線沒有落在她的身上,可身子卻定住了,左右張望,像在分辨什麼似的。
是看見、聽見,還是感覺到她?
楚槿一次次不停地說著,但他卻閉上眼睛,仰頭朝迎面而來的風深吸一口氣,像在接收什麼。
說不出的失望在胸口蔓延,可楚槿不死心,在他身前、耳邊,用盡最大的力氣喊叫。
再次張開眼睛,他揚聲道:「來人!」
「屬下在!」
「搜查清楚,每個房間都別輕易放過。」
所以……所以……謝謝老天,謝謝上蒼神佛,天曉得她有多感激、多感動,他聽到了,他肯定聽到了!
楚槿跑回臨風院,跑回弟弟身邊,試圖推醒他們,但她的手總是穿過去,她在他們耳邊大喊,他們卻依舊沉睡。
「快點醒來,快醒醒,有人要來救你們了,你們必須喊救命!」
這時,楚槿聽見有人進入臨風院,她心焦心急,喊得更大聲。
「小棠、小楓,快醒醒,你們一出聲,就會有人來救你們,快醒醒啊!」
兄弟倆還是不醒,楚槿飄回地面,看著翻箱倒櫃、到處搜查的人,她也在他們耳邊大叫,試圖製造出聲音,用盡全身力氣,想讓他們注意到地底下有人。
然而,她失望了,搜查過一陣後,官差離開了,她使盡全力也無法讓他們知悉弟弟的藏身之處。
她跟在他們身後追趕,卻留不住人,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離開,看著他們抬走一車車的屍體,看著他們在楚府大門口貼上封條。
楚家再度恢復一片死寂。
沒有人可以幫她……
楚槿頹然地回到弟弟們身邊,靜靜坐著,一天、兩天、三天,她看著他們越來越虛弱,慢慢地走向死亡,看著他們的身體腐爛、乾涸,成為兩具小小的骨架子,某夜天搖地動,枯骨散落一地……
「別哭。」桃樹輕輕搖動枝椏,安撫她的傷心。
「我不想哭,可淚水總自作主張。」楚槿幽幽回答。
不是矯情,她真的不想哭,但淚水總是莫名其妙凝聚,就像她不願意恨,可想起爹娘、弟弟和祖父母們的遭遇,胸口的恨意就無法平息。
「為什麼不去該去的地方?」她腳邊那朵黃色小花用嬌憨的聲音問。
這正是楚槿最大的疑問。
已經數不清經過多少年,她獨自在楚府裡徘徊遊蕩,在哀慟中度過一日又一日,她不懂自己為何沒有走入冥界,她也想去尋找爹娘弟弟,也想走過奈何橋,但卻找不到路,不知道該往哪裡闖。
倘若老桃樹種在宅子裡代表「困」,那麼她在宅子裡遊蕩代表什麼?
囚?是啊,她被囚禁了,囚在這個曾有滿滿回憶的地方五年、十年、三十年……經歷了風雨吹打,宅屋逐漸傾頹,荒草漫漫。
幸好她並不寂寞,因為她學會了與花草樹木對話,學會傾聽風、雨帶來的訊息。
閉上眼睛,楚槿聞著風帶來的氣息,問:「可以告訴我,我該去哪裡嗎?」
風輕拂她的臉頰,溫柔地對她說:「對不起,我雖然走過全世界,卻不曉得妳究竟要去哪裡。」
「那個『全世界』很美嗎?」張開眼睛,她問。
「很美,超乎妳想像的美。」
「你能不能帶我去看看?」
看著她臉上的期盼,風笑了,伸手相邀。「來吧!」
楚槿高舉雙手,她被風吹起,身子順著風飛上高高天際,離開楚家大宅。
無數年了,她第一次感到舒暢,鬱結在心的仇恨似乎淡了,她笑著隨輕風遨遊,俯瞰大地,世界在她眼前緩緩展開。
乘著風,她走過一年又一年,在多到數都數不清的年頭裡,她看見房子從矮變高,從一層到一百層,看著人們的車子從馬匹拉動到機器推動,機器從兩輪到四輪,到長出翅膀在天上飛翔,看著通訊設備從信件到電話到手機……多麼神奇的改變,多麼神奇的文明與進步。
她坐在教室裡面跟著學生們一起上課,學經濟、農業、數學、歷史、廚藝、美容美髮、表演……她的時間超多,她愛上了學習,老是窩在不同的教室裡,看著不同老師的表情,有的課她聽得懂、有的聽不懂,但她依然樂此不疲。
她看著不同世代的年輕男女們用不同的方式談戀愛,對於感情,她有些魯鈍,也許是因為她的生命停頓在童稚時期。
這些年,她坐在辦公桌前,學著OL使用電腦,她趴在男人女人背上,看他們滑手機,她接收到無數資訊,奇妙的世界讓她的視野變得開闊。
這天,她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她愛死了電視這個文明產物,她可以待在電視機前面一整天,而且這家的主人和她一樣,超喜歡看電視,每次回到家裡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視,不管看或者不看,有的時候出門甚至會忘記關電視。
所以啊,她不想挪窩了,住在這裡挺好。
這一待就是五年。
這個家很小,比起楚家老宅,簡直就是鳥籠,只住著一個人,他是廣告公司的GAD,也就是客戶群總監,一個很年輕、很有能力,卻也很寂寞的男人,他的名字叫做衛珩。
她跟在他身邊很久,半點都不想離開,因為電視,也因為他很像那個男人……那個為她拔箭,為她輕輕蓋上雙眼的男人。
她知道這不合邏輯,但她就是能夠從他身上找到安全感,好像只要靠近他,就能夠不惶恐不害怕。
她和風說謝謝、道再見,想要留在衛珩身邊,也許有一天,他會結婚、不再寂寞,也許有一天,他再也提供不了安全感,那時,她或許會再度乘著風離開,但是現在她期待他回家,期待能夠安靜地靠在他身上看電視,期待在他入睡時趴在床邊,細數他的呼吸聲。
衛珩從門口走回客廳,手裡拿著披薩店送來的食物,重新坐回電視機前面。
楚槿深吸一口披薩香氣,趴在他的背上,圈住他的脖子,低聲在他耳畔說:「真香,如果我也能嚐一口就好了。」
「想吃就吃,我有阻止妳嗎?」衛珩說。
楚槿一愣,轉頭看看左右,沒有人啊……難道他在跟她說話?
把頭轉回來,衛珩的眼睛還是盯著電視。
楚槿滿肚子懷疑,再次試探,「披薩很貴吧?」
「不貴,五九九,買大送小。」
聽見他的回答,楚槿一驚,很不優雅地彈起來,像無頭蒼蠅般在屋裡跑過幾圈,最後衝到他面前,趴在他腳邊瞠大眼睛問:「你看得見我?」
「不然呢?我有精神病?」他的視線與她相對。
天吶、天吶、天吶,她待在他身邊五年,都不曉得他竟然能看得見自己,如果是這樣,那他一定看見她學歌星搖頭擺尾大跳豔舞,一定看見她學演員在他跟前飆戲……噢,她好想死,好想挖洞把自己埋起來。
該死的,她是天底下最遲鈍的鬼!
「妳不是鬼。」衛珩淡聲道,眼底卻有一絲掩飾掩不住的笑意。
咦,她剛剛有說話嗎?沒有啊,他怎麼曉得……
他莞爾一笑,這回她看出來了,他的笑容裡面帶著調侃。「妳不是鬼,只是沒有去正確的地方。」
「正確的地方,在哪裡?」豁出去了,她正面與他對話。
「妳知道的。」
「錯,我就是不知道,才會千百年來不斷在人世間徘徊。」
他搖頭,篤定回答,「妳一定知道,認真想想,妳最想去哪裡?」
「我想去……」她想起密室裡的弟弟,想起他們的低聲啜泣。「我想……」
話未說完,一道青光閃過,楚槿瞬間消失。
消失了?轉頭看著空無一人的客廳,衛珩心頭印上淡淡的落寞。
明知道她已經離開,他卻還是忍不住放下披薩,在每個房間找過一遍,最後喃喃自語,「還真的走了啊。」
嘆口氣,他釐不清自己的心情,走回客廳沙發,拿起披薩,一面咬著一面轉台,上百台頻道轉過一圈,難看得很,乾脆關掉電視。
他其實不喜歡看電視,是因為她喜歡,他才……
衛珩笑著搖搖頭,小女生一不在,還真是有點無聊。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裡過濾一遍明天該做的事情,這時候,無預警地,沒有人觸碰遙控器,電視卻自動打開。
他直覺地想關掉電視,再打個電話請人來修,但是螢幕裡出現的女孩卻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
第一章 楚家滅門有隱情
黃昏將至,看守的官兵遠遠守著。
由於義莊無法容納這麼多屍體,因此大理寺臨時搭起密閉棚子,把楚家兩百多具屍體照著衣料分成主子下人,一具具鋪排。
依著名冊,裡頭還少兩具童男屍,不知道是被大火燒成灰燼,抑或是逃走了,如果能夠逃離……衛珩樂見其成。
皇上已經下旨,明天這些屍體將被焚燒,楚家兩百餘人一夕殞命。
先帝恐怕怎麼都沒有想到,一代名臣、至交莫逆竟與自己先後離世,教人不勝唏噓。
衛珩走到楚家老太爺楚玉身邊,他的身子被切成兩段,衛珩要求太醫將他的身子縫好、收攏,許多人覺得他多此一舉,但這是楚玉該得的。
為官數十載,他清廉忠誠,培育出來的子孫亦是朝堂棟梁,他的嚴謹家風造就一股清流,令百官權貴紛紛仿效。
先帝曾道:「朕得楚玉,乃天賜鴻恩。」
老天爺給了這對君臣三十年的舞台,讓他們攜手共理天下,將國家治理成如今這番昌盛繁榮的模樣,但願新帝能夠珍惜。
對著楚玉深深一拜後,衛珩轉身走向另一邊,本想離開,卻在一具女屍身邊停下腳步。
看一眼蓆子上的女孩,他對照過冊子,她是五房的嫡長女,叫做楚槿,十二歲。
之所以記得她,不是因為她過人的美貌,而是因為那雙眼睛。
即便雙眼不再有神,可是她眼底仍隱隱透露著倔強,顯示是個頑強的、不向命運低頭的女孩。
可惜她的未來已經隨著楚家人一起斷送。衛珩微蹙眉,淡淡的唏噓在眼底升起。
他的視線落到女孩胸前,倏地瞪大眼!
衣服上被羽箭射穿的孔洞還在,但上頭的血漬消失了,他上前解開女孩胸前的盤扣,更教人驚訝的是,血洞居然補起來了?!
現在,那裡只剩下一個印子,短短數息間,印子越來越小、越來越淡,就在它消失那刻,一陣強烈咳嗽發出,楚槿清醒。
衛珩倒抽口氣,她這是……死而復生?
怎麼可能,他親自檢查過屍體,確定她已無呼吸脈搏,身子早已僵硬,手足處甚至開始出現屍斑,怎麼會……
不由自主地倒退兩步,衛珩看著女孩側翻過身子,痛苦地掙扎蜷曲著,好半晌才勉強支撐起身子坐起。
楚槿大口大口吸氣,直到不喘了,才抬起頭,望向身旁的人—— 
衛珩?!楚槿與他相對望。
他為什麼穿古人的衣服?為什麼用這種眼光回望自己?他不是看得見鬼嗎?不對、不對,他說她不是鬼,可他驚訝的目光分明就是見鬼了。
捶捶頭,她被他弄得好糊塗,轉頭看看左右,太陽已經快要掉到山的那一頭,光線越來越昏暗,但她還是能夠看清楚身旁躺著的……天,那是她的堂姊妹們!
猛地倒抽口氣,她回來了,而且沒死?重新對上衛珩的視線,他不是那個寂寞的GAD,而是……那個帶人到相府查案的男人?
望著衛珩,她搖搖頭,從小力搖到大力,搖到頭都暈了。
不要啊!她不要回來,這裡已經沒有她的家、她的親人,這裡除了仇恨,什麼都沒有留下,她寧可在二十一世紀繼續當鬼,寧可留在讓她安心的衛珩身邊……淚水淌落,眼底透出深沉的哀慟,她弓起身子,把頭埋進膝間。
看她極力壓抑啜泣,一抽一抽、抖動不停的雙肩,衛珩輕嘆,沒有打擾她的悲傷,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旁。
就這樣,兩人一坐一立,誰都沒有移動身子。
太陽全數西沉,黑暗中,唯有升起的月亮透出淡淡微光。
終於,楚槿停下哀泣,仰起頭,在微弱的光線間望著衛珩,楚楚可憐、語帶哽咽地問:「楚家滅門血案是多久以前發生的事?」
「昨天晚上。」他面無表情地回答。
令人心寒的是,這樣駭人聽聞的重大慘案,大理寺竟只讓他這個四品官出頭,三個仵作能在一天之內把兩百多具屍體驗完,這樣厲害的功夫簡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聞言,楚槿猛然倒抽口氣。
昨晚?只隔了一日?那麼,她的弟弟們還活著!
她明白了,明白自己為什麼重新回到這裡。
拉住衛珩的手臂,她急道:「求你,救救我的弟弟。」
「妳的弟弟?」楚家還有人倖存?莫非是消失的那兩名男童?
「嗯,他們……」
「噓。」他瞄一眼外頭,蹲下身子,在她耳畔低聲道:「我會救他們,輕聲告訴我他們在哪裡?」
「在臨風院主……」她話說一半,又吞回去。
聽見話聲戛然終止,衛珩退開身子,細細審視,她這是在懷疑他、不信任他?
「怕我出賣妳?」
對,她害怕!但不信任的話,她還有其他人可以求助嗎?目前他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只是、只是……緊咬下唇,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見她像隻驚惶的小兔子般緊緊摀住自己的嘴,分明茫然無助,背脊卻非要挺得筆直,如此倔強、固執,才十二歲的小丫頭,需要事事都硬撐?
「若我想讓楚家死絕,現在一刀將妳結束不就成了,何必勞心費力套妳的話?至於妳的弟弟,說不說重要嗎?我不出手相救,他們早晚會死,不是嗎?」
楚槿頹然鬆開手,對啊,這麼簡單的事居然想不透,她笨得太厲害了。
「我弟弟藏在臨風院的主屋內,爹娘房間的大床底下有個密室,但那張床被砍成兩半,壓住密室的出口,弟弟年紀小,推不開暗門。」她輕聲說道。
「嗯,我會去救他們。」他看看左右,思忖半晌,問:「妳一個人待在這裡,會不會害怕?」
她先點頭,緊接著又飛快搖頭,把背挺得更直,「我不怕。」他必須先去救小棠、小楓,無暇顧及自己對吧?
楚槿猜錯了,衛珩不帶走她,是因為清楚暗處裡有人在盯著,某人很擔心他把案子給破了,命人仔細看著呢。
「既然不怕,妳先躺回去,子時左右會有人來救妳,行不?」
聽著他的話,楚槿腦袋飛快運轉,倘若滅了楚家的是匪,有個目擊證人沒死,他應該大張旗鼓把她迎出去才對,為什麼非要等到子時,讓人來救?
換言之,兇手不是匪,而是……目光一凜,她心中隱約浮出答案。
「外頭有人守著嗎?」
衛珩笑開,真是個聰明丫頭。「對。」
「你的人怎麼找到我?我又怎麼曉得那是你的人?」
他想想,回答,「我的人會先發出夜梟鳴叫,妳聽到聲音之後就開始號哭,哭得越淒厲越好。」
楚槿明白,這是要讓她裝神弄鬼。可以的,她會盡量把場子弄大,讓滿京城百姓都曉得楚家有冤。
「妳安心跟著他走,安置妥當後,我會送令弟過去與妳會合。」
「我懂,可是我弟弟……密室裡沒水沒糧,他們撐不了太久。」
「放心,今晚就會去救他們,只是有不少雙眼睛盯著,行事不能明目張膽。」
「我懂。」
輕淺微笑,他說:「休息一會兒吧。」
點點頭,她準備躺回草蓆上頭,卻想起一件事,「恩公,貴姓大名?」
衛珩濃眉微挑,有趣地看著楚槿,眼下連安全都談不上便想還恩?是天性恩怨分明,還是不願虧欠?
行啊,他還真想知道她打算如何報恩。
「衛珩。」他說。
什麼?!楚槿覺得自己被雷轟上,她愣愣地看著他,半晌開不了口。
他解讀不出她這表情的背後意義,索性不想了,還有人等著他去救呢,不能耽擱太久。
「快躺下,時辰不早了。」
楚槿點點頭,重新躺下,任憑心頭波濤洶湧,她反覆琢磨著,這是巧合還是上蒼刻意安排?
衛珩將手負在身後,走出停屍棚。
走出棚子,天上月光越發明亮,沉重的心思在此刻有幾分輕鬆,腳步也跟著輕快起來,他的影子在身後拉出長長的一道。


緊握手中明黃絹布,將上頭的字一讀再讀,衛珩深深吸口氣,再用力吐出。
再確定不過了,楚家滅門慘案果然是某人的傑作!
這份遺詔是在楚家的密室裡,連同兩個稚兒一起找出來的,除此之外,還有一冊楚玉親自寫下的名單。
這算是善有善報嗎?倘若他不出手救下楚棠、楚楓,這東西將永不見天日,那麼大錦王朝……這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爺。」管事馬文輕敲兩下房門。
衛珩將絹布收進匣內鎖好。「進來。」
馬文進屋,將帖子放在桌上,衛珩沒接手,只淡淡看馬文一眼。
會意,馬文說道:「老夫人命鐘管事送帖子,七日後老太爺作壽,想讓爺回國公府幫忙待客。」
讓他回府?衛珩將帖子拿到眼前,細細看著上頭的字跡,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這次,又是為著什麼?
衛家世居京城,五代均有人在朝為官,聽起來似乎很厲害,但在權貴滿街跑的京城,衛家不過爾爾。
直到衛珩的祖父衛楮棄文從武,十六歲起在戰場上掙軍功,四十歲時得到敬國公爵位,衛家才算真正在京城權貴中排上名號。
衛楮是個庶子,他姨娘不得寵,在他七、八歲上下就歿了,府裡兒子七、八個,一個小小庶子誰會高看他一眼,因此他在家族中沒有地位,更沒有發言權。
衛楮十四歲時,父親歿,嫡母立刻著手張羅著分家,要把五個庶子分出去單過。
出府的時候,衛楮冷眼瞧著幾畝薄田的地契,冷笑道:「我還不差這點東西,既然母親迫不及待想逐我出家門,不如做得更徹底一點,直接把我從宗祠中除名。」
衛楮嫡母一聽可不高興了,指著他的鼻子怒道:「你以為我不敢?」
「打殺婢妾,從不把人命放在眼裡的您,這區區小事豈會不敢?」他這是光明正大把姨娘的死給擺在檯面上。
話說到這分上,讓嫡母失卻面子,哪還會給他留裡子,當即就道:「既然不想當衛家子孫,那我也不留你了,免得留來留去留成仇。」說完,她立刻把衛楮從衛家族譜中勾除。
衛楮脾氣硬,骨頭更硬,闊步從衛家大門走出,直接從軍,也是他有志氣、有造化,才能在戰場上一戰成名。
二十歲時,他與當時還是太子的先帝聯手,打了個大勝仗,先帝龍心大悅,封他為三品大將。
班師回朝那天,衛家族人的口水差點兒把嫡母給淹了。
不少衛家人上門來認親,衛楮就說了,除非嫡母把他姨娘升為平妻,自己由庶轉嫡,才肯重返衛家大門。
衛楮的嫡母哪裡肯,此事讓衛家族人對她頗有非議,因此在那之後,少了族人的偏幫與支持,再加上能力不足,一代不如一代,衛楮父親這一脈漸漸在衛氏家族中式微。
衛楮膝下有兩個兒子,一個是元配所出的衛瀚,一個是繼室姜氏所出的衛德。
元配身子本就嬌弱,而當時衛楮身在戰場,又無長輩照看,因此生產時傷了身子,之後一直纏綿病榻,由於衛楮不在家,她的親妹子長住府裡,幫著照顧姊姊和姪子,元配死後,他便順理成章娶了小姨子為繼室。
在沒有生兒子之前,姜氏待衛瀚還算有幾分心思,直到親生兒子呱呱墜地,加上丈夫的官越做越大、越來越有能耐,然後,一個世襲的爵位憑空出現。
到了這時候,再有良心的女人也會忍不住想為自己的親生兒子做打算。
只是還沒等到姜氏動手,衛瀚就因為和他的娘親同樣短壽,二十出頭就撒手人寰,留下一對孤兒寡母。
而二房的衛德旁的本事沒有,下崽子的能力卻很強,就是他的孩子們也不遑多讓,正妻、小妾接連生,比長房熱鬧了不知多少。
姜氏眼看自己雖是續弦,地位卻再無人可動搖,這種情況下她還有什麼好顧忌的,把衛瀚媳婦活活折磨死算什麼?逼得衛珩離家又算什麼?造謠生事、抹黑衛珩又算什麼?
幸而衛楮還是個明白人,雖管不了後宅,但見衛珩年幼,無爹可依恃,而自己長年駐守邊關,不能親自教養,深怕毀了好秧苗,便想方設法送他上山習藝,護得密密實實,否則長房一脈早已斷絕。
照理說,衛楮有兒有孫,連曾孫都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再加上前幾年從邊關退下來,今年初把兵權交還朝廷,他早就該立下世子、退隱朝堂,好好含飴弄孫的,但他對爵位的繼承人始終不肯鬆口。
不能怪衛楮為難,畢竟二房子孫雖然眾多,但要從裡頭挑一個能耐的主持國公府,著實困難。
過去衛楮長年不在家,沒有「衛府」這塊大招牌,他無法從書香門第中挑選妻子,姜氏姊妹出身商戶,大字認不得幾個,兒子的教養自然疏忽。
兒子沒本事,衛楮只能摸摸鼻子認下,但孫子還有機會,因此他作主長子的婚事。大兒媳婦是同袍的女兒,讀過幾年書,寫得一手好字,尤其是那溫婉和順的性子,頗得衛楮、衛瀚看重。
而老二的婚事是姜氏堅持作主,她挑媳婦不選賢、不挑德,而是讓自家姪女來聯姻,這一娶,高下立見。
衛珩從小資質聰穎,又有娘親帶著,兩歲就會認字、背詩,之後上山學藝,有疼愛他的師父、師兄帶領,學什麼都比旁人快,衛珩十一歲考上秀才時,衛楮那個得意勁兒啊,滿朝文武都知道他有多驕傲。
衛楮不偏頗,也想從二房當中挑選幾個孩子送上山,可架不住人家祖母和娘親反對,一個個哭得要死要活,好像他不是送他們學藝,而是送他們去死。
慈母多敗兒,二房那群孫子……唉,不提也罷。
有了這番比較,就算姜氏枕頭風吹得呼呼響,衛楮也不肯輕易定下世子之位。
姜氏吵也吵過、鬧也鬧過,甚至憤怒地說就算不傳給孫子,世子之位也該落到衛德頭上,但衛楮咬緊牙,打死不表態。
姜氏後悔莫及,想著當年就該趁丈夫不在,早點讓衛瀚下去陪伴他親娘,免得日後生出個妖孽,虎視眈眈地盯著屬於二房的肥肉。
衛楮的妻子是姜氏,二房老爺衛德的妻子也是姜氏,大小姜氏聯手,衛珩豈有平靜日子可過?
每次衛珩回府,總有大事小事接連發生,若非他有一身武功,腦袋又夠清楚,早就不知道被算計幾回了。
十五歲,衛珩高中探花郎,進入翰林院,明面上他是正七品翰林院編修,但他在翰林院不到半年就被召進御書房,成為虎賁衛的一員。
虎賁衛是先帝親手組織起來的諜報機關,除先帝之外,沒有人可以指揮,主要從事偵查、逮捕、審問、暗殺等活動,核心人物共有十七名,名單在先帝手中,其他人只曉得虎賁衛有多大的本事、做過多少事,卻不曉得由誰主持、帶領。
而不管是核心人物或二、三階的領導,虎賁衛的重要組成分子平均分佈在朝堂上,官都不大,四、五、六品不等,但他們手下的探子無數。
去年初,先帝知道自己的身子不行了,暗中加進一支五千人的軍隊,那並不是普通軍隊,而是精銳部隊,原本衛珩並不曉得先帝為什麼要做這樣的安排,但現在他明白了。
衛珩足智多謀,短短數年,先帝不斷破格提拔,如今在朝堂上,他是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暗地裡卻是虎賁衛的頭頭。
新帝登基,始終沒有拿出虎賁衛的玉牌召喚自己,衛珩心下猜疑,想著會不會是先帝來不及將名單交給新帝,又或者新帝有意思解散虎賁衛?
他猜不出答案,只能暫且按兵不動,直到先帝的遺詔從相府裡找出來,他方才明白,原來先帝的棋尚未下完。
話題扯得太遠,拉回來。
他進翰林院的當天,衛楮便將衛珩喚進書房,祖孫倆閉門深談。
衛楮打心底明白,孫子的脾氣和自己太相像,這讓他一則以喜,一則以憂。
當年他可以棄先祖不要地自立門戶,造成父親一脈式微,如今衛珩若發了狠,也可能這樣做,畢竟他親生母親的性命是交代在大姜氏手裡的。
衛楮做過的事卻不樂意孫子跟進,他不希望辛苦創立的家業到最後變成一場空,因此他提出條件,挾恩求報,逼得衛珩承諾不報復二房手足之後,才讓他接手母親嫁妝,並將大房的財產分給他。
後宅雖是大姜氏掌理,但她為人蠢笨,衛楮哪敢將所有家當交給她,因此大部分產業仍握在衛楮手中,而且給予財產一事並未告知大姜氏,否則知道衛珩拿走一半家產,大姜氏能不尋死覓活,鬧個雞犬不寧?
衛珩雖沒正式搬出敬國公府,但他早在外頭置辦屋宅,每月留在國公府裡的時間也不過三、五天。
他沒有成天在衛楮跟前討好巴結讓大小姜氏鬆口氣,認定他離爵位更遠,不足為患。
就這樣子,幾年下來,兩房倒也相安無事。
只是眼看著衛珩的官越做越大,品級越升越高,相較二房那群只會吃喝玩樂、生孩子的堂弟們,大小姜氏感受到威脅感日漸加深,於是這段日子以來動作頻頻。
他沒空、不想接招,並不代表畏懼他們。
「爺,這帖子……」
「派人過去知會一聲,祖父生辰,我會提早回去。」有什麼招數他接著!
彎眉勾唇,分明是溫煦笑意,卻讓馬文頭皮一陣發麻,身上浮起雞皮疙瘩無數,他曉得,二房慘了。
「是。」
馬文退出去後不久,門板再度敲響,這回進來的是衛仁。
「爺,楚家兩位小公子到。」
進入虎賁衛之後,除接收先帝給的人外,衛珩也開始培養自己的部下,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八個,是師父親自挑選調教過的,用起來得心應手。
「他們身子好些了嗎?」
「大夫說已經不礙事。」
從密室救出來那幾日,楚棠、楚楓嚇得夜不成眠,兩兄弟經常緊抱著彼此不鬆手,他們不敢哭、不敢說話,倉皇恐懼的表情令人心疼,吃了好幾帖安神藥才慢慢緩過來。
「他們有沒有開口問過家裡人?」
「沒有,兩位小公子常背著人偷偷掉淚,我想應該多少猜出幾分,只不過兩人半句話都沒問,乖巧聽話,讓他們做什麼就做什麼。」衛仁回答。
故作堅強?衛珩扯扯嘴角,姊弟三人性子倒是挺像的。
衛孝說,楚槿搬到百花村後,遵照要求,除了隔三差五到孫婆婆家裡取用糧食柴禾,真正做到了足不出戶。
偌大的宅子一個人獨居,分明心裡害怕,她卻咬緊牙關,半句都不透露,十二歲的丫頭比二十歲的少婦更沉穩,是因為家逢巨變,還是天性使然?
楚家滅門慘案在百姓間傳得沸沸揚揚,有些對朝局敏感的,幾句話就猜出幾分意思,都說新帝秋後算帳。
楚玉為人剛毅耿直,一心對皇帝效忠,從不摻和進皇子奪嫡爭權,而新帝上官謙恰恰是個器量狹小的,當年他尋求楚玉的支持,楚玉卻相應不理,這仇早早在他心中記下。
新官上任都要燒上三把火,何況多年隱忍、一朝奪位的上官謙。
原本衛珩也是這樣想的,直到從楚棠身上拿到遺詔,他才曉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這些天,謠言越傳越盛,上官謙震怒,命大理寺十天內結案。
不懂門道的以為新帝對楚家上心,急著替楚家上下兩百多口人討公道,可知道內情的哪還能不曉得,新帝這是逼大理寺隨便找個代罪羔羊呢。
衛珩不反對上官謙的做法,反正目前滅門兇手碰不得,總得給天下人一個交代,於是他花兩天功夫挑挑揀揀,擇定京郊附近的龍安寨。
那是個一千五百多人聚集的山寨,專門打劫路過的客商。
兩年前,他們收下大筆銀子,半途劫殺四皇子上官靖,讓原本在奪嫡之爭中最有希望的上官靖提前退下戰場。
衛珩將結果呈報御前,再鼓吹幾句「滅掉龍安寨不但是為楚家報仇、為百姓解困,更可為皇上立威」之類冠冕堂皇的話。
上官謙眉頭一皺,猶豫片刻後,允了,派兵五千,一夜之間將龍安寨剿滅。
龍安寨剿滅那日,衛珩進了靖王府,與過去的四皇子、如今的靖王共飲一杯狀元紅,他們總算是逼著那個人自斷臂膀,報一箭之仇。
楚家滅門慘案結案後,在背後盯梢的人撤去,衛珩行動自由,接下來該籌備、該做的事不少。
衛珩揚起一抹清淺笑意,道:「把人帶上,去百花村。」
「是。」衛仁立到一旁,等著主子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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