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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7801-E87802

《一片君心落江南》全2冊

  • 出版日期:2020/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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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540
  • 限時價:NT$ 389
  • 活動時間:2020/09/14 00:00 ~ 2020/10/04 2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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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7801 《一片君心落江南》上
周王趙無咎欲借搭漕幫的船前往江南尋神醫、治雙腿,
但個性一板一眼,身為皇室教養典範的他卻遇上人生最大難題──
這漕幫少幫主柏十七油滑輕佻又不著調,性格歪得讓人簡直想自戳雙目!
假借貼心的名義帶他下船逛逛,實則是想賣掉偷運上來的私貨,
光天化日之下調戲小姑娘,氣得他差點軍棍侍候,將這人屁股打成八瓣,
得知欣賞的女伎藝人被迫嫁人更直接攔路搶親,後院立添小妾一位,
但不曉得怎麼搞的,新郎官新婚之夜不抱美嬌娘反而跑來跟他擠一張床,
直到他看見了假喉結,才震驚地發現柏十七竟然是女人……
 
藍海E87802 《一片君心落江南》下
柏十七不明白自己不過受個傷,怎會連帶桃花也旺起來了,
什麼世交之子啦、兒時玩伴等等,連周王殿下也跑來摻一腳,
每個人都喊著要娶她……果然長得好看就是有行情,呵呵!
不過她現在沒心思談情說愛,因為內憂外患接踵而來,
本以為已經死亡的青梅竹馬仇英不但活蹦亂跳,整個人還黑化了,
不但當眾揭穿她女兒身的事實,甚至要置她家老頭於死地,
所幸靠著趙無咎的幫助平定紛亂,她也成功繼任幫主,
可沒多久他卻命人將她關進大牢,還說不答應嫁他就不放人……
清風拂面,八十後生人,
長居於西北戈壁,自喻為生命力旺盛的雜草一株。
溫情巨蟹,死宅,目標是宅死。
喜歡大開大合的文風,喜歡高度的白酒,無辣不歡。
喜歡美食與旅遊,喜歡世俗的眼淚與團圓,尤喜寫治癒系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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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慎載了個魔鬼
元豐十六年秋,京都的漕運碼頭一片繁忙,江蘇漕幫的漕船已經全部卸了秋糧交差,漕工們正在將少幫主訂購的京都特產依次搬運上船,還有漕工在對漕船做最後一輪的檢修,準備趁著天氣晴好啟程。
忽然,有兩匹駿馬疾馳而來,打頭的年輕男子頭戴金冠,約莫二十來歲,生著一副風流面孔,停在漕船前面,未語先笑,用馬鞭指著其中一名漕工問:「你家少幫主呢?」
那名漕工指指船上,趙子恒跳下馬,將馬韁扔給同行的舒長風,登上了江蘇漕幫最大的一艘漕船,去頂層艙房挖還在睡懶覺的柏十七,「十七,快醒醒!」
柏十七乃是幫主柏震霆的獨子,剛及弱冠,昨晚去城裏聽宋九娘的雜劇,天亮才回來,睡夢之中被人吵醒,一腳踹了過去,「滾出去!」
趙子恒避開她光溜溜的腳丫子,還不忘在上面摸了一把,「你的腳怎麼比女人還秀氣?」
話剛說完,他差點被竹枕砸中面門,「哎哎別動手啊,我這副臉孔毀了還怎麼招姑娘們喜歡?」
「自戀狂滾出去,老子要穿衣服!」
柏十七擁著被子,把闖進來的不速之客轟出去之後,爬起來穿衣洗漱,萬幸回來的時候沒有解衣脫冠。
柏震霆成親多年膝下猶空,納了多少房小妾也沒用,最後還是正室蘇氏生了個閨女。
那一年他剛剛將前任幫主拉下來,自己登上了幫主之位,對外宣稱蘇氏生了個帶把的,還希望她能夠再接再勵,最好生十七八個帶把的小子,於是給剛出生的幼兒起名十七,寄予著他對柏門人丁興旺的美好願望。
可惜事與願違,此後二十年他後院的妻妾們就跟約好了似的再無動靜,連顆蛋都沒有,更何況是孩子。
柏十七的長相隨了蘇氏,生得唇紅齒白,從小招貓鬥狗,七八歲就帶著幫內的二代們征戰鹽幫二代,有著屢戰屢勝的傲人戰績,很得幫內叔伯的喜歡。
柏震霆對唯一的孩子疼愛有加,她十六歲上要跟著幫內叔伯來京都押送漕糧,蘇氏阻攔再三都沒用。
柏震霆拍板定案,「男兒當志在四方,總不能讓十七在這一畝三分地上一輩子打轉吧?」
蘇氏是江南美女,哭起來梨花帶雨,生氣也沒什麼震懾力,「十七是男兒嗎?」
房間裏只有夫妻二人,柏震霆涎著臉問蘇氏,「不是我的兒子,難道是別人的兒子?」引來蘇氏一頓拳頭。
柏震霆就當是她給自己撓癢癢,「老子掙下這麼大家業,將來都是十七的,等她熟悉了幫務,將來還要做幫主。」
上一任幫主的兒子吃喝玩樂不成器,最後被他篡了權,到如今連為老子助拳的能耐都沒有。
柏震霆大字識得不多,但土財主也想要生個兒子來繼承家業,更何況是他?
他寵孩子歸寵,柏十七打小識文斷字跟拳腳功夫可都沒落下,又是出了名的聰明,請來教她的先生都誇她有過目不忘之能,教過一遍就會,唯獨拳腳功夫弱氣了些,沒少被親爹及幫內叔伯抓著鍛煉,打架鬥毆的本領也是節節高升。
柏十七對此欲哭無淚,媽的,胎穿的壞處就是不但要重新學習文化知識,連體育課也不能落下!
事實證明她還是太天真了,柏震霆腦袋異常,在她十三四歲就跟她同桌飲酒,以鍛煉她的酒量,十五歲讓心腹帶著她去外面喝花酒,美其名曰學會坐懷不亂……亂個鬼!
柏十七慶幸這時代的酒精度數低,她這具身體本身酒量也好,總算沒翻船過。她十八歲就已經花名在外,有了不少紅顏知己,兼之生得俊美,出手豪闊,從不會拿妓子撒氣,很受江蘇一帶的紅牌花魁歡迎。
柏震霆對自己的教學成果很是滿意,陸續教她處理一些幫務及自家生意往來,十八歲上柏十七獨自押送漕糧入京,一路上與各關卡大小官吏打交道也沒出什麼岔子,今年已經是第三回押糧入京了。
她收拾整齊,在甲板上找到趙子恒,還臭著一張臉,「找我做什麼?」
趙子恒是個閒散紈褲,兩人結識於蘇州的一艘畫舫,為了搶一位紅牌姑娘大打出手,結果當然是從小身經百戰的柏十七贏了,把人按著一頓暴揍,從此不打不相識,兩人成了朋友,當然,自己是女兒身這件事並沒有讓他知道。
趙子恒今日果然是有求而來,開門見山道:「我有位哥哥意外受傷,不良於行,京都的名醫都試遍了還是沒有起色,想去江南尋訪名醫,那是你的地頭嘛,又正好趕上你入京押送漕糧,所以想坐你的船南下。咱們兄弟誰跟誰啊,是吧?」
柏十七無可奈何,「要走趕緊去收拾,一個時辰之後船隊就要出發了,我可沒時間等你。」
趙子恒喜形於色,「你等著啊。」他立刻下了漕船,跟舒長風趕著去報信。
柏十七很有幾分豪俠之氣,交遊廣闊,也算是有些見識,站在甲板上看到趙子恒哥哥的馬車,以及騎著高頭大馬,拱衛著馬車的十幾名護衛,暗中揣測趙子恒這位哥哥的家境大約不俗,八成還是官爵之家。
馬車停了下來,有護衛從馬車後面抬下來一輛輪椅,另有護衛躬身掀起車簾,正對著她的方向探出一張堅毅冷厲的面孔,眉目之間頗有英武之氣。
等到一行人棄車登船,趙子恒親向柏十七介紹,「我哥哥趙無咎,這位是我朋友柏十七。」
趙無咎的目光似刀片般將柏十七上下打量一番,他明明坐著輪椅,要比柏十七矮了一截,可是目光卻透著居高臨下之意,極度令人不適。
柏十七著人安排了客艙,自有雜役帶著趙無咎一行人去休息,她扯過趙子恒盤問:「老實交代,你這位哥哥不會是當官的吧?還是審案的那種,一張臉上只差刺上四個大字了。」
「哪四個大字?」趙子恒好奇。
柏十七指著左右臉頰,「鐵面無私,好像一言不合就要把人拖出去打板子的架勢。不會在大理寺或者都察院任職吧?」職業病有點嚴重,笑肌長期休假,只剩了一種表情,就是俗稱的面癱。
趙子恒含含糊糊,「也差不多。」他哥坐鎮中軍大帳,有違律者拖出去軍棍伺候,聽起來跟柏十七所說也差不離,都是打人板子嘛。
柏十七差點跳起來打爆他的狗頭,「好好的你招公門中人上船,是想坑死我啊?」
漕船上京之時載著漕糧,回程卻是空船,於是許多漕船都會在這個時候夾帶私貨販運或攬貨替人運輸,只是朝廷明令禁止漕船行販運之事。
她十六歲上跟著叔伯跑京都押送漕糧,沿途的官員都是打點熟了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行,但船上載了一位鐵面無私的官老爺,不是定時炸彈是什麼?
柏十七想到底層貨艙裏那滿艙私貨就覺得頭疼。


全員到齊,船隊揚帆啟航,柏十七與趙子恒也有小半年未見,除了不小心載了個鐵面無私的官爺,其餘諸事平安,適宜把酒言歡。
不過船上還多了位客人,作為船主總要盡一盡船主之誼,柏十七遂提議,「不如邀請你哥哥一起來喝酒?」
趙子恒對他這位哥哥似乎有點發怵,「還是不要了吧。」
趙無咎性格極為自律板正,小時候就是同齡人之中的楚翹,長大之後同輩更是望塵莫及,同桌吃飯都容易讓人消化不良,何況是飲酒取樂荒廢時間?
柏十七不懂他的猶豫,「你這是有把柄捏在他手裏?」
趙子恒想了想,「小時候尿褲子算不算?」
柏十七開解他,「特定時期的生理現象而已,不必在意,難道你哥哥從小就英明睿智,連褲子都不尿?」
趙子恒想像一番嚴肅的哥哥小時候吐著口水泡泡流著哈喇子尿褲子的情形,那種緊張的情緒瞬間緩解很多,與柏十七勾肩搭背去邀請趙無咎參加他們久別重逢的酒局。
趙無咎的房間就在柏十七的隔壁,陽光灑進客艙,江風拂面,視野開闊,按照後世的說法是間豪華觀景房,還是總統級別的,整艘船只有兩套。
他坐在輪椅上,腿上搭著一條薄毯子,正抱著一卷書看,身邊只留了兩名護衛,其餘人等盡皆不見。
柏十七見狀心中悚然一驚,這人不會派手底下的人去貨艙查探了吧?
她熱情道:「哥哥可有暈船?若是有不適,我那裏還有緩解暈船的藥,回頭送些過來。」
哥哥?趙無咎一挑眉,他們有那麼熟嗎?
他言簡義賅地道:「不必。」
趙子恒一腔久別重逢的兄弟之情頓時遭受重創,傷心的嚷嚷出來,「我的房間連陽光也沒有。」你還對哥哥噓寒問暖!
柏十七一副熟稔的口氣,「那是因為哥哥需要好生休養,要不你倆換換?」
趙子恒縮縮脖子,扭過頭去不說話了,臉上寫著「快來哄我快來哄我,不然咱倆要掰」,就像個賭氣的孩子。
柏十七早有應對之法,壓低了聲音安撫他,「別嚷嚷,你那間房位置隱蔽,晚上我找兩個美貌丫頭給你捏肩捶腿、按腳搓背……住得敞亮是舒適,可一舉一動都逃不過船上雜役的眼睛,你願意?」
一抹驚喜爬上臉頰,趙子恒滿意了,連忙點頭—— 還是你夠兄弟!
趙無咎要翻書的手頓了一下,將兩個人的對話盡收入耳,眼睜睜看著趙子恒被柏十七拐帶歪了,內心暗罵,蠢貨!
柏十七可不知才打了個照面,她就在趙無咎這裏被蓋上了個「油滑輕佻」的戳子,還熱情邀請,「我與子恒許久未見,與哥哥也是初次相見,不如在我房裏擺些酒菜,大家好生暢飲一番?」
趙無咎渾身的不適感又湧了上來,自從他重傷之後行動有限,可做的事情更是有限,整日除了讀書還是讀書,既不好琴棋之道,又無別的愛好來排遣時間,看到別人身體康健卻浪費時光尤其痛恨。
「沒空,不去。」他冷冷拒絕。
趙子恒鬆了一口氣,其實比起與趙無咎共桌飲酒,他更怕大家都喝得好好的,哥哥忽然冒出一句教訓的話,那有多煞風景簡直不敢想像。
「那我們就不打攪哥哥休養了。」柏十七就是面子功夫,只不過她的表情比較誠懇,很容易讓人誤會為誠心邀約。
她拖著趙子恒出了客艙,壓低了聲音笑,「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哥哥是個工作狂啊。他是不是常年埋首案卷之中,以官衙為家,把家當旅店,娶個老婆當擺設,生個孩子當附贈品的人?」
嘖嘖嘖,邀請他喝酒跟汙辱了他名節似的,一臉的譴責。
舒長風就在門口候著,暗中替這兩人默哀,他們大約不知道以艙板隔音的程度,這點聲音自家主子早就聽進耳中,但同時又覺得這位柏少幫主……說的似乎有幾分道理。
趙子恒認真回答,「哥哥還未成親。」
柏十七瞪大眼,「原來京都的姑娘不眼瞎啊,也是,真要是嫁給他得多無趣。」
趙子恒為哥哥打抱不平,「哥哥是當世英雄,女人要嫁給你倒是有趣了,天天在後宅裏跟一幫女人上頭抓臉,爭風吃醋!」兩人都是風流之名在外,五十步笑百步。
隔著艙房的木板,趙無咎緩緩轉動手上的扳指,原來在別人眼中,他竟是這樣無趣嗎?
兩人進了隔壁房間,方才還知道壓低聲音的柏十七終於不必再捏著嗓子說話了,她的聲音穿透艙壁,直直落入趙無咎耳中,「英雄是外人的看法,與老婆孩子何干?如果嫁個英雄的下場就是日日仰著脖子侍候男人,還不如嫁個圍著老婆孩子轉的狗熊,至少不會得頸椎病!」
趙子恒成功被好兄弟說服,「這麼說若論討老婆歡心,我竟是比哥哥還要拿手。」
柏十七拍開泥封,往各自碗中倒滿了酒,「你哥哥有多少本事我不知道,不過你嘛……」她拖長了調子取笑他,「別的我不敢說,討女人歡心倒是最擅長。」
趙子恒一口飲盡碗中酒,扔下酒碗去揍她,「讓你胡說八道!我難道除了討女人歡心就一無是處了?」
柏十七端著酒碗邊討饒邊躲,「咱們兄弟一場,還不興說實話了?」
廚下的雜役提了下酒菜上來,她還記得吩咐一聲,「給隔壁的公子也送一份下酒菜去。」有人適合一堂歡笑共飲,有人天生冷情,也許只喜歡獨酌呢。
舒長風在門外請示,「主子,柏少幫主讓人送了酒菜過來,主子可要用一些?」
趙無咎多年征戰,以軍營為家,為防喝酒延誤軍機,早就養成了滴酒不沾的習慣,可是不知道是不是隔壁房間裏兩個小子鬧騰出了一臺戲文的熱鬧,襯得他房裏分外冷清,他竟出乎意料的回了一句,「好。」
舒長風暗暗吃驚,手腳麻利地接過酒菜提了進來,替趙無咎擺在桌上,各色小菜色香味俱全。
他替主子斟完了酒,趙無咎便示意,「你也坐下喝兩杯。」
此時隔壁房間的趙子恒與柏十七已經聊到了新的話題,「蘇州新冒出來的江小仙杏眼桃腮,豐乳肥臀,不但美貌,琵琶更是一絕,等回頭帶你去聽她彈琵琶,就連她家畫舫上面的點心也與別家不同。」
趙子恒拍拍她的肩,「好兄弟!來乾一杯……對了,你上手摸過沒?」
柏十七酒意上頭,大吹特吹,「那真是膚如凝脂啊,摟在懷裏摸兩把,骨頭都要酥了……」
趙無咎握著酒杯的手一緊,「啪啪」兩下給柏十七在腦中蓋了輕狂放浪、酒色之徒兩戳子。
「子恒平日就跟這些紈褲打交道?」
舒長風十六歲跟著趙無咎上戰場,再回到帝都已經二十六七歲了,對趙家這幫子弟的瞭解也僅限於聽說,只能婉轉替趙子恒開脫,「十三少爺……平日是不大喜歡讀書習武。」
要不怎麼能被找來陪趙無咎呢?
趙無咎自從傷了腿之後,原本話就不多的人都快變成了廟裏的泥塑,只差找個桌子盤腿打坐,隔絕塵世了,而趙子恒精通吃喝玩樂,性子又跳脫不拘,希望他能多帶趙無咎出去走走,緩解心情。
「哦。」趙無咎眉毛都沒抬一下,腦子裏已經習慣性制定好「弟弟操練手冊」,開始考慮這一路上要如何把趙子恒扳上正途了。
長途航行無聊,趙無咎尚有一箱兵書解悶,而趙子恒與柏十七卻要用喝酒來消磨大把時間,一醉方休。
趙子恒喝醉之後,死活鬧著要跟柏十七同榻而眠,被候在艙房外面的管事管伯給扛回了自己的房間。
柏十七反鎖上艙門,倒頭撲到了床上,很快頂層艙房裏安靜了下來。
趙無咎被這兩人魔音穿腦大半日,開著窗戶透氣,時近中秋,看著夜空懸掛的一輪明月,漸漸睡了過去。
他夢見自己騎著馬殺進敵陣,臉上都是熱呼呼的血,馬兒悲鳴,前蹄撲倒,他整個人不由朝前栽去……然後他就驚醒了。
「什麼時候了?」他問道。
「主子,寅時快過了。」舒長風回道。
「去把子恒揪起來紮馬步。」趙無咎說完停了一刻,唇角上揚,想到一個好主意,「隔壁那位柏少幫主不是他的好兄弟嘛,你們也好好招待一番,別辜負人家的熱情。」


趙子恒被人從被窩裏揪出來的時候,酒都還沒有徹底清醒,含混不清地嚷嚷,「十七你個騙子!說好的捏肩捶腿的美貌丫頭呢?」
舒長風拍拍他的臉,「十三少爺,主子叫你早起鍛煉身體。」
直到被舒長風套上衣服拖到甲板上,趙子恒才發現天色未亮,而他的好兄弟柏十七也一臉生不如死地癱坐在甲板上哀嚎,「子恒,你哥哥是魔鬼嗎?」
她身後站著兩名鐵塔般的護衛,正是趙無咎的人。
「大清早拍門,我還當船艙失火了。」柏十七向趙子恒控訴,「跑出來一問,他老人家居然只是心血來潮讓我陪你早練。你跟你哥哥有仇吧?」
得益於這些年良好的應變能力,她在一分鐘之內把自己裝備整齊,從熱被窩裏爬起來開門,然後……就被揪到了甲板上。
她也嘗試拒絕,但趙子恒這位哥哥手底下的護衛好像聽不懂人話,直接就把她抬到了甲板上。
趙子恒心裏平衡多了,「你不是也叫哥哥了,咱倆兄弟誰跟誰?我哥哥就是你哥哥!」
兩人被強制站在清晨的冷風裏紮馬步,柏十七自從隨漕船北上就過著每天睡到自然醒的生活,脫離了柏震霆的管制,日子不知道有多逍遙,真沒想到回程居然載了趙無咎這尊大佛。
她打小練過來的,紮馬步是老把式,倒也不累,趙子恒就慘烈多了,沒一會就搖搖擺擺,一屁股朝後跌坐了下去,捂著尾椎骨齜牙咧嘴不肯起來,「摔傷了摔傷了!不能再紮了!」
柏十七大笑。
舒長風奉命監視趙子恒,揪著他的領子將人提了起來,「十三少爺,主子說必須站夠一個時辰。」
他身後跟著的護衛亮出了一臂長的棍子。
趙子恒哀嚎聲震天。
晨曦之中,漕船平穩航行在江心,船頭之上站著雙腿打顫、瑟瑟發抖的趙子恒,以及手持木棍的舒長風,他的小腿上已經狠狠挨了好幾下,好幾次都覺得快堅持不住了,反觀旁邊的柏十七,下盤極穩,還時不時嘲笑他一句。
時辰一到,舒長風等人撤走之後,趙子恒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欲哭無淚,很是後悔此行帶上趙無咎。
當初父母和他說,趙無咎性子板正,宮裏舉行的相親宴上,很多女孩子被他一句話嚇跑了,羅皇后的意思是覺得他性子活泛,又比較會討女孩子們的喜歡,由他陪著往江南去求醫,順便還可以教教他和女人的相處之道。
趙無咎十六歲以皇子身分遠赴邊疆,常年在外征戰,婚事成了老大難,兩三年回一趟京都,羅皇后為此十分頭疼,為了幼子舉行的相親宴沒有十次也有八次,但每次他都成功嚇退了前去搭訕的閨秀,冷場效果極佳。
與此相反的是趙子恒,從小就花樣奇多,嘴甜似蜜,還能應景的寫幾首詩,精通吃喝玩樂,雖風流之名在外,但每次少年男女的聚會上都能大出風頭,收穫一大票少女心。
今年五月分,西北邊陲與大魏糾纏了十二年的大夏終於徹底敗逃西去,流沙谷最後一役中趙無咎身受重傷,昏迷達半月之久,被軍醫一路護送回京都,連慶功宴都沒能參加。
他人倒是半途就醒了,可惜腰部以下失去了知覺,不能行走,更別提成親行房了。
羅皇后育有兩名皇子,長子早立儲君,幼子便是讓她操碎了心的周王趙無咎。
趙無咎回京之後,無論是宮中太醫還是京都名醫輪著班往宮裏跑,時隔數月,趙無咎的傷卻依舊沒有起色。
隨著時間推移,帝后越來越著急,召了近臣商議,有人向聖上諫言,徵召天下名醫為周王治病,出身江南的戶部尚書夏成傑提起江南聖手黃友碧,只是此人時常行蹤不定,性格孤癖,見到旨意未必肯應召,需得慢慢尋訪。
趙無咎聽聞此事,意欲親自前往江南尋訪,羅皇后好說歹說都不能勸得他改變心意,只得在皇親宗室裏扒拉一圈,最後圈定了外祖家在蘇州又活潑外向的趙子恒。
「哥哥的母親說他沉默寡言,我能逗哥哥開心,由我陪著他最合適了。」趙子恒抱著柏十七的胳膊恨不得大哭,「十七,咱能讓船開回去嗎?我想回京都了。」
這哪裏是他逗哥哥開心,是哥哥折磨他到哭!
兄弟倆並排坐在甲板上,柏十七拍拍趙子恒的狗頭,「子恒,我真是後悔認識你。」一念之差才會上了惡當,載了個霸道哥哥上船。
趙無咎逼著她天色未亮就爬起來鍛煉身體,讓她恍惚產生一種明明請了長假,準備把懶覺睡好睡滿,結果才第二天就被公司揪回去加班的錯覺,還是不給加班費的那種,別提多憋屈了。
趙子恒完全明白好兄弟的意思,他淚眼汪汪,「我也很後悔認識哥哥。」
兩個人互相攙扶著回艙房洗漱吃早飯,趙子恒的腿一直在顫抖,坐在柏十七房裏,連廚房送來的早飯都味同嚼蠟。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反抗的態度極為堅定,「不行,我們不能任人宰割。」
柏十七欣然同意,「有道理。」誰也不能剝奪她睡懶覺的樂趣。
隔壁客艙裏,桌上擺著粥點小菜,趙無咎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坐在桌前吃早飯,「今早練得怎麼樣?」
舒長風稟報道:「十三少爺以前恐怕從來沒有練過,跌倒了好多次,還是屬下用棍子逼著他站起來的。倒是那位柏少幫主是個練家子,下盤極穩。」
趙無咎極為意外,挑眉,「練過?與你們相比如何?」
舒長風搖頭,「沒有比劃過,不知道他拳腳功夫如何。」
「找個機會試試。」趙無咎對柏十七身懷功夫倒也能理解,「瞧著那位柏少幫主表面白嫩,一副輕浮油滑的樣子,但他能一個人北上押糧,與沿途關卡的官員打交道,想來也是有幾分真本事的。」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趙無咎習慣了掌控全局,最不喜失控的感覺,因此在登上江蘇漕幫的漕船之前,他已經從趙子恒口中摸過柏十七的底。
柏十七在趙子恒嘴裏好得天花亂墜,兩人只差歃血為盟,結成異姓兄弟了,趙無咎卻是對他們這份兄弟情持懷疑態度。
第二章 自作主張下船逛逛
趙子恒吃完早飯之後,鼓足勇氣來找趙無咎講理,還帶著柏十七助陣。
「哥哥,你不能大清早就讓舒長風來揪我起床早練,我這個年紀習武已經晚了,就算是練出一點成績也不準備入軍中做武將,何必吃這個苦頭?」
趙無咎嫌棄的看他一眼,「大魏要是有你這樣的武將,是武將之恥。」
柏十七笑咪咪附和,「還是哥哥瞭解子恒。」
趙子恒一臉悲憤,「十七,你站哪邊的?」
他為了兄弟倆的懶覺奮戰,柏十七不幫忙就算了,居然還厚顏無恥拍哥哥的馬屁!
「哥哥說的是事實嘛。」柏十七聳了聳肩。
趙無咎皺了下眉頭,似乎並沒有被拍馬屁之後的舒爽,相反還很不高興的樣子,「如果沒有別的事,長風送客。」
頭一回合還未亮出兵器就被趕了出來,而且還是那種對方不屑於拿他們做對手的輕視態度,柏十七心裏很不痛快。
次日早晨,舒長風照例去揪趙子恒起床紮馬步,而派去揪柏十七的卻無功而返。
「柏少幫主沒找到。」
「沒找到是什麼意思?」舒長風面露驚訝。
「艙門輕輕一推就開了,但床上睡著個漕工,不是柏少幫主。」
舒長風臉色綠了,「沒問他柏少幫主的下落?總不可能丟下漕船跑了吧?」
趙子恒雙眼發亮,朝著床上直直倒了回去,「十七都不見了,也沒人陪我鍛煉,我還是再補個覺吧。」
舒長風咬牙,「十三少爺,主子有令,你若是偷懶,軍棍侍候!」
聞言,趙子恒只能艱難的從床上滾下來,臭著一張臉穿衣服準備鍛煉。
快中午的時候,柏十七才冒出來,也不知道她昨晚在哪間艙房裏歇息的。
趙無咎派人請她過去談話。
柏十七進去的時候,趙子恒憤憤不平瞪著她,「十七,枉我把你當兄弟!」兄弟有難竟然獨自跑了,也不叫上他。
她伸了個懶腰,跟沒骨頭似的往椅子上一歪,還打了個秀氣的哈欠,「年紀大了身子就犯睏,不知道哥哥叫我來是何事?」
問完,她還語重心長的勸好兄弟,「子恒啊,你要瞭解哥哥對你的一片苦心,他也是不忍見你荒廢時光,這才派專人指導。你是主要目標,我只是捎帶,再說萬一哥哥想讓人跟你傳授絕招,我留下來豈不是占了哥哥的便宜。是吧哥哥?」
趙子恒被她堵得啞口無言。
趙無咎對柏十七的觀感更糟糕了,在她腦門上又加了個「巧言令色」的戳子。
「紮馬步不需要迴避。」他硬邦邦說。
柏十七嬉皮笑臉地說:「作為好兄弟,子恒紮馬步的樣子嚴重傷害了我的身心,從來沒有一個人能把馬步紮得如此糟糕,雙腿打顫、姿勢全然不對,有損兄弟在我心裏高大的形象,我只能選擇迴避了,這也是為了我們的兄弟之情著想,子恒你要明白。」
趙子恒差點淚奔而去,哥哥折磨他就算了,連好兄弟柏十七也拋棄了他,還嘲笑他,這日子沒法過了!
趙無咎掌兵多年,通常一個眼神掃過去,手下的將士心中便會惴惴不安,反省自己行事可有不妥之處,他在軍中的高聲望並非身分之故,而是源於多年的身先士卒及運籌帷幄,只是碰上柏十七這樣的滾刀肉似乎就不太好使了。
柏十七並不懼怕他,眼神威壓她裝傻看不懂,還侃侃而談運河沿途的風土人情,熱情邀約,「哥哥長期悶在艙房裏於身體不好,等到下一個城鎮的時候,船上要補給果蔬米糧,不如咱們下船去轉轉?」
趙子恒一臉黑線,哥哥的腿……兄弟你是不是沒眼色?
趙無咎雙腿失去知覺之後,連羅皇后舉行的宴會都不肯參加,閉門謝客,除了宮中太醫之外,外人一律不得見。
舒長風屏息在側,神色緊張,可預見性的柏十七會遭到拒絕,只是不知道會不會引起自家主子震怒。
趙無咎鋒利的目光掠過自己的雙腿,與柏十七直視,很想知道眼前油嘴滑舌的小子到底是真心誠意邀請他,還是借此機會嘲諷他雙腿不良於行。
柏十七一雙眼睛亮如星辰,更兼著唇紅齒白,端然一副好皮相,說起話來也是十分動聽,「運河兩岸風景各有不同,久困漕船,天天看著熟面孔都膩煩了,下船走走,嘗嘗當地美食,再聽聽小曲兒,不知道有多逍遙。」
趙無咎從她眼中看不到分毫嘲諷之意,口氣再平常不過,對他坐著輪椅之事也視而不見。
「我這樣子能隨意走走?」他心中不舒服,口氣自然稱不上多平和。
柏十七很是困惑,「為何不能?坐輪椅可比兩條腿走路舒服多了,可是輪椅壞了?」她湊近了瞧,也不知道從哪摸出來一把帶鞘的匕首,在輪椅上敲敲打打。
房間裏突然陷入了一片安靜。
趙子恒傻眼了,很想把傻兄弟拉回來,免得被哥哥一腳踹開,但是想到獨自紮馬步的淒涼,又默默將阻攔的念頭按了下去。
舒長風更是瞠目結舌。
這會子功夫,柏十七已經從輪椅左邊輪子檢查到了右邊,又挪到了正面,掀起蓋在趙無咎腳上的毯子,試圖看腳踏板下面的結構。
她湊得極近,趙無咎低頭時目光恰恰落在她的臉上,意外發現她的睫毛既濃且翹,他挪動輪子,本來準備後退的,可腦子稍稍分神之際居然犯了個難得一見的錯誤,驅動輪椅朝前滾動—— 
柏十七毫無防備之下,腦袋磕在他的膝蓋上,要朝後跌坐下去的時候被他拉了一把,結果更是錯上加錯—— 她一頭扎進了他懷裏。
趙子恒和舒長風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趙無咎自己也很驚異於這種變故,他極不喜旁人近身,更沒有與人肢體親密接觸的習慣,毫不留情的去推懷裏人的肩膀。
柏十七試圖起身的同時屁股下沉,身體矮了下去,堪堪抬頭,臉蛋恰好撞上了趙無咎粗礪的大掌……
趙子恒捂著眼睛怪叫,「哥哥,我總算明白你為何多年不肯成親了,就算你喜歡男人,也不能對我兄弟下手吧!」
舒長風被眼前的連番巧合與趙子恒的言論驚呆,已經說不出多餘的話了。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就是柏十七檢查輪椅到了正面時,被主子一把拉進了懷裏,這也就算了,柏十七抬頭之時,主子竟然、竟然還摸人家小夥子的臉……這個癖好就不太好了!
趙無咎咬牙道:「閉嘴!」
趙子恒眼中看到的事實與舒長風看到的差不多,那瞬間他心中甚至被自己高尚的節操感動了,柏十七你個臭小子,你有難不肯跟老子同當,老子還拿你當兄弟,為你得罪哥哥!
柏十七蹲在地上,驚愕的扭頭看趙子恒,深深拜服於他的腦迴路之下,覺得這小子八成是逛過了小倌館,滿腦子奇怪的思想。
但是她驚愕的眼神落在趙子恒眼中,那便是被哥哥輕薄調戲之後的震驚屈辱,他回首兄弟倆相識相知的過去,慨然想著就算哥哥權勢滔天,也不能讓兄弟受辱!
介紹柏十七與趙無咎認識是他的主意,人也是他引上船的,他便該為柏十七的清白負責。
「就算哥哥身分貴重,可也不能欺負我的兄弟吧?」他彎身一把拉起柏十七,氣衝衝往外走,「十七別怕,萬事有我!」
兩個人一陣旋風似的從艙房裏出去了,只餘舒長風主僕倆大眼瞪小眼。
「無事屬下就告退了。」舒長風迅速閃人。
艙房裏只剩下了趙無咎一個人,他聽著外面的腳步聲,挪動輪椅靠近與柏十七相鄰的艙壁一側,面無表情的從輪椅暗格裏拉出來一個宛如銅鈴的東西緊貼在艙壁上。
進了隔壁艙房,柏十七才甩開趙子恒的胳膊,壓低了聲音說:「行了啊兄弟,再演就過了,你是為了明早不再爬起來紮馬步才同你哥哥鬧這一齣的吧?」
「胡說八道!我為了兄弟不惜得罪哥哥,你不記情就算了,居然還汙衊我!」趙子恒涎著臉小聲辯解,在柏十七了然的眼神之下,不由訕訕地道:「為你兩肋插刀是真,順便……順便讓哥哥感受一番我的怒氣,明日說不定就能免去紮馬步了。」
柏十七嗤笑一聲,「我就知道你是為自己打算。」
趙子恒朝後躺倒在床上,舒服得直哼哼,「你不知道,哥哥是個冷淡的人,我們兄弟不少,但唯獨他不好親近,一把年紀忙於國事未成親,父母都要急死了,偏偏還傷了腿,真是運氣不好。」
柏十七抓住了重點,「我方才就想問了,你一時說你哥哥身分高貴,一時又說忙於國事,這樣到底是怎麼個高貴法?」
兩人認識多年,他一直胡吹說自己家財萬貫,柏十七便當他是個富家紈褲子,但家中既有這般身分貴重的哥哥,他的身分只怕低不了。
兩人相識於蘇州,趙子恒打扮得像個紈褲,行事也與紈褲無異,唯獨性格爽朗大氣,被她揍成了豬頭還能與她稱兄道弟,實為難得。
柏十七曾經問過他家中境況,他也曾說過是靠著祖宗蔭庇做些閒散營生,又是從京都而來,便當他家中父輩在做生意,才能供他閒來揮霍。
趙子恒眼神躲閃,吞吞吐吐,「我哥哥就……就是當官的嘛。」
「幾品官?」柏十七瞇起眼。
漕幫身分低微,柏十七每年押送漕糧北上,都要與沿途大大小小的官吏打交道,便是個九品芝麻官也能在她面前擺譜,庶民之苦她早有體會。
「論品級可就俗氣了!」親王是超品,不知道說出來會不會嚇到無法無天的柏十七?
柏十七踹了他一腳,「你就裝吧,你哥哥看起來就是個老古板,實在不大像會巴結上司的人,還一副憂國憂民的嚴肅模樣,是不是品級不太高啊?」
她心中已經勾勒出趙無咎不會鑽營,常年升不了官卻任勞任怨的古板正經模樣,「沒事,反正就算是六七品官那也比我這個白身要強上許多。」
階級壁壘森嚴,官員與漕船上押糧的她地位天差地別。
趙子恒笑得心虛,「也差不多吧。」親王的上司就是當今聖上,哥哥似乎用不著拿出鑽營的勁頭巴結親爹吧?
柏十七笑罵,「你這胡吹大氣還是改改吧!」
京都官員遍地走,一塊磚頭砸下能有好幾個四品官員,趙子恒犯了吹牛的毛病,她要再認真追究趙無咎的品級,豈不等於掀了他的面皮,讓兄弟難堪可就不妙了。
於是她不再尋根究底,又提起下船之事,還誘惑趙子恒,「下個城鎮可是很熱鬧的,吃喝玩樂應有盡有,你是留在船上紮馬步還是下船去玩呢?」
「總不能咱們下船玩,把哥哥丟在船上吧?」哥哥肯定不會同意他到處亂跑!
柏十七拍著胸脯保證,「這件事情包在我身上。」


等趙子恒又紮了兩日馬步,舒長風在漕船上搜了柏十七好幾回,都沒找到她的藏身之處,漕船終於停在一處頗為繁華的城鎮。
漕船停靠在碼頭上,柏十七便竄了出來,親自去隔壁見趙無咎,笑得熱情洋溢,「哥哥悶壞了吧?咱們這就下船走走。」上手就來推輪椅。
舒長風連忙上前阻止,「柏少幫主,我家主子不準備下船。」
柏十七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推著輪椅就走,還譴責舒長風,「你懂什麼?一個人整天處於幽閉的環境,心裏很容易生出毛病!你們做人下屬的不但不替主子排憂解難,想辦法逗他開懷,竟然還阻止他出門,真是太不稱職了!要是擔心安全問題,召集所有人跟著沿途保護啊!」
趙無咎還從來沒遇過在他面前自說自話,連意見也不肯徵詢就替他作主的人,一時驚訝得都忘了反駁她的話,就這麼被推出了客艙。
外面朝陽初升,碼頭上一片繁忙景象,柏十七推著他下船的時候,向管伯使了個眼色,叮囑道:「蔬菜瓜果還有肉類都多採買些,可別多耽擱!」
管伯恭恭敬應答,「少幫主玩得開心,這些事情就包在我身上。」
柏十七推著趙無咎的輪椅下了船,與已經蹦到碼頭上的趙子恒會合。
趙子恒看到趙無咎表情嚴肅,似乎十分不悅,舒長風帶著一堆緊急召集的護衛們氣勢洶洶追了過來,好像要打架的姿勢,聯想到柏十七的保證,不由為她捏了一把汗,在遠處揮手,「十七,這邊這邊。」
這番高聲大叫頓時引得碼頭上的人都轉頭來瞧,見到坐在輪椅上的趙無咎都當看稀奇一般盯著。
趙無咎雙腿失去知覺之後,早就考慮到會有這樣一天,他甚至有時候會疑神疑鬼,覺得宮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對,似乎每次都會悄悄把目光停留在他的雙腿之上,驕傲如他根本無法忍受,到最後連貼身侍候的宮人們都被驅走了,留下來照顧的都是軍中帶來的親衛,總算是自在許多。
他僵硬的坐在輪椅之上,假如不是需要維持他那點可憐的尊嚴,說不定早就當眾發怒了,他從牙關中擠出兩個字,「回去。」
趙子恒恰好走到他們面前,聽到這兩個字嚇得生生把一隻腳又縮了回去,裝聾作啞,決定不做出頭的椽子,免得回頭再被舒長風給收拾一頓。
柏十七湊近趙無咎的耳朵,小聲反問:「哥哥是要回哪裏去?回船上還是回京都?要縮在房間裏藏一輩子嗎?」
她呼出的熱氣撲在趙無咎耳朵上,有一瞬間他幾乎要疑心她要觸碰到他的耳朵了,被柏十七擅作主張撩撥起來的怒氣竟然消散不少。
一眾護衛聽舒長風召集人手,說是柏十七準備把王爺推出去逛街,眼珠子都差點嚇脫出眶,緊追過來準備聽令行事,結果卻發現柏十七親暱的靠近主子說話,自家主子似乎也沒有發怒的跡象,還任由柏十七推著走,盡皆茫然,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舒長風。
舒長風也是迷茫,他還想知道怎麼辦呢!自從主子雙腿失去知覺,連房門都甚少邁出一步,如果不是要前往江南尋訪名醫,恐怕根本不會出門。
一行人遠遠綴在趙無咎身後,四散開來,一邊探訪周遭環境,一邊留神保護自家主子出行安全。
趙子恒深知責任重大,也稍稍收起玩鬧之心,在一旁看顧著。
唯獨柏十七不明就裏,推著趙無咎玩得十分開心,在街上碰見各種小吃還要貼心的問一句「哥哥要不要嘗嘗」,不等他開口拒絕,便將一個熱氣騰騰的芝麻胡餅塞到他手中。
可憐從小在宮裏養得金尊玉貴的周王殿下,衣食住行一直有人打理,他又是個極為自律的人,何曾體驗過邊走邊吃這種失儀之事?
柏十七哪懂得皇室的矜貴,咬一口焦香酥脆的胡餅,內裏還包著鮮美多汁的肉餡,滿足的直歎氣,「可惜老胡不會做餅。」
老胡是她特意從蘇州帶來的隨船廚子,做得一手道地的蘇州菜,與北地的飲食大為不同,論起烤羊肉他就要比京都的廚子差遠了。
趙子恒吃得滿口生香,還對好兄弟不住誇讚,「十七,要說美食,還得找你。」
「彼此彼此。」柏十七可不敢獨專紈褲之名,低頭看到趙無咎手裏拿著用油紙包起來的胡餅,似乎無從下口的模樣,頓時樂了。
「哥哥你嘗嘗看,吳嫂子家胡餅裏的肉餡可是特意調製過的,別的地兒沒這味兒。」她粗魯搶過他手裏的油紙包,把胡餅遞到了他嘴邊。
胡餅的香味衝進了鼻孔,船上幾日清淡的蘇州菜肴讓習慣了重口味的趙無咎嘴裏都要淡出鳥來,他不由自主咬了一口,又倏然抬頭四顧,如進食的山中猛獸一般,習慣性的保持著警惕心。
他原本還以為別人會詫異於他如今雙腿殘廢,還當街吃餅,沒想到只捕捉到兩三個人好奇的目光一掃而過,大部分路人似乎都沒注意到他的行為。
皇室教養之嚴苛,禮儀之繁瑣難以想像,趙無咎從小就是一絲不苟的性子,除了太子之外堪稱皇子中的典範,一個字寫不好可以重寫十遍八遍,禮儀學不好便要百八十遍的練習。
因此於柏十七來說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到了他這裏便算是出格了,除非戰場上生死攸關之時,他才會拋棄從小在宮裏習得的禮儀行事,只要重回人間,脫下的那層禮儀外殼又自然而然穿上身。
舒長風在五步開外見到主子坐著輪椅在街上吃胡餅的樣子,無端覺得心酸,自家主子何曾落魄到了這一步?
柏十七見趙無咎咬了一口,便把胡餅又塞回他手中,一手推著輪椅向前,一手咬著自己的胡餅,順手從街上的小攤上買些小玩意兒,手裏不好拎便一股腦兒堆在了趙無咎懷裏。
無禮的臭小子!趙無咎恨恨咬著胡餅,內心卻不得不承認這家的肉餡胡餅做得美味,沒幾口一塊餅子就下肚了。
「你買這些小孩子玩意兒做什麼?」他回頭向胡餅攤子張望,可惜已經走出一段距離了。
「給一幫小朋友帶禮物啊。」柏十七極自然的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猜出了他的意圖,「胡餅不可多吃,不然一次吃夠,下次路過此地又少了一項樂趣。」
趙無咎微微皺眉,這是什麼新奇的理論?
第三章 貼心背後的用意
不一會兒,柏十七推著輪椅停在一處捏泥娃娃的攤子面前,非要按自己的模樣讓攤主給捏個泥娃娃。
攤主一把年紀鬍子花白,一雙手卻異常靈巧,按照後世的說法,屬於捏什麼像什麼的手工達人,幼兒園小朋友最缺的那類家長。
趙子恒嘲笑柏十七,「哄孩子的玩意兒你倒是喜歡,真讓人懷疑你的年紀。」
柏十七虛心接受他的表揚,捧大臉陶醉,「謝謝啊,這麼誇我年輕的你還是頭一個。」
趙子恒被她的無恥驚呆了,一肚子話竟然都被噎了回去。
沒多少功夫,攤主便捏了個活靈活現的柏十七,除了比她本人略胖點,更顯出一種稚拙的可愛,眉梢眼角的笑意跟她如出一轍。
趙子恒徹底拜倒在了手工達人的技能之下,瞬間就忘記了自己諷刺柏十七之事,一口氣要求訂製十幾個同款自己。
柏十七瞬間就考慮到了用途,「你這是準備往後給每個相好的姑娘都準備一個照著自己捏的泥娃娃嗎?」
聞言,嚴肅如趙無咎也忍不住發表了自己的見解,「胡鬧!」
「可不是嘛!」柏十七隨聲附和,「兩人蜜裏調油的時候,姑娘對你的泥娃娃愛不釋手,癡癡對著泥娃娃思念你,等兩人鬧掰了……別告訴我不會,以你喜新厭舊的程度,這一天很快就到來了。到時候姑娘一不高興就卸胳膊折腿洩憤,你很快就會被折磨得面目全非。」
趙子恒忽然覺得後背發涼,伸手要揍她,被柏十七躲開了,還回過頭告狀,「哥哥你可要為我作主啊,我是為他著想,沒想到他竟然恩將仇報!」
「你明明是取笑我!」趙子恒不依不饒,「我今日要是不揍你一頓,都對不住咱們兄弟一場。」他繞過輪椅要去揪柏十七。
柏十七滑如泥鰍,兩人圍著趙無咎的輪椅打鬧,直瞧得幾步開外的舒長風膽戰心驚,生怕自家主子動怒,下令讓拖出去打軍棍。
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趙子恒本來就夠聒噪的了,再加上柏十七,簡直就是兩隻會說話的八哥在身邊撲騰。
令舒長風驚異的是,主子竟端然坐在輪椅之上,全然沒有被影響,盯著攤主靈巧的雙手目不轉晴。
柏十七被趙子恒追著繞到了他面前,恰好擋住了他的視線,被他攔腰一拉,直接跌進了他懷裏。
舒長風傻眼了。
趙子恒急吼吼地道,「你快起來,壓壞哥哥了!」
柏十七一頭撞上趙無咎的胸膛,鼻骨差點被撞碎,當場就流下兩管眼淚—— 完全是生理反應。
她摸摸自己的鼻子,嚴重懷疑他在胸口裝了塊鋼板,才能達到這種硬度。
趙無咎低頭看到她淚眼汪汪的樣子,皺著眉頭教訓她,「毛毛躁躁成何體統?」掏出帕子扔到了她臉上。
柏十七從他懷裏爬出來,擦乾眼淚,難得有幾分難為情,低頭打量帕子角落的繡花,「剛才是不是壓到哥哥了?帕子等我回去洗過之後再還你。」
「無妨。」趙無咎說話同時還自嘲的想,要是真的有感覺就好了。
經此一鬧,趙子恒也不再跟柏十七打鬧,都守在攤子前面看攤主捏泥娃娃。
趙子恒的訂製款泥娃娃完工之後,舒長風來推趙無咎,被柏十七拉住了,「等等,也要給哥哥捏一個。」

兩個時辰之後,趙無咎坐在艙房裏把玩依照他模樣捏的泥娃娃,若有所思。
舒長風進來的時候,目光瞟到泥娃娃身上,不由就想起白天的事情,聲音也有了幾分猶疑,「主子,今日柏少幫主將我們都哄下漕船之後,那個姓管的老頭卸了一部分底艙的貨,還重新採買了一批,按照律法早就超重了,此事柏少幫主不會不知道。」
柏十七有一點沒有說錯,趙無咎一張臉上確實寫著「鐵面無私」四個字,對於漕運的規矩也有所耳聞,他臉上露出諷刺的笑容,「你是說,他為了避開我,這才大張旗鼓帶著我下船?」
「不排除這種可能。」舒長風知道自家主子在軍中多年,思維已成定勢,認為所有的律法都應該遵守,但說實話,民間之事可並非奉公守法就能解決的。
趙無咎都快要被氣笑了,差點將手裏的泥娃娃捏碎,考慮到她油滑的個性,腦子急速轉圈,恨不得現在就想個好辦法來治治她。
「倒是好計策。」趙無咎原本被她今日送泥娃娃刷上來的好感瞬間又跌落谷底,同時得出一個結論,還在腦中為柏十七又蓋了個「兩面三刀」的戳子。
假如柏十七能看到趙無咎腦中自己的形象,大約都要驚歎於自己腦門上被蓋的戳子居然這麼多,且沒有一個是正面評價。
趙無咎自以為看人奇準,柏十七表面上與趙子恒一般無二,行事做派都能與紈褲沾邊,但事實上,弟弟被父母親捧在手心裏長大,想要跟混跡市井的柏十七一較高下,還是有很大差距的。
就譬如逛街一事,趙子恒喜孜孜抱了一匣子泥娃娃回來,而柏十七既逛了街還順帶著把船上的眼睛都帶走,留下管事裝卸私運的貨物,一箭雙雕。
趙無咎手裏的泥娃娃有一張冷淡的臉,那攤主極是睿智,泥娃娃臉部特徵抓得極準,卻是袖手站著的模樣,不由自主就讓趙無咎想起自己雙腿未曾失去知覺時策馬邊疆,保家衛國的日子。
他手上只要稍稍再用力,就能將泥娃娃卸胳膊折腿,弄得面目全非,可是不知道為何,他竟然下不去重手,只是拿過匣子小心裝了進去。
柏十七不知道趙無咎已經識破了她的祕密,親手洗乾淨帕子送過來,熱情洋溢的發表了未來路上會停靠的美食地點,可惜現在沒有手機,不能走到哪拍到哪,還是有點寂寞的。
趙無咎則絕口不提私貨販運的事情,他且要看看柏十七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柏十七先公佈了未來需要停靠的城鎮,便高高興興回自己艙房去了。
果然此後沿途每到一處停靠點,柏十七就親自來推趙無咎下船散步,且沿途關心備至,十分的殷勤,搞得趙無咎疑心是趙子恒嘴巴不牢靠之故,抽著空子把弟弟揪過來審問了一回。
「你是不是跟柏十七透露了我的真實身分?」
趙子恒冤枉得要死,「哥哥,我像那種沒輕沒重的人嗎?」他恨不得抱著趙無咎的大腿哭,以期重新獲得哥哥的信任。
趙無咎揮揮手讓他滾出去,沒一會兒隔壁艙房裏便傳來了笑鬧聲,趙子恒哈哈大笑,哪怕隔著一道艙壁也能聽出來他心情很好。
「這個沒心沒肺的小子,被別人賣了都不知道!」
趙無咎結合柏十七一路上的表現,生出了將這一對狐朋狗友隔開的念頭,要不再廝混在一起,趙子恒就要被柏十七給拐帶壞了。
殊不知他遇上的這個人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市井之徒,不但臉皮奇厚,心中還自有方圓。
柏十七當然瞧得出趙無咎不喜歡她,但為著她那一船的私貨,也只能裝傻充愣了,她一路上提心吊膽,生怕趙無咎阻止她沿途行販運之事,結果這位大概是被腿疾困擾,根本沒提這茬。
她第一次推著趙無咎下船轉了一圈之後,次日才欣賞完了趙子恒紮完馬步的慘樣,就被舒長風尋了過來,「柏少幫主,能不能勞駕您推我家主子在外面轉轉?」
彼時漕船平穩航行在運河之上,柏十七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去哪轉轉?今日漕船不靠岸的。」
舒長風殷勤笑道:「我家主子自從患了腿疾之後,連房門都不肯出,昨日回來心情似乎好了許多,所以……」
他們這一幫親衛已經習慣了服從命令,讓他們違拗周王殿下的意願都沒那個膽子,便把主意打到了柏十七身上。
「這對我有什麼好處呢?」柏十七用腳尖踹踹趙子恒小腿僵硬的肌肉,引得他不住慘叫。
舒長風眼角抽了抽。
柏十七才不管舒長風心中如何想,她也是個有自尊的,若非必要不想時常對著一張冷淡疏離的臉孔。
她蹲下來雙掌合擊,按著趙子恒的左小腿肌肉一頓狠拍揉捏,不管他的鬼哭狼嚎,直到感覺手掌下面的肌肉鬆軟許多,「起來試試。」
趙無咎手底下的親衛們操練趙子恒的手法都特別殘暴,紮了幾天馬步就開始教他練拳,對於身嬌肉貴,從小連根針都沒拈過的趙子恒來說,鍛煉的劇烈程度反應在身體上就很慘烈了。
他總疑心自己被操練得全身骨頭散了架,走路叮鈴噹啷好像拖著一堆搖搖欲墜的零件,隨時能掉下來一截小臂或者一條胳膊,最糟糕的是全身每一塊肌肉都疼,柏十七作怪的時候他才笑兩聲就表情扭曲地捂著肚皮住口—— 太疼了。
四肢的肌肉就更別說了,明明外部皮膚完好,內裏卻疼得毫無緣由,倒好像完好無損的皮膚下裹著一堆碎肉,走起路來碎肉互相摩擦而更疼,他形容這疼痛比起剮刑也不過如此,反而被趙無咎給教訓了。
「平日缺乏鍛煉,嬌生慣養的哪裏像個男人!」
趙子恒蔫頭耷腦的說:「我是不是男人就不勞哥哥操心了,京都不少女子都可以證明我是。」
他這是變相的承認自己在外風流無度,讓趙無咎簡直難以容忍,於是晨練時間不但延長,就連強度都加倍了,依趙無咎的原話,是要讓趙子恒發洩發洩他多餘的精力。
這中間柏十七利用自己船主的身分,巧妙避開了趙子恒晨練的時間,每日掐著點出現在他鍛煉之後的現場,順便嘲笑好兄弟。
此刻癱在甲板上的趙子恒咬牙掙扎著站起來走兩步,明顯感覺到被好兄弟蹂躪過的左小腿舒服多了,酸疼僵硬的症狀大大緩解,頓時驚喜不已,「來來來,給大爺把右邊小腿也捶捶,做得好有賞!」
柏十七蹲下身去蹂躪他的小腿,在趙子恒酸爽的叫聲裏諂媚抬頭,「大爺,求重賞!」
舒長風無語,這一對沒臉沒皮的狐朋狗友!
他忽然間福至心靈,找到了與柏十七溝通的方式,「柏少幫主,如果你能每日推著我家主子在外面吹吹風,其實咱們可以商議一下酬勞的。」
柏十七挑眉,「談銀子多傷感情啊,不如咱們開局坐莊賣大小吧?」
趙子恒踴躍報名參加,「算我一個算我一個!哎喲你稍微……稍微輕點兒,來來大腿也揉揉。」行船無聊,已經被哥哥折磨得夠慘了,找幾個人陪著玩打發時間也不錯。
柏十七喚住路過的漕工,「阿五,去廚房拿個擀麵杖過來。」
趙無咎在艙房裏聽到外面甲板上吵吵嚷嚷,趙子恒的慘叫聲聲高亢,頗有種垂死掙扎的感覺,推動輪椅到窗前,遠遠卻看到讓他吃驚的一幕。
柏十七提著根棍子,不斷換著地方抽打趙子恒的大腿,直抽得趙子恒跳腳慘叫,卻依舊留在原地老實挨打,真是奇哉怪也。
他的房間隔得有點遠,尤其客艙在船上最高一層,而甲板要低於頂層客艙,除了趙子恒的鬼喊鬼叫,聽不到其餘人等說的話。


一刻鐘之後,艙房的門被敲開,柏十七揚著一張燦爛的笑臉出現在他面前,不由分說上來就推輪椅,「外面秋光正好,哥哥一個人悶在房裏有什麼意思,不如去甲板上看看風景。我們組織了一個擂臺賽,還請哥哥務必賞光!」
這個油滑的小子又在搞什麼鬼?他問道:「你方才為何敲打子恒?」
柏十七胡說八道,「他皮癢,揍一頓就老實了。我這不是看哥哥不太方便,所以才代勞的嘛。」
信你才有鬼!趙無咎在心中吐槽。
甲板上此刻已經劃出了好大一塊地方,船上的閒散人員都被召集過來,管伯敲著個破鑼宣佈,「還是按老規矩,大家操練起來,贏了少幫主有賞!不過今日船上同行的客人也願意參加,去雲平先生那裏登記一下領號牌,看看自己願意參加哪個項目。」
趙子恒喃喃自語,「雲平先生?寫書的那位雲平先生?」
一堆人亂哄哄湧了過來,蓋住了他的疑問聲,也挾裹著他到了號臺前面。
甲板一側設了號臺,有位文生模樣的年輕人提著枝禿筆,睜著矇矓醉眼招呼道:「過來過來,都登記一下。」這大概就是那位雲平先生了。
丘雲平在船上醉生夢死好些日子,就跟神隱了一樣,剛才被柏十七派人從被窩裏挖出來拖到甲板上幹活,還打著哈欠宿醉未醒,見到柏十七大為不滿,老遠就喊了一嗓子,「十七你過來。」
柏十七推著趙無咎過去,自有人讓開一條道來,直達號臺前面。她笑咪咪道:「丘雲平你醒啦?最近不許多喝了,不然一路上沒人主持擂臺賽。」
丘雲平深為懷疑,「十七,你跟我一樣喝,為何卻精神奕奕?你不會喝的是白水吧?」
柏十七哭笑不得,「酒量糟糕就別賴我。」
這些日子舒長風卯足了勁逮她,卻原來她每晚窩在底艙跟丘雲平喝酒,核算此行帳目,並沒有閒著。
趙無咎覺得這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目光掃過舒長風。
舒長風聽到「丘雲平」三個字震驚不已,接受到自家主子疑問的眼神,不由激動的問:「丘雲平……可是那位寫書的雲平先生?」
柏十七反應平淡,「哦,丘雲平好像是不務正業,寫過那麼幾本破書。」
外間都傳聞丘雲平乃是一落魄書生,卻有一枝神來之筆,寫了好幾本俠義志怪的書,情節跌宕起伏,十分受歡迎,許多戲班與說書先生到處傳唱,漸至成名天下,用後世的話來說就是暢銷書作家。
舒長風等人雖遠在邊疆,但每次跟著趙無咎回京,於市井間聽到雲平先生寫的故事,大大緩解了邊塞風霜之苦,對他十分仰慕,就連趙無咎也從親衛們那裏聽過一耳朵。
「雲平先生?真是雲平先生?」
舒長風及其身邊一眾護衛們都湊過去向丘雲平打招呼,紛紛表達仰慕之情。
丘雲平十分高興,「你們都是參賽的?來看看想參加什麼項目?」從旁邊拿出邊角磨損出毛邊的賽事章程遞過去,「每人五十文的報名費,先交上來。」
舒長風及眾親衛詫異,「參賽還要交費?」
丘雲平笑容和藹,「這也是我們少幫主的意思,說只有交了報名費,才能全力以赴投入到比賽中去,因為後面還有高額獎品跟獎金,人人都有機會的。」
趙無咎挑眉,這小子到底還有多少奇怪的理論?
「丘雲平怎麼在你船上?」他問柏十七,總算從腦海深處挖出了此人的生平。
柏十七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我的帳房先生啊,哥哥可能不知道,打理帳目十分繁瑣,丘雲平就是個酒罈子外加錢串子,請他再合適不過。」當然隱去了請他的過程。
此刻丘雲平搖動禿筆登記,旁邊有個小子搬出匣子收錢,另有小子發放號牌,並且叮囑初次參賽的客人,「注意別把號牌弄混了,每項的號牌顏色都不同的。」
趙子恒擠過來,也想要與丘雲平說幾句話,「你真是雲平先生?」
丘雲平痛快承認,「對對就是我,寫書那位。公子可要全部參加?總計五百文錢。」
趙子恒連參賽章程也沒看,糊裏糊塗掏了錢,抱了一堆號牌暈暈乎乎擠出來,唇邊還帶著可疑的笑容。
柏十七瞠目結舌,「子恒,你會鳧水?」
趙子恒回過神來,「啊?不會。」
她指指其中一個塗成紅色的號牌,「那你怎麼報名參加鳧水?而且……還要在河裏摸魚。」
趙子恒笑得傻乎乎,「雲平先生讓我參加的。」
雲平先生大名在外,早就收穫了一票仰慕者,精於吃喝玩樂的趙子恒正是其中之一,他昏頭昏腦之下報了名,等到弄清楚比賽項目,頓時傻眼了。
漕幫的漢子們都在水上討生活,賽事針對漕船上的各種勞作而設,譬如爬桅杆、下河摸魚、兩人撐小舟比賽、負重登高比賽等等。
長途航行無聊,這套賽事都是船上兄弟們玩熟了的,大家領了號牌各自散開,去準備賽事。
柏十七將趙無咎安排在丘雲平旁邊落坐,還讓雜役端了點心茶水來招待他。
趙子恒弄清楚比賽項目之後跑來告狀,「十七,設定賽事的人腦子有毛病吧?還爬桅杆,當我是猴子嗎?」
丘雲平幸災樂禍地提醒他,「這位公子,漕船上的賽事都是我家少幫主設定的。」
趙子恒尷尬了,「不是……我說十七,你沒事兒搞這些奇怪的項目,難道一般的擂臺賽不是射箭騎馬或者琴棋書畫之類的嗎?」騎馬射箭雖然不是他的專業領域,但琴棋書畫或者寫幾句風花雪月的酸詩他還是很擅長的。
柏十七翻了個白眼,「少爺,你讓一幫大字都不識幾個的漕工跟你比琴棋書畫?」
趙子恒語塞。
此時趙無咎已經翻完了號臺上寫著的賽事章程,那是一本手寫的冊子,不但專案完備,且規則清楚,獎罰分明,字跡疏朗不羈,力透紙背。
「賽事設置得很是合理。」趙無咎常年帶兵,看問題可不比趙子恒,只停留在表面,他一眼就看透了其中的重點,完全是通過各項賽事提高船上漕工的工作水準。
「各項賽事真是你設置的?」他對此持懷疑態度,跟他這位不靠譜的弟弟混在一處,還是個油滑無比的小子,真有這等本事嗎?
柏十七對他的質疑不以為意,「大家無聊玩玩而已嘛,哥哥不必當真。」
丘雲平卻對柏十七十分推崇,力證她的能力,「我家少幫主文武雙全,這冊子可是他親手所寫。漕工們平日在水上討生活,除了幹活極喜歡聚眾喝酒賭錢,少幫主獨自押送漕糧的第一年,見船上漕工紀律鬆散,有的把賺到的錢全賭輸了,連回家給老婆孩子買點吃食的錢都沒有,才籌備了賽事吸引大家注意力,斷絕了他們聚眾賭錢的念頭,要是本事了得的還能贏一筆不菲的獎金呢。這都辦了幾年了,還能有假?」
趙無咎難得誇讚她一句,「真沒看出來,柏少幫主倒是位人才。」
柏十七受寵若驚,「我沒聽錯吧?哥哥居然誇我了?」她臭不要臉的湊了過來,「要不你再誇我幾句?很是受用呢。」
趙子恒要是誇她,多半是有口無心的恭維,趙無咎可是惜字如金的人物,又是一副板正的性子,被他誇獎多難得啊。
趙無咎很想一巴掌糊在她臉上,但對上她燦爛的笑容,太陽下快要晃瞎人眼的一嘴白牙,肚裡的刻薄話兒居然拐了個彎嚥了回去,「字兒也不錯……」
柏十七激動地握緊了他的大手用力搖了兩下,雙目放光,「知音吶!哥哥是我的知音吶!等回頭見到我爹,你一定要把這句話告訴他,他常年罵我寫字像鬼畫符!」
柏震霆從小沒讀過幾天書,他的認知裏毛筆字就應該四四方方,板板正正,為此柏十七小時候沒少被親爹提著棍子揍。
趙無咎把剩下的話說完,「……也就比鬼畫符強點兒。」
柏十七迅速萎靡了下去,鬆開了他的手,笑容不復存在,既然不能傷害殘疾人的心靈,便轉而拿他的弟弟洩憤,「子恒,你要是連我船上的兄弟們都比不過,那就趁早認輸!」
趙子恒雖然對著比賽項目有點發怵,但也不想未上場先認輸,「還沒開始比呢,誰輸還不一定!」
趙無咎唇角微彎,不由自主露出一點笑意。
舒長風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雖然也趁熱鬧報名參賽,卻還肩負著主子的安危,幾步開外偷看到自家主子唇角的笑意,不由呆住了。
自從雙腿失去知覺,他何嘗見過自家主子露出一點歡愉之色?
柏少幫主當真了得,不但臉皮奇厚,敢把自家主子強硬推出室外散步,還能引逗得主子笑出來。
這下他打定了主意要賴著柏十七,不為別的,只為了自家主子的開懷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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