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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輕鬆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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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3901-E43903

《縣主請自重》全3冊(即將絕版)

  • 作者玉袖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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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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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3901 《縣主請自重》卷一
被皇上封為瀾滄縣主的元賜嫻肯定是在滇南待太久,見了太多粗漢子,
才會在一進京見到這位斯文俊秀的陸侍郎就暈船,
她紆尊降貴的接近他,除了他的長相賞心悅目,更因他是皇上面前的寵臣,
由於她連連夢到元家滿門慘死,為了不讓惡夢成真,她得找個有力人士當靠山,
但要接近聰明絕頂、個性清冷、怪癖又多的陸時卿可不是件簡單事——
既然自家小黑狗咬壞他隨身配戴的玉玦,而他又見不得單一之物,
那她便送上一對玉玦,一對香囊,一對同心結當賠禮,順便表心意;
又趁他下朝回府時,騎馬隨侍在側,大庭廣眾下親手送上消暑酸梅湯;
甚至在皇上面前透露小女兒心思,讓皇上下令讓他陪她逛大街……
她不是沒見到他臉黑如鍋底,但她相信「烈郎怕纏女」,她會讓他改變心意的,
哪知他們運氣太好,逛個街也能發現胡商私藏兵器之事,
在探查線索時,孤男寡女加一狗,被迫躲在箱子中,
八風吹不動的侍郎大人竟然全身僵硬又臉紅……呵,其實他也情動了吧,
偏偏護妹心急的兄長找來,一鞭打上他,完蛋,這未來帝師的右手不會廢了吧?!

藍海E43902 《縣主請自重》卷二
最強的敵人也能是最大的後盾,以前她千方百計撩撥就想拿下陸時卿,
現在卻發現這朝堂上無比難搞的陸侍郎壓根就是欠人撩!
以前脾氣臭烘烘、冷冰冰的他,現在也會拐著彎從她這裡討甜頭,
當她遭逢危機,他就是全天下最護著她的人,
意外聽聞大嫂姜氏企圖流產嫁禍給她,想藉此利用兄長的愧疚固寵,
她當下決定包袱款款趁夜躲到陸府避難,是他二話不說收容她,
並讓皇上狠狠懲治姜氏、拔除不軌的姜家,這樣挺她的男人不嫁豈不虧大了?
只是他明明靠著一番誠心讓她爹點頭答應了兩人的婚事,
還答應她下回兩人見面就是他來提親之時,
她卻遲遲等不到他來,後來才得知他竟是奉命去了邊關處理敵國進犯事務,
為助他早日完成任務平安歸來,她巧妙利用敵國皇子奪位之爭化解危機,
終於順順利利迎來兩人的大婚,沒想到卻發現他竟瞞了她一個天大的祕密……

藍海E43903 《縣主請自重》卷三(完)
元賜嫻和陸時卿的新婚生活,說是浸在蜜裡也不為過,
小倆口你儂我儂,成天致力於生孩子大業上,早也耕耘晚也播種,
懷孕後,她自然是被捧在手掌心,餵食洗頭樣樣他來,絲毫不用她動手,
如今她過得可爽了,誰想他在她快臨盆時,得出使山高水遠的鄰國回鶻,
她只能乖乖在家扳著手指數日子,結果最終等來的卻是他回程時遇難的消息,
都說孕婦禁不起嚇,可憐她被這消息一刺激,早產誕下一雙龍鳳胎,
本是開心的事,誰想敵國南詔太子密謀已久,竟趁人不備派人偷走他們的兒子,
要不是逃過一劫的陸時卿恰好歸來,及時搭救,還不知兒子會淪落到哪個鬼地方,
他們好不容易熬過難關,可以享受一家團圓的日子,卻碰上平王造反,
皇上派她父親滇南王出兵,到頭來卻想卸磨殺驢,滅她元家,
哼,想得美呢,看她家夫君如何與六皇子合作,大顯神通解除危機!
玉袖,女,九五後,一月十九日生於江南水鄉。
據說這一天出生的人是最靠近水瓶的摩羯座,
一半嚴謹刻板、務實保守,一半幻想浪漫、白日作夢。
擁有一顆越長大越沸騰的少女心,
立志講有趣的故事給愛聽故事的人,
並願你們在我的故事裡年輕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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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進京便惹桃花
元賜嫻又作怪夢了。
這是第三次。
夢中照舊一片漆黑,什麼也瞧不見。她被困在一塊四壁潮濕的橋石裡,壓抑非常。
百姓在橋上議論紛紛,說元氏父子舉兵造反,活該慘死,倒可惜了元家小娘子無辜受累,這樣的絕色美人,竟落了個遭人拋屍沉河的下場。
有人說:「聽說是逃到了這橋上,然後被亂箭射死的。」
「嘖,年紀輕輕的,才十八呢。」
又有人接話調侃,「可美人終歸是美人,死了也吃香,就昨兒夜裡,我還瞧見一夥人在這兒偷摸打撈。」
去年孟春,元賜嫻頭一回作這夢時,只覺哭笑不得。
她好好的一個姑娘,卻成了塊千人踩萬人踏的石頭,遭烈陽炙烤,雨雪覆凍,日日與髒臭的鞋底和車輪為伴,這是個什麼事?
且不說父兄怎麼就造反了,她倒是好奇,誰人竟想要她的屍首啊?
別瞎撈了吧,她在石頭裡啊,誰能幫幫忙將她鑿出來?
頭一回碰上如此荒誕的夢,她到底能一笑置之,但今年孟春,她再度被這夢桎梏折磨,方才察覺不對。
這第二回,夢裡似乎過了很多年。
她聽見有人在橋上感慨世事難料,說是當年元氏父子慘遭六皇子手刃,不想如今,這樁謀逆案竟峰迴路轉,得了平反。
有人悄悄附和,說可不是嘛,瞧瞧這大半年來瞬息萬變的,先是徽寧帝被逼禪位,做了空殼子太上皇,再是排行十三的幼皇子上位,由太上皇曾經最寵信的臣子輔佐登基……這樣諷刺的事,誰能料想得到?
說到這裡,似有車馬駛近,兩人當下噤了聲。
元賜嫻也醒了,睜眼回想一番,不由悚然一驚。
這夢怎麼好像不單是夢……
她生於京城長安,九歲那年隨受封滇南王的父親遷居姚州,直至去年及笄才因皇上欽點,回了趟京城,得封「瀾滄縣主」,而後很快復返滇南。
她常年遠離朝堂,對那些個膩歪的政事所知甚少,何來道理憑空夢見這些?更令人險些驚掉下巴的是,她旁敲側擊地向父親打聽了一番,發現當今皇上還真有個四歲的幼子,排行恰好十三。
細思之下,元賜嫻一陣寒顫。
當時她便已有些按捺不住,再過幾日,又從留京兄長的來信中得知,他近來似與朝中六皇子走得頗近。想起夢中兩年後,兄長正是命喪此人之手,她便徹底坐不住了,收拾了包袱遠赴長安,意欲弄個清楚。
眼下她正身處在轆轆向北的馬車裡。車行兩月,已離京城很近了。
清早,元賜嫻在一陣顛簸中醒來,心裡苦悶。
這第三回夢境沒什麼新鮮的,多是頭兩次夢境的重複,唯一的收穫是,這回她留了個心眼,從人們嘴裡分辨出了一些訊息,大致曉得了那橋在何處。
車內,婢女拾翠見她形容疲倦,鬢髮濕漉,連忙拿出一方素綢汗巾替她擦拭,邊道:「小姐可是魘著了?」
她回過神,搖搖頭,拿起一面銅鏡照臉,掌心壓了壓面頰,「沒事,就是夢見有人誇我美。」說罷眨了兩下眼,「怎麼說的來著?哦,絕色。」
拾翠噙笑看她。小姐的樣貌當真生得無可挑剔,冰肌玉膚吹彈可破,黛眉如遠山,俏鼻若瓊瑤,尤為驚豔的是一雙形似桃瓣的眼,秋水橫波,瀲灩迎人。
她附和道:「那這人可是個有眼光的。」
元賜嫻點點頭,深以為然,笑笑地朝車簾外問:「揀枝,再多久能到長安?」
「小姐,就快了,大約午時。」
她想了想便吩咐,「改道走城東延興門,咱們去漉橋看看。」
馬車拐了道彎,待巳時過半便繞行到了漉橋。
此橋距延興門數十里,算得上溝通西東的主要通道,素是城中人與東遊客折柳惜別之地,因橋上送行者莫不銷魂斷腸,亦稱「斷腸橋」。
仲夏五月,豔陽當空,漉水河面波光粼粼,如生細皴,兩岸綠柳覆蔭,再遠些是數十棵花期將盡的槐樹,白槐花鋪落一地,遠望宛如積了層厚實的雪。
揀枝將馬車停在橋邊,當先下去,掀簾向裡道:「公子,漉橋到了。」說完便見元賜嫻俐落步出,心下不由猛地一跳。
她隨侍小姐多年,見慣了她的豔麗姿容,只是此番遠赴長安,為圖行動方便,小姐一路皆作男裝扮相,眼下身穿月白圓領長袍,頭戴青黑軟角襆頭,足蹬烏皮靴,便似個翩然俏公子。這一舉手一投足,險些將她的魂兒也勾了去。
元賜嫻略一停頓,抬腳往橋上走去。
她頭一回作那怪夢時,恰是去年進京受封途中,到長安後心生好奇,便走訪了附近包括漉橋在內的幾座石拱橋,卻不敢肯定究竟是哪處,如今倒是能確定了。
青磚壘砌的石拱橋巍峨古樸,長不見盡頭。
元賜嫻在橋上站了些時辰,細細環顧一圈,忽然問身後婢女,「拾翠,妳說,若城中要犯意欲出逃,選擇此橋是否明智?」
「漉橋通往東都洛陽一帶,奴婢以為,要犯經此混入繁華地界不失為良策。公子何出此言?」
元賜嫻蔥根般纖白的食指點在橋欄上,輕敲了幾下。話雖如此,但逃到這橋上被亂箭射死也太窩囊了,想想就很失面子。
她歎口氣,只笑不答,「餓了,進城吧。」
「揀枝牽馬餵食未歸,公子不如在漉亭稍候。」
元賜嫻點點頭。
漉亭是設於此橋的驛站。漸近午時,橋上來往者絡繹不絕,倒是這座朱瓦長亭遠離熙攘,十分陰涼。
卻不料元賜嫻剛在曲欄邊的美人靠坐下,便有一陣急促步聲自長亭兩頭齊齊傳來。
一群家丁打扮的男子來勢洶洶,她立時戒備起身,卻隨即聽見個甜糯的女聲道—— 
「不得無禮,這位可是我救命恩公!」
一副包抄架勢的家丁們於是稍稍散開一些。一名身著鵝黃色羅衫的少女提了裙襬匆匆奔至,正是說話人。
元賜嫻奇怪地瞥瞥她,「姑娘是否認錯了人?」
她剛到長安,鞋底都還沒踩髒,哪裡救過什麼人。
這黃衫少女一頭烏髮梳做鬟形,看來尚未成年,個頭也比元賜嫻矮幾分,倒是五官生得十分精緻,說話間,一雙晶亮的鹿目顧盼神飛。
她似乎看元賜嫻看呆了,回神後忙答,「恩公不記得了?去年初春在這漉橋,恩公曾救過小女子性命,小女子也曾自報家門。」說罷也不管元賜嫻是否存了印象,上前幾步,眼底微露羞怯之色,「小女子尋覓恩公整整一年,一心只盼以身相許。如恩公尚無妻室,小女子願以此報當日之恩!」
拾翠會些功夫,見她莽撞湊近,下意識將手中未出鞘的障刀一提,橫在她與元賜嫻之間。
周圍家丁一駭,亦紛紛擺拳防備,四下霎時劍拔弩張起來。
元賜嫻聽她一口一個「恩公」,著實懵了懵,待仔細瞧過她面容才依稀想起,去年走訪這座漉橋時,的確發生過一樁意外。
當時橋上人潮洶湧,一男子御馬不當,驚慌失措地連人帶馬衝進人群。她躲過馬蹄後,見一旁並肩的兩名姑娘被衝撞得連連退後,將將就要後仰翻出橋欄,情急之下便伸手去拽。雖未能將兩人一道救了,好歹扯著了一個,免於落水的,似乎就是跟前這名少女。
但她著實不記得人家姓啥名誰了,眼下只根據對方的說辭猜想,許是她當日匆匆離開,卻因一副男裝扮相惹了誤會,勾了女兒家的情思。
元賜嫻斟酌了一下。看這姑娘的打扮,估摸著非富即貴,今後在這長安城,說不準還有往來,此事得盡早說明白才好。何況她這身男裝是為了免去長途跋涉一路不必要的麻煩,如今到了安定的京城,已無隱瞞的意義。
她打了個手勢示意拾翠擱下障刀,剛想恢復原聲與對方解釋,卻眼前一晃,迎面又來了個人。
是個身穿深緋色官袍的男子,看起來二十出頭的模樣,肩寬腰窄,身量頎秀,乍見倒是丰神俊朗好姿儀,只是一雙斜挑的鳳目微露寒芒,叫人深感來者不善。
這一波一波的,倒是有完沒完?
四面家丁見了來人,忙散開一道口子。
少女也回過頭去,微訝之下上前笑道:「我剛派人去請大哥,不想大哥來得這般快。」說罷,看了眼元賜嫻道:「這位便是我與娘親提過的救命恩公,也就是大哥的未來妹婿了。」
這自說自話的,真叫元賜嫻想掩面扶額。只是還未動作,便先感到對面男子的目光在她身上梭巡起來,先在她腰身一落,再往上看她露在外邊的一截頸項,緊接著瞳孔驟然一縮。
這目光銳利地叫她忽覺被盯住的那片肌膚發熱,生癢。
男子卻很快打消了審視,撇過頭剜了妹妹一眼,朝四面吩咐,「都退下,送小姐回府。」
少女不肯走,急道:「大哥!我已向恩公承諾以身相許,如何能出爾反爾?女大當嫁,你與娘親是留不住我的!再說恩公有什麼不好?你瞧瞧他,可是像我先前說的,儀表堂堂、風度翩翩?」
男子因生了對鳳目,本就是不怒自威的長相,聞言臉色更陰沉幾分。
少女這下似乎有些怕他了,縮起了腦袋。
也是,聽聽這沒女子矜持又沒大沒小的說辭,元賜嫻都幫著捏把汗。
她張嘴想將先前沒能出口的解釋說完,好打發了這對兄妹,不料卻被男子占了先機,見他微露無奈之色,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的確是儀表堂堂、風度翩翩的一位……」他說到這裡一頓,盯著元賜嫻的臉道:「姑娘。」
男子面無笑意,眼光漠然,好端端一句「姑娘」,到了他嘴裡,呵出的氣都是冷的。
大周朝崇尚兼收並蓄,民風自由開化,對女子少有拘束,像元賜嫻這樣男裝出行的,倒算不上標新立異,被人戳穿原也沒什麼大不了。
只是這火眼金睛的男子看來並非謙謙君子,相反地,他渾身上下都透著股莫名的挑剔與倨傲,叫人覺得不舒服。
元賜嫻還不曉得,陸家這位公子,是長安城裡出了名的臉比鞋底臭。
一旁的陸霜妤震驚難言。
元賜嫻見狀,不再粗著嗓門說話,以原聲與她道:「姑娘好意,我自當心領,但正如令兄所言,我並非男子。」
聽這一把纖細的脆嗓,哪能不是女兒家?
陸霜妤目瞪口呆,眼光在她面上巡了幾遍,才終於回過神,內心百轉千迴,臉蛋也漲得通紅,卻繼續嘴硬,「我不信,你與大哥合夥騙我!」
元賜嫻和陸時卿互瞥一眼。
這不大友善的一眼過後,元賜嫻有點奇怪了。她大熱天被人圍堵在此,不舒爽是應該的,可這男子怎麼也一副被人欠了八百兩黃金的模樣?
哪有這麼對待「救妹恩人」的?生了張男女通吃的臉也非她之過啊!
她沒了耐性,道:「我與令兄此前素未謀面,談何合夥?至於欺騙一說便更無稽,妳若不信,改日等我恢復女兒身,再來尋我就是。」說罷皮笑肉不笑道:「天熱,告辭。」
陸霜妤快哭了,約莫是自欺欺人,她還不死心,張臂擋在元賜嫻前頭,不讓她走,咬咬唇道:「你不留名,我去何處尋你?你這是心虛了!」
元賜嫻覷了眼那名男人,「我姓啥名誰,家在何方,叫令兄回頭查查便是。」
這身官服是朝中四品官員的規制,年紀輕輕就坐到這位子的人,怎會是簡單角色?查個人嘛,再容易不過了。
陸時卿淡淡回看她一眼,冷聲與妹妹道:「霜妤,回來。」
陸霜妤扁著嘴退回去。
元賜嫻向她略一頷首便不再停留。
只是她到底沒能如願,才走幾步,就聽身後傳來一陣疑似獸犬蹬地的異響,與此同時,響起一聲短促尖利的驚叫。
她步子一頓,回過頭去,見一隻碩大的黑狗不知從哪躥了出來,箭一般朝陸時卿衝了過去,到他跟前一個猛撲,一口叼走了他腰間的一塊玉玦。
「喀」一聲,黑狗將玉玦乾脆地咬成了兩半,然後在他腳邊目眥盡裂地盯著他,喉嚨一陣低吼翻滾。
驚叫的陸霜妤見這一幕,一時也忘了追究元賜嫻的離去,慌忙擋在陸時卿身前,高聲道:「大哥莫怕!」說罷揚手吩咐家丁,「都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將這野犬拿下!」
元賜嫻正扭身過來,聽這一句「大哥莫怕」,險些一崴,左腳踩了右腳。
再細瞧,只見方才神情倨傲的男子此刻背脊僵直,面白如紙,雙目大睜,嘴唇發顫,哪還有半分威嚴氣度可言。
風吹過,一顆豆大的汗珠順著他齊整的鬢角滑下,淌在他緊繃的下顎懸而不落。
他一動不動保持著負手站姿,拳頭卻緊攥起來,掐得指骨微泛青白。
幾個家丁七手八腳地將狗逮了起來,氣氛一度非常凝固。
元賜嫻呆了下,一個沒忍住,「嗤」一聲笑了出來。
狗一得到控制,陸時卿便飛快恢復原樣,目不斜視緩緩吸了口氣,然後僵硬地側過身來,冷冷看了陸霜妤一眼。
陸霜妤短促地「啊」一聲,立時明白她幹了什麼蠢事。
狗是大哥的軟肋,原本這該是家族祕辛,大哥也極力對外掩飾,可她卻三番兩次讓他在外人跟前露餡,以致如今朝中看不慣大哥的人,總拿這等凶犬來調侃他—— 譬如滇南王留在京中的獨子,元鈺。
她小心翼翼覷著大哥,捂緊嘴巴,示意以後絕不再這般嘴快。
滿京城都傳遍了,哪還有什麼以後?陸時卿咬緊牙關,強忍怒意,看向正朝長亭大步流星而來的人。
相較陸時卿,來人身量更顯健碩魁梧一些,膚色亦深上幾分,行止間一派俐落瀟灑的武人姿態,這還能是誰,正是滇南王的獨子,元鈺。
等他走近,陸時卿薄唇一翹,一字一頓,切齒地問:「元將軍可是來尋令犬的?」
這等訓練有素的獵犬哪會無故出現,必是經人授意的,眼下狗主人來了。
元鈺先瞄了眼元賜嫻,見妹妹一副看戲模樣,未受欺凌,才將目光落回近前,「陸侍郎真乃元某知音也。」說罷從家丁手中接過愛犬,垂眼做心疼狀,「哎喲,我的小黑黑,可算找著你了!」
方才還凶神惡煞的黑狗立時伏低,兩眼一泡淚,活像剛挨了頓揍。
元鈺將狗放到地上,恍然大悟般一拍腦袋,「元某忘了,陸侍郎與犬類素不投機,家犬叫您受驚了吧?」
陸時卿微笑著扯下了腰間另一塊玉玦,遞上前,避而不答,「令犬既是瞧上了陸某的玉玦,不如兩塊都拿去吧。」
元鈺道聲謝,抬手接了,低頭道:「還不快謝過陸侍郎。」
「汪汪!」
陸時卿一張俊臉僵了僵,額間的汗復又鋪了密密一層。
元賜嫻忍笑。
元鈺似乎這才注意到她,有意不暴露她身分,驚喜道:「啊呀,嫻兄,妳竟也在!說好今日府上一敘,我久等不見妳來,這才攜家犬出門尋覓……如今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說罷一副要與她勾肩搭背的模樣。
浮誇,太浮誇了。元賜嫻嘴角微抽,眼看陸家兄妹像看傻子一樣盯著他們,恨鐵不成鋼地道:「大哥,莫演了,人家知道我是女兒身。」
元鈺笑容一滯,快要勾著她肩的手倏而拐彎,轉而兩掌重重一拍,對搓一番,咳了一聲,向目光森冷的陸時卿道:「這個……既然如此,時候不早,咱們也散了吧。陸侍郎先請?」
陸時卿瞥了眼前方的攔路犬,保持微笑,聲色清淡,「論身分品級,元將軍在陸某之上,當是您先請。」
元鈺擺擺手,「哎,不成不成,品級都是虛的,您也曉得,我就是個閒散將軍,能跟您這皇上跟前的大紅人搭上話,都是我的榮幸。還是您先請,您先請!」
兩相僵持,陸霜妤躊躇片刻,咬咬唇下了決心道:「大哥,要不我『先請』吧,你跟在我後邊。」
陸時卿的微笑掛不住了,狠狠剜她一眼,甩了手就要開路。
「汪!」
哪知一步邁出,忽聞一聲犬吠。他驀地一頓,一個急轉身,臉色鐵青地朝長亭另一頭繞路去了。
陸霜妤揪著顆心跟了上去。
元賜嫻再也忍不住,抱著肚子笑倒在了美人靠上。
元鈺還嫌不夠,繼續添火,朝一行人背影喊道:「陸侍郎腿軟慢走,當心跌跤啊!」
等人走遠了,他才在旁坐下,雙手撐膝,向元賜嫻橫眉道:「怎麼回事啊妳,剛到長安就惹上這種人。」
這種人是哪種人?
她收起笑,神色無辜,「這可怪不得我,不信問拾翠。」
拾翠將事情原原本本講了一遍,然後道:「少爺,小姐初來乍到,不想給您惹麻煩,已是極力忍耐了。」
元鈺聽完一拍腦袋,「都是大哥的錯。如此說來,這姓陸的興許第一眼便認出了妳,才刻意擺臉色,將與大哥的恩怨牽連給妳。」
元賜嫻奇怪地眨了下眼,「他怎會認得我?我不過去年……哦,我隨爹進宮受賞那日恰逢朔朝,倒是百官齊聚的……」
她就說嘛,她束平了胸,畫粗了眉,也塗濃了膚色,他怎還能一眼識破她的女兒身,原來是見過她這張臉。
她睨了元鈺一眼,「那我倒要問問,大哥是如何惹上『這種人』的?」
元鈺張了嘴半天難以啟齒,見她好整以暇望著自個兒,只好撇撇嘴道:「還不是這人怪癖太多,一見不對稱、不齊整的物件擺設就渾身難受。妳方才也瞧見了,他腰間一左一右各垂了一副一模一樣的玉玦,尋常人哪有這樣的?」
她一愣,回想一番點點頭,「奇人也。」
難怪被狗叼去一塊玉玦,就乾脆連另一塊也不要了。
「可不是!妳不曉得,有回上朝,我不過從百官隊伍往外凸了小半臂距離,他竟就渾身不舒坦了,硬是叫官員們一個個往我這頭傳話,叫我端正點站整齊。皇上正講著話呢,見底下窸窸窣窣、交頭接耳的,不高興了,斥問咱們在做什麼,他就面不改色地出列,將我站沒站相的糗事講給了滿朝文武聽!
「妳說說,他是正四品的官,每逢朝會必要列席,我呢,我就是個不幹實事的,一月也就初一、十五兩日能去宣政殿見見世面,難得一回,他眼不見為淨不就得了,偏要這樣欺負人。」
元賜嫻笑得腰直不起來,半晌抹了眼淚道:「後來呢,皇上怎麼罰你們的?」
元鈺更來氣,「明明是他不分場合挑三揀四,皇上卻只教訓了我!」說罷歎一聲,「甭提了,誰叫人家得皇上愛重,有恃寵而驕的本事呢。」
元賜嫻原還想再笑,聽到最後臉色稍變,「你的意思是,這個陸侍郎是皇上的寵臣?」
見她突然一本正經起來,元鈺不明所以的回答,「沒錯。」
皇上身前理當不止一名寵臣,這原本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但元賜嫻心底正裝了事,一聽這話便聯想到了夢中的情形。
此番進京,除卻六皇子、十三皇子及徽寧帝這三名關鍵人物,她還得摸摸那個所謂寵臣的底細才是。
她長長「哦」了一聲,試探道:「他是什麼來頭,年紀輕輕竟能坐上高位,還如此受寵?」
「妳好奇這個做什麼?」
元鈺先前得了消息出城迎她,匆忙之下未用午膳,到了漉橋,見陸家人不知何故堵著她,便來替她出氣,眼下著實餓極,不等她答就道:「走,回府再說,今日妳嫂子下廚,給妳做了好吃的。」
兄妹倆離了漉亭進城去,元賜嫻一路問東問西。
元鈺被纏得沒法,只好道:「此人名時卿,表字子澍,十五歲高中探花,得皇上器重,一路青雲直上,入仕七年,如今任門下侍郎,能耐得很。」
元賜嫻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先前聽兄長稱此人為侍郎,她道他是六部哪處的第二把手,如今聽是門下省裡的人,便知了這一句「陸侍郎」的分量。在大周,這可是個極有分量的官。
她繼續試探,「我早年離京前,對長安的簪纓世族多少留了印象,不記得有什麼書香傳世的陸家。」
「陸子澍並非長安人士,出身算不得高。這陸家是東都的望族,雖在地方上也夠排得上號,與京中權貴卻到底比不得。」
「東都洛陽的地方望族?」元賜嫻重複一遍,「如此說來,陸家祖上或有入京為官者,攢了什麼功績?」
這不過一面之緣,三言兩語,怎麼還扯去人家祖上了啊?
元鈺狐疑地看她,「元賜嫻,妳給我老實講,打聽這些做什麼?莫不是方才一番來往,叫妳對這姓陸的生了什麼兒女情長的心思?」
她一愣之下嗤笑一聲,「且不說這人脾性古怪,就你那隻黑皮狗,我都敢將指頭伸進牠嘴裡,這老大不小的男人卻嚇得那樣,我豈會心存好感?再說了—— 」她算了算,「他如今二十二,早該有妻室了吧。」
「妳別說,還真沒有。」元鈺冷哼一聲,「諒妳也瞧不上這等文弱書生。妳不上心最好,萬莫跟京中姑娘家一樣見色起意,一個個對這姓陸的打算盤。大哥我與他是結了深仇大恨的,妳可記好了!」
元賜嫻見他誤會去了天南海北遠,只得暫緩此事,撇撇嘴道了句「小心眼」,不問了。


長安元府位於城東北的勝業坊,這一片靠近皇城,周邊多達官顯貴的宅邸,都是雕梁畫棟的富麗人家。
當初元家在勝業坊建府時,元賜嫻的父親尚未建功封王,等封了王便遠遷姚州鎮守西南,留獨子在京。而元鈺只因門蔭得了個從三品的武散官,並無實職,自然也無建樹,故而元府始終未作擴建,宅廣約二十一畝,在這權貴雲集的一帶不算太大。
進了府門,元鈺吩咐後邊僕役,「將小黑帶去偏門。」
元賜嫻聞言停下,猜到他此舉之意,遲疑問:「嫂嫂的身子還是不好?」
元賜嫻的嫂嫂因兒時一場雪難,落了病根,患上咳喘,多年來始終未痊癒,是萬不可受這等獸犬毛髮刺激的。
元鈺隔著襆頭摸摸她腦袋,「就那樣,從前的事,妳不必掛懷。」
她點點頭,很快不想了,「我想吃葫蘆雞了,姚州的廚子總做不地道。」
「想吃幾隻都有。」
第二章 神祕貴客來訪
元賜嫻胃口大開,正與兄嫂一道用膳,但永興坊陸府的情形就不這麼愉快了。
陸霜妤回房後再也繃不住,一頭栽進被褥,放聲大哭。
她原本還抱了些希望的,可等元鈺來了,瞧見那雙幾乎與元賜嫻一模一樣的桃花眼,再記起滇南王膝下真是一子一女,便死了心。方才在漉亭,她因顧及兄長顏面才隱忍不發,這下卻是傷心湧上,飯也不肯吃。
陸時卿也沒好到哪去,先前下了朝就聽人回報,說妹妹又跑去漉橋「守株待兔」,母親氣得大發雷霆,於是府也沒回,親手去逮人,陸霜妤派人請他相看所謂的妹婿時,他已快趕到了漉橋。
一早上來回折騰,又被元鈺惹得心內鬱結,他哪有工夫再管不叫人省心的妹妹,進門便命僕役將前因後果稟給母親,隨即冷著臉回房。
陸時卿沒顧得上用膳,派人備水沐浴,咬著牙足足洗了快一個時辰,才覺身上沒了那牲畜的氣息,完了又處置了一下午公文,黃昏時分才歇。
他揉揉眉心揮退左右侍從,等房門將闔,忽然道:「叫趙述來一趟。」
趙述是陸府管家趙伯的兒子,平日多替陸時卿料理雜事。
很快有個不到二十的少年來了,在案桌前畢恭畢敬站好,「少爺有何吩咐?」
陸時卿手中執了卷書,頭也不抬,漫不經心道:「去查查那個元氏女。」
趙述頷首,隨即從寬袖裡抽出一本藏藍封皮的小冊子來,雙手奉上,「少爺。」
他抬頭一瞥,「什麼東西?」
「此冊記錄了瀾滄縣主迄今為止大小生平事蹟。」
他一噎,責備道:「誰叫你擅作主張查了的?」
「少爺近來對元家看得緊,今早小姐又與瀾滄縣主生了牽扯,小人心知您當有此需求,便花了幾個時辰整理成冊。雖尚不完善,您亦可先過目。」
陸時卿沒接,蹙眉看了眼不薄的冊子,「尚不完善?你是嫌府上墨水太多,用不光了是吧。一個異姓郡王女,就這點年紀,該是如何豐富多彩的經歷,才能叫你寫本冊子?」
他怕是連芝麻點大的事也給寫了,替人撰了本傳記吧!
趙述有點無辜,「這位瀾滄縣主確實大有可書……」見少爺不悅,忙改口,「當然,說白了,也就是點無關緊要的。少爺公務繁忙,小人可揀些重點,與您從簡了說。」
陸時卿冷著臉「嗯」了聲,示意他講,骨節分明的手緩緩翻過一頁紙,繼續垂眼看書。
趙述攤開書把冊脊振了振,清清嗓開講,「要問瀾滄縣主的名號從何來,還得自兩年前一樁舉世震驚的豔聞講起。當年尚無封號的元小姐到郊外踏春,偶逢一行域外客,竟是微服出遊的南詔國太子。
「經此一面,南詔太子對元小姐心生戀慕,後密信與滇南王,言明求娶其女之心。滇南王以周律通婚禁令為由,嚴辭拒絕,南詔太子不甘,數月後,領兵一舉攻入西南。」
陸時卿的目光始終落在書卷,也不知是否聽進去了,很快又翻過一頁。
趙述卻越發起勁,高亢道:「南詔舉兵入侵,邊關戰事膠著,我大周守備不敵,頻頻退守。此時,南詔太子發聲,稱若周皇令滇南王獨女前往和親,便願就此退兵,放棄唾手可得的城池,與我大周締結秦晉之好。
「敵強我弱,如不應,恐危及西南。而元小姐雖非皇家鄭姓,其外祖母卻是與先皇同輩的公主,令她以宗室女之名和親南詔不失為良策。正當朝臣紛紛奏請皇上忍辱求和之際,滇南王傳急報回京,懇請皇上許他十四日之期,稱必將擊潰敵軍,若不能,則以死謝罪。」
他說到這裡情緒高漲,面色通紅,激越之際,順手抓起案桌上的鎮尺,道:「結果您猜怎麼著?」說罷將鎮尺往案上一拍,清脆響亮的「啪」一聲。
陸時卿被震得抬起頭來,一雙眼瞇成一道縫,幾欲冒火。
趙述心裡咯噔一下,連忙抖著手將閻王的鎮尺物歸原處。
陸時卿盯著他道:「結果滇南王大敗南詔,翌年春,奉旨進京受賞。皇上見元氏女大喜,將因和親之故意欲賜封的公主名號降了幾等,冊封她為『瀾滄縣主』。」
他說到這裡放慢了些,一字一頓地問:「趙述,你吃飽了撐的,講這滿朝皆知的事給我聽?」
他方才一聽開頭就知是廢話,因專注於手中書卷也懶得打斷,只當他不一會兒便可講完,哪知這小子竟說書般嘮了半晌。
趙述斂色道:「少爺說得不錯。但縣主進京當日,您便因公差南下,數月方歸,後邊這一段,您興許就不清楚了。」
陸時卿瞥他一眼,「三句說不到重點就出去。」
趙述一凜,道:「據說冊禮當日,朝中九皇子亦對縣主一見傾心,過後曾幾次懇請皇上賜婚,皇上非但不應,還將這事悄悄壓了下去。」
陸時卿薄唇一勾,冷笑了聲,也不知想到什麼。
趙述怪道:「少爺,小人好奇,瀾滄縣主真如傳言這般貌美嗎?外邊都說這位小姐是禍國的來頭……」
他問完感覺氣氛不對,想是自己又多嘴踰矩了,緊張得吞了口口水。
陸時卿警告般看他一眼,「九皇子年紀尚幼,心性不定,今日瞧上這個,明日瞧上那個,圖新鮮也不稀奇。至於南詔太子……你當他是心智不全,還是真沒見過美人?或者你以為,南詔王是吃乾飯的,任由兒子胡來?再說,你出門踏個青試試,能偶遇別國儲君?」
趙述心道就他這平平相貌,出門也不管用,誰會來設計他啊?面上則斂了色,拍起馬屁,「少爺眼光犀利,小人須向您學習。」
陸時卿擱下書卷,抿了口茶,「嗯」一聲,臉色好看了點。
「話說回來,少爺最關切的,當是縣主忽然進京一事。小人現下查探到,自姚州出發時,滇南王本是派了隊親信一路護送縣主的,只是不知何故,這些人都被縣主半道遣返了。」
陸時卿微瞇了眼,將食指關節抵在唇下,不曉得在想什麼。
「至於縣主進京是事出偶然,還是另有緣由,小人尚在查探……」
「不必。」陸時卿打斷他,「萬莫打草驚蛇,此事我親手來辦。」


長安的仲夏熱得惱人,與滇南大相逕庭。
元賜嫻被日頭毒怕了,一連幾日都未出門,有一回收到了陸府老夫人送來的謝禮,說是感激她去年施以援手,並為前幾日陸霜妤的莽撞行徑致了歉。
這事也就如此揭過,她沒太在意,一心念著正事,吩咐了揀枝去外頭打探京中情勢,一面關切府上動靜。
幾日下來,她覺得家裡不大對頭。
她與兄長分離多年,雖一直保持書信往來,卻到底不能憑紙上寥寥數言弄清楚他的境況。印象裡,兄長自幼不喜做功課、練武,對政事漠不關心,更無意爭名,但這些天,她卻發現府上幾個下人行事古怪,似乎常與他在書房談事,且一談就是大半天。
這些人不像僕役,倒像豢養在府上的門客。
可兄長連個實職也沒有,要門客做什麼?元賜嫻問過兩回,元鈺總是避而不談。
既然直接問不成,就套話吧。
這日午後,她找了兄長弈棋,等殺過幾盤,便敲著雲子試探道:「大哥上回來信說,六皇子贈了你一隻品種難得的畫眉鳥,怎麼這幾天也不拿來給我瞧瞧?」
元鈺執子的手頓了頓,「妳如今喜歡賞鳥了?我明兒就叫人買隻討巧的給妳玩。」
「我不要,貴人送的才稀奇。」
「有什麼稀奇的。」元鈺覷她,「沒養幾天就死了。」
元賜嫻狀似不經意地瞅他臉色,撐腮道:「那叫他再送一隻來。」
「人家可是皇子,能聽妳大哥使喚?」
她「哦」一聲,失望道:「我道大哥與他都有贈鳥之交了,理當相熟才是……」
元鈺奇怪地「嘶」了一聲。妹妹似乎不是執著於玩物的人啊,她既然不該對六皇子的鳥感興趣,就是對六皇子感興趣了?
他乾脆也不落子了,肅著臉道:「爹來信說,妳是想我了才大老遠跑來長安,可我瞧著不像啊……妳莫不是矇騙了爹,實則此番是來偷偷相看如意郎君的吧?」
元賜嫻一愣。她當然是對爹娘連哄帶騙,否則哪能來這一趟,兄長往這個方向誤會,倒也不算壞事,畢竟眼下她還無法道出實情。
莫說訊息尚少,不能斷定夢境真假,便是算準了此夢就是將來光景,她也不可能輕易講給父兄聽,父兄都是不信神鬼邪說的人,想叫他們相信,不拿出真憑實據是不行的。
更要緊的是,父親是個老頑固,碧血丹心,耿直得近乎愚忠,而兄長呢,性子略浮,耳根也軟,這事該如何辦才可避免起反作用,她得好好思量。
她想了想,主意已定,笑盈盈道:「是呀。」
元鈺瞠目半晌,指著她道:「好哇!是爹娘不疼妳,還是大哥冷落了妳,竟叫妳急著將自己潑出去?」他氣得撐案站起,「上回與我打聽陸子澍,這次又問起六皇子,好妳個元賜嫻,口氣倒不小!」
竟將以貌冠絕長安的兩個美男子都瞧上了!是他元鈺不夠好看不夠俊,這才叫妹妹給人勾了去?
元賜嫻起身拉他坐下,哄道:「這不是姚州的男人不夠我瞧的嘛!我也沒著急嫁,就是及早物色物色。大哥也曉得南詔那樁事,前頭是給我躲了過去,可倘使再來一次呢?」她面露憧憬,「上回那個陸侍郎,我已知大哥不喜他,這個六皇子呢?」
元鈺瞥她一眼,支支吾吾猶豫一會兒,沒好氣道:「不妥。」
元賜嫻纏問緣由,套了半天話,才得他一點模糊解釋,「六皇子為人尚可,但朝中形勢複雜,皇家的門豈能隨便進?妳趁早打消這念頭。」
「自先太子被廢處死,太子之位空懸日久,所謂朝中形勢,不就是幾個皇子爭個位子嘛,這樣說來,難不成六皇子也是覬覦皇位的?」
元鈺一驚,「妳真是膽子比天大,什麼話都敢講!」
元賜嫻瞧他這反應,心裡一緊。
如今的大周無一皇子是真正的嫡系。她聽揀枝說,明面上有意爭太子之位的,是兩名年紀稍長的皇子。而這老六稍幼,母家勢力單薄,其人亦不得聖寵,始終境遇平平,並非眾望所歸的太子候選,也當無此野心。
可看兄長的態度,卻分明不是這麼回事。
只是就算六皇子胸懷大志吧,既非放在明面上的事,她這閒散兄長又是如何知道的?
元賜嫻彎身湊到他耳邊,「瞧你急的,莫不是瞞著爹……」她拖長了尾音,道:「參與了朝中站隊?」
元鈺給嚇得險些跳起來,堪堪穩住才道:「我哪有!妳莫多想,也莫與爹胡說!」說罷也無心弈棋了,「天色不早,大哥晚些時候有位貴客得招待,妳先與妳嫂嫂一道用膳去。」
元賜嫻點點頭,沒事人似的走了,回頭與拾翠悄悄道:「今夜府上有客,替我盯著點。」


晚膳後,元賜嫻剛沐浴完,就聽拾翠說客人到了,正被僕役領著往兄長書房去。
兄長顯然有事瞞了她,甚至很可能也瞞了父親,倘使這所謂「貴客」進了書房,她恐怕就再難見著了。
她吩咐替她穿戴的婢女手腳麻利點,一番匆忙拾掇後,急急跑出了院子,一頭尚有些濕漉的烏髮鬆鬆垮垮的挽在腦後,也來不及梳理。
晚風燥熱,元賜嫻跑得沁出了汗,挑了小徑,一路到了兄長書房前的迴廊停下,手扶著廊柱喘氣。
她四顧幾眼,正哀歎難不成來晚了一步,忽聽窸窣腳步聲從拐角另一頭傳來。
元賜嫻抬頭,還來不及站直,就見人繞過了拐角,不期然一個四目相對。
是個寬袍大袖的黑衣男子,木簪束髮,臉上罩了個銀色面具,容貌遮得徹底,連口鼻目都只將將露出,絲毫無法分辨嘴角及眼角輪廓。
他似乎也沒料到這頭有人,微微一滯,停了腳步。
天色尚未大黑,有餘暉自頭頂廊縫漏下來,整個長安城都被籠罩在這暈黃的光裡,眼前的女子也是。
他的目光先落向元賜嫻的手,見她掌心撐著廊柱,玉筍般的手指被深朱色的柱面襯得分外白淨。
眼光微動,再見她瓊鼻柳眉,玉膚櫻唇,面頰染了層紅暈,幾縷濕髮貼在頰邊,一雙眼如蒙濕霧,雙唇因訝異微張,隱隱露出兩顆瑩白小齒。
男子一頓過後,向她揖了一禮。
元賜嫻回了神,直起腰背,點點頭非常自然地受了,假意問他身後僕役,拖長了聲道:「這位是—— 」
僕役答,「小姐,這位先生是少爺的貴客。」
果然打聽不出什麼來,跑了半天,連人家白臉黃臉都不知道。
見他頷首示意告辭,元賜嫻有些不甘心,搶步上前,先他一步叩響了元鈺的房門。
她這一動作,身上花間裙襬晃晃蕩蕩,皂莢與花露的香氣霎時鑽進男子鼻子,叫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元賜嫻笑咪咪地不看他也不解釋,朝裡道:「大哥,我有東西落你書房了。」
元鈺道一句「進來」。
她這才看向身後男子,照僕役對他的稱呼道:「先生也請進。」
他似乎十分守禮,又向她頷了一次首。
元鈺聞聲忙迎出來,面露敬意,「先生來了。」再朝快步向裡的元賜嫻低聲道:「落了什麼與我說,回頭我叫人給妳送去。」
她擺擺手,語氣隨意,「我自己找找就成。」
元鈺一噎,只好先請客人上座,一面道:「舍妹魯莽,如有得罪,還請先生擔待。」
元賜嫻一邊滿屋子翻找,一邊豎起了耳朵,聽見男子道:「將軍客氣了。」
是一個十分低沉渾厚的聲音,聽來似乎比弱冠年紀的兄長年長許多。
元鈺與他在桌几旁坐下,見元賜嫻無頭蒼蠅似的亂轉,等了半晌催促道:「賜嫻,妳到底是落了什麼?我這正要談事呢。」
她從案桌底下站起,自顧自撥了撥額前碎髮,毫無愧色地道:「大哥談就是了,管我做什麼,我找到了就會回去的,不耽擱你正事。」
元鈺只好向對面人乾笑了一聲。
男子目不斜視,臉被面具遮擋,看不出情緒。
元賜嫻裝模作樣半天,再不見兩人開口,看兄長打定了主意不給她聽,只好作罷,借屏風遮擋,彎腰將繡在鞋上的一顆珍珠死命一拽,拽了下來,驚喜起身,「哎!」
她將珍珠撚在指尖晃了晃,「大哥,我找著了!」
元鈺頭疼地看她一眼,「那就趕緊回房去。」他這妹妹的演技,估計是師承他的,一樣的拙劣浮誇。
她含笑走來,「是,大哥忙。」完了指指小几上的荔枝,示意對頭男子吃,「先生,這荔枝很甜的。」
男子再度頷首還禮,目光順勢在她裙裾一掠,看了眼那只露了一角的杏色叢頭履,很快移開。
等元賜嫻走了,元鈺才尷尬道:「叫先生見笑了。」
他搖頭,「令妹率真純正,何來見笑一說。」
元鈺都覺得這是反語了。
當初娘親給妹妹取名「賜嫻」,眼瞧著多好的寓意啊,不想叫她半道跑偏了,沒文雅起來,反倒是打馬球、踢蹴鞠,還生了一肚子壞水,尤其這些年身在廣闊自由的西南地界,又有爹娘寵慣,簡直是橫著走的。
他兀自歎氣,隨後問起正事,「先生此番主動相約,所為何事?」
男子道:「將軍可曾替縣主考慮婚嫁事宜?」
元鈺一愣,「先生何出此言?」
「在下此番是替六皇子來送定心丸的。殿下見將軍躊躇難擇,稱願納縣主為妃,以表誠意,並承諾,若事成,餘生必將與縣主榮華共用,相敬如賓,若事敗,亦將力保縣主及元家上下性命無虞。」
元鈺神色一緊。
男子薄唇微抿,問:「將軍試想,倘使有了縣主與殿下這層關係,再說服令尊……是否可說輕而易舉?」


幾日後,元賜嫻收到一封金粉洋灑的帖子,是邀她去芙蓉園賞花的,署名鄭沛。
她曉得這人,是朝中病懨懨的九皇子,冊禮當日,曾與她在宮裡有過一面之緣。彼時父親被皇上留下議事,她與兄長一道回府,半途碰上了他的轎輦。
這人看她的眼睛都直了,硬是攔著不給她走,滿嘴調笑,兄長見他胡攪蠻纏,來了氣,凶了他一句。
結果鄭沛兩眼一翻,氣暈了。聽說後來犯了頭風病,在床上咿咿呀呀躺了個把月才好。
她是眼下才知,打她進京,鄭沛已幾次意欲登門拜訪,都被宮人攔下了,這才只好輾轉托人送來帖子。
不過,素來不喜他的兄長竟收下了,她覺得裡頭有鬼。
元鈺將帖子交到她手裡時,神色不大自然,「妳若懶得應付就算了,大哥替妳回絕,不怕他。」
她當然懶,這個九皇子在夢裡不曾留名,大約並非要緊角色,且上回留給她的印象著實太差,這等為人輕浮的好色之徒,若非礙於身分,她一定要找人擰斷他的胳膊。
她乾脆道:「我不去。」
元鈺沉吟一下,「……倘使六皇子也一道去呢?」
她一愣之下亮了眼睛,「當真?」
元鈺將她前後神情變幻瞧得一清二楚,心裡頭說不好是什麼滋味,嘴上道:「大哥騙妳做什麼!若單只是那登徒子,自然一早回絕,哪還來過問妳的意思。」說罷試探道:「妳上回不是與大哥說—— 」
終於有機會見見夢中仇人的廬山真面目了,元賜嫻不等他說完就道:「好,我去。」


翌日,元賜嫻的嫂嫂姜璧柔陪她一道去了芙蓉園。
芙蓉園地處城南,臨曲江池畔,綠水青山,亭台樓閣,風光無限。眼下正是賞水芙蓉的好時節,鄭沛邀約元賜嫻來此,想來頗費一番心思。
元賜嫻看上去興致不錯,與姜璧柔一路說笑。兩人被婢女領往一處依山傍水的竹樓,待進到裡頭,曬不著日頭了才將帷帽摘去。
到了最頂上,見小室閣門大敞,正中擺了張寬敞的長條案,案邊三名男子席地而坐,皆是珠袍錦帶、玉簪束髮,乍一看,很有風流名士的做派。
元賜嫻一眼瞧見最靠外的一人,腳下步子不由一頓。
怎麼陸時卿也在啊,還穿了身扎眼的銀朱色,生怕亮不瞎人似的。
一旁姜璧柔見她頓住,也跟著一停。那頭三人注意到這邊動靜,止了談笑,齊齊望來。
元賜嫻被這陣仗一震,個個模樣都生得不賴,這排排坐的,倒有幾分任她採擷的意思。
她念頭一轉,目光越過陸時卿,看向坐在正中的一人。
這人穿了鴨卵青的圓領袍衫,袍上繡暗銀雲紋,髮間飾淺碧玉簪,當是六皇子鄭濯了。看姿態溫文爾雅,竟是貌如其名,熠熠濯濯,並非她想像中的暴戾模樣。
鄭濯察覺到她的打量,朝她微微一笑,略有幾分不符他身分的謙遜。
元賜嫻卻在想,倘使夢境是真,倒是人不可貌相了。當然,面上也回了他一笑。
如此你來我往的,卻有人坐不住了。最靠裡的鄭沛驀然站起,朝這兒迎來。
他年紀小,面龐稚氣未脫,此刻兩眼發直,臉泛紅光,似是瞧見美人通體舒泰,連病痛也去了個乾淨,一路緊盯著元賜嫻不放。
她穿了身水紅色襦裙,水綠色的裙帶束成雙蝶結,當中串一對精緻銀鈴,烏髮挽三分落七分,髮間綴一圈銀飾,在日頭下熠熠生輝。
鄭沛讀過點風物志,曉得西南一帶不少女人偏好銀飾,較之京城別有一番風韻,霎時便覺如姜璧柔這般一身素雅的婦人實在太黯淡了,到了兩人跟前,直接略過她,與元賜嫻招呼,「嫻表妹!」
元賜嫻已故的外祖母是先皇的異母妹妹,說起來,徽寧帝算她表舅,鄭沛硬要喚她一聲表妹,倒也沒錯。
只是這叫法,真叫人結結實實起了層雞皮疙瘩。
她按捺了一下心中不適,與嫂嫂一道給他行萬福禮,卻是剛起了個頭,就被他摁住了手背,聽他滿腔柔情地道:「嫻表妹不必多禮……」
元賜嫻是有自知之明的。她在姚州能橫著走,可到了長安身分就不夠看了,尤其還有個慘絕人寰的夢境提醒她謹言慎行,便更不會在這吃人的地界隨意交惡。
但她也非事事願忍。
她將手一把抽回,朝鄭沛皮笑肉不笑道:「九殿下,實是抱歉,賜嫻有潔癖。」
跟在後邊的拾翠適時遞上一方錦帕給她擦拭。
姜璧柔悄悄拉了把她的袖子,示意她忍忍,點到為止。
眼見鄭沛臉都白了一層,鄭濯忙起身來打圓場,笑道:「我頭回見識所謂潔癖,還是在陸侍郎這裡。與子澍比,縣主想來已是輕微的了。」
元賜嫻看了眼低頭抿茶的陸時卿,心道這人的毛病可真多啊!她才沒什麼潔癖,裝的罷了。
有了這台階,她也就順勢下了。畢竟鄭沛的母親位列四妃,算得上得寵,娘家也是個勢大的,真得罪了他,她怕也沒好果子吃,便給完巴掌忙送糖,朝他笑問:「九殿下,不知這位是—— 」
鄭沛見她認得自己,卻不認得鄭濯,馬上高興了,得意地過來道:「這是我六哥。」
元賜嫻假作恍然大悟狀,給鄭濯行了個禮,繼而隨他往裡走去,一面問:「那照六殿下方才的意思,難不成換作陸侍郎,便要剁了自己的手不成。」
陸時卿偏過頭來,狹長的鳳目一瞇,「縣主真會說笑。」
「的確常有人這麼誇我。」
見元賜嫻和姜璧柔雙雙落座,鄭沛也跟了進去,搭話道:「那可曾有人誇過嫻表妹仙姿玉色,人間難覓?」
元賜嫻好似聽不懂他的示好,點點頭,「有啊,也是陸侍郎。」
陸時卿沒說話,眼底流露出的意思是—— 什麼時候?
她笑著解釋,「不過陸侍郎當時的措辭是—— 儀表堂堂、風度翩翩。」
鄭濯好像不大相信,詫異問:「子澍還會誇人?」
陸時卿面露不悅,「一時口誤。」說罷大概覺得牙根有點癢,低頭又抿了口茶。
元賜嫻注意到,他手邊這只白釉玉璧的茶甌與案几上其餘幾只樣式不同,約莫是自己帶來的,心道果真是潔癖不假。
鄭沛暗暗好奇元賜嫻是如何結識陸時卿的,卻怕美人再生氣,不好當下揪著問,指了案上碗碟裡的時令瓜果道:「嫻表妹安心吃,這些瓜果乾淨得很。」
鄭濯見他說話間略過了姜璧柔,替他補道:「元夫人也請。」
姜璧柔原本就是來作陪的,自然也不在意,含笑垂眼,「多謝殿下。」
這棟竹樓總共八面,一面鏤門,七面臨窗,一窗一景各不相同。
鄭沛比照窗景,從芙蓉園的春秋說到冬夏,紫雲樓說到蓬萊山,聽得元賜嫻都替他口渴,一連吃了好幾顆荔枝,嘴裡得閒便答應幾句。
等他停頓間隙,她看了眼對面一點吃食未碰的鄭濯,問:「六殿下不吃荔枝嗎?很甜的。」
她這一句有點反客為主的意思。鄭濯抬頭,笑看她一眼。
元賜嫻吃相大方,不似尋常女子含蓄遮掩,卻偏雅致得很,這玲瓏透白的荔枝到了她飽滿豔麗的唇邊,不知何故,忽然叫人垂涎欲滴起來。
他便順勢吃了一顆,完了道:「的確很甜。」又問一旁一直乾飲茶的陸時卿,「子澍不吃幾顆解澀?」
陸時卿輕飄飄看了眼案几上的荔枝,冷聲道:「您愛吃就多吃些。」
鄭濯也不惱他這態度,朗聲一笑,照他的話又吃了一顆。
元賜嫻贊道:「殿下是識貨的,這時節的荔枝汁多肉肥,再味美不過。」
「縣主若喜歡,我回頭差人送幾筐新鮮的到元府。」
她毫不客氣的說:「那就多謝您了。」
鄭沛見狀,臉色又白幾分。
今日原是他邀約了元賜嫻的,哪知半道碰上六哥和陸時卿,這兩個平常看起來很正經的傢伙不知吃錯了什麼藥,一聽他去向,竟一股腦地黏了上來。
這兩人都大他四歲,在他眼裡就是年老色衰的,故他本不放在心上,誰想這下元賜嫻與他倆千絲攜萬縷,獨獨對他極盡敷衍。
難不成如今的女孩都覺老一點有味道?
鄭沛也不扯四時風光了,問道:「嫻表妹可有興致泛舟,去水對岸瞧瞧?」
元賜嫻往竹樓下邊望一眼,「主意是好,只是家嫂體弱,不宜長時日曬。」
鄭沛心道那敢情好啊,登時喜上眉梢,「如此,元夫人便在此地稍坐。」說罷吩咐四面婢女,「妳們幾個好生招待,不許怠慢了。」
姜璧柔頷首,悄悄給元賜嫻使了個眼色,示意她行事注意分寸。
一眾人便下了竹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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