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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宅鬥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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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9801

《巧言貴女》卷一

  • 作者玲瓏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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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遠侯府流落在外的千金陸姳找回來啦!可侯府中不是人人都歡迎她,
假千金陸姈裝可憐巴緊祖母大腿不說,還聯合姊妹、兄長來欺壓,
可惜呀,她戰力高強,一開口就駁得他們通通吃癟,
自從多了個她,大房的福氣蹭蹭上漲,大夥兒都受惠,
外祖父洗刷了冤屈,追封上護國大將軍,
爹爹順利承繼侯府世子之位,母親也重新獲得掌家權,
只是這麼優秀的她,想打進京城貴女圈也不容易,
娘親為她費心操辦及笄宴,卻有一票人認定宴會冷清等著看笑話,
偏偏不只宗室王妃,連大長公主都肯賞光來參加,
但最叫人吃驚的,莫過於敬王家二公子連送了十五份豪華大禮,
而這很好看的小哥哥據說還是她指腹為婚的夫君……
玲瓏,生長於北方的摩羯座女子,
外表冷靜,內心溫柔,喜歡品嘗美食,欣賞美文,遊覽美景,
更愛作各式各樣不切實際的美夢,一時興起把作過的美夢寫成了小說,
本來只想娛己,沒想到還能娛人,遂一發而不可收拾。
在今後的歲月中,願用玲瓏心思,寫下溫馨故事,
溫暖紅塵俗世中的你和我;更願你我生活平安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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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擺脫壞女配人生
陸姳穿越到了一本名為《千金王妃》的小說裏。
故事中女主角的待遇相當好,男人愛她,或愛她而不自知,女人嫉妒她,或連嫉妒她的勇氣也沒有,看到她便自慚形穢,雖然她只是平遠侯府的假千金。
陸姳才是平遠侯府的真千金,但她不是女主角,而是招人恨的女配角。
原書裏,陸姳才出生便流落在外,沒有受到過良好的教育,又經歷坎坷,遭遇過許多不幸,造就她不僅見錢眼開,老鬧笑話,還心狠手辣,殘酷無情,為了攀高枝兒不惜傷害親人,禍及家族。
女主角陸姈人如其名,聰明伶俐,和粗魯不文的陸姳形成鮮明對比。
因而陸姳嫉妒陸姈,搶陸姈的衣裙、釵環、胭脂水粉,甚至想搶陸姈的心上人,想取代她成為南潯郡王妃。
當然,陸姳這個炮灰女配是不可能如願的,就在她快要如願以償嫁入皇家的時候,她從前的惡形惡狀被揭發了,前途盡毀,美夢破碎。
回憶著書裏的情節,陸姳心中暗驚。
平遠侯府的明爭暗鬥那是以後的事,現在的她,身陷險境。
原主的遭遇太可怕了,養父養母去世,叔叔嬸嬸如狼似虎,打她、罵她就不說了,還要讓他們的親生女兒代替她回平遠侯府認親,甚至要把她賣給一個臭名昭著的色鬼。
眼下最要緊的事,一則是要自救,逃脫魔掌,二則是要拿到一件寶物,一件本該屬於原主母親的寶物,一件被那個惡魔搶去的寶物……有了這件寶物,不光她的命運,連國家大事也將隨之發生巨大的變化……
外面傳來腳步聲,陸姳趕緊閉上眼睛裝睡。
門吱呀一聲開了,聽腳步聲她猜測應是進來了三四個人。
「大白天的睡這麼死,豬嗎?」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裏滿是嫌棄。
「蠢豬!」中年女人惡狠狠的說。
「小鵲她娘,這丫頭不是被妳給打傻了吧?」中年男人有點猶豫,有點慌。
陸姳聽著他們的說話聲,這三人分別是鹿二郎、鹿二郎的妻子錢氏和他們的女兒鹿小鵲。
原主是被鹿大郎夫婦收養的,養父養母待原主還好,不過他夫婦二人已經去世,鹿家現在的當家人是鹿二郎和錢氏。
「怎麼,你嫌我打她了?」錢氏聲音拉高質問。
「不是,我沒那個意思。」鹿二郎嚇了一跳。
「打傻了才好。」年輕男子語氣滿是諂媚,光聽那聲音就能想像他滿臉陪笑,點頭哈腰的哈巴狗模樣,「鹿二爺、鹿二奶奶,橫豎她今天也是要送到西樓的,越傻就越聽話,越不會出岔子。」
屋裏響起一陣邪惡的、愉快的笑聲。
陸姳背上發涼。
這年輕男子是縣裏的衙役苟良才,他曾背地裏對原主動手動腳,原主看不上他,苟良才被拒絕後惱羞成怒,轉而勾搭上鹿小鵲。現在他這是要聯合狼心狗肺的鹿二郎夫婦,送弱女入虎口嗎?
鹿二郎是開客棧的,取客似雲來之意,名叫雲來客棧,規模不小,分為東樓和西樓,現如今西樓已被包下。包下整個西樓的人便是讓原主夜夜作惡夢的惡魔,聲名狼藉的慶陽侯肖玻。
聽到這裏陸姳哪還有不明白的,看來這群人今天就要動手了!
「真要把她送到西樓?」鹿二郎還沒下定決心,「可我大哥臨走之前把她託付給我,讓我好好照顧她,給她找個好婆家。」
「呸,找什麼婆家。」錢氏啐了一口,「給她找婆家不得託媒人,不得備嫁妝?咱們家有多少錢往裏賠?老娘成日辛辛苦苦的也賺不了幾個錢,都賠給她不成?」
鹿二郎被罵得不吭聲了。
鹿小鵲笑道:「娘別生氣,爹是重情義的人,他為的是我死去的大伯。」
苟良才忙道:「鹿二爺對鹿大爺是真好!不過,這丫頭她並不是鹿大爺親生的啊。」
提起這個,鹿小鵲就有精神了,「苟大哥,你早先說的事情可是真的,這死丫頭她真是侯府千金?」
聽到她提起這一句,鹿二郎和錢氏臉色變得凝重。
苟良才壓低聲音,一臉神祕地說︰「平遠侯府尋找他家千金小姐的人已經到縣衙了,我也是偷聽到的,才知道平遠侯府十五年前丟了個孩子,就是在咱們靜縣丟的……」
「堂堂侯府,怎會把孩子弄丟了?」錢氏想不通。
苟良才忙解釋,「成嘉三年,胡人一直打到咱們靜縣,二奶奶忘了?兵慌馬亂的,丟個孩子不稀奇。」
鹿二郎歎道:「那些年我和妳在靈州開鋪子,不在靜縣,倒是躲過了一劫。聽大哥說,那場仗打得慘烈啊,街上到處是死人,胡兵瘋了一樣,見著人就砍……」
鹿小鵲滿心想著侯府千金的事,不想聽這個,「爹,先不說這個了。苟大哥,這都過了十五年,平遠侯府的人要找回他家千金小姐,不容易吧?」
苟良才盯著床上的陸姳,眼中閃過餓狼般綠幽幽的光,凶狠惡毒,「過了十五年又如何,有她在,一切好辦。」
「她?」鹿二郎一家三口的目光都隨著落在陸姳身上。
苟良才笑道:「小鵲妹妹曾對我說過,這臭丫頭有一件嬰兒時期穿的小肚兜,肚兜上繡著隻啃花的白羊,繡工極好。可巧,平遠侯府的人要找小姐,憑的就是這樣一件肚兜……」
「老天爺!」鹿二郎和錢氏瞪大了眼睛。
鹿小鵲激動得兩腮緋紅,急切問道:「可還有別的憑證?」
苟良才指指陸姳的臉,「真千金眉心有顆紅痣。」
鹿二郎一家三口倒吸口冷氣,望向床上的人,這安靜睡著的死丫頭眉心恰巧有顆紅痣,如朱砂,如鮮血,美麗嫵媚。
「這麼說……她真的是侯府千金?」鹿二郎聲音發顫。
「不,我才是侯府千金!」鹿小鵲貪婪又興奮。
「對,我女兒才是侯府千金!」錢氏咬著牙,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
苟良才拍掌,「對極,小鵲妹妹才是侯府千金!鹿二爺、鹿二奶奶,你們想想,平遠侯府憑的就是一件肚兜和眉心紅痣,這肚兜咱們翻箱倒櫃的總能找出來,那眉心紅痣咱們設法點上一個也成,只要能讓平遠侯府認下,小鵲妹妹便是千金小姐了,平遠侯府是什麼人家,他家千金小姐的嫁妝一萬兩都不止,到時小鵲妹妹……」
「到時小鵲帶著一萬兩銀子嫁給你,咱們一家四口過好日子!」錢氏叫道。
鹿小鵲激動得發抖,「爹、娘,苟大哥,我發財了是不會忘記你們的。」
唯獨鹿二郎驚慌不安,「這、這不好吧?」
錢氏和鹿小鵲已經在翻櫃子,鹿小鵲果真從箱底翻到一件嬰兒肚兜,花樣和苟良才所說別無二致,母女倆樂得咯咯咯笑出聲。
「帶上肚兜,點上紅痣,我就是侯府千金。」鹿小鵲緊緊捧著肚兜不撒手。
錢氏目露凶光,「妳自然是侯府千金,至於這死丫頭,卻是留不得了。」她自門後取下門閂,便要再往陸姳的頭上砸。
「不可。」苟良才忙攔住她,「二奶奶,不可。咱們這兒可是客棧,人來人往的,真殺了她,屍體往哪兒埋?再說,縣太爺是精明人,若被他破了案,咱們都得死。」
「留著她恐怕會壞了小鵲的好事。」錢氏咬牙切齒。
苟良才笑了笑,「不殺她,也不留她,別忘了我剛才說的,咱們把她送到西樓,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還不會汙了咱們的手,連累咱們吃官司。這死丫頭愛慕虛榮,自己要往肖侯爺身邊跑,二爺、二奶奶做叔叔嬸嬸的如何管得了?二奶奶,西樓那位是什麼人,您知道吧?讓人聞風喪膽的煞神啊,姑娘家若是落到了他手裏……」
錢氏和苟良才得意地笑起來,笑聲邪惡。
鹿小鵲甚至笑得趴到陸姳臉前,張狂地說︰「姊姊別怪我,我也是沒辦法。」
陸姳忍著噁心,繼續裝睡。
鹿二郎哆哆嗦嗦的,「這、這不好吧?」
錢氏和鹿小鵲哪會理他的。
眼下信物雖然有了,但眉心的紅痣還是個問題,畢竟天生的紅痣是水洗不掉的,多虧苟良才認識一位煉丹師,知道他有丹藥能令朱砂不褪色,自告奮勇將這事包攬下來。
錢氏拍拍陸姳的臉,冷笑道:「這大白天的,不方便往西樓送人,再讓妳自在半日。」觸手一片細膩滑嫩,錢氏氣得擰緊眉毛,「這死丫頭整天吃不好穿不好的,怎地還會皮子雪白,像用了上等脂粉似的。」
鹿小鵲心裏酸溜溜的,哼了一聲,沉下臉不說話。堂姊眉目如畫,姊妹倆站在一起,自己總被比下去,提起容貌、肌膚,鹿小鵲便沒好氣。
錢氏還有事情要料理,和鹿二郎、鹿小鵲一起離開,但是叫來了僕人在外面守著。
屋裏又恢復了寧靜,確認他們都已經走了,陸姳不再裝睡,下了床,取出一方樸素的淨色帕子,咬破指尖,擠出鮮血,在帕子上寫下兩個字。
鹿大郎在世時,陸姳日子過得不錯,還上過閨學,直到鹿大郎去世後,錢氏刻薄,將她趕到後院這簡陋小屋,屋裏沒有筆墨紙硯,也沒有胭脂眉筆,要想寫字,只能用自己的血。
她寫的這兩個紅字是古篆體,和楷書差別極大,若是學問不深的人看了,還以為是畫呢。陸姳並不是精通篆書,不過是上閨學和同窗一起鬧著玩,就會簡單的幾個字,她繼承了原主記憶,於是仿著書裏的情節這樣寫求救信。
原本,原主是在被慶陽侯拘禁之後才設法向朋友求援,現在既然預知有危險,她當然要提前求救了。
她推開門出了屋子,當即有一個四五十歲的僕人攔住了她。
「大姑娘,二爺、二奶奶吩咐了,您不能出去。」
陸姳微笑,「誰說我要出去了?牛叔,我只不過是想給鄧家大姑娘送條帕子。」
「不行。」牛叔擺擺手。
陸姳道:「叔叔嬸嬸只說不許我出去,沒說連條帕子也不讓送,對嗎?牛叔也知道,鄧大姑娘和我是同窗,我和她很要好的,這條帕子我早就答應了要送她,如果今天不送過去,她會生氣的,說不定會上門來興師問罪。她是鄧參將的掌上明珠,脾氣可不大好。」
「這個……」牛叔猶豫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是不願意替陸姳往外頭送東西的,可鄧參將不是好惹的,鄧大姑娘也不是好惹的,他一個客棧的僕役哪敢得罪這些人。
陸姳四下看了看,低聲道:「我爹娘給我留下兩床棉被,都是棉布裏子,大紅錦緞被面,不管是娶媳婦還是嫁閨女,有了這棉被都是長臉面的,牛叔若不嫌棄,我便送給你。」
牛叔大喜,「這如何使得?」口中客氣著,他的手已經不聽使喚地伸出來了。
陸姳將帕子遞給了他,牛叔展開帕子看了,見並無夾帶什麼,就先放了一半的心,又見上面有殷紅的兩團花紋,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陸姳解釋,「這是古畫,鄧大姑娘要的就是這個。」
牛叔左看右看,沒看出來有什麼不對,收好帕子,「大姑娘的吩咐,小的怎敢不聽?」
陸姳從手腕上取下一只銀鐲子,「牛叔,你把這鐲子當了,替我買幾樣草藥。」
因她要的草藥都不貴,牛叔算了帳,見當完銀鐲子、買完草藥還能剩下不少,趕忙答應了。

黃昏時分,陸姳正在製作藥丸,窗戶忽然吱吱扭扭地開了,兩個黑色身影跳了進來。
「琪華、琪瑋!」陸姳喜上眉梢,輕聲呼喚。
「呦呦,妳還好吧?」鄧琪華三步併作兩步來到她面前,拉著她上下打量,「收到妳的血書,嚇死我了!」
陸姳在鹿家的名字是「鹿鳴」,鄧琪華自認識她第一天起便叫她呦呦。
鄧琪瑋並沒開口說話,但幽黑雙眸中滿是關切。
「我還好。」陸姳忙寬慰她,「妳看,我從頭到腳哪兒都沒事,之所以用鮮血寫求救信,只是因為沒有紙筆。」
鄧琪華拉著陸姳前後左右看了好幾遍,確定她沒有受傷,這才放心,「還好妳沒事。」
陸姳心中感動,數年來鄧琪華一直待她親熱,當她是最好的朋友。
按原書的情節,鄧家在不久後遷居京城,即便在原主被全京城貴婦名媛嘲笑譏諷的時候,鄧琪華也是站在她這邊的,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
陸姳招呼鄧氏兄妹坐下,微笑道:「琪華、琪瑋,鄧伯伯在參將這個位置上也坐了十年,咱們設法讓他立個功、升升職如何?」
鄧琪華的父親鄧飛一直想要飛黃騰達,後來投靠了北安郡王揚景佩後,加官進爵,很是風光了一陣子,但是當揚景佩以謀逆罪名被誅殺之後,鄧飛和揚景佩其餘的心腹一樣被殺頭,家人遭流放,家產充公。
鄧家的前景很是不妙,陸姳不想看到那樣的情況發生。
書中鄧飛之所以投靠北安郡王,無非是懷才不遇久了,想要找個靠山,如果他能建功立業,憑本事、憑機遇青雲直上,又何必在諸王相爭,前景不明的時候選邊站,唯北安郡王馬首是瞻?
陸姳向鄧琪華求救,目的是為了雙贏,既要讓自己逃離險境,也要讓鄧家避開之後的劫難。
「立功、升職,談何容易?」鄧琪華搖頭。
「說來聽聽。」鄧琪瑋卻道。
陸姳向西方指了指,「西樓被慶陽侯包下來了,整個西樓住的都是慶陽侯府的人,你們知道吧?他這人名聲很壞……」
「呸,什麼名聲很壞,他根本不是人!」鄧琪華氣得臉色通紅,朝西樓的方向狠啐一口。
鄧琪瑋眉頭緊皺,「不提他。」
慶陽侯實在臭名遠揚,鄧琪瑋不願意妹妹、呦呦提到這個惡魔,彷彿提到肖玻的名字,對兩位姑娘就是一種褻瀆。
陸姳柔聲道:「不提他可不成,鄧伯伯若要立功,便要拿下此人,把他送進監獄,再踩上一隻腳,令他永世不得翻身。」
「真的嗎?」鄧琪華又驚又喜,簡直不敢相信,「呦呦妳真的有法子拿下此人?他是侯爺,他的先人曾為我大周王朝立下汗馬功勞,高祖皇帝賜肖府丹書鐵券,更何況朝中有人保他……」
陸姳微笑,「肖玻是劉太后的人,無論如何作惡,劉太后總是不肯加誅,不過肖玻瞞著劉太后做下一件惡事,這件惡事如果被揭穿,劉太后不僅不會再保他,還會恨他入骨,將他碎屍萬段。」
迎著鄧琪華熱切又有些疑惑的目光,陸姳緩緩的道:「肖玻身邊現拘著一個正值豆蔻年華的少女,這少女身分非同小可,自她失蹤後,劉太后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衣帶漸寬。」
「什麼人這麼重要?」鄧琪華納悶。
陸姳遲疑了下,「似是劉太后娘家哥哥的私生女。」
鄧琪華恍然大悟,「親侄女啊,那難怪。」
陸姳微微笑了笑,沒有多解釋。
那名叫星晨的少女絕不是劉太后娘家哥哥的私生女那麼簡單,原書中南潯郡王揚景鑠愛慕陸姈,為了她而去揭發慶陽侯府,他從慶陽侯府中搜出十幾位無辜少女,其中就有這位名叫星晨的姑娘。星晨姑娘的真實身分不好隨意猜測,但一直包庇肖玻的劉太后怒了,為此將肖玻判了千刀萬剮之刑,並親自觀刑,由此可見,這位星晨姑娘身分是何等的不尋常。
星晨是慶陽侯出京時候便帶著的,所以這時候一定在西樓。
「劉太后的娘家侄女,就算是私生女,也該是錦衣玉食的,怎麼會落到慶陽侯手中?」鄧琪華不解。
陸姳掩飾不住心中所思,面帶厭惡,「這幾天我被叔叔嬸嬸當丫鬟使喚,到西樓去過幾回,聽到不少慶陽侯府的祕辛。這位劉姑娘一向嬌生慣養,和家裏人嘔了氣,賭氣帶侍女出門散心,被一位貴婦人騙了才落入肖玻之手。當然,這位貴婦人只知她年少美麗,天真無邪,並不知道她的真實身分。」
「哪家婦人會這樣騙小姑娘?這般歹毒,她自己不也是女人嗎?」鄧琪華快氣炸了。
陸姳也很氣憤,「慶陽侯夫人姓王,是慶陽侯的遠房表妹,這女人沒出嫁的時候和人有了私情,出嫁後被肖玻發現,覺得對不起肖玻,更怕肖玻揭發她的陰私,擔心肖玻休了她,多年來一直刻意討好肖玻,不知為他騙來多少美貌少女。」
「賤人!倀鬼!」鄧琪華、鄧琪瑋同聲怒罵。
因外面有人守著,所以三人聲音一直壓得很低,就算罵也是壓抑著的。
罵過慶陽侯夫人,陸姳向鄧氏兄妹說了她的計策,兩人很是贊成。
陸姳的計策會讓鄧飛立功,但不須他強出頭,對於鄧飛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
商量好正事,鄧琪華由衷的誇讚,「呦呦妳太能幹了,妳不過往西樓送過幾回茶水,便探聽到這許多機密消息。」
陸姳不由得樂了,她不是能幹,而是看過書,知道劇情……
鄧琪瑋側耳傾聽片刻,「有人來了。」
陸姳躺回到床上,鄧氏兄妹則默契地一左一右躲到門後。
「睡睡睡,就知道睡,若是把人看跑了,仔細你的皮!」鹿小鵲在罵人。
「二姑娘,您、您怎麼來了?」牛叔驚慌失措,聲音裏還帶著睡意。
「滾去前院伺候客人吧,這兒用不著你。」鹿小鵲罵了幾句,把牛叔趕走了。趕走牛叔,鹿小鵲大力推開門,哼了一聲,「別躲著了,出來吧。」
鄧琪華心頭一緊,便想要跳出來,門前卻傳來猥瑣的男人聲音—— 
「小鵲妹妹,多謝妳成全,妹妹放心,苟大哥記著妳這份情,以後必會十倍百倍的回報。」
「鬼話連篇。」鹿小鵲冷笑。
苟良才得意,「這件事妳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這不掉色的朱砂在我手裏,我若不給妳,妳豈能如願?妳放心,我不過是報從前的仇,對這死丫頭絕無半分情意……」
「反正她今晚就要送到西樓了,讓你占個便宜也無妨。」鹿小鵲虛與委蛇。
鄧琪瑋平時比鄧琪華穩重得多,但他畢意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聽到這兩人的無恥盤算,氣極恨極,臉色鐵青。
冷眼看著鹿小鵲和苟良才進來,他迅速關門,苟良才聽到聲音,還沒來得及回頭,已被鄧琪瑋一門閂砸在後腦杓,當即倒地不起。
鄧琪華是將門之女,從小跟著哥哥練功夫,身手敏捷,不等鹿小鵲叫出聲,已經撲過去捂緊她的嘴,同時膝蓋用力,將她抵在桌上,動彈不得。
陸姳自床上跳下來,找帕子塞了鹿小鵲的嘴,和鄧琪華一起合力將她綁起來,扔到床上。鄧琪華氣惱鹿小鵲不是東西,啪啪啪啪連抽她四記耳光,抽得她臉都腫了。
「今晚把我送到西樓?」陸姳譏諷的問。
鹿小鵲滿臉恐懼之色,拚命搖頭,不過嘴巴裏堵著東西,說不出話來。
「什麼時候把我送過去啊?」陸姳把塞她嘴裏的帕子抽出來,柔聲問道。
鹿小鵲嚇得直哆嗦,「深、深夜沒人的時候……」
陸姳反手抽了她一記耳光,又把她的嘴巴塞住,「妳爹妳娘要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送我過去,但妳被苟良才脅迫,早早的便來送死,對嗎?」
鹿小鵲滿眼都是淚,目光央求、乞憐,哪裏還有平日裏的驕慢。
鄧琪瑋拿門閂過來將鹿小鵲打暈,「呦呦,把妳的衣裳換給這個女人,將她綁在床上。」說完,他自己則拖了苟良才出去,也不知幹什麼去了。
鄧琪華拍手笑,「這個主意好極了,她自己挖的坑,讓她自己去跳!」
她和陸姳一起給鹿小鵲換了衣裳,將她綁好,塞到被窩裏。
趁這機會,陸姳把鹿小鵲藏在衣襟內的肚兜拿了回來。
不久後,鄧琪瑋回來,遞上來一只小巧的盒子,「妹妹、呦呦,這是從那廝身上搜出來的,他貼身放著,應是什麼要緊物事。」
陸姳拿過來看了看,「這應該是苟良才用來威脅鹿小鵲的東西。」擰開盒子,端詳片刻,她往鹿小鵲的眉心點了顆紅痣。
鄧琪華和陸姳都問苟良才怎麼處置的,鄧琪瑋卻板起臉不答。
他把苟良才脫光了扔到錢氏床上,這話怎能跟兩位待字閨中的姑娘說?
陸姳並沒什麼東西要收拾,一切安頓好,三人便離開。
陸姳最後一個出來,小心地帶上了門。
第二章 圍攻慶陽侯
靜縣雖是個縣城,但處於城中心的孝和路還是很繁華的,入夜之後也有高門大戶明燈高懸,亮如白晝。
「老天爺,這燈點的,得費多少油啊。」有個窮苦鄉民由此經過,看到這家的排場,踮著腳尖張望,羨慕不已。
「不知道了吧?這是本縣最大的官老爺,張侍郎張大人的府上。侍郎,那是多大的官啊,點這些燈算啥?」路旁有家綢緞莊的店夥計出來潑水,見那鄉民無知,忍不住告訴他道。
「大官怎會回來這小地方?」鄉民不服氣。
店夥計答不上來了,有一好為人師的酸秀才恰巧經過,忙告訴他們—— 
「二位有所不知,張侍郎為官清正,上本子參了一個作惡的侯爺,誰知那侯爺靠山大,參不倒,張侍郎反遭了訓斥。張侍郎受不得這個窩囊氣,便告病回鄉休養。」
「有這等事。」鄉民聽得津津有味。
這街上閒人不多,都圍過來聽,央求秀才多講講。這秀才平日裏沒人奉承他,這時見許多人過來請教,雖然大多是些平頭百姓,他也不由有些輕飄飄,話便越來越多。
「諸位想知道這位被參的侯爺是誰?那便是聲名……咳咳,聲名有些不大好的慶陽侯了。張侍郎參慶陽侯,那是年初的事,張侍郎是六月回鄉的。張侍郎冤枉慶陽侯了?沒有沒有。諸位,慶陽侯後來還是被參倒了,在京城裏待不住,藉口要回老家奔喪,出京躲避。至於他奔的什麼喪?他老家去世的是他堂叔,隔著房呢,都快要出五服了。」
「這慶陽侯很壞嗎?」
「很壞!心都是黑的!」
圍觀的老百姓大多不認識慶陽侯,卻踴躍地說起慶陽侯的壞話。
這慶陽侯他必須是壞蛋啊,他要不是壞蛋,張侍郎會上本參他?張侍郎可是靜縣最大的官!
眾人正說得熱鬧,不知是哪個機靈人告訴大家,說慶陽侯路經靜縣,就在雲來客棧住著呢,眾人譁然,這個害得本縣最大的官老爺回了鄉的壞蛋,他還敢大大咧咧的在客棧住著?臉皮真厚!
「不要臉,真不要臉。」眾人都罵。
正罵得高興,只見一輛雙駕馬車疾馳而來,眾人忙不迭的躲避,紛紛叫嚷,「這是想撞死人嗎?」
「我等是慶陽侯府的人!奉侯爺之命出門辦事,閒人退散!」車夫大喝。
眾人都氣壞了,「慶陽侯果真不是好東西,看他家的下人就知道!」
他們相互攙扶著,追著馬車嚷罵。
馬車在張侍郎府前停下,車上下來的人張揚地道︰「我家侯爺命我來傳話,讓張季青出來!」
張家的門房氣得眼睛都紅了,「哪裏來的狂徒,敢直呼我家老爺的名諱!」
眾人眼見有場好戲,都湊過來瞧。
「快來看熱鬧,慶陽侯來找張侍郎的麻煩了!」
「這個慶陽侯太狂了,因為張侍郎上本參過他,他記仇,特地讓人上門侮辱!」
「這慶陽侯哪是侮辱張侍郎,他是侮辱咱們靜縣人啊!」
「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他人在靜縣就敢這樣,真可惡!」
跟著馬車跑過來的老百姓也惱得頓足捶胸。
張府的大門打開了,張季青面帶怒色地走在最前頭,後面跟著數十個人,都是靜縣有頭有臉的人物。
燈火通明,馬車前站著一人,穿的正是慶陽侯府僕役的打扮,「張季青,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鱉孫樣,就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了?要不是你先多事參我家侯爺,他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步田地,我家侯爺生氣了!張季青,聽說你家裏有兩名揚州來的美人,若是乖乖將這兩名美人獻上,我家侯爺大人大量,許是會寬恕了你也說不定……」
「胡鬧……」張侍郎氣得臉都變形了。
他家裏是有兩位揚州來的美人,可這兩位早就是他的愛妾,慶陽侯這是當著賓客的面,丟他的人、打他的臉啊,是可忍,孰不可忍!
「將這賤人拿下!」張侍郎厲聲喝道。
「是,大人!」張家的僕人不在少數,聽了主人的吩咐,摩拳擦掌,呼喝著要上前抓人。
「拿下,將這賤人拿下!」圍觀的百姓群情激奮。
方才還大大咧咧站在車前的人慌了,色厲內荏地罵道︰「你們是想以多勝少嗎?我、我上門是客,你們不能抓我!」見要抓他的人黑壓壓的往前湧,他還是怕了,狼狽地扒上車,催促車夫,「走,快走,回雲來客棧報告侯爺,快走!」他急得聲音都變調了,有著說不出的驚慌。
張家的僕人、圍觀的百姓人數不少,雖然群情激奮,但這是輛雙駕馬車,兩匹駿馬撒開四蹄狂奔,血肉之軀哪敢硬攔?只有眼睜睜的看著馬車逃了。
張季青怒髮衝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慶陽侯不是在雲來客棧住著嗎,諸位請隨張某去往雲來客棧,把肖玻這廝拎出來,讓他給本官一個交代!」

靜縣縣衙後面是兩進院子,縣令、縣丞的家眷都住在這兒。
縣令任若光,縣丞馮騰起,一個是和州人,一個是靈州人,家在外地,照常例官府是給宅子的,不必自己出銀錢購買。這兩家的主母,縣令夫人花氏、縣丞夫人藍氏都是會過日子的人,天黑即熄燈,不許家人點燈熬油的費錢,整個後院安安靜靜的。
院子越安靜,後牆響起的鳥叫聲越清晰。
任家大姑娘任婉然本已上床,聽到鷓鴣聲,輕手輕腳地披衣下床,叫上貼身丫鬟芝兒,主僕兩人連盞燈籠也不打,悄悄出門。
「誰啊。」聽到開門的聲響,上房值夜的一個粗嗓婆子往這邊過來了。
「王嬤嬤,是我,出門方便。」芝兒忙笑道。
王婆子聽是芝兒的聲音,罵了一聲,「事兒精!放個尿壺在房裏不就行了?大半夜的偏偏要出門方便。」知道是丫頭起夜,也就不多往這邊查看,罵完就回去了。
芝兒掩口笑,扶著任婉然去了後院。
芝兒學了三長兩短的狗叫,不久後外面也響起狗叫,兩短三長。
任婉然命芝兒悄悄打開後門,只見兩個黑色的人影一前一後進來。
任婉然見了前面那人,面帶微笑,「就知道是妳。」她的目光落到後面那人的臉上,笑容滯了滯,但這不過是一瞬間,很快恢復常態,「妳也來了,失迎。」
鄧琪華親親熱熱地握了任婉然的手,「婉兒,我帶了呦呦來,有要事和妳商量。」
任婉然心中頗不以為然,卻不便顯露出來,客氣道:「琪華有話儘管說,我洗耳恭聽。」
原主在閨學以美貌聞名,才能、學問卻不突出,任婉然爭強好勝,視原主為草包美人,很看不起。任婉然只提鄧琪華,不提陸姳,分明是有意輕慢,陸姳當然看出來了,但她哪會在意這些細微末節,臉色不變,依舊嫻雅安靜。
鄧琪華一手拉了任婉然,一手拉了陸姳,將三人的手掌疊在一起,「我喜歡呦呦,是愛美之心;心悅婉兒,是愛才之心。我當妳倆是最好的朋友,今晚咱們一定要同舟共濟,同心同德,相濡以沫,吳越同舟—— 」
「行了,說正事。」任婉然頭皮發麻,打斷她。
「對,說正事。」陸姳微笑,鄧琪華這成語堆砌得真是讓人聽不下去了。
「呦呦,妳來說。」鄧琪華道。
「好。」陸姳點頭,她對說服任婉然有信心。
任婉然和鄧琪華一樣,生母早逝,父親又娶了繼母,也正因為這樣,她倆同病相憐,在閨學走得很近。任婉然的繼母花氏待她不慈愛,花氏生的妹妹任婉柔又常常欺負她,任婉然對繼母、妹妹不滿已久。
任婉然早年間由她父親做主許給了同科進士裴瑉的兒子,當年訂親時裴瑉也是縣令,但這幾年裴瑉青雲直上,現在已是太常寺少卿,原配去世後,他又續娶了富商之女,在京城朱雀大街寸土寸金之處置了大宅子,花氏知道裴家發達了,便眼紅嫉妒,一直在任若光耳邊吹枕頭風,要把任婉柔嫁到裴家,將任婉然送回老家,在老家找個老實本分的莊稼人許配。
花氏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這事,說得任若光都快要鬆動了,任婉然被花氏這般算計,心中焉能不恨。她這人爭強好勝,哪怕只是為了賭一口氣,也一定會保住自己的婚事,絕不讓花氏母女如願以償。
陸姳把張府的事略說了,「……張侍郎定會到雲來客棧討公道,令尊正在張府赴宴,他為人謹慎,大概不會支持張侍郎,為今之計需借令妹一用。」
陸姳給任婉然出主意,她知道慶陽侯的事情敗露之後,劉太后不僅千刀萬剮了他,而且遷怒於人,慶陽侯途經各地的地方官全部革職查辦,下獄問罪,可憐任若光寒窗苦讀十幾年才中了進士,做了官,為慶陽侯所拖累,功名利祿化為泡影。
與其一心避禍不想惹事,卻落得將來給慶陽侯陪葬的下場,還不如當斷則斷,不受其亂。
「不行,她畢竟是我親妹妹。」任婉然柳眉倒豎,語氣強硬。
陸姳不禁一笑,「當然不是要令妹真的以身涉險,只不過借她的名頭一用,激激令尊罷了。婉然,妳目前的處境十分危險,必須設法自救,妳需讓令尊知道,妳聰慧能幹,高才遠識,妳是任家嫡長女,是任家最值得他信任的人,最值得他器重的人。」

另一邊,張季青發了怒,賓客們大多滿口答應,卻也有人出言阻攔。
「張大人,這慶陽侯有些來歷,此事就算鬧大了,恐怕也難以動搖他的根基啊。」
「張大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張大人,稍安勿躁,此事還須從長計議。」
張季青一張臉漲成了青紫色,「都被惡奴欺上門了,還從長計議什麼?」
「縣令大人,您說該怎麼辦?」那幾個反對的人勸不了張季青,向任若光求助。
任若光是四十多歲的清瘦男子,面帶愁容,躊躇不已,顯然是拿不定主意。
張季青哼了一聲,心裏對任若光很是鄙夷。這個小縣官出身農家,靠著死讀書僥倖中了進士,外放到靜縣先做縣丞,後做縣令,做官十幾年,一點決斷也沒有,怯懦無能,不堪大用!
「張大人,縣令大人,咱們靜縣人不能這樣被人欺侮啊。」外面的百姓義憤填膺,呼喊聲此起彼伏。
畢竟他才是一縣之長,他不發話,眾人的爭論便不停歇,有人主張以牙還牙,有人主張來日方長,眾人七嘴八舌,任若光遲疑不決,一個頭兩個大。
這時任家老僕悄悄來稟,「家裏來人了,有要事求見老爺。」指了指不遠處樹下一個黑影,那人身上披著黑色長披風,頭上戴著帷帽,頭臉俱遮得嚴嚴實實。
任若光樂得躲避,忙隨老僕到了樹下,這裏燈光昏暗,但任若光見面前這人輕輕揭起帷帽,還是看清了她的面容,不由得大吃一驚,「婉兒,妳怎會在這裏?」
任婉然支開老僕,輕聲又急促的道:「爹,大事不好,妹妹不見了!」
「怎麼可能?」任若光嚇了一跳。好端端的,柔兒怎麼會不見了?
任婉然聲音壓得更低,「這件事實在太大,女兒還沒敢告訴太太,瞞著全家人,先來向您討主意。爹,女兒懷疑是慶陽侯搞的鬼,妹妹今天繫的是條碧綠貢緞腰帶,這種貢緞在靜縣是獨一份,只有妹妹才有,女兒聽說雲來客棧西樓的窗戶上就掛著這樣一條腰帶……」
「可惡!」任若光肺都要氣炸了。慶陽侯禍害別人家的姑娘,他雖也生氣,但知道自己的女兒可能也受害,他真是殺人的心都有。
「爹,您現在需和張侍郎同心合力到雲來客棧搜人,務必要把妹妹救出來!」任婉然含淚央求。
任若光前一刻還想殺了肖玻,這會兒又猶豫了,「可慶陽侯朝中有人,為父小小縣令,哪有能耐扳倒他?」
任婉然附到他耳邊道︰「咱們的目的只是救出妹妹,可不是幫張侍郎打前鋒的,他們的公案,咱們哪裏管得著?爹,你只需如此……」
任若光越聽越覺得有道理,連連點頭,語氣欣慰,「先前讓妳上閨學,太太還嫌白費銀錢,如今看來婉兒巾幗不讓鬚眉,頗有見識,為父的苦心沒有白費。」
「爹爹謬讚。」任婉然謙虛幾句,重新戴上帷帽,斂衽行禮,快步去了。
任若光回到張季青身邊,聽到外面百姓的呼喊聲越來越高昂,彷彿受了感動,振臂高呼,「靜縣人能這般受辱嗎?萬萬不能!諸位,請隨本官去雲來客棧,聲討慶陽侯!」
一向小心翼翼的任若光都發話了,眾人再無疑慮,由張季青、任若光帶領著出了張府。
張季青、任若光在前,其餘賓客在後,還有一長串義憤填膺的老百姓尾隨,隊伍很是壯觀。
隊伍行至半途,有一白髮老乞丐攔路告狀,說慶陽侯府的豪奴強搶了他家的婆子,「縣令大人為草民做主啊,可憐我那老婆子已經七十多了啊。」
任若光大怒,「七十多歲的老婆婆也搶,還有沒有人性?搜,到雲來客棧給本官搜人!」
白髮老乞丐大哭,「縣令大人是青天大老爺啊。」
跟著的老百姓有哭的,有罵的,有目瞪口呆的。
任若光和張季青並排走著,小聲告訴他,「張大人,您就算上門折辱慶陽侯一番,也不能消大人心頭之氣,還不如咱們到雲來客棧搜一搜,若真的搜出什麼,叫那老匹夫吃不了兜著走。」
「好極!」張季青本來和任若光沒什麼深交,見任若光一心為他著想,非常感動。
快到雲來客棧時,鄧飛帶著上百名兵丁來了,「下官奉命追捕一名大盜,那大盜到附近便沒了蹤影,下官懷疑他是躲到了雲來客棧,但客棧裏住的都是貴人,下官不敢擅自打擾。張大人,您是官場老人了,該怎麼做,還請您指示。」
張季青知道鄧飛是想搜查慶陽侯卻不敢出面,但鄧飛的來意正中他下懷,也不計較,命令鄧飛,「鄧參將,你帶人將雲來客棧團團圍住,不可放跑一個。」
鄧飛大聲答應,帶著人將客棧包圍了。
客棧西樓,年過五十、肥肥胖胖的慶陽侯面目猙獰地出來。
「官兵包圍搜查?嘿,大理寺那些京城名捕都從我慶陽侯府搜不出什麼,靜縣這個小縣城又有什麼能人了?到時候什麼也搜不出來,老子不會善罷干休,必要這起子小人好看!」
與此同時,東樓處一位清雅高華的青年公子坐在窗前,手握書卷翻看。
書僮在替他倒茶,「想不到小小一個縣城,也有人敢惹肖玻。」
公子握著書卷的手白皙修長,顯見得是養尊處優之人,一張面龐過分好看,俊美無儔。
一名英氣勃勃的護衛自外進來,躬身行過禮,上前兩步,低聲回事。
書僮驚訝,「這麼說,阿朝哥哥以為要圖謀不軌的黑衣人,其實是鄧參將的兒女?鄧參將的兒女跟客棧老闆的侄女合謀,目的是要對付肖玻?」
護衛撓撓頭,「真沒想到會是這樣,我還以為是什麼不得了的陰謀,有人要對公子不利呢。」
「看來阿朝哥哥你白跑一趟了。」書僮同情的道。
「倒不能算白跑一趟,我探聽到的事可不少。」阿朝想要挽回顏面,把他探聽到的事極力渲染了一番,「……官府就要到西樓搜查了,豈不是件好事?」
「什麼好事。」書僮面帶不屑,「莫說這小小縣城的官府,大理寺、刑部、順天府多少能人搜查過慶陽侯府,搜出來什麼沒有?」
阿朝想想也對,「也是,兩個小丫頭,一個愣頭青小夥子,能成什麼事?還以為設計讓官府搜查肖玻就行了啊,兒戲。」
公子嘴角微彎,眸光如星,如此兒戲嗎?「阿朝,你和阿暮扮成兵丁混進去,相機行事。」公子吩咐。
阿朝躬身,「是,公子。」深施一禮,飛一般地出了門。
書僮呆呆看著門簾,羨慕不已,嚮往至極,「阿朝哥哥總是嗖地一聲便沒了人影,我哪年哪月才能練到他這樣啊。唉,真想快點長大,像阿朝哥哥一樣能幹,一樣神氣,阿歲便會服我了。」
公子施施然起身,「阿年,咱們也去扮官兵玩。」
書僮阿年臉上現出喜悅之色,但很快發覺不對,義正辭嚴,「千金之軀,坐不垂堂,公子何等身分,怎能以身涉險?」
公子腳步不停,輕飄飄地道:「你再囉嗦,我便叫阿歲來了。」
阿年跳了起來,「阿歲年紀小,哪有我懂事能幹?公子還是帶我吧。」小跑著跟上去。

客棧外的衛兵嚴陣以待,牆角處有幾聲尖叫,兩名士兵忙拔出配刀過去查看,發現是貓在打架,哈哈大笑。
在他倆身後,多了兩名兵丁打扮的人,一高一矮。
「快,參將大人等著呢。」小個子兵丁催促。
士兵以為是鄧參將差人辦事,也不以為意,還站在原地值守。
這一高一矮的兵丁到了客棧門前,方才停下。
「公子,女的。」阿年小聲提醒。
門前的士兵手持火把,一片亮堂。
陸姳著了男裝,但她身材窈窕,眉目如畫,只要長了眼睛都能看出來她是姑娘,麗質天生的少女,扮男子是扮不像的。
鄧飛正問她話,「鹿姑娘,咱們進去搜,很快便能把劉……能把人搜出來吧?」
「當然不能。」陸姳斯文又安靜,「上慶陽侯府搜查過的官員、名捕前前後後有數十人,每人皆鎩羽而歸。」
「妳這是何意?」鄧飛大驚,意識到聲音太高,趕忙清清嗓子,努力壓低聲音,「不是妳提議我們這麼做的嗎?」
陸姳低笑,「鄧伯伯莫急,肖玻身邊一定有機關,這機關難解,但是有任大人在,可以無憂。」她指指周圍,胸有成竹道︰「鄧伯伯您看,您的士兵將客棧團團圍住,張侍郎帶領賓客至西樓下怒罵聲討,第一次搜,一定什麼也搜不出來,但張侍郎會鼓動眾人不撤離,還會吩咐人去請能工巧匠破解機關。天高皇帝遠,劉太后鞭長莫及,保不了慶陽侯,邊城百姓剽悍,給他來個蠻不講理,肖玻老匹夫做何感想?這種情形下,任大人悄悄找到他,向他討要愛女,見不到愛女絕對不離開,他會如何應對?」
「原來妳早就知道搜不出來,也早就想好對策了。」鄧飛恍然大悟。

西樓正上演一齣鬧劇,官兵大費周章,只從慶陽侯房中搜出來一個鹿小鵲。
慶陽侯大笑,「這是客棧老闆娘自己乖乖獻上的,可和本侯不相干。」
早有慶陽侯府的豪奴把鹿二郎、錢氏抓過來,慶陽侯命人將鹿小鵲扔在地上,「說,這是不是你們夫妻倆自己獻給本侯的?」
鹿小鵲在地上瑟瑟發抖,鹿二郎和錢氏又是心疼,又覺害臊,說不出話來,和鹿小鵲一起抖似篩糠。
張侍郎面沉似水,鹿二郎一家三口被官兵趕了出來。
圍觀的百姓對他們吐口水,「呸,丟人現眼!」
「親生女兒都賣,狼心狗肺!」更有暴脾氣的人伸手打,上腳踹,打得這一家三口嗷嗷亂叫,抱頭鼠竄。
跑得遠了,錢氏見沒人追過來,破口大罵,「那賤人竟敢害我女兒,老娘見了她一定剝了她的皮。」又恨鹿二郎沒用,扭著他的耳朵不依,「你也不看清楚就把小鵲送到西樓,你親手把女兒往火坑裏推啊!」
鹿二郎內疚至極,「我不是心裏有愧嗎,進了屋都沒敢往床上看,命人抬了侄女就走,誰知侄女機靈,她跑了,還把小鵲綁了……」
「呸,她是你哪門子的侄女。」錢氏提起陸姳就眼中冒火。
一家三口偷偷摸摸地溜了,也沒敢去別的地方,回的是錢氏的臥房。
誰知進門之後,鹿二郎在床上發現了苟良才,這下子可熱鬧了,一向怕老婆的鹿二郎和錢氏扭打起來。
錢氏正要叫屈,鹿小鵲卻上排牙齒和下排牙齒直打架,「他、他死了……」
錢氏眼睛發直,鹿二郎也顧不得和她鬧了,忙伸手探了探,見苟良才真的沒氣了,腿腳俱軟,癱到地上。
「都是那個死丫頭害的。」錢氏喃喃咒罵著陸姳,也跌坐在鹿二郎身旁。
鹿小鵲以手掩面,「完了,我的名聲算是完了,咱們家又攤上了人命官司,以後咱們可怎麼辦啊?」
鹿二郎和錢氏也是愁苦,一家三口像爛泥似的癱在地上,連放聲大哭的力氣也沒有,又是恐懼,又是痛恨,惶惶不安。
第三章 惡僕嚴嬤嬤
這場騷動對鹿小鵲來說是滅頂之災,對慶陽侯來說卻根本不是事,他見官兵除了鹿小鵲別無所獲,知道自己福大命大又逃過一劫,大感得意,氣焰囂張,「老子清清白白的人平空被你們潑了髒水,這事可不能就這麼算了。張季青,你給老子……」
他正要折辱張季青,卻聽張季青冷冷的道—— 
「老匹夫,你身上萬千罪惡,但方才這句話沒說錯,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本官寧可相信煤是白的,都不能相信肖匹夫是清白的。來人啊,這老匹夫房裏一定有機關,快到鐵匠鋪、木匠鋪找能工巧匠,今晚非破了老匹夫的機關不可!」
「張季青你大膽!」慶陽侯大怒。
張季青冷笑一聲,命人搬了把太師椅過來,大馬金刀的坐著,不怒自威。
慶陽侯本來是打算等這些人如意算盤落空時譏刺奚落、嘲弄折辱張季青的,見張季青敗而不亂,氣得跳腳。
張季青帶著一眾賓客堅持不肯走,包圍客棧的官兵紋絲不動,張家僕人大張旗鼓地請匠人去了,今晚註定是一個不眠夜了。
不管慶陽侯如何大發雷霆,張季青只管穩穩地坐著,給他來個以不變應萬變。
慶陽侯怒極,命令手下,「動手!打死了都算本侯的,狠狠的打!」
「毆打官兵是什麼罪,擾亂公務又是什麼罪啊。」張季青慢條斯理的問。
「回大人,毆打官兵、擾亂公務,視情節嚴重與否,輕則入獄,重則殺頭。」張季青身邊有人響亮回答,這話當然是說給慶陽侯的手下聽的。
「侯爺,強龍不壓地頭蛇啊。」慶陽侯的手下雖然囂張慣了,但人在外地,氣勢沒有從前足,怕了。
慶陽侯氣得命人去叫丁三強、丁四健,這兄弟二人是他重金聘請的江湖異人,武功高強,可今天也不知怎麼了,慶陽侯讓人找了兩回都找不著他們的蹤影,氣得七竅生煙。
真是虎落平陽任犬欺,他堂堂慶陽侯,離了京城,竟連小小縣城的官員都能拿捏他了!偏偏關鍵時刻平時貼身保護他的保鏢都找不著人!
張季青穩如山,一向狂妄的慶陽侯心裏開始打鼓,今天的事處處透著詭異,如果張季青咬死了不放,真找個能工巧匠把機關解了,搜出人來,那可就完了。
劉太后警告過他,以後再也不許為非作歹,否則一定國法處治。
明明天很冷,慶陽侯卻開始出汗,當縣令任若光求見的時候,他馬上就答應了。
他需要瓦解對方,分而擊之,張季青是肯定不行的,鄧參將他不認識,也就只有任縣令還見過面吃過酒,算點頭之交。
任若光神情凝重地要求密談,暗室之中,他眼中含淚,一揖到底,「侯爺,您大人有大量,把小女放了吧,小女嬌癡,不堪服侍……」
慶陽侯摸不著頭腦,「任縣令,你這話是怎麼說?本侯從沒見過令嬡。」
任若光眼淚都下來了,「小女消失不見!她的侍女說,她被人擄來了西樓,侯爺,下官知道您肯定不會做這種事,定是侯府下人打著您的旗號胡作非為。侯爺,下官不為別的,只要能找回小女,下官悄悄帶了她走,一個字也不會對外人說的……」
「本侯真的沒有,是誰胡亂汙衊!」慶陽侯驚愕萬分,頗覺委屈。
可任若光不相信,一把鼻涕一把淚,口口聲聲求他放了孩子,「侯爺,只要您放了小女,張大人那裏下官一定代為轉圜,讓參將退兵,還侯爺清靜。」
慶陽侯解釋不清楚,想了半天,叫了個心腹進來,對他附耳小聲交代了幾句話。
心腹答應著去了,過了一會兒,帶了兩個女孩兒過來,「縣令大人,這可是令嬡?」
任若光放眼望去,見兩個女孩赤腳站在地上,被鐵鏈鎖著,嘴巴則堵得緊緊的,滿臉驚惶之色,嚇得幾乎尖叫出聲。
這個肖玻老匹夫,果然不是人!
這兩個當然不是任婉柔,慶陽侯揮揮手,命人把這兩個女孩兒又帶下去。
聽著鐵鏈的聲響,任若光心裏沉甸甸的,如果說之前他只想救女兒的話,現在他是連這些姑娘也想搭救了,實在太可憐了……見不到親生女兒,他急得坐在地上哭,以手捶地,悲痛欲絕。
慶陽侯瞧著任若光的樣子不像裝的,「任縣令,你也是一片愛女之心,可本侯真的沒有抓令嬡。」知道自己如果不把藏人之處讓任若光看,任若光是不會幫他的,今天這個難關也難以度過,只好帶任若光到了另一間屋子,指著靠著牆的一排櫃子,「本侯的人全部在這裏,再沒有其餘的了。任縣令,本侯便讓你看一看,解除你的疑慮,令嬡當真不在本侯手裏。」
慶陽侯打開櫃門,手伸進去操縱機關,向右擰三下,又向左擰三下。
任若光屏住了呼吸,只聽吱的一聲輕響,像是有扇門在打開。
原來櫃子裏還有道暗門,暗門狹窄僅容得下一個身材苗條、骨瘦如柴的姑娘通過。
任若光看著暗門後的小空間內那些淒慘絕望、被鐵鏈捆綁、被塞著嘴巴的姑娘,驚怒到了極點。這哪裏是慶陽侯的臥房,這是人間地獄!
任若光血往上湧,突然猛地向前抱住了慶陽侯,咆哮怒吼,「肖玻老匹夫,你喪盡天良!」
任若光冷不丁的反應讓慶陽侯大驚失色,「任若光,你這芝麻大的小官兒竟敢對我動粗?放開,我是一品侯,世襲罔替,擁有丹書鐵券,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放開我!」
任若光的叫嚷聲傳到外面,陸姳大驚,「任縣令不是應該探知機關之後便出來嗎?怎地和肖玻當面鬧翻了?事情有變,快,上樓!」
鄧飛拔劍高呼,「捉拿惡賊!」率領著士兵往樓上衝。
樓上是一場混戰,陸姳仰頭觀看,心中萬分焦急。事情起了變化,也不知那些無辜少女能不能被悉數救出,任若光和慶陽侯當面起了衝突,會不會安然無恙……
「姑娘放心,肖玻已被制伏。」
一個溫潤輕柔的聲音彷彿就響在她的耳邊,這是一個青年男子的聲音,說不出的好聽,帶著絲絲仙氣。
陸姳驚訝的回頭,可周圍哪裏有人?她張望了下,在夜幕中,依稀捕捉到一截錦緞衣角自木樓梯一掠而過,此情此景,如夢如幻,陸姳不禁有些茫然,該不會是她太緊張,出現幻覺了吧?
「呦呦,妳立大功了。」鄧琪瑋走得很急,斗篷帶起一陣風,「那些姑娘被解救出來,肖玻被抓,侯府下人一個都跑不了,全讓人捆了,速戰速決,這場仗打得漂亮!」
「她呢?」陸姳急切的問。
「找到了。」陸姳雖然沒說名字,鄧琪瑋卻知道她問的是誰,篤定點頭。
陸姳一顆心放回到了肚子裏,有了這位星晨姑娘,劉太后之後的態度可想而知。
肖玻是死定了。
鄧琪華、任婉然也過來了,三位姑娘手掌緊緊相握,眸中閃爍著興奮又激動的光芒。


曾經不可一世的慶陽侯肖玻這回罪證確鑿,在一個小縣城栽了跟頭,鋃鐺入獄。
他是重犯,由鄧飛和任若光各派下屬看守,守衛異常嚴密,休想逃跑。
陸姳想見慶陽侯,鄧琪華、任婉然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卻沒有推辭,也沒有追問,爽快地答應了。
慶陽侯這臭名遠揚之人在靜縣被逮捕,鄧飛、任若光可以說是一戰成名,今後升官發財,前途無量。主意是陸姳出的,功勞其實是她的,但她不求名不求利,什麼都不要,只要見見慶陽侯,對於兩人來說有何不可,鄧飛、任若光皆答應了請求,她順利地去了水牢。
慶陽侯這時候很慘了,和那些被他虐待的少女一樣讓鐵鏈牢牢鎖著,赤著腳,內心恐懼、憤怒、絕望。
看到陸姳,他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之光,但很快暗淡了。眼前這窈窕少女姿容絕世,可是為什麼令他覺得有些眼熟……
陸姳袖中寒光一閃,一把鋒利短劍冷森森地出現在她手中。
「別殺我,別殺我!」慶陽侯自被抓以後沒少被拷打,見陸姳手中有利器就嚇壞了。
陸姳把玩著手中的短劍,「等待你的是國法嚴懲,又何必髒了我的手。老匹夫,我不是來殺的,我來討債。」
「我和妳素不相識,欠什麼債了?」慶陽侯眼睛盯著短劍,身體往後縮,恨不得縮到牆裏去。
陸姳喝道:「當年你查抄護國大將軍府時昧下的寶物,把它交出來!」短劍疾揮,向慶陽侯的手掌刺去。
「別,別……」慶陽侯面無血色的大叫,「別動粗,我給妳,我給妳……」
陸姳哼了一聲,「算你識相。說,東西在哪裏?」
慶陽侯聲音發顫,「這是假手,能取下來……妳先這麼擰,再這麼擰……」
陸姳娥眉微蹙,取出一塊手帕裹住手掌,面帶厭惡,按照慶陽侯的指示,將他的左手擰了下來。這左手義肢做得很精巧,幾能亂真,手掌部分其實是一只盒子,內中有半枚青銅虎符,取過青銅虎符,陸姳心潮澎湃。
「妳是誰,怎麼知道我的祕密……」保命的東西就這麼被取走,慶陽侯越想越不甘心。
陸姳哪有功夫理會他,把假手裝回去,收好虎符,飄然離去。
「妳是誰,妳到底是誰……」慶陽侯真是死了都不能瞑目,在陸姳身後嘶啞吼叫。
陸姳到了水牢門口,回過頭,嫣然一笑,「你用不著這麼不服氣,我拿回的,是我家的東西。」
她正值妙齡又姿容絕美,這一笑光麗豔逸,舉世無雙。
水牢的門關上了,牢房一片黑暗。
慶陽侯終於想起為何覺得她眼熟,大口喘著粗氣,整個人陷入難以言喻的恐懼當中。
護國大將軍謝擒虎有一位獨生愛女,芳名謝奕清,是平遠侯嫡長子陸廣沉的妻子。這位姑娘眉目之間,分明和年輕時候的謝奕清有幾分相似,難道她是……慶陽侯越想越怕,渾身冰涼。
他從護國大將軍府中搜出虎符一事,難道說陸廣沉夫妻倆已經知道,從京城追殺過來了?


陸姳由鄧琪華、任婉然陪同到了靜園,這裏和縣衙隔著一條街,是靜縣縣衙用來招待貴客的地方,若有上峰差來的官員、信使等,都是住在這裏的。
才到靜園外,便聽到裏面傳出來喧嚷聲,鄧琪華皺眉,「這裏住的人很多很雜嗎,怎麼這麼吵?」
任婉然有些不安,「不會啊,現在是冬天,冬天靜園經常沒人住,或許是靜園招待不周?」
陸姳微笑,「咱們靜縣人最熱情好客,哪會怠慢了客人。」
任婉然聽到她說「咱們靜縣人」,心中大為安定,笑容滿面。
她已經知道陸姳的身世,這姑娘雖是平遠侯府的真千金,卻還以靜縣人自居,不忘舊情,太好了。

平遠侯府差來尋找千金的一行人在靜園住了幾天,牢騷滿腹。
五十多歲的嚴嬤嬤年齡最大,資歷最老,氣性最大,「這個任縣令官不大,架子不小,咱們平遠侯府到他這個小縣城來尋人,這任縣令竟不巴結著趕緊給辦了,一天拖一天的,是要拖到什麼時候?」
靜園侍女杏兒過來打掃,忙笑著告訴她,「不是縣太爺不上心,實在是這兩天有要緊大事。嬤嬤沒聽說嗎?縣太爺和另外兩位大人抓住了一個大大的惡賊,我們靜縣人人稱快呢。」
「抓什麼人能有平遠侯府的事重要?」嚴嬤嬤瞪眼。
「聽說是慶陽侯。」杏兒抿嘴笑,「大人物,是位侯爺呢。」
嚴嬤嬤板起臉,杏兒語含譏諷,她就算再笨、再遲鈍也聽出來了。杏兒分明是在說,別以為侯府多了不起,慶陽侯也是個侯爺,不還是在靜縣這小陰溝裏翻了船,被任縣令給逮起來了?
「妳這丫頭口齒倒伶俐,很會說話。」嚴嬤嬤心生厭惡,眼神陰冷。
「哪裏,婢子不過是跟著我家姑娘讀過兩年書,認得些許幾個字罷了,哪裏談得上口齒伶俐會說話?我家姑娘說了,會說話有時候比會辦事還要緊呢,那可是個大本事。」杏兒笑道。
「哼。」嚴嬤嬤忍不住重重哼了一聲,「這靜縣不是個好地方,不光當官的不像話,連婢女也不像話,仗著讀過書,認識幾個字,竟敢在我老人家面前輕狂。妳家姑娘也不過是縣令之女,小門小戶的,能有多少見識,若是到了京城,不知會讓千金小姐們笑話成什麼樣!」
門外,任婉然停下腳步,漲紅了臉。
鄧琪華大怒,「我去教訓這個老太婆。」
陸姳攔住她,「稍安勿躁。強將手下無弱兵,杏兒是婉然教出來的丫頭,對付這麼個外強中乾、見識粗鄙的婆子易如反掌。」
「沒錯,外強中乾、見識粗鄙。」鄧琪華樂了。
「別這麼說,她到底是平遠侯府的人,說不定是令堂身邊用慣的人,有些體面。」任婉然見陸姳向著她說話,氣也就消了,反過來勸陸姳。
陸姳道:「這人一定不是我母親身邊的。琪華、婉然,我雖然還沒回平遠侯府認親,沒見到我親生母親,但我知道護國大將軍的獨生愛女必定不是凡人,不會教出這樣的下人。」
「那她是誰派出來的啊。」鄧琪華好奇。
「大概是侯爺夫人?」任婉然猜測。
陸姳笑了,「侯爺夫人是我祖母,和我是隔輩人,我想到親生母親,便覺得她一定美麗、善良、慈愛,像觀音菩薩一樣,想到祖母呢,卻什麼感覺也沒有,唉,這隔了一輩到底差太遠了呀。」
鄧琪華和任婉然啞然失笑,「呦呦,妳太調皮了。」
不知不覺,任婉然也和鄧琪華一樣親密地稱呼呦呦。
陸姳禮尚往來,叫鄧琪華「華華」,叫任婉然「婉婉」,三人比從前更親密了。
裏頭又傳來聲音。
「妳叫杏兒?好,老身記住妳了,妳本事大!」嚴嬤嬤大概是被杏兒氣得狠了,聲音驀然拔高,十分刺耳。
杏兒不甘示弱,「您老人家誇獎了,我本事哪兒大呀,我就是縣太爺家裏的一個笨丫頭,因為嘴笨手笨不會服侍,才會讓我家太太趕到靜園來打雜的。咦,您老人家拿雞毛撣子幹麼?想替我幹活兒?這可使不得,您老人家快放下,放下。」
兩人吵起來了,聽起來是嚴嬤嬤發狠要打杏兒,平遠侯府的人勸,靜園的女僕也勸,兩邊都是自己人向著自己人,但除了嚴嬤嬤誰也不想鬧事,聲音高入雲霄,卻沒真正打起來。
鄧琪華驚訝,「我竟不知杏兒這個丫頭如此能幹。婉婉,妳趕緊把這丫頭叫回縣衙吧,有她幫忙,妳豈不是如虎添翼?」
任婉然道:「慚愧慚愧,我也不知杏兒這般伶牙利齒,我今天就是來帶她回家的。」
三位姑娘又一起笑了。
任家本來是太太花氏說了算的,可自打慶陽侯被抓,任若光官聲遠揚,官威大震,上司也褒獎了好幾回,可以說是春風得意,前途似錦,如果不是任婉然的主意,任若光哪有今天?他也就器重起任婉然了,現在任婉然在內宅最有地位,不管她說什麼,任若光都支持她,花氏氣得乾瞪眼也絲毫沒辦法。
之前花氏能把杏兒攆到靜園,現在任婉然就能公然把杏兒帶回去。
芝兒、杏兒是任婉然的兩個貼身丫鬟,花氏發作杏兒,其實是敲打任婉然,現在任婉然翻身了,當然要把杏兒要回來。
「嬤嬤消消氣……」有人在勸嚴嬤嬤。
「我為什麼要消消氣?我是夫人的陪房,在府裏是有體面的,就算是三姑娘找著了,她也得敬著我,也得聽我的!我雖是下人,卻是服侍過長輩的下人,她在我面前擺不起千金小姐的譜,她一個在靜縣小城長大的姑娘,什麼都不懂,這一路上全得靠我教導她……」嚴嬤嬤帶著怒氣,又很自負。
陸姳忽然不願進去了,請芝兒進去叫杏兒出來。
杏兒出來後,陸姳知道平遠侯府來的人是以嚴嬤嬤為首,無論是護衛、家丁還是婆子侍女,都聽嚴嬤嬤指揮,更不願進去了。
「走。」她有了決定。
鄧琪華、任婉然自然是支持她的,陪著她一起離開靜園。
任婉然卻擔心,「不跟著他們,妳怎麼回京城,怎麼回平遠侯府?呦呦,妳是侯府千金,流落在外面可不行。」
「侯府自然是要回去的,不過我可不和這嚴嬤嬤一起,她太討厭了。」陸姳笑道:「放心,我自有主意。」
她想到一件事,「對了,這嚴嬤嬤好惹事,如果她要找的人一直找不到,會給靜園、給任大人添麻煩,不如引導她往雲來客棧去一趟,如果她要帶個假千金走,由她去。」
「呦呦,妳這是何意?」鄧琪華被她弄糊塗了。
陸姳說得輕描淡寫,「她找不著人便一直不走,豈不討厭?打發她走才是正經。」
鄧琪華更糊塗了。
不只鄧琪華,任婉然一時半會兒也沒猜到陸姳要幹什麼。
陸姳暫住鄧家,回去後便收拾行李準備回京城。
鄧琪華實在想不通,特地去請教了她的父兄,「爹、哥哥,呦呦這是什麼意思啊?」
鄧琪瑋細細問了當時的情形,沉默不語。
鄧飛本是對小女孩兒的事不感興趣,但和陸姳有關,他可不敢大意,和鄧琪瑋一樣聽得異常認真,問道:「護國大將軍?為父沒聽錯吧,呦呦的母親是護國大將軍的獨生女?」
「是啊。」鄧琪華點頭,「我記性多好呀,肯定沒記錯。呦呦親口說的,她母親是護國大將軍的獨生女。」
「原來是這樣,為父知道了!」鄧飛雙手興奮的拍著大腿,「瑋兒、華兒,護國大將軍這個官銜,自打高祖皇帝到現如今也沒有幾個,離得最近的一個便是鼎鼎大名的謝擒虎大將軍了,謝大將軍天縱奇才,屢立奇功,就只一樣不好,只有一個獨生女兒,沒留下傳後之人……」
「姓謝,那對了,我記得呦呦說過她母親姓謝,呦呦以她母親為傲,說她母親和才女謝道韞一樣才氣縱橫,學富五車。」鄧琪華忙道。
「護國大將軍現在如何了?」鄧琪瑋關切的問道:「聽父親這麼說,他無疑是位風雲人物,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護國大將軍英年早逝,不到五十便走了。」鄧飛神色暗了下來,「護國大將軍走後,謝氏族中因他無子,替他過繼了一個兒子,這兒子……這兒子後來斷送了整個謝家……」
「怎麼說。」鄧琪華、鄧琪瑋頭皮發麻。
鄧飛長歎,「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也說不大清楚。你們只需知道這個過繼來的兒子打了敗仗,向敵人投誠,為敵軍做內應,害我大周連失數城,邊民被殺,生靈塗炭,並且折損了一位親王……」
鄧氏兄妹不寒而慄。投敵叛國已經是罪不容誅,他還連累了那麼多平民百姓,連累死一位親王,這樣的罪行,真的能斷送整個謝家。
「謝氏,也被他連累了嗎?」良久,鄧琪華才顫聲問道。
鄧飛搖頭,「那便不是我能知道的事了。我朝律法,罪不及出嫁女,彼時謝氏已經嫁到平遠侯府,她不再是謝家的人,而是陸家的人,按律不該連坐。不過顯宗皇帝痛失愛子,對謝家的出嫁女,未必能寬宏大量、輕輕放過。」
「謝氏現在還好端端地在平遠侯府,可見沒有妨礙。」鄧琪瑋道。
「哥哥,這你可就不懂了。」鄧琪華氣呼呼的,「不一定非要明著整人,內宅裏的陰暗手段可多了。」
鄧琪瑋驀然抬頭,「我明白了。呦呦知道母親受平遠侯夫人的氣,所以故意讓嚴嬤嬤帶個假千金回京,將來真相被揭穿,打平遠侯夫人的臉,替她母親出氣。」
鄧飛咂舌,「瞧瞧人家這閨女養的,多會替母親著想啊。不對,這閨女陸夫人連養都沒養,這還沒認回去呢,就要替母親籌謀了,孝女,孝女。唉,這天底下哪有母親不疼愛女兒的,親生的疼,親手養大的和親生的也差不多。」說著話,他故意瞅了鄧琪華好幾眼。
鄧琪華是個大大咧咧的姑娘,絲毫沒注意到親爹的表現,感動道:「我早就說了嘛,呦呦是個好孩子,我沒看錯人!」
鄧飛:「……」華兒,妳是不是太遲鈍了……
其實陸姳真沒他們想的這麼複雜,她只是不喜歡嚴嬤嬤這個人,不願和嚴嬤嬤同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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