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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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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1001

《廚娘,朕餓了》卷一

  • 作者水波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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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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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成差點被水災淹死的落魄世家女是什麼感覺?
素波只覺得能活下來就該感謝上天和救了她的叔父,
可她的命運也太多舛,和叔父上京想去徐家舊宅棲身,
誰知房子被人占去無家可歸,她還差點被紈褲子弟強迫買回家,
幸好叔父得到在丞相府抄書並包吃包住的工作,他們才逃過一劫,
於是她每天寫寫字、繡繡花,發揮前世對廚藝的熱愛改善飲食,
琢磨什麼百果粥、荷葉蒸雞、糖桂花,這樣的小日子實在舒服,
加上她已和前途無量又年輕俊秀的丞相幕僚訂親,再不必煩惱終身大事,
不料一次婚前培養感情的散步卻撞見丞相二女兒和膠東王的落水意外,
她那未婚夫拋下她衝去撈起對方不說,她還被人推下水當掩護,
如今一道賜婚聖旨下來,她成了丞相親外孫──六皇子膠東王的王妃,
旁人對她這天上掉下來的親事是羨慕嫉妒恨,卻沒人知道她心裡有多苦,
只因傳聞中聰敏謙遜又過目不忘的膠東王,其實是個老搶她點心吃的傻子……
水波,一個從小就有許多幻想、喜歡讀書寫作的女子,
卻在種種無奈之下念了理工大學,從事著最為枯燥嚴謹的工作。
原以為少女時的夢早已經遠去,今生再與文學無緣,卻不想命運女神織就的網竟如此神奇,
在一片闌珊的夜色中,那顆被壓抑許久的心終究還是甦醒了,一串串的故事在鍵盤的篤篤聲中流淌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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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進丞相府
素波跟著叔父一路小跑到了丞相府門前,再一次回頭張望,還好,鄧十九沒有追過來,提著的心放下了一半,但總要進了府裡才算真正安全了。
相府畢竟是相府,光開在西牆上的角門就已經萬分威嚴,更別說正中央的朱紅大門,門上一排銅釘在陽光下發出光芒,兩隻獸頭正冷冷地向下俯視,大門左右更有高大的漢白玉獅子高傲地蹲踞在門前,不可一世。
無形的壓力落了下來,讓素波不由自主地升起了畏懼之心,但同時她亦明白,如果能得了丞相府的庇護,她再不必怕那個鄧十九了—— 整個京城,除了皇家,能與鄧太尉家抗衡的自然只有陸丞相!
素波用急切的目光看著叔父,他正與門前幾個穿著一色石青衣袍的門子說話,雖然腰身彎了下來,但總改不了世家子弟與生俱來的氣韻,神態不覺流露出骨子裡的自傲。
「我是來找陳征事的,前幾日已經遞了帖子……」
話還沒說完,那守門的人便不耐煩地揮手道:「既然遞了帖子,那就先回去候著吧!」
這一次能從客棧逃出來實屬幸運,鄧十九是見他們一老一少,又什麼本事也沒有,才放鬆警惕,只令人在客棧門前守著。素波就出主意與叔父從客棧的二樓後窗結繩溜下來,如今再回去根本是羊入虎口,恐怕再也逃不出來。
因此一向孤高的徐寧只得忍著羞恥又道:「前日我來時有一個叫雲哥兒的小廝幫忙傳的話,能不能請諸位幫忙找找他?我有急事想見陳征事一面。」說著將袖袋裡的錢盡數拿了出來塞給他們,但只有幾個銅錢,數起來還不夠每人分上一枚。
幾個人瞧著徐寧身上破舊的衣裳,又瞧一瞧那幾個錢,輕蔑地道:「雲哥兒並不在這裡。」
徐寧只得再三懇求,「我們是江陰徐家的人,還請諸位幫幫忙。」
守門的人原來還勉強應付,如今聽他們報了江陰徐家的名號都哄笑起來,「什麼江陰徐家,我們沒聽過!」
素波知道叔父一向迂腐,又怕他被這些人輕賤江陰徐家的態度氣到,趕緊上前行了一禮,笑著求道:「我們果真有急事,請諸位大哥們通融通融。」
比起一個穿著破爛又自以為是的半老頭子帶著傲氣的請託,眼前這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就要可愛多了,況且她雖衣著同樣簡陋破舊、面色黃瘦,但仍掩不住精緻的容貌,絕非一般窮苦人家的女子。
改朝換代之後,原來的高門世家早已經灰飛煙滅,如今朝中最有勢力的就是陸丞相和鄧太尉,這些在丞相府看門的人自覺見識不凡,堪比外面的小官吏,因此看人便都帶著些輕視,誰又會理會什麼江陰徐家呢?
但是見了這個還沒有長大卻已經十分美麗的女孩,幾個門子突然又覺得似乎不應該完全不把江陰除家放在眼裡,便收了笑聲。
其中一個站起身道:「既然如此,你們便在這裡等著吧。」說著從側門走了進去,不一會兒便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廝出來了。
徐寧見了,又趕緊上前拱手道:「雲哥兒,我便是前幾日請你送帖子給陳征事的江陰徐寧,因一直沒得到陳征事的回音,這才上門求見。」
那個叫雲哥兒的小廝便笑道:「可是巧了!我正要去客棧找徐先生,徐先生就來了。」說著對那幾個門子笑道:「這位是陳征事請來到文瀾閣抄書的徐先生,以後就住在文瀾閣,日後總還要往來出入,哥哥們都認一認。」
又是江陰又是徐家的,結果不過是個抄書的!
幾個人掃一眼徐寧,免不了又看一回素波,終於欠了欠身,叫了聲「徐先生」也算是打過了招呼。
徐寧卻怔住了,「什麼?抄書?」他滿腹經綸、學富五車,昔年的同窗陳征事是知道的,怎麼只讓自己到文瀾閣抄書?一時顧不上理那幾個門子,向雲哥兒道:「能不能麻煩雲哥兒帶我過去見一見陳征事?」
「陳征事現在正忙著,不見客的。」雲哥兒搖頭,「我正要去告訴徐先生你,明日早上來這裡,我好帶你進文瀾閣,陳征事已經替你安排好差使了。」
素波與徐寧相處數月,明白他頗有讀書人的清高,自然聽出他對於抄書一事的不屑,但此時哪裡還是挑剔的時候,只要能進了丞相府就是好的。
因此她急忙拉了徐寧的衣袖道:「叔父,我們趕緊去文瀾閣吧。」
徐寧也想起了眼下的難處,再無法反對,只得點點頭,又向雲哥兒問道:「不知道我們今日是不是就可以進文瀾閣了?」
此時,一直還不住回頭張望的素波突然發現街口湧來一群人,帶頭的正是鄧十九,那指手劃腳、東張西望的模樣依舊讓她看了便心生厭惡,大約是因丞相府就在這條街上,因此不如平日裡見到的囂張。
好在他還沒有看到自己!
素波連忙轉回頭,不敢確定他見了自己會不會衝過來抓人,更不知道丞相府門前的人會不會幫忙攔住,便急切地向雲哥兒笑著懇求道:「雲哥兒,我們已經沒有住店的錢了,今天就讓我們進文瀾閣吧!」
這樣求人的話叔父就是死也說不出口,就像當初自己建議將衣裳撕開結繩從客棧窗戶溜下來,他也覺得有辱斯文一般。他果真是世家子弟,總低不下頭,到了真困難的時候寧願以身殉節,但素波卻不是,她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雲哥兒見素波粲然一笑的模樣十分嬌美,她又說得如此可憐,縱是鐵石心腸也會軟化,況他一向好心,同情之心油然而生,想了想,「也罷,並不差這一日,我帶你們去找何老太太。」說著便引他們向府裡走去。
素波拉了叔父趕緊跟上。
丞相府的門檻可真高呀,幾乎高過她的小腿肚,她提起裙子一步跨了進去,似乎聽到自己心裡那塊大石頭砰地一聲落到地上的聲音,此後叔父和自己就安全了!
鬆了一口氣的素波再回過頭去看鄧十九,沒想到他已經發現了自己,正向這邊奔過來,卻又被人拉住停在半路,滿臉躊躇,他畢竟還是要顧忌丞相府的!
素波至今為止,第一次心懷大暢,這些天受的氣全部煙消雲散,見周圍無人注意,向他豎起中指,又狠狠地呸了一口,然後轉身,心情絕佳地追上了雲哥兒和叔父。
只要自己不出府被鄧十九抓到,他就拿自己無可奈何!
因為已經抱住了丞相府的粗腿,從此再不必過著朝不保夕、提心吊膽的日子,素波便有心思好奇起丞相府的佈置。
畢竟自從穿越到這個世上之後,素波就過著顛沛流離的逃難生活,總算逃到了京城,原以為靠著江陰徐家的餘蔭和叔父的才學能謀得容身之處,不想卻又遇到了鄧十九,更是惶惶不可終日,如今才第一次平復了緊張心情,真正想去瞭解她所來到的世界。
除了一進門急急繞過的青磚雕花大影壁,素波當時沒來得及仔細看以外,自走入甬道,她便用參觀古蹟的細緻目光認真打量見到的一景一物—— 
路是青磚鋪的,平整寬闊,兩旁種了花草樹木,紅紗燈籠在樹梢間隱約可見,雖然現在沒有點亮,卻完全可以想見到了夜晚時會有多麼美。
再一抬頭,便見到一座雕梁畫棟的閣樓—— 這是素波到這個世上後見到的最高建築,竟有三四層樓高,也是她見過最精美的建築,飛簷斗拱,正如前世在照片上看到的,她忍不住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走得近了,又見閣樓旁一座宏偉的建築,雖然不若那閣樓高,但卻十分莊嚴大氣,猶如宮殿一般—— 寬闊的大殿、長長的東西側殿、門前十數階臺階,真是氣象萬千。
當然素波也只看了外面,就從這宏偉的建築後面繞了過去,一直到了西邊,雲哥兒才將他們引到一排低矮的小院子前,叩了叩一處院子的木門,叫了聲—— 
「何老太太!」
裡面走出來一位老婦人,花白的頭髮梳理得十分整齊,尋常的絹布衣裳乾淨合身,面容十分慈祥,笑著與雲哥兒打了招呼,又問:「何事?」
雲哥兒笑道:「這是文瀾閣新來的徐先生,原說好明日來見陳征事的,可他們沒有住店的錢了,求著我先帶他們進來,何老太太看看能不能先幫著安置住處?」
何老太太聞言轉頭看向徐家叔侄,見他們衣著破舊,僅挽著兩個小小的包袱,怎麼也掩不住窮困潦倒的落魄,她原就是極溫和善良的人,心裡立即升起了同情,柔和地笑道:「院子都是現成的,有什麼不能的?」又抬手撫了撫素波的頭,「好個可愛的小姑娘!」看到她頭上綁的白色麻布繩,歎道:「正在服喪?」
徐寧點頭,「我們是江陰徐家的,原本家裡就不成了,又遇到水災,只逃出了我們叔侄兩個。」
何老太太是經歷過世情的,明白這叔侄兩人在江陰活不下去了才到了京城,又沒奈何謀了在文瀾閣抄書的活,因此點了點頭,卻又道:「我知道江陰徐家,前朝時還真是煊煊赫赫呢。」
徐寧聽何老太太知道江陰徐家,又給予讚揚,立即有了精神,平時蒼白的臉上也多了幾分紅潤,拱手道:「夫人是哪裡人氏?」
何老太太苦笑了一聲,「我夫家原籍冀州中山郡。」
徐寧行禮道:「原來是冀州何家,失敬失敬!」
素波心裡覺得好笑,何老太太雖然親切善良,但是明顯不再是什麼世家夫人,只看她如今的裝束十分平常,又住著這樣的小院子,管著這樣的雜事,雖比叔父和自己體面些,究竟與世家夫人相差太遠。
大家既然都已經到了如此地步,完全沒必要再講什麼門戶出身了吧?
可是她也瞭解,一路上便時常嘮叨著江陰徐家的叔父終於遇到了一個知道江陰徐家的人該有多激動,而且他還知道冀州何家!
何老太太擺手笑道:「什麼冀州何家,早已經灰飛煙滅了,我們如今不過託身丞相府裡度日而已。」
但很顯然態度也與有榮焉,他們這些舊世家還是相互認同的。
何老太太與徐家叔侄寒暄了幾句,便轉身回房取了一把鑰匙,帶他們到隔了兩三個門的一處小院,打開院門道:「這裡正空著,你們先安頓下來吧。」
一旁的雲哥兒見狀便笑道:「既然如此,明日一早我就來接徐先生去文瀾閣見陳征事,倒也方便。」說罷轉身就要走。
徐寧趕緊叫住他,手又伸進袖袋裡掏錢,可是他忘記最後剩下的幾個錢已經給了看門的,因此摸了又摸,卻摸了個空,便僵住了。
素波見了,趕緊從自己的包袱裡拿出一面小銅鏡塞給他,「雲哥兒,我們如今一個錢都沒有了,這個給你拿著玩吧。」
徐家早就沒落了,因此他們自江陰逃難出來時身上本就沒有什麼像樣的東西,一路上變賣,離開客棧時又扔下一些,如今叔侄二人早就身無長物。
這面小鏡子是素波能拿得出來最好的東西,黃燦燦的銅,一面磨得光光的能照出人影,一面鏤刻了許多美麗的花紋,她自初見時就十分喜歡。
素波猜想,這鏡子也許是在她來到這個世界之前,那個真正的徐小姐的心愛之物,想來也能值些錢。
先前她一直想保住這鏡子,沒錢的時候也捨不得賣掉,逃難時也沒有將它丟下,但是今天如果沒有雲哥兒,自己和叔父進不了丞相府,還不知會落得什麼下場,她真心想感謝雲哥,也是心甘情願要送他的。
雲哥方才便知他們的窘境,推開素波的手,幾步便跑遠了,邊回頭笑道:「我是男的,要鏡子做什麼,妳留著吧!」
何老太太也拉了素波的手笑道:「雲哥兒這孩子倒好,不似府裡那些捧高踩低之輩,且你們在這裡住下,將來還有機會再來往呢,倒不急於一時。」
說著帶頭走進院子,「這排房子是靠文瀾閣大殿西廂後牆搭建的,雖然是朝西的廂房,但畢竟是青磚所砌,裡面的陳設也齊全,你們兩人住著也夠用了。」
又瞧了瞧徐家叔侄手中的小包袱,不禁問:「你們的鋪蓋是不是還在客棧裡,不如趕緊取來?丞相府裡到了酉時便下匙,再不能出去了。」
素波到了這裡,一點點地知道此時的生活要比她先前所在的時代要艱難得多,出門時就連被褥、米糧都要背在身上,因為不管客棧還是借宿旁人家,大部分都要自己用帶來的東西解決衣食往行的種種問題。
叔父和自己雖窮,但其實也有這些用品的,儘管一路上變賣了不少,但他們從江陰到了京城還留有兩大包東西,然而今天為了從客棧裡逃出來,他們只能將那些笨重的都捨棄了,現在自然不能回去找。
他們逃出來時就打定了主意一定要面見陳征事,請他幫忙在丞相府裡謀一個差使,然後再也不回去。就是鄧十九的事也約好要保密,畢竟萬一丞相府裡的人知道他們其實是被鄧太尉的兒子逼進來,總是不好。
叔父不會說謊,因此素波趕緊搶在前面向何老太太道:「我們的鋪蓋行李都換了錢,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又笑著說:「好在天氣還暖和,我們又帶了幾件衣服,夜裡足夠用的,等文瀾閣發了工錢,就可以再置新被褥。」
何老太太倒是信了,眼下前朝的世家後代比他們更落魄的也不是沒有,這兩人好歹還帶著兩個小包袱,又進了丞相府謀事,好歹尚能溫飽。
「陸丞相對讀書人一向極關照的,我們在府裡的日子還算好過,就是工錢也不必等,明日徐先生去文瀾閣錄了名姓就有了。我家裡還有多餘的被褥,一會兒拿給你們。」
又道:「我去告訴廚房,從今天晚上就給你們送飯過去。」囑咐了幾件事後,她體貼地關照,「你們一定累了,趕緊將屋子打掃一番早點歇著,我回去把被褥取來。」說著不等兩人道謝,就轉身走了。
素波跟著叔父進了屋子,見兩間小小的屋子不甚明亮,還略有些潮濕,突然想起了剛剛經過的文瀾閣大殿,真是天地之別啊!
但是,她沒有一絲不滿,事實上她滿意極了—— 她到了這裡,還是第一次住這樣好的房子呢!
徐家的房舍在水患中毀了,而一路上,他們最好的時候住在客棧,差的時候借住民宅,最慘的時候就在外面露宿,荒郊野嶺、幕天席地、風吹雨打,有一次還遇到了野狼,有多可怕便不說了。
而許多鄉下人的房子也不過是隨便在木板或者地上鋪了一層稻草就是床鋪,客棧即便好些也有限,只用粗糙的木頭隨意拼湊出幾樣勉強能用的器具而已,這裡竟然還擺著十分精美的床榻案几!
床榻案几形狀優雅,上面還雕著古樸的花紋,烏黑的漆面反射著柔和的光,就像素波曾在電視中看到的一樣,古香古色、美輪美奐。再一想,她畢竟是進了丞相府啊!
素波的手在書架的雕花上輕輕撫過,「真好!」
徐寧搖了搖頭,「這又算什麼?原來我們徐家……」
想到素波從生下來就沒有享受過徐家的富貴,略長大一點又遇到災難,實在可憐,徐寧的回憶就進行不下去了。
素波其實沒有那麼多的想法,先前徐家的事情她完全不知,又與她沒有任何關係,只滿意地感慨,「叔父,畢竟我們再不必擔心那些壞人了!」
他們離開江陰後不知經歷了多少艱難才逃到京城,原以為到了這裡一切就就會容易了,不想徐家在京城的老宅怎麼也找不到,一不小心又遇到了鄧太尉的兒子鄧十九要強買素波為奴。
好在丞相府的陳征事是徐寧的同鄉和同窗,讀書時徐寧又曾經資助過他,因此一入京就先給他遞了帖子,希望能得到他的援手。現在謀得的差事雖然徐寧不甚滿意,但素波還是很滿意的。
她又開心地笑道:「雖然是在文瀾閣抄書,但這是多少人想要的正經營生呀!」
徐寧看著侄女可愛的笑臉,突然也覺得抄書沒有什麼不能容忍的了,畢竟叔侄二人從此就有容身之地,而且素波的容貌也確實生得太好了,如今她還小小年紀,就遇了幾次麻煩,將來長大恐怕更容易沾惹是非。
文瀾閣畢竟在丞相府內,而陸丞相又是全天下人都讚譽清正廉明、禮賢下士之人,素波在這裡一定安全,只這一項,便是自己怎麼樣都值得了。
徐寧總算放下了關於江陰徐家的尊嚴,卻又想到他們一直在找卻沒有找到的京城舊宅,「聽父親和長兄說起我們徐家在京城的舊宅,正在最繁華的崇仁坊,還帶著花園呢。」
素波聽慣了,便提醒他,「經歷改朝換代,也許徐家的舊宅已經沒了。」她用的是也許,其實在心裡早已經認定了。
進京之前,素波也曾經憧憬著能找到徐家的大宅子,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但是他們在崇仁坊找了好幾天,也沒有打聽到徐宅,反倒遇上了鄧十九,這讓她徹底死了心。
她更在意如今身處的小屋,注意到傢俱上有一層薄灰,便道:「叔父,我去打些水來灑掃。」
徐寧面色黯然,雖然改朝換代了,但是徐家在京城的舊宅可是私產,總該保留著才對,且他身上還帶著契書。何況聽說舊宅皆是青磚所砌,輕易不能損壞,這兩天在坊間尋找,發現那裡並沒有經歷戰火,想來那宅子定然還完好,不可能憑空消失了的。
他不信找不到,決定有機會一個人再悄悄去找找,如果找到了自己和素波就有了家業,不必再寄人籬下。只是眼下既有了容身之所,又要避著鄧十九之流,倒不必急了。
想到這裡,徐寧攔住素波,「初來乍到的,妳一個小姑娘不好拋頭露面,還是我去。」
聽叔父一面說話又一面咳嗽,素波不同意,「叔父,你咳嗽還沒好呢。」
「我這咳嗽又不是一天兩天,不要緊。且打一桶水又能多累,妳先在屋子裡看看怎麼安置為好。」
素波無奈,只得應了。
第二章 小女子愛庖廚
何老太太替他們安排的這房屋共分成三間,正中是門戶所在的堂屋,左右各一小間,安置的問題並不需要思忖,自然一人一間。
素波比較一下,靠南的那一間略大一些,床也寬敞,且又比另一間乾燥暖和,便將叔父的包袱挪了進去,自己的搬到了北屋。
徐寧也提了水回來,兩人灑掃擦抹,只一會兒,屋子裡便大致收拾乾淨了。
這時何老太太抱著兩床被子走了回來,「你們先用著,待有了新的再還。」
素波趕緊接過來,感激不已,剛剛她說的雖然輕鬆,其實還真想像不到沒有被子怎麼睡覺呢,她甜甜地說:「謝謝何老太太!」
何老太太就朝素波笑了,「妳這孩子,這樣客氣做什麼。」又告訴她,「明日便將頭上的孝繩拆了吧,畢竟在丞相府裡,讓人看到了不好。若是戴孝,也只能在裡面穿。」
如今他們也算是寄人籬下,一舉一動都要小心,連戴孝都要注意,不能衝撞了主家。徐寧和素波都趕緊點頭應了。
待送走了何老太太,徐家叔侄便將被褥鋪好,再將各自的小包袱收拾一下後,再無別的事可做,只得在屋內對坐發呆。
半晌,就聽有人在門前問—— 
「這裡可是徐先生家?」
徐寧趕緊走出去,「正是。」
「我是文瀾閣廚房的,夫家姓趙,大家都叫我趙婆子。」
來的是一個體態肥胖、面色紅潤的老婦人,手裡提著一個黑漆食盒道:「我們這裡每天早中晚各有一餐,都有定例,以後我每餐都會給你們送來。」又叮囑道:「只千萬小心別打破了盤碟等物,那可是要賠錢的!」
素波早從窗內見到了,這時跑出來接了食盒,道謝之後捧回屋內,打開一看—— 一大缽米飯、一碟水煮肉、一碟青菜,另有一碗筍湯。
肉是豬肉,切成了方塊,有肥有瘦,應該是用清水加了些調味料後直接煮熟盛上來的,做法簡單;青菜切得過碎,似乎用鹽水浸過,口感一定不好,而且還完全不符合營養學的要求;當然那筍湯也好不到哪裡去,顯然是用煮肉的湯加了些筍就成了,頗有偷工減料之嫌;至於米飯也有些燒糊了,能聞到一股很明顯的焦糊味。
雖然素波一眼就看出這飯菜有些粗糙,事實上這卻是她到這個時代後見到最好的一餐飯,因此眼下根本顧不上燙手,急忙將幾樣東西從食盒裡捧出放在桌上,同時她的肚子也「咕嚕嚕」地響了起來。
「叔父,我們趕緊吃飯吧。」素波說著已經將米飯分成兩碗,把一雙筷子遞到叔父手中,自己拿了另一雙坐下,大眼睛瞧著叔父,只等他端起碗,自己便也可以吃了。
徐寧卻以為素波見了肉食為難,便道:「吃吧,居喪亦有權變,《禮記》所謂『身有疾則飲酒食肉』,如今妳遭逢大難,可以應這個禮了。」說畢端起碗來,將一口飯送入口中。
素波哪裡還管什麼《禮記》不《禮記》的,且她認為哀思最重要的在心意,而不是形式,便趕緊夾了一塊肉吃了起來。
肉香在舌上綻放,曾經是個吃貨的素波在這一瞬間差點淚流滿面,她已經三月不知肉味了!真正三個月連一塊肉都沒吃過,絕不誇張!
而這肉,固然做得十分簡單,但畢竟是純天然餵養的豬肉,香氣與素波前世吃的那些三月出欄的飼料豬肉要高出好幾個檔次,就是前世高價買的有機豬肉也無法望其項背,畢竟起點完全不同!
在吃到第一塊肉的時候,素波簡直激動萬分,只覺得這是世上最最美味的東西,醇香至極、醉人心肺,而她的舌、她的胃,她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急切地需要食物,不單只是對美食的慾望,也是生存的本能。
然後第二塊、第三塊……肚子慢慢飽了起來,素波就又有了新的感覺。
如果讓自己來做—— 
肉不要切成小塊,而是大塊放在水中,加蔥、薑、桂皮等物,用小火慢慢地煮,煮到快酥爛的時候拿出,放至稍涼後切片,再蘸用蒜泥、鹽、香油等等調好的調料食用,想必瘦肉香而不柴、肥肉醇而不膩,肉的美味得以最大的被保留,這才是如此上好的豬肉的最佳做法和吃法!
還有青菜,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切成段,用燒熱的清油快速翻炒幾下,加上調料後勾芡出鍋—— 素炒時蔬;還可以先用沸水焯過,然後切好拌上調料—— 涼拌小菜;當然也可以用加了雞蛋的麵糊裹好,再用七成熱的油過一下—— 炸蔬菜丸子,每一樣都各有特色。
筍湯就更有待提高了,用雞湯打底,放入切成細絲的筍,再加上銀芽、撕成絲的雞胸肉,怎一個鮮美了得?
素波放慢了吃飯的速度,身為一個吃貨的她不知不覺就想到,既然生活已經穩定了,那麼或許可以把自己的這些想法付諸實現?一面想著,已經將眼前的飯菜自動想像成經她改造後的美味佳餚,於是帶著笑意嚥了下去。
同時,向來食不言寢不語的徐先生也發出了一聲輕而又輕的讚歎,他雖然是土生土長本時代的人,又出身世家,往昔吃過無數美食,但徐家已經沒落,再經歷幾個月的逃難生涯,現今吃到如此的飯菜也頗為感慨。
一時間,兩人埋頭吃飯,最後將所有東西一掃而空。
雖然趙婆子沒說要送回食盒,但平白吃了一頓飽飯的素波覺得自己應該主動些,遂將碗碟洗好了重新裝進食盒,向趙婆子來時的方向走去。
半路卻正巧遇到那位趙婆子來取食盒,趕緊迎了上去笑說:「嬤嬤好。」
趙婆子不意素波主動與自己打招呼,又十分客氣,接過她送回的餐具,臉上便露出笑意,「怎麼好勞煩小姐送來?」
文瀾閣西邊住的都是窮酸之輩,因此廚房裡的下人也瞧不起他們,但是那些個窮酸畢竟又與尋常人不同,陸丞相見了都要叫一聲先生的,是以大家也不敢真下他們的面子。
趙婆子與大家也是一樣的,最討厭這些窮酸們,不只是因為他們又窮又酸腐,還加上他們的架子一向很大,比如取飯送食盒這些小事,那些人再不肯動一下手,彷彿做了便丟了身分。
曾經有一位窮酸因為自己忘記送飯,竟然就不來取,餓了兩天,最後在文瀾閣裡昏了過去,差一點鬧出事來,累得趙婆子差一點因此被趕出廚房。
趙婆子百思不得其解,難道他們來取一次飯菜竟比活活餓死更糟糕嗎?心中更對這些人滿心鄙夷,但從此再不敢輕忽。
眼下的小姑娘卻是不同,又可愛又乖巧,才吃過飯就主動將餐具送過來,還笑嘻嘻地稱自己「嬤嬤」,這還是在這裡吃飯的人中第一個如此尊敬自己的,讓趙婆子不由得受寵若驚。
素波卻知道,自己這個小姐本來就是冒牌的,而且就算是先前的徐小姐來了,其實也只不過空有一個世家女的名頭而已,徐家早不成了,遭了災更徹底沒落,落魄的鳳凰連雞都不如,又有什麼可驕傲的?
而且,在喜歡美食的素波看來,與趙婆子這樣在廚房工作的人打好關係,其實非常重要—— 近水樓臺先得月嘛!
在安穩的日常生活中,時不時地弄些美食,已經是素波不知不覺間給自己定下的最高追求,她從來也不是有志向的人,在她穿越來這裡前,也不過是一個成績平庸的學生,上著一所平庸的大學……
素波很清楚,自己根本沒有本領去追求更好的生活,否則,身為穿越人士,她怎麼會到了這個世上數月了,竟仍一籌莫展,只能跟著叔父逃難?
自己唯一的優勢就是有一副不錯的皮囊,放在前世,一定很得旁人喜歡,可在這裡就完全成了劣勢,叔父和自己甚至因此受了這麼多的磨難。
趙婆子對素波印象極好,此時笑著指了廚房告訴她,「府裡廚房有好幾處,我們這裡專管文瀾閣諸位先生和家眷的餐飯。不過文瀾閣裡的陳征事還有幾位大儒,又另有專門的小廚房,至於丞相府裡還有內廚房—— 」
素波本有意去廚房看看,但畢竟剛剛相識,總要有點矜持,又怕久不回去叔父會擔心,就笑著向趙婆子告辭。
再回到小院,天色已晚,叔侄二人自逃難以來,風餐露宿,就是進京後住進了客棧,也沒有如此舒適安全的環境,早就乏到了極點,便關門閉戶,早早安歇。
第二天一早,早飯後雲哥兒果然來接徐寧去文瀾閣,他因認為丞相府內自然是安全的,也不似過去在客棧時一般將素波鎖在屋內,只叮囑她不要亂走,在家等他中午回來。
然而徐寧還沒有回來,雲哥兒就先送來兩貫錢,「這是相府給徐先生用的。」
素波看著閃著黃燦燦光芒的銅錢,就連那穿錢的青繩都嶄新乾淨,心裡滿是愉悅,暗暗盤算要買的東西,又向雲哥兒道謝,拆了青繩拿下幾個銅錢塞給他,「去買些零嘴兒吃吧。」
雲哥還是不收,離開後沒一小會兒又抱著兩匹絹過來道:「這是相府給徐先生裁衣的。」
素波收了錢和絹,心裡感慨,丞相府的待遇還真不錯!如今叔父和自己已經解決了吃飯的問題,接下來最重要的應該是添置棉被和棉衣裳,畢竟秋天已經來了,冬天還會遠嗎?
素波先前也是家裡的嬌嬌女,考大學之前不必說,她從沒有做過一點家務,就是她想做,爸爸媽媽也不肯啊,異口同聲地讓她專心學習,直到上了大學後,她學了些廚藝,但也很少下廚,畢竟住校時又沒有機會。
過去她什麼也不會,現在她其實還是什麼也不會,但是她知道自己一定要學會。叔父是完全不懂得日常生計的,因此素波便要將責任都擔了起來。她起身將錢和絹收好,鎖了門就後往何老太太家去。
她要問清楚在哪裡能買得到針線、棉花,要多少錢,然後怎麼做出棉被和棉衣。要知道這裡不似現代那樣商品豐富,什麼都可以從商場或網路上購買,在這裡,就是官宦人家的女子也要親自做許多針線,更不用說她這個沒落的世家女了。
何老太太是個極熱心的老婦人,又喜歡嘮叨,因此她用心幫素波計算好應該如何添置東西,相府發的錢並不夠一次將這些東西都買全了,因此要先做冬衣,然後等下個月再做被子。
何老太太又告訴她,「先用相府的絹布給妳叔父做一件外裳,文瀾閣裡的先生沒有穿破舊麻衣的。」
噢,畢竟是出入文瀾閣的,總不好太寒酸!
素波從善如流,按何老太太的指點求了雲哥兒到鋪子裡買東西,又將兩匹絹抱來請老夫人教她裁衣裳。
這個年紀的女孩早應該會些針黹,尤其是世家女,家裡自然早早教過,可是何老太太見素波竟然什麼也不懂,心裡暗暗歎一聲—— 徐家果然沒落了,連教養女子的能力都沒有了。
可又對素波多了幾分憐惜,這個可愛的孩子,若是沒有天下大亂,她一定過著金尊玉貴的生活。
因此她一點也不在意素波什麼也不會,慢慢地從最簡單的穿針引線教她。
「就這樣,對了。」她用手輕輕地將素波的身子扳正,「就是縫衣,也要有美好的姿態。」
何老太太心裡想著,如果自己有孫女,也應該是這樣大了。倒直接把乖巧的素波當成了孫女看。
素波沒想那麼多,只是本能地感覺出何老太太的善意,便願意親近她,聽她的教導。事實上,她從沒想過自己竟有做針線的時候,前世她這個年齡的女孩幾乎沒有人會,但是她很用心的學,很快就做得不錯了,這其實真的不難。
到了徐寧回來的時候,就見素波有模有樣地坐在窗邊縫衣,讚賞地點了點頭,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道:「素波,江陰徐家可能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雖然式微,可我們也不能墮了徐家的聲名,我雖然只在文瀾閣半日,也已察覺相府裡的人事繁雜,妳我更要謹言慎行。」
素波前世算得上單純如一張白紙,畢竟十幾年只在象牙塔裡學習,因此她什麼都不懂,但是到了這裡才幾個月就無師自通知道世事的艱難,如今得叔父提點,立即也明白了丞相府裡的複雜,趕緊答道:「叔父,我曉得的,平日裡只在自家院子做針線,除了去何老太太那裡請教、到廚房取飯菜,別處再不亂走。」
徐寧點點頭,繼續看素波做針線。
而相府送來的兩匹絹,之後素波都給徐寧做了新衣,正好可以換洗。
何老太太勸了她一句,「素波,兩匹絹一匹給徐先生做,另一匹妳也做一件新的吧。」
可是素波搖頭拒了,「我只在這裡,又不出門,穿新衣舊衣又有什麼區別?」她本就不打算四處亂跑,幾個月的經歷讓她懂得了謹慎的必要性。
何老太太聞言就笑了,「好個懂事的孩子!畢竟是小姑娘呢,總不好穿得太舊吧。」
「不用了,我和叔父都做新棉衣禦寒就足夠了。」素波算過帳,他們的錢並不多,都要用在刀口上。棉衣棉被都要做好的,叔父身體一向不好,自己又變成了只有十歲的小女孩,身體很孱弱,總要以實惠為主,至於外表,她這個宅女改改舊衣就行了。


攢了兩個月的錢,兩人添了新被褥、薄棉衣、厚棉衣,徐寧有新絹袍,素波也將舊衣裳重新加長些,冬日來的時候,他們便都穿得很暖了。
當他們得了第三個月的工錢時,她便求雲哥兒幫忙添了一個小泥爐,又買了些炭。
開水雖然可以到廚房去取,但是廚房裡也不是總有的,而且取回來的水很快就會變涼,就是放在包了棉套的瓷壺裡,也只勉強還有些溫度,哪裡如自己現燒了開水泡茶的好?
而且,屋子裡多了一個小爐也暖和許多,又將濕氣驅散了,徐寧在一旁讀書,素波做針線,又或者他們隨意說些閒話,冬日便不再難過。
素波還有一件擔心的事,那就是叔父的咳嗽到了冬天更重了,想請大夫診脈抓藥需要很多錢,他們根本沒有,而叔父也不肯,一再說他的病是胎裡帶來的,每年冬天都要犯病,他年少徐家還風光時吃過無數補藥亦沒有什麼效果,待到春天天氣暖和時就自然好了。
何老太太知道後便給素波一個偏方,於是每到晚上,素波便會煨著一碗糖梨水,潤肺止咳嗽,讓叔父睡前喝下。
可對於他們來說,糖和梨子也不便宜,而且煨糖梨水又十分費時間精神,但是素波還是勉力將這份錢留了出來,梨子去皮切成小小的方塊,再加了糖在小泥爐上燉上一個多時辰,軟軟甜甜的,叔父喝了些日子咳嗽果然輕了些。
徐寧看著替他熬糖梨水的素波,笑道:「妳這孩子還真用心……」
素波便也笑了,她是真心感謝叔父的,如果沒有叔父,自己即便穿到了同名同姓的徐素波身上,也只有死路一條,正是叔父將她從水中救上來,給她請醫治病,後來又帶著她到京城,就算遇到家大勢大的鄧十九要買她,叔父怎麼也不肯,也是因此才屈就到到相府抄書謀生。
這樣的恩情,與前世父母對她是一樣的,只是先前的她一向當成是應該的,現在才知道自己要感恩。
因此素波笑咪咪地道:「叔父,若沒有你,我哪裡還有命在?所以家裡的事情我一定都會做好,不要你多操心。」
「我們徐家真是徹底敗落了,妳原本也是大家小姐,現在竟親自做這些事……唉!叔父無能啊。」
素波聽了徐寧感慨,卻依舊沒有多少共鳴。
她穿越到這裡時徐家已經遭了災,比起顛沛流離的難民只略強了一點,根本沒享受過一天大小姐的待遇,也就無所謂失落了。
「我被叔父救回來已經是大幸了,哪裡還想什麼大家小姐不大家小姐?況且我們徐家經過戰亂,早就不算世家高門了。我們叔侄如今能在相府內平安度日,已經是不幸的大幸。」
「妳這話說得好,」徐寧本就是有些迂腐的讀書人,遂道:「聖人安貧樂道,不以欲傷生,不以利累己。正合我們如今之狀況。」說罷遂喝了糖梨水睡下。


除了糖梨水,素波又不斷地用這個小小的泥爐做更多的東西。
這一天,徐寧才進了小院,就聞到一股濃郁的香味,及進了屋子,便見素波擺出飯菜,其實還是原來簡單的幾種,可是味道卻又完全不一樣了。
就連徐寧這樣不重口腹之慾的人都忍不住問:「今天的飯菜怎麼如此好吃?」
素波帶了幾分得意的笑道:「這米飯是我從廚房裡領了米自己蒸出來的,因叔父胃腸弱,便多添了點水,便糯糯軟軟的了。」
又指了那菜道:「今天廚房做的是羊肉,燉好後我先把我們的分量盛了回來,又放在爐上用小火煨了半天,估量著叔父回來的時間加了蘿蔔塊,是不是聞著便香多了?還有這豆腐,我跟劉廚娘說,用砂鍋做的和用鐵鍋做的味道不一樣,她試了一下也覺得砂鍋好,還說以後就都用砂鍋了呢。」
外面剛好下了第一場雪,徐寧自文瀾閣出來便本覺得有些冷,現在看著熱熱的羊肉湯,聞著香醇的豆腐,想著還有鬆軟可口的米飯,這些都還沒進口,便立即覺得身上暖和了,胃也無端地舒服起來。
可是,徐寧並沒有拿起筷子吃飯,躊躇了一下便嚴肅地道:「無怪我聽人說妳與廚房的人走得很近。素波,我們是江陰徐家的人,幾百年的世家……」
素波反問了一句,「世家不也要吃飯的嗎?」
世家是要吃飯的,「可是君子遠庖廚……」
「但我不是君子,而是小女子啊。」
徐寧一向自詡滿腹經綸,卻不知為什麼駁不倒素波的話,只得道:「多向何老太太學一學,她可是出身大家。」
「我買這個小泥爐就是向何老太太學的呢,而且太太晚上也時常用小爐燉些湯水給何老先生喝。」只是何老太太也與叔父一樣,並不大與廚房裡的人來往,但素波選擇性地忽略了,只眨著大眼睛向他道:「叔父,我就是個小女子,閒來無事做些好吃的,讓家裡人過得更好,算是錯的嗎?」
徐寧想了一想,「不錯。」再想到這些天的經歷,以及身為世家子弟、學富五車的自己竟淪為文瀾閣抄書的,又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是叔父膠柱鼓瑟了。」
素波笑了,此時她年紀雖小,臉也未完全長開,但這些天吃得略好些,臉上的黃瘦便消退了,底子的白皙顯了出來,笑容更加動人,「叔父,我們不必理別人的閒話,我們叔侄從江陰逃出來,也不過是想活下來而已。如今我們不但活下來,而且能吃得飽穿得暖,豈不就是成功!」
徐寧從小並不是被這樣教導的,他也曾經有過雄心壯志,達則兼濟天下,現在落魄了,他仍一直記著窮則獨善其身,但,似乎並不是吃飽穿暖就成功啊!
可是,他最終也肯定素波的話不違反他做人的原則。
再看著可愛的侄女,徐家僅剩下的一點血脈,徐寧心裡最後的不贊同也消散了,「妳不過一個女孩,喜歡怎麼樣就怎麼樣吧,只要不違了大義就行。」
第三章 何老太太的指點
素波這就算過了明路,以後再到廚房也不用提心吊膽,其實她很喜歡廚房這個地方。三四間的屋子,外面看著很普通,裡面因灶上一直燃著火而要比別處都溫暖一些,又有許多案桌,上面放著菜箱,東西雖然雜亂,可是就是讓她覺得自在。
素波來的時日長了,早知道這個廚房的檔次正如叔父和自己在府裡的地位,比起上面的陸丞相、陳征事等人,就是底層,但是又好歹算是文人,與婢僕之流天差地別,因此再不能與陸府下人們一處。
丞相府裡便為這些文人們單設了廚房,供應還算不差,但其實做出來的飯菜著實不怎麼樣。
廚房裡六、七個廚娘僕婦胖胖的、懶懶的,一日三餐都是糊弄著,根本與素波先前在古書中看到的那些富貴人家的精明能幹的廚娘兩個樣!就連她們自已,雖然免不了偷弄些吃的,但大多數時候也與大家一樣吃那些做壞了的飯菜。
說也難怪,對於文瀾閣最下層抄書打雜的人,陸丞相雖是關照的,但是他高高在上、日理萬機,說句待遇上不能差了之後,哪裡還會關照到廚房做飯做菜的小事上?
真正管著這些事的管家之流,對此也不會重視,畢竟向這些窮酸們示好有什麼用?他們除了讀過幾本書、認得幾個字就沒有別的長處,更何況,就是對他們好些,他們往往也看不出來,就似向瞎子們拋媚眼一般。
窮酸們在意的是面子,孟嘗君的門客曾歎過「食無魚,長鋏歸來兮」,他們要的並不是東西,而是體面!現在廚房裡每餐有肉,窮酸們再沒有人能說出什麼,難道他們還好意思講究口腹之欲嗎?
因此派到這處廚房的廚娘們大多沒有一個精通廚藝,又或者在府裡沒有人脈,或者喜歡懶惰耍滑之輩,而來到這廚房裡的人也會時常憤慨不平,因為這些用飯的窮酸們從來沒有一文賞錢。
文瀾閣另一處的廚房就時有賞錢可拿,相府的屬官和大儒們富貴大氣,哪樣菜做得好就賞,有時候是幾匹絹,有時候是一把把的銅錢;內廚房裡就更不必說,那些廚娘們的吃穿用度都跟主子們差不多;而外面給僕役做飯的廚房是沒有賞錢,可是他們卻不必受這些窮酸的氣。
窮酸們還是有架子的,一時哪裡沒有做到,他們便覺得沒有顏面,若是報了上去,吃虧的又是下人了。
素波慢慢與她們熟了,就知道了她們的不滿,可是她也不肯打賞,叔父每個月只有一貫錢,第一個月的兩貫是初到丞相府的見面禮,與那絹布一樣,後來就沒有了。
一貫錢只有一千個銅錢,真不算多,若是打賞,就算每個人只一個錢,也要用去六七錢,而且打賞了一次還會有第二次,中間隔久了又會生出怨懟,何況若是每天都打賞,那可是一筆極大的開支,還不如一毛不拔,叔父和自己缺的東西還多著呢,處處都要用錢。
素波到現在為止,連件新衣服也沒捨得買,但是她也有辦法。幾乎沒有人不喜歡美食,幾個廚娘懶,可她們也一樣饞,俗話說又懶又饞是有道理的,這兩者時常一同出現。
而最方便做出美食的地方,自然是廚房,畢竟這裡有各種的原料,又有現成的爐灶柴火,素波的目標也不過是提高自己的飲食水平。
第一次,素波在廚房裡做了一道清蒸魚,差點將廚房裡的幾個人驚呆了—— 不是說是世家女嗎?怎麼會做菜?而且只用如此簡單的方法做魚,會好吃嗎?
但是,這道清蒸魚果真鮮美無比,肉質細嫩得幾乎可以媲美鮮魚膾,卻又比鮮魚膾保留了更多魚的鮮味,大家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將一條魚都吃光了,紛紛讚歎不已。
原本不過隨意答應小女孩讓她試一試,但是這個結果卻讓廚房的所有人都震驚不已,於是她們很快就明白,原來世家的底蘊果真非同凡響,就是在吃食上也與別人不同,是有家傳食譜的。
素波將自己的廚藝推到徐氏祖傳食譜上並沒有多少負擔,她雖然不知道徐家是不是真有祖傳食譜,但可以肯定歷史上有許多世家是有的!
因為她對吃的無比愛好,她對這方面的趣聞十分關注,前世又是個資訊爆炸的社會,網路、圖書館,甚至小吃店裡都能找到故事。
她看了無數與飲食相關的傳說,自然也知道古代人為了鬥富或者炫耀,時常會將一些食譜保密,就如晉代石崇家的廚師向王愷洩露了石家食譜的祕笈,竟然被殺死了。
徐家祖傳食譜的說法其實也正合素波眼下的情況,她固然喜歡美食,也願意親手去嘗試,但真正會做的菜不多。前世她一直上學,並沒有太多機會練習,好在她吃過的美食不少,旁人看來,正是看過祖傳食譜卻因為年幼小而只能說出大概,卻不甚精通的模樣。
就比如在做清蒸魚時,她就指出了魚要鮮,味道也要醃透,蒸的時間更要恰到好處,但她說得一口好菜卻不太會做,最後才在廚娘的幫忙下成功。
一道清蒸魚使廚娘們之後再聽到素波於美食上的高妙見識,就會想起素波果然是江陰徐家的後代,又聽她說起許多菜都頭頭是道,再不會置疑,竟皆肯聽她的指揮。
而只要細細琢磨、用心去試,又有什麼做不出來?更何況素波還有一個特別有用的幫手,那就是她的味覺特別靈敏,她從很小的時候就能嘗出極細微的味道變化,到了這裡竟也有相同的能力。
於是許多好吃的東西在素波的指點下出現了,而這些好吃的,哪裡會沒有素波和徐寧的份?素波就這樣把自家的飲食水平不斷提高,其實她不只提高了自己和叔父的,就連所有由這個廚房供應飲食的人也都受了益。
當然他們受過害,畢竟做菜的過程中,有成功就有失敗,大家享受成功的同時,自然也要品嘗失敗。但是,素波很肯定,成功的時候比失敗要多,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成功的次數越來越多。
就這樣,素波平日裡許多時光都在廚房度過,而且她越來越喜歡這個小廚房。
回想起進丞相府之前做飯的經歷,素波深深覺得,丞相府的廚房真是太好了,設備高檔,菜品豐富,調料齊全!且幾個大灶小灶都是用青磚砌成,配有各種大小的鍋,還有各種各樣的刀具案板,幾個粗細不一的石磨、搗臼,各種點心模子,甚至還有專門磨薑汁的小器具,柴草木炭更是隨便用。
每日外面送來的東西全是按分例來的,陸丞相對於文瀾閣十分大方,雞鴨魚肉、米麵菜蔬樣樣不少,廚房裡各人的分工也明確,有上灶的、打雜的、負責添柴的,當然還有傳送飯菜的。
規模雖然不大,但功能極為齊全,不說與野外拿幾塊石頭搭出來臨時的小灶相比,就是客棧裡也沒有如此像樣的廚房,而最讓素波覺得滿意的是,做飯時不必一個人又要看著上面的飯菜又要管著下面的柴火了。
素波時常對此讚歎不已。
不是她忘記了前世那些方便快捷的電鍋、瓦斯爐、烤箱,那些只要輕按一下按鈕就能將許多的步驟一次搞定的高科技產品,是因為她知道怎麼想也沒有用,若只是想想就能想回去,她早就回去了。
事實上她曾經無數次的傷心難過追憶,但是這都沒有用處,何況在遊輪失事時,爸爸媽媽拚了命將自己推了出來,他們的囑咐還在耳邊—— 「素波,妳一定要努力活下去!」
是的,雖然她已經穿越到這個世界,但她仍會努力生活,將日子過得更好


前世也好,到了這裡也好,素波從沒有盼過飛黃騰達,她只是一個平凡的小女子,努力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讓心情也好。
就如眼下,她滿腦袋都是些—— 早上熬了百果粥,中午吃了荷葉蒸雞,晚上是不是應該做點粟米糕吃?快過年了,叔父和自己各添一件新衣的錢是不是夠用呢?還有,應該做兩雙棉拖鞋的,在家裡穿著又暖和又舒服……
因此徐寧時常讚歎,「妳這孩子真是懂事,我原以為帶著妳上京一定會很累,結果非但不用我為妳操心,反倒還要妳一個小孩子來照顧我。」
徐寧滿意,素波就開心了,相處日久,她真的把徐寧當成了自己的長輩至親。他雖然迂腐、雖然還有許多不足之處,但他卻是這世上唯一一個真心疼愛自己的人,他們經歷了許多艱難,從哀鴻遍野的江陰到了京城,又逃到了丞相府,彼此相依為命。
「叔父,你照顧我更多呀!」沒有叔父,自己活不到現在,而且在日常生活中,她又跟著叔父學了許多,禮儀、規矩、世情,就連何老太太也常誇她頗有幾分淑女的風範呢。
徐寧是世家出身,進京路上再落魄也始終守著許多規矩,現在他已經重新找回了士人的身分,雖然只是在丞相府裡抄書,卻依舊是讀書人的做派,並不習慣與女眷們在一處說閒話,先前在江陰時他便與素波這個侄女幾乎沒說過話,是以竟不知道素波是這麼個可愛的性子。
眼下小小的院子裡只有他們叔侄兩個,他漸漸地被素波影響,聽著她嘰嘰喳喳地說話越發適應,甚至偶爾也會跟著說上幾句,他說的最多的自然就是他所在的文瀾閣了。
文瀾閣本是丞相府的藏書樓,但又不是一座普通的藏書樓。本朝初定時,滿腹經綸的陸丞相入京後並不似其他功臣大肆接收金銀美女,而是將無人關心又已經毀損、混亂不堪的先朝藏書閣中的律書、戶籍、圖冊等一一收進丞相府的一座閣樓,並命名為文瀾閣。
最初並沒有人對文瀾閣多加注意,畢竟戰亂之後百廢待興,朝中上下一時還顧不上藏書的事,但是馬上能得天下,終不能馬上治之,因此去歲皇上見書缺簡脫、禮崩樂壞,親自下詔令陸丞相勘誤五經,訂正後刻石以示天下,為儒生讀書範本。
陸丞相便將這一重任交給文瀾閣,畢竟文瀾閣早成了整個朝廷書籍圖冊最多最全的地方,陸丞相又請了不少當代的大儒客居府中,更是增加了文瀾閣的名聲。
隨後,陸丞相奉皇上之令懸賞以求天下典籍,招攬博學之儒生,文瀾閣遂成為本朝文風最鼎盛之處。而徐寧先前的同鄉兼同窗陳朔,正是丞相府的屬官丞相征事,現在主管文瀾閣。
當時徐寧帶著素波到了京城,唯一的老熟人就是這個陳征事,因此進京先到丞相府門前給他送了帖子,指望他能幫幫忙。
不想陳征事對老同窗十分冷淡,推說事務繁忙連面都沒見,只是恰逢文瀾閣大舉招攬儒生,也就順手留他在文瀾閣裡抄書了。
叔父再不說別人壞話的,但素波聽叔父的語氣,看來這個陳征事先前讀書時比不了叔父,又曾受過叔父的恩惠,但招了叔父進來後並不禮遇。
叔父身上總散發著一種淡淡的憂傷,素波想來,除了家世的沒落,他在文瀾閣裡也不開心,但有自己拖累,也只能屈就抄書了。
若是沒有自己,他一個人可以繼續去找徐家的舊宅,或者另尋一處容身,這都要比現在容易多了。素波想明白叔父的心事,便更加乖巧。
徐寧並沒有想到小小的素波會想這麼多,也不過有口無心地說上一番,懷才不遇,是文人的通病,他亦不例外。
這一日徐寧卻想起一事,囑咐素波,「文瀾閣西邊雖然簡陋,但是勝在人少安靜,不似東邊,要知道丞相府裡的幾位少爺和外面的一些子弟們時常往來,他們中頗有一些不成材的……」
素波保證,「我只在文瀾閣西邊住著,別處再不亂走的。」如果沒有能力,長得漂亮也是負擔,就是因為她的相貌他們才被迫進了丞相府,如果再在丞相府內惹到了不該惹的人,豈不是前功盡棄?
是以素波寧願做個宅女,反正她也是有過見識的現代人,外面的世界沒有什麼可吸引她的,還是老老實實待在家中弄些美食就好了。
徐寧也點頭,「文瀾閣與丞相府幸好是完全分開的,就是我們住的地方也與文瀾閣內隔著一道門,又有人守著,再者妳也穩重,叔父放心。」說完卻又板著臉道:「丞相府裡招攬了些青年才俊,待我仔細為妳物色一個世家子弟做夫君,訂親成親後妳就有了歸宿。」
什麼?自己才十歲,就要訂親成親?
素波一時驚得瞪大了眼睛,卻見徐寧並不看她,已經站起身向門外走去—— 
「我去閣裡,晚上再回來。」
原來叔父也不大自在。素波與他接觸了幾個月,倒是有些瞭解,叔父本就是個書呆子,在兵荒馬亂的時代失去了家族的庇護,也惶惶地不知所措,不比自己這個突然穿越到這裡的人有什麼辦法,否則他們兩人也不至於在江陰無處容身,只得逃到京城,可在京城也難以立足,最後託身相府的。
不過,叔父一定是真心為自己著想才會有這個主意,又因為家裡又沒有其他女眷,只能親自對自己說,所以也極彆扭呢。
素波悄悄笑了,想找機會對叔父說自己現在還不想嫁人,可是徐寧再也沒提,她也就慢慢忘記了了,畢竟剛剛安頓下來,有很多事情要做,素波又是認真過日子的人,所以日子竟然就忙忙碌碌地過去了。
就這樣,徐家叔侄不知不覺就在相府裡住了數月,從初秋到了數九寒冬,眼看著春節將至,朝廷封了印,文瀾閣也關了起來,所有的人都放了假。
放假之前,陸丞相便賞了文瀾閣每人兩貫錢,一拿到這錢,素波十分開心,家裡正一樣樣置辦東西,每個月錢都不夠用,這兩貫錢正可以派上大用處!
她又算著用這兩貫錢先買些什麼,過年時總要弄些小吃的,有些也不好全從廚房裡來;叔父喜歡讀書,也愛寫些讀書筆記,只是他再迂腐不過,不肯在文瀾閣占一點便宜,是以筆墨還要添。
她還想著給叔父和自己買兩匹素絹做衣服,畢竟過年就要穿新衣了,叔父的衣裳早已舊了,自己的更舊,裙角衣袖已經短了許多,又接了兩次,顏色深淺不同,著實不大像樣,至於日常的用品,缺的就更多了。
不料何老太太卻叫她過去,悄悄提醒,「你們總該給陳征事送年禮。」
素波怔住了,她其實是想過送年禮的,而且也已經準備得差不多,送給叔父的、何老太太的、雲哥兒的,甚至還有趙婆子和劉廚娘她們的,但是卻沒有想到陳征事。
若是沒有陳征事收下叔父,他們如今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呢,只是因為素波平時不與文瀾閣的人往來才忘記了,叔父也沒有提。
素波想通此節,就馬上道:「幸虧老太太提醒我,否則竟忘記了,是應該要送,只是不知道送什麼好?」
何老太太便道:「我為什麼提醒妳?就是知道妳叔父太過書生氣,而妳又太小,這些事慮不到。」又低聲說:「陳征事這個人頗有些大小眼,當初你們來正遇到文瀾閣十分缺人的機會,因此便趕巧進來了,如今朝中上下越發覺出文瀾閣的重要,因此想來的人亦多了起來,你們更要與陳征事好好相處,免得他找藉口辭了妳叔父。
「我們家與丞相夫人有舊,來得又早,我又幫著管些雜事,即便這樣,每年過年的時候還是要給陳征事送禮,否則他的臉色就難看了。」
素波醍醐灌頂,終於真正意識到這問題的嚴重性。叔父與自己機緣巧合進了文瀾閣,不但躲過了鄧十九,還謀得了這麼個安穩的地方,每日裡十分自在,卻沒想到一不小心仍會失了這機遇,因此也急了起來。
「我們要送些什麼才能讓陳征事覺得滿意呢?買綢緞?點心?還是書籍?只可惜我們只有兩貫錢,買不了什麼好東西。」
「不需買東西,直接將兩貫錢送去就好,你們發了多少錢陳征事再清楚不過,而陳征事夫人又是最愛財的。」
買了東西也未必合陳征事的意,何況若將兩貫錢都送去了就是十足的誠意,陳征事也不好再挑剔什麼。
素波趕緊點頭,「我知道了!」又再三感謝何老太太。
第四章 給陳征事送禮
晚上徐寧回來,素波如平日一般備了飯菜,用過之後叔侄倆又飲了茶,素波便似隨意一般地道:「叔父,我們到這裡幸虧了陳征事,如今就要過年了,我們也應該去拜訪一次,再送些年禮。」
「不必了。」徐寧想也沒想地搖搖頭,「我們先前曾為同窗,當年徐家還沒有敗落時我亦資助過他,是以這次入京才想著求助於他。不料我入了文瀾閣,卻發現他早非當年之人了,不願意多與他往來。」
素波明白何老太太為何暗地裡指點自己了,叔父果真太單純!
她其實也不大懂人情世故,前世也不過剛上了大學,還沒有踏入社會,到了這裡更是整日不出文瀾閣西邊這一方天地,但她也明白,如果沒有打點好陳征事,輕則他整日為難叔父,重則找個藉口將叔父趕出文瀾閣,不管哪一樣,都不是素波想看到的。
於是她想也沒想地回答,「可我們總要想辦法留在相府啊。」
徐寧瞬間漲紅了臉,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素波見狀便知道何老太太所言不錯,再想到平日裡聽叔父口中漏出來的一句半句,顯然與陳征事處得不好。
人皆是勢利的,叔父和自己除了一個出身江陰徐家的虛名還剩下什麼?而這虛名反而是他們的累贅,恐怕叔父不得陳征事的好感也是為此吧。
素波在大學時見到那種十分清高孤傲的人也是不大喜歡,可如今身在其中卻理解叔父的無奈和傷心。他從小就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人到中年後已經形成的性子很難改變,而且他一定是為了自己才不得不留在這個陌生而又萬分不適應的地方。
因此她溫聲勸道:「叔父,這兩貫錢本就是白得的,我們送了也沒什麼,家裡過年要買的東西早已經買好了,不必捨不得。」
「我也不是捨不得,錢財不過是身外之物……」徐寧想說些什麼,可終究沒說,只將所有的話都化成了一聲歎息,「唉……」
如果不是為了自己,叔父一定不會受這樣的氣!不過自己和叔父離開相府,定只有死路一條,因此無論如何都要留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也許很高大上,但在此時又有什麼意義?人還是要努力生存下去。
於是素波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臉,「人都說大丈夫能屈能伸,韓信還曾受胯下之辱呢,我們給陳征事送錢又算什麼,將來也許叔父和我也能飛黃騰達呢,到時候,我們也要收陳征事送的禮!」
看著素波可愛的模樣,徐寧縱是有千般不快也化成了雲煙,「算了,不過是兩貫錢,只當沒有得到丞相的賞罷了!」
兩人自我安慰了一會兒,相視一笑,不管怎麼樣,精神勝利法也是有用的。
素波說動了徐寧,便將兩貫錢拿家裡最好的一個匣子裝了,自己換了一身最乾淨的衣裙與他一同去了陳征事家中送禮,又與叔父說好—— 
「到了陳家,我將錢悄悄給陳夫人,叔父只與陳征事說些閒話就好了。」
徐寧聽了如釋重負,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如何將裝錢的匣子送到陳征事的手中,因此也不反對素波同行,畢竟陳家有女眷,自然與男子分門別院,素波隻身一人也不要緊。

早知道文瀾閣東側別有一番天地,素波卻是第一次踏了進來,冬日草木凋零,精巧的房舍沒了花木的遮掩更加顯眼,而陳征事一家正住在離文瀾閣最近的一處。
徐寧也是第一次到陳家,因此事先向守門的小廝問了路,他如今在文瀾閣待了數月,大家也都認得,且現在正是送年禮的時候,守門的小廝在得了兩個錢後還熱心指點—— 
「你們直接過去吧,方有幾個文瀾閣的人剛走了,現在陳家應該沒有外人了。」
這正是送禮的好時機,素波陪著叔父叩了門,裡面迎出來一個婆子,打量他們一番後木著臉問了名姓又轉回去,再過了一會兒開門請他們進了,仍不很熱情,只將徐寧引到前院,然後領著素波到了後面。
素波謹記著何老太太的囑咐,先上前給陳夫人行了深深的禮,再滿臉笑意地問了安,將手裡的匣子恭敬地遞了上去,「新年將至,我們叔侄特別來向陳征事致謝。」
陳夫人三十多歲,容貌也算漂亮,只是若論氣質,比起何老太太差得遠了。
她接過匣子感覺到裡面的重量就笑了,十分市儈,然後向素波道:「陳征事這人,最是念舊的,與徐先生又是同窗,既然在一處讀過書,先前聽徐家敗落了就十分慨歎,後來聽聞徐先生來了京城,便對我說不論怎麼樣也要幫上一把,亦不顧幾個同僚的反對,硬是將徐先生留下抄書。
「而且我告訴妳,別看只是抄書,畢竟是在文瀾閣,哪裡容易進來?不知有多少人來求陳征事呢,只是陳征事卻是最關照徐先生的……」
陳夫人絕不口不提當年陳征事貧病交加時徐寧的資助,也不提陳征事在文瀾閣裡對徐寧的輕視。
素波只是謙恭地笑著,一一應和,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而且她這個沒有多少社會經驗的人也明白,陳夫人大約對從文瀾閣來送禮的人都是這一套說詞,不過把人名事情換一下而已。
她表面認真聽著,其實心思都在案几上擺著的幾碟子點心上—— 粟粉桂花糕的粟粉很細,桂花還能看到花形,吃起來一定十分香甜細膩吧;金魚餅的麵皮雪白雪白,真是上等的好麵粉,一定又磨又篩許多次才能行,餡倒是尋常棗泥;至於糯米雪球,上面黏的糖霜像雪花一般,在這個時候都是難得之物……
她特別多瞧了蝴蝶卷幾眼,裡面夾了蛋皮和肉末,自己都能聞到鮮香的味道,更難得的是形狀十分逼真—— 自己年前做出的幾樣點心怎麼也不如這個精緻,可見這邊廚房裡的人廚藝有多不凡,只可惜陳夫人沒有讓她嘗一嘗,真是小氣。
素波想了一回就趕緊收了眼睛和心思,只等陳夫人這一段話停下後,自己好起身告辭。她覺得只看陳征事的夫人,便能知道陳征事大概是什麼人了,更明白叔父再不可能坐久。
正在此時,從外面一溜煙跑進來一個人,幾步便撲到陳夫人面前,「母親,我們回來了!」那人將手裡的一盞兔子燈送上前,「我買了給母親的!」
素波趕緊從半坐著的榻上站起身,來人是一個十幾歲的男孩子,穿著湖藍色的緞袍,頭上繫著同色方巾,腳下一雙藏青色緞面鞋,容貌與陳夫人有幾分相似,再聽他們的稱呼,便知這人正是陳征事的次子陳秋海了。
陳征事有兩個兒子,長子叫陳春海,現在已經出仕,外放縣丞,次子陳秋海正在相府讀書,看樣子剛從外面回來,所以才有此言。
陳夫人見小兒子回來自然歡喜,拉著兒子撫著肩背,說了好些話。
素波瞧著,更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人,她原就打算走的,只是一時不好開口打斷這對母子的對話,便站在一旁等候。
這時門外嫋嫋婷婷地走進來一個小女孩,穿著嶄新的大紅綢衣綢裙,衣領袖口繡著金絲花紋,頭上一根扁金釵,釵頭上有幾粒渾圓潤澤的珠子,正組成了一朵梅花,手裡亦提著一盞蓮花燈,笑盈盈地道:「母親,外面可真熱鬧,街市上都是花燈,又有許多好玩的東西!」
早聽說陳征事還有一個女兒叫陳敏,與自己同齡,素波明白眼前這女孩無疑就是陳敏了。
一心告辭的素波只得再次停住動作,繼續聽陳夫人如對陳秋海一般從頭到腳地慰問了一番陳敏,正要開口,陳敏卻看到了她,用手一指—— 
「妳是誰?」
素波陪著笑道:「我姓徐,是來給陳征事和陳夫人拜年的。」
陳敏的目光在素波一身舊衣上掃過,特別在裙邊袖口上接出兩圈之處停了一下,鄙夷的一笑,「哦」了一聲,但眼睛落在她臉上時便怔住了。
此時陳秋海也將目光轉了過來,看了一眼,也直直地盯住素波,半晌臉漲得紅了,問道:「徐小姐住哪裡?為何一直沒見過?」
素波被他們兄妹兩人打量,心裡早不自在了,聽了陳秋海的問話也不好不回答,便斂衽道:「我隨叔父住在文瀾閣西邊,平日並不過來。」又趕緊轉向陳夫人告辭,從陳家小院裡退了出來。
見叔父正站在院門外的一株樹下等自己,幾步跑了過去,「我們回家吧。」
徐寧此時也上下打量著素波,他平日是萬事不留心的性子,是以今天才發現,「素波,下個月再發了錢妳也買匹新絹做衣裙吧,孝中雖然不能穿帶顏色的,但這件也太破舊了,若是再有錢,打一支銀釵也好。」
不用說,叔父站在這裡時一定看到陳秋海和陳敏經過,因此想起她和他們是一樣大的孩子。瞧著錦衣華服的他們,對比之下,更看出她的寒酸,寧願省些錢也要為她做新衣。
其實如果不將這兩貫錢送給陳征事,素波確實打算做一件素絹衣裙的,但是眼下他們再沒有錢去買一匹新絹了。
可是素波卻不這樣說,只壓低聲音笑道:「叔父,別看陳小姐的衣裳美麗,她的人可比不了我,我就是穿著舊衣也比她穿著新衣美!」
徐寧聞言便笑了,陳小姐容貌也堪稱秀麗,但是比起素波又差得遠了,將她們放在一處,一個是鵝卵石,一個是美玉,鵝卵石再好看,仍沒有美玉的光華。
素波在路上不敢高聲,只恐被人聽了去,至回了徐家的小屋,遂嘰嘰喳喳地又道:「別看我外面的衣裙舊了,其實裡面盡是新棉做的衣褲,又厚實又暖和。做人就應該這樣,底蘊要充實,外表倒不是主要的!就比如我吧,明明貌美如花,但是我以自己的才德為傲!」
徐寧聽了她的道理也被逗笑了,「好吧,我們素波畢竟是世家女,容貌出眾又算得了什麼,蔚然有林下之風方才令人讚賞。」說著又拿出筆墨,「過年也不能斷了練字。」
自見了素波的字,徐寧便將教導她習字列上了首要日程,在他看來,素波不識字沒什麼,不會寫字亦無關緊要。徐家固然幾百年間女子都是讀書的,但也有因為種種原因未讀的,但是素波既然識字卻把字寫成如此醜的樣子就不應該了!
性情一向溫和好說話的徐寧在教素波寫字時很嚴厲,他絕對絕對不能允許徐家女寫出如此一筆爛字!
其實素波很委屈,她的字並沒有那樣差好嗎?她前世也是大學生好嗎?雖然是二流大學,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呀!她從上小學一直到大學一年,整整用了十三年的時間學習……不,十四年!幼稚園還有一年學前班也在學習!
上了這麼多年的學,還不是一直在寫字,不論老師還是同學們從沒有人認為她的字非常醜啊!而且她還曾經上過半年的書法班呢,否則怎麼會用毛筆寫字?
但這一切都改變不了她的字在叔父的眼裡就是不能忍的醜,比什麼都不能忍!
徐寧親自寫了字帖令她每日臨摹,從研墨、拿筆開始教導她,一定要她能寫出一筆符合世家女身分的字。還好,就如很快學會許多技能一樣,素波的字也很快就練得有模有樣了。
徐寧在一旁看了半晌素波練字,一絲笑意浮在臉上,口中卻道:「空具形狀,意態卻還不足,過完年每日再多寫一百個字吧。」
素波應了,叔父是為自己好,多寫就寫吧,只是有些浪費筆墨,筆墨是很貴的呀。
徐寧見素波寫得用心,又道:「妳只管慢慢練,我出去走一走。」
素波知道他又去找徐家舊宅了,先前還瞞著自己,但時間久了,特別是一次要洗衣時,她從叔父的衣裳口袋中拿出了那張房契,素波才知道他的心一直沒死。每次沐休出去,恐怕都是去崇仁坊吧,眼下到了年關,恐怕思鄉之情更盛,所以也越發想找到徐宅了吧。
素波先前還勸了兩回,卻怎麼也勸不了,她畢竟不是真正的徐素波,所以對徐家的宅子沒有叔父執著,畢竟看眼下京城的亂象就知道了,如果真有那樣一個又大又好的宅子,還不早讓人占去了?
但是叔父總要親眼看到這個結果才會死心的。
果然,很晚的時候,徐寧失魂落魄地回來了,「素波,我們果真沒有家了……」
雖然素波一向對徐家的宅子沒有奢望,但聽到這個消息也是失落的,到了此時她才知道,自己雖然一直堅持徐家舊宅找不到了,心裡也暗自盼著能夠重新找回來。
而且,真找到了徐宅,他們的生活一定會好過許多。
現在一切真正幻滅了。
素波勉強笑著,「叔父,你不是常說『此心安處便是吾鄉』嗎?如今我們在相府裡安安穩穩,正應該把這裡當成故鄉的。」
徐寧自然也是懂的,不過失意之情總難一下子就散去,「當年我們徐家興盛時在京城做官的就有十幾位,那宅子也一擴再擴,能住上百人。但凡徐氏子弟入京,都在那宅子裡落腳,先前你父親年少時還曾住過呢,現在不想倒姓孫了。
「說是鄧太尉手下的一個大將,入京後便占了那處,明明我們家還有人呢……」徐寧喃喃道:「雖然將門匾上掛了孫府,可是我圍著牆轉了幾次,終於在牆磚上找到了一處還沒有抹掉的徐字,但是孫將軍家的下人可真兇悍,看也不看我的契書,硬是將我推出來了。」
不說牆磚上的徐字沒有抹掉,就算門匾上的徐宅沒有換掉,但那有什麼用?叔父和自己是拿不回那宅子的。
素波聽了十分擔心,「可有哪裡傷著了?」
「沒有,他們也只是不肯替我通傳孫將軍,將我趕出來而已。」
「叔父,不能再去了,這一次僥倖無事,下一次就未必能如此幸運,若真被他們打傷了,吃虧的還是我們。」她又勸道:「就算我們要回了徐家的故宅,也保不住啊!」
徐寧再傷心也知道道理,「素波說得有道理,那宅子我們就不要了。」
徐家的宅子沒了,徐家叔侄只能留在丞相府裡過年,他們在江陰老家遭洪水後已經沒有親人,剩下的幾畝田地被洪水淹了後也難說怎樣了,原來就是因為無法過活才到京城,現在更沒有回去江陰的道理。
不只徐家叔侄無家可歸,方經亂事,與他們一樣有種種原因不能歸鄉與家人團聚的人還有很多,佳節之時都不得不留下來。
就說文瀾閣西邊這一排院子裡的人,倒有一半無家可歸—— 
素波最熟悉的何老太太與何老先生都年過半百,他們在戰亂中失去了家園和唯一的兒子,因為是丞相夫人的遠親所以投奔過來,何老先生在文瀾閣抄書,何老太太幫忙管些雜事,一輩子就打算在相府裡度過了。
隔壁的曲先生失去了家人妻子,獨自帶著一兒一女寄居於此,素波與曲家的月姐兒時常跟著何老太太在一處做針線。
文瀾閣一封,因大殿和東西側殿都落了鎖,平時住在那裡沒有家眷的年輕儒生們也都挪到西邊的空院子裡,他們幾乎都是孤身一人—— 
許先生是青州的,諸先生是雍州的,還有胡先生,他還有家人,只是留在蜀地,而那裡還沒有歸附朝廷,又久無音信……
經過亂世,大家的經歷多少都有些相似,每一個人差不多都遇到過天災人禍,每一家都有親人離世,可是這些悲慘經歷現在說起來都已經平淡如水,亂世本身就是悲慘的,若覺得自己很悲慘,再看看別人,很輕易便能找到比自己還悲慘的,心因此也就麻木了。
應該是為了重新感受到家的溫暖,在自古以來所有人最重視的春節時分,大家不由自主地聚在一處。
好在陸丞相一家團圓,也不曾忘記派人給文瀾閣留下的儒生們添了酒菜,消除佳節時身在異鄉的孤苦。
何老先生的屋子是最大的,他和何老太太又最怕孤寂,是以大家的年夜飯就擺在這裡,十幾個人,設了兩張桌子,男女分席,正好相對。
素波到這裡已經有幾個月,知道世人雖重視男女大防,但還沒有到矯枉過正的變態程度,反正大家皆是文瀾閣的人,又是過年,在一間屋子裡守歲並沒有什麼。
廚房裡趙婆子等幾個人都急著各自回家團聚,因此早早便將年夜飯做好送來,又抬來了兩罈酒,送了兩壺熱水,便都沒了蹤影。
酒菜既然已經備好,大家便也入席,男人們那一桌很快就開始了飲酒,而何老太太也招呼著女眷們一同坐下。
素波年幼,便坐在了下首,月姐兒因比她小了兩歲,又坐在她的下首,月姐兒的小弟弟琮哥兒才五六歲,也一定要與素波坐在一處,便也在這一席。
陸丞相平時對文瀾閣的書生們極為尊重,飯食供養已經極好,今天因為過年又特別吩咐,因此格外豐盛。其中有幾樣山珍海味素波從沒見過—— 虎豹肉、龍魚腸,名字就很稀奇,讓她十分好奇,見大家開始用飯,便也拿起了筷子一樣樣地品嘗。
忽聽對面叔父蒼涼的聲音傳來—— 
「我們徐家在江陰已經有幾百年了,先朝時出過一任丞相,兩千石的高官七人,最盛時同朝為官的就有幾十個,徐氏女封妃的亦有十數人,也算得上當時的世家高門。就說民亂起來前,我們家七代同堂,上上下下有幾百人,現在卻都已經凋零了。」
素波見叔父兩腮酡紅,身子輕輕地搖晃,就知他喝醉了。但也正是因為有了酒意才如此多話,先前即使在自己面前,他也很少提起徐家的往事,自己從不問,一則是不願意重新揭開叔父的傷痛,二則也是怕她自己多說多錯。
「先是饑荒,後來是民亂,然後又有大水……」徐寧端起酒杯一口倒了進去,咳嗽了半晌又說:「發大水那夜,我正好在外面,聽到消息急忙跑回來,只找到這丫頭。」他身子微晃,指著素波又道:「家裡先前還剩十幾口人,只這丫頭被我從水裡撈了出來,她當時已經人事不醒,原以為救不活了,後來卻自己緩了過來,也算是命大了。
「我們家在京城裡原有宅子,我就想著只要能到京城,一切就都會好起來,但沒想到京城裡也不太平,宅子沒了,就連素波也差點……」說到這裡,他略清醒了些,自己將話打住了。
第五章 叔父的心願
何老先生歎了一口氣,勸道:「總算你們叔侄已經在相府落了腳,有吃有住,丞相對我們又很是禮遇,日子也過得了。」
「正是。」徐寧亦歎道:「進了相府安穩了,我就想著待素波孝滿之後,給她定一門妥當的親事好嫁人,如此也算對得起我的兄長,從此再了無牽掛。」
素波原本正用心聽著,突然聽叔父說要等自己孝滿後就訂親嫁人,一口湯嗆住了便咳嗽起來。
何老太太趕緊幫素波拍背,又嗔徐寧道:「這些話哪裡好當著女子的面說?」
徐寧見素波大聲咳嗽,酒也醒了幾分,吶吶地道:「我是喝多了。」
素波止了咳嗽,人也平靜下來,她已經知道這個時代的女孩們十三四歲成親是很正常的,過了十七八就成了老姑娘,若繼續拖著不嫁,官府就要強行為之婚配了,並不許女子做前世的單身貴族。
所謂入境隨俗,自己既然到了這裡,隨著這裡的風俗早早嫁人其實並沒有什麼。前世素波沒有談過戀愛,何況她也沒多大,才十幾歲,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她弄不清愛情有多重要,也許聽從叔父的安排嫁人也不錯吧。
以叔父對自己的關心,一定會幫自己挑一個可以託付的男子,只要自己像現在一樣用心生活,應該也能過得很好。
想到這裡,素波再沒有了反駁之意,甚至也不難為情了,起身端了一碗溫在炭爐上的熱湯,「叔父,喝點湯解解酒吧。」
轉回來又坐在何老太太身邊,靜靜地聽大家閒談。
何老太太遞給素波一塊點心,「妳再吃些,今天要守歲,過了午夜才能睡。」
素波笑著接了,一面吃點心一面說:「我能熬夜的。」想當初高三的時候,每天都要學習到十二點以後才睡覺,哪裡能像現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呢。
「那就好,」何老太太慈祥地說:「妳叔父剛剛喝多了,一時忘記妳在這裡,但他說的都是人倫大道,是真心為妳打算。」
素波笑了,一雙大眼睛彎成了兩個小月牙,「我知道的。」
先前應景喝了兩口酒,素波的臉便粉嘟嘟的,何老太太看著可愛的少女,不禁也笑了,「真是漂亮懂事的好孩子!」又將素波拉在懷裡,她著實喜歡,輕聲說:「要是我兒子還活著,我差不多也該有妳這麼大的孫女兒了。」
素波不知說什麼好,想到平時老太太經常照顧自己,指點自己做衣服、買東西、過日子,遲疑了一下便說:「老太太,妳就把我當成妳孫女兒吧。」
「是呢。」何老太太說著笑了起來,「我正是把妳當成我的乖孫女兒呢。」
月姐兒一向嫉妒何老太太待素波好,便也擠過來道:「還有我呢。」
三人笑成一團,月姐兒的弟弟琮哥兒見狀也笑著撲上來,「我也要、我也要。」
何老太太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條縫,「哎呀呀!我開心極了,竟有這麼多又乖又可愛的孫子孫女!」
看女眷席這般高興,男人也都撫鬚笑了,「過年時候,正是要熱鬧一些才好。」


素波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大約她早已經習慣了這裡的生活,生理時鐘形成了新的規律。
當何老太太將她叫起來時,她掀開不知什麼時候蓋在身上的被子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怎麼就睡了?」
「沒關係的,現在還沒到午夜,我們把月姐兒和琮哥兒也叫起來一起吃交子過年吧。
素波這才知道,原來餃子最早叫交子,正是在更歲交子之時吃,她一骨碌爬起來,幫著老太太將煮好的交子分盛給大家。
吃過交子,舊的一年過去,新的一年來了,素波扶著醉了的叔父回了自家小院,將他送上床蓋好被子,正要離開,卻聽叔父含糊著道—— 
「我從小就有不足之症,只是託家門庇護,讀書養氣,原以為人生總是這般平和順意。沒想到中年之後反遇到亂世,家道中落,妻子皆亡,越發覺得身子衰敗,倒也不指望好了,只受兄長庇護苟且偷生而已……」
一面說又一面咳著,素波趕緊端了水送過來,「叔父,喝點水。」
徐寧喝了水,咳嗽緩了些,卻又道:「原來是素波啊!江陰發大水時,我見全家人都被水沖走了,自己也了無生趣,投到水中,想與兄長一同去見父親。沒想到卻看到妳被水沖了過來,便帶著妳上了岸,原以為妳也活不成了,可妳的命大,竟慢慢又有了氣息,我也只得打起精神帶妳逃了出來。
「叔父自知不是長壽之人,趁現在還活著,早些幫妳定下一門親事,將來妳也不至於孤苦零丁,沒有著落。」
徐寧又喃喃地道:「只是我們家畢竟是世家,先前女兒許親,不是皇親貴胄,便是世家子弟,如今我們徐家沒人了,就算妳容貌好,性子好,氣度也好,卻也難選個門當戶對的貴婿,真是可惜了。」
素波見叔父閉著雙眼,口齒亦不甚清晰,又時不時地咳嗽幾聲,不知他是自言自語還是對自己交代,只一味答應,「叔父,你說的都對,早些睡吧。再者你現在才剛過不惑之年,壽數還長著呢,一定會一直照顧素波的。」
叔父似乎沒聽到她的話,只將剛剛的事又反覆說了幾回,才沉沉地睡了過去。
素波回到自己的屋子,怔怔坐在床頭。
叔父今天雖然盡是醉話,可也皆是肺腑之言。

大年初一的早上,徐寧起來後就似忘記昨日他酒醉的事情一般,又重新成了原來的叔父,再不提什麼徐家、親事了。
因相府在節日期間幾乎日日宴飲,文瀾閣諸位先生們時常陪在末座,女眷們便商量著出門玩,何老太太便讓月姐兒來叫素波—— 
「如今外面熱鬧著呢,有許多好玩好吃的,不如一同去看看?」
素波搖頭,「你們去吧,我不喜歡熱鬧,而且我還在孝期呢。」其實她是怕出門遇到了鄧十九。
鄧十九的事情只有徐家叔侄兩人知道,他們不敢說出去,一則畢竟不是什麼好事,另一則也怕傳入了陳征事甚至陸丞相的耳中,帶來更多的麻煩。
看著人走了,素波轉身回了屋子,早上她用黑麻仁和了麵,如今餳好了正可以做茶饊,她很喜歡,或是飲茶時品嘗,或者做平日的小零食。這東西沒什麼難做的,只是費工夫,如今她倒有足夠的時間。
而且,她還要送雲哥兒一些,幾個月來,家裡有什麼事都要麻煩他,他又是從來不要賞錢的,自己過年時便特別給他做了一雙鞋子,這孩子每日跑來跑去,一刻不得閒,最費鞋子了。
不想雲哥兒接了鞋子,轉手給她一袋麻仁,說是薛大儒的孫女兒給他的。
素波見那麻仁又黑又亮,便拿出收藏的油和麵奢侈一回,做了荼饊,味道也是按雲哥兒的喜好做了甜的。
她將所有的麵拉成筷子粗的麵條,塗了油放在盆中,這時備好了油鍋,看著油溫慢慢上來,素波拉起麵條令其更細,快速繞在手上約九圈後取下,掐斷麵條將它當成線一般打個結,再用兩隻筷子戳開麵圈放入油鍋裡炸,並順勢將麵圈擺成扇形。
眼見著麵圈放到裡面沒一會便被油鍋上了色,然後膨了起來,此時夾出來正好。
素波是用小泥爐加熱的,上面放的鍋很小,只倒了淺淺的油,正好一次炸一個,有條不紊,只一會工夫便將一盆麵都炸好了,先不忙收拾,她趁著熱氣拿一個吃,香甜軟糯,不由自主地瞇了瞇眼,真好!
再將一壺水放在小泥爐之上,轉身收拾東西,等一會兒回來,荼饊涼了,就變成又酥又脆的口感了,別是一番滋味,正好飲茶相配。
素波喜歡這樣的生活。
等她泡了一杯茶回來,茶饊正如她所料變成香酥鬆脆的了。她先拿出一個食盒揀出炸得最好的荼饊收起來,預備雲哥兒來了給他,其餘的放在另一個食盒中留著自家吃。
最後將一個炸得有些散、不那麼好看的留下,用手拿著形如扇柄的那一端,從扇面一側咯吱咯吱地咬著,放涼的茶饊又脆又酥,她正細細品嘗,偏偏有人來叩門。
素波心裡疑惑,是誰呢?叔父去參加宴會,何老太太與女眷們出府遊玩,至於廚房等各處的人早回家了,文瀾閣西邊差不多就只有自己一個人。
打開門出去一看,卻是陳征事家的次子陳秋海,還穿著那日見他時的湖藍色袍子,正絞著手站在院門外。
見了素波他臉又紅了,卻是將一匹紅綢自籬笆上送進來,扯出一個大大的笑臉道:「給妳的。」
明明文瀾閣西邊的人都出府玩了,可是就沒見到徐小姐。陳秋海在西南門坐了半日,終是不甘心,打聽了徐家住在哪個院子便找了過來。
素波前世就長得好,所以從小學起追求者從沒斷過,但是她記得父母的話,自己還小不懂事,上學時不許早戀!因此她果真沒談過戀愛。
但是畢竟見得多了,陳秋海的心思她一眼就看出來,素波連院門都不開,只隔著籬笆搖頭道:「我在守孝,不能用這樣的顏色,你趕緊回去吧。」說著轉身走了。
可第二日徐寧才出門不久,陳秋海又來了,這回顯然有備而來,將一支素銀釵遞到素波面前,「守孝時也可以用的。」
釵形簡單,釵頭亦是不起眼的雲形,但整支釵亮晶晶的,一看就價值不菲,素波便比昨日嚴肅得多,「你的東西我不會要,你也不要再來了!」
陳秋海瑟縮了一下,卻又鼓起勇氣,「我是真心的!」
素波看著陳秋海,便如她上了大學後再看高中生一般,很有些長輩看小輩的意味,雖然她如今外表瞧著比陳秋海要小,但她其實心智比他大上好幾歲。
因此心裡只是好笑,並不真正生氣,便將跟著叔父、何老太太學的禮法拿出來擋著,開口委婉拒絕,「陳公子讀過書,難道不知『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的道理嗎?」
陳秋海被素波這句話臊得臉更紅了,他亦不知道自己怎麼了,自見了素波起便似失了魂魄一般,前天晚上想了一夜,便到西南門來等人,心裡想好了,過節時大家都出門玩,就裝做巧遇,然後便能在一處說話了。
他還暗地裡買了一匹紅綢,與妹妹的一樣,準備送給徐小姐。因他一直想著,如果徐小姐也做了這樣紅綢的衣裳穿著,該有多漂亮!
哪知人沒等到,親自去送的紅綢也被拒了,知道她在守孝,他下回出門就去了銀樓,將過年時所有的壓歲錢都用來買了這支釵,不想又錯了。
自己亦是讀書人,怎麼就忘記了禮法規矩呢?
陳秋海見素波板著臉說完就關門進屋裡去,再不理他,悵然地垂下頭走了。可是一路走又一路想,突然醒悟—— 等她孝期滿了便來提親就好了。
又患得患失地想,她不會也拒了吧。可是終究還是自信的,徐家這麼窮,只要多給些聘禮,她叔叔哪裡會不願意?倒是父親未必高興,陳秋海曾偷聽到他與母親商量著要給自己結一門官宦人家的親事。
但是,母親是最疼自己的,陳秋海打定主意先悄悄向母親說這事。
之後的時間,陳秋海都再沒來上門打擾,素波便當自己的勸說有效,放下這段心事,連叔父也沒有告訴。


過了十五,文瀾閣重新開門,徐寧也如先前一般每日抄書,素波依舊管著家事,日子就像流水一般地過去了。
不知不覺又到了當年素波與叔父入府時的秋季,素波的孝期也正好滿了。
這一天,徐寧回來時就拿了一匹大紅綢緞給素波,「過了孝期,不要再整日穿著素絹的衣裙了,哪裡像一個姑娘家,拿這綢做件新衣吧。」
素波見了這紅綢眼前也是一亮,奇怪地問:「叔父哪裡買的綢?要好多錢呢。」
在前世也許大家會覺得紅綢俗氣,可是在這裡,卻因為染色的不易以及掉色等等問題,紅色織品要比其他顏色貴一些,也更得人們的喜愛。
入鄉隨俗,素波的眼光也變了不少,畢竟平日裡常見的都是些黑藍、褐色及淺黃色的織品,再看到紅色,不知不覺就被吸引住了,可是為了省錢,她從未捨得買紅色的。
現在叔父拿的紅綢,不只顏色鮮亮,質地也極好,一看就是上等的綢緞,至少要值好幾緡錢!
徐寧笑了,「文瀾閣修書已有小成,丞相那日來了十分高興,就賞下綢緞,我也得了一匹。」
素波也開心,卻也道:「大家一定都喜歡紅色的,叔父能得這匹還真幸運!」
「大家都知道我有一個侄女今年過了孝期,因此便照顧我一些。」
素波一笑,自那次送了錢就成了慣例,她與叔父會將丞相府逢年過節時的賞錢都送到陳征事家中,雖然沒有多少,但是對徐家叔侄來說,已經盡了最大的力,與文瀾閣中旁人相比絕對不差,陳征事應該是明白的,所以也不再為難叔父。
而叔父這人一向最老實肯幹,與文瀾閣同事們的相處從來都是謙讓的,因此他們便穩穩在丞相府留了下來。
是以素波知道原委後接了這綢更加開心,一時顧不上吃飯,先在榻上展開,手指在光滑如水的綢面上撫過,「這匹綢的長度足足的,我做一身衣裙還會餘下幾尺呢,正可以做兩雙鞋面,還有帕子、荷包什麼的。」
以素波的審美,還是不喜歡從頭到腳都是紅通通的,因此她又思索著,剛好前些天做了白色的素絹襖子、藏青色裙子,再添這一身紅的,搭在一處穿就是了。
素波這一年也學了繡花,她在白色的小襖下面繡上幾朵紅色小花,再繫了總算做好的大紅裙子,雖無首飾,但拿紅綢在髮間略點綴一下,再拿出銅鏡照著,自己免不了心生得意,真是一個小美人啊!
還有那條藏青裙子,顏色未免太重,但當初素波是因為它比別的布便宜了三成才買的,現在搭了紅色,立即靈動起來,尤其裙側掛了一個紅緞荷包,行動時裙下還會隱約露出大紅的繡鞋,素波自己眼角一掃,將背挺得更直了。
她也是愛美的呀!
素波做好了新衣很是高興,可她卻發現叔父心情不大好,他平日裡雖然喜歡板著臉,但性子卻是極平和的,回到家,只要自己與他說笑幾句,他眼睛裡便都是笑意。
不知從哪一天起,他回家後便一直沉著臉,不知在想什麼,就連自己的話有時也聽不到。
素波便悄悄向何老太太打聽,「是不是文瀾閣裡又有什麼事了?」
何老太太安撫她,「是有些小事,但並不要緊,妳不必管。」
「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平日裡有什麼事何老太太並不瞞著素波,她一眼就看出徐寧在人情世故上還不如素波,畢竟素波雖然不大懂,卻是可以好好教導的,而她也果真將徐家的家事管得不錯,可……
何老太太就笑了,「妳到底還是太小了。」
素波嘟了嘟嘴,又軟言相求,「老太太,妳就告訴我吧!」
何老太太被素波搖著手臂,身子也跟著晃起來,哈哈笑個不停,可還是不肯說:「到時候自然就知道了。」
素波雖不知道是什麼事,但見何老太太還是笑著,也不至於太擔心了。
而慢慢地,徐寧也恢復了原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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