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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經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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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2701

《嫁個薄倖容易嗎?》

  • 作者千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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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沒辦法,誰教她就是對霍驥一見鍾情、非要下嫁呢?
但她想日久見人心,只要她為他撐起敗落的王府、助他從軍之路順利,
他便能明白她的心意了吧……豈料,這全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
即便她為了他放棄公主身分,好讓他能在朝廷上謀職,
即便她四處開源攢錢,好讓他有銀兩傍身、在王府受人尊重,
他仍一心只顧輔佐三皇兄上位,愛屋及烏捧他的小青梅為后,
就算最終因著一句謀逆害得霍家百餘人喪命也不悔……
可她怕了,她對愛情的癡傻不僅害了自己,更讓一對兒子賠上性命,
若有來生,她再也不敢愛了,怎料老天卻跟她開了個大玩笑,
再次睜眼,她竟重生回到新婚當天?!
不,她絕不走回頭路!於是她決定詐死遠走……
千尋
一個普通再普通、平凡再平凡不過的女子。
活著的唯一目的,是追逐快樂。
喜歡被人喜歡,討厭受人討厭,
努力讓自己Nice,不願與人結下惡緣。
但生活中難免不平、難免挫折,
能幫助我的,唯有換個角度思考而已。
常常認為上蒼之於人類最好的禮物是腦子,
思考讓我解脫困境、讓我豁達大度,
想像讓我的心自由飛翔,幻想讓我感覺幸福,
因此我喜歡寫字,寫心、寫夢、寫希望,
寫下所有在現實裡辦不到的夢想,
更寫著所有我想告訴別人、也告訴自己的思想,
很開心能當個文字工作者,
很高興能在文字的世界裡,自在遨遊。
愛一個人好難,不愛更難

又作了一個想他的惡夢。縱使狼狽分手了一年多,面對新對象時,偶爾還會看見前任與他的笑容重疊。許是我的不專心、怯懦,當與新對象起口角時我很快就會退卻,即使對他很抱歉,但也說明感情真不是講理的玩意。
好在他溫柔而堅持,縱使我退縮、想放棄而發脾氣,他也會一次次來到我身邊牽著我繼續,我曾氣惱地問他究竟想怎樣,他則淡淡說:「我想走到妳心裡。」聽得我啞口無言,節節敗退。
在感情中執著似乎是種課題,要從心裡拿走一個人很痛、很難,但誰也躲不掉這一關。好比《嫁個薄倖容易嗎?》的欣然吧,生為皇帝最寵愛的女兒又怎樣呢?她還不是愛上了霍驥,身為外室之子,他處處被人看扁踩低,為了給母親爭口氣,他比誰都重視前程。為了許他一個成功的機會,欣然甘願放棄公主身分,好讓原為駙馬的霍驥不受律法規範,得以正大光明的在朝堂謀職,甚至出兵征戰沙場。
然而她的付出始終不見收穫,打從婚前她被只想攀高枝的閨蜜設局,決定倒追閨蜜的竹馬未婚夫霍驥起,霍驥就始終視她為搶人婚姻的蛇蠍女,她千辛萬苦找來獻寶的武功祕笈、兵法珍本,全被他冷淡退回;婚後她為了他四處開源做生意攢錢,唯有銀兩傍身才能助他在王府受人尊重,他卻一心只顧輔佐三皇子上位,好愛屋及烏的捧著他的小青梅為后,豈料最終竟被反噬,一句謀逆害得霍家百餘人,包括他與欣然的一雙兒子喪命……
於是欣然怕了,怕得發誓若有來生,定要遠遠避開霍驥,再也不要愛了。沒想到她的信誓旦旦卻換來命運的捉弄,刀起刀落,再次睜開眼時,她竟重生回到了與霍驥新婚當天。
幸好,欣然從來不是會認命的人,縱使要從心裡拿走霍驥很痛、很難,依舊勇敢地向自己的執著宣戰,不僅將計就計順著霍驥的誤會遠離他,還策謀詐死,從此隱姓埋名過自個兒的生活。
但欣然沒想到的是,這一次卻變成了霍驥對她執著,因著某個不知名的原因,他對她上了心,在她詐死的那幾年依舊循著蛛絲馬跡一步步朝她靠近,他說,若是再不能看透誰才是他真正該珍惜的人,他死得不瞑目,就彷彿……他也重生了似的?
嫁個薄倖容易嗎?我想答案是否定的,幸好在這段愛情拉鋸戰的下半場,曾經辜負愛情的霍驥終於醒悟,並且決定一步步走回欣然身邊挽回她的心,看著他的努力與堅持,我不禁偷偷期望我也能像霍驥、欣然一樣勇敢且堅定,希望到了那一天,無論書裡書外,我們都能幸福的喟嘆一句,「總算哪,再也沒有人會被辜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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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如果有來生
巍巍宮殿奢華榮貴,殿宇樓臺處處尊崇,目之所及、步之所觸盡皆精緻。
走進慈暉宮,舉目是單翹雙昂七踩斗拱房檐,側望是三交六椀菱花的隔扇門窗,俯看是白玉鋪就的走道……
燕欣然眉心微蹙,再熟悉不過的地方呀,她曾經在這裡生活十五年,直到嫁入安南王府。
她是玉華公主,先帝最寵愛的女兒,她的母親位分不高,卻是盡得父皇一世真心。
有人妒忌,說她驕縱恣意,她父皇卻道:「倘若當朕的女兒不能為所欲為、驕傲任性,那麼是朕這個當爹的太沒出息。」
父皇寵她,無止無盡,只有再寵、更寵沒有最寵,父皇把她寵得天真爛漫,寵到為所欲為,直到紅蓋頭掀開,她的天真歲月結束,她的任性光陰從此被封殺。
此後,她把日子過得小心翼翼、謹慎仔細,可儘管如此依然沒為自己招來完美結局。
一身素衣,身上染著點點鮮紅,那是阮阮的血,在她進宮前一刻,阮阮靠在她身上死了,死前她得意洋洋說:「那個女人妄想要咱們的錢?叫她作夢去吧!」
她的阮阮哪,就算黑白無常站在跟前,也一樣勇敢無懼。
她發誓,倘若能夠重來一回……即使婚姻、即使愛情,也不能教她收回勇氣。
輕咬著失去血色的唇,淡漠笑容在她蒼白臉頰上綻放,她依舊高貴美麗,舉止間仍帶著無法抹滅的風華,她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了,很快。
「玉華公主,皇后娘娘有請。」
燕欣然隨宮人走入殿內。
梅雲珊正端坐在高位上,手裡的盞蓋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茶葉,熱氣蒸騰,在她的下頷匯聚出一層淡淡薄霧。
她斜眼看著燕欣然,後者臉上沒有怯懦,淡淡的微笑中看不見對命運的惶恐。
兩人對視,滿屋子安靜得落針可聞。
怎會這樣?梅雲珊不解。
由高處墜入塵埃,撕去所有光鮮亮麗的表相,露出的只會是汙濁醜惡,她應該滿身狼狽,應該跪地求饒,怎麼可以依舊……高高在上?
梅雲珊怔忡片刻後,旋即眼底劃過一絲怨毒,憑什麼她的境遇已經如此,卻依然驕傲得招人憎恨!
喀的一聲,她重重擱下茶盞,語氣寒涼,「霍夫人真是好禮數,見了本宮也不下跪,難不成妳還等著本宮給妳磕頭不成?」
聞言,欣然忍不住漾出笑意。沒錯,一直都是梅雲珊在給她磕頭的。
這一笑,笑得皇后瞳孔陡然收縮,臉色煞白,目光化為針尖,恨不得將千針萬針扎到她身上。
「燕欣然,我真恨妳!」她陰冷的視線像刀刃,想在她身上扎出幾百個血洞。
「是嗎?我以為妳只是嫉妒。」
梅雲珊是梅丞相的庶女,曾被選入宮中成為欣然的伴讀,她們一起唸書、一起長大,她小意溫柔、處處體貼,欣然把她當成閨蜜,與她分享所有心事,她以為兩人是無話不說、不離不棄的閨蜜好友,殊不知……並非所有說出口的話都是真實。
「可我想不透曾對妳做過什麼令妳怨懟如斯,能否為我解惑?」
她狠狠倒抽口氣,寒聲道:「憑什麼妳是京城第一美女?妳的容貌哪裡及得過我,只不過擔個公主名頭,便處處成了第一。
「我比妳用功、比妳能幹,太傅卻只誇獎妳,我比妳美麗、比妳賢慧,所有人卻只看得見妳。既生瑜何生亮,我希望妳死,盼著妳別擋在我前面,可妳始終覺得打壓我很有意思,對吧?」
打壓?欣然不記得自己做過這種事,只記得自己拿她當好友,即使事後明白自己讓人拿來當槍使,也只是摸摸鼻子不計較。
她的真心相待卻換來人家的狠毒盼望,這人哪,難怪借米一升感激戴德,借米一斗卻要遭人怨恨。
欣然驀地笑開,清灩灩的明眸若秋水橫波,整個宮殿跟著為之一亮。「想妳這般妒恨,卻還要天天在我跟前作戲,著實辛苦了。」
梅雲珊沒想到時至今日她還敢這樣對自己說話,口水一嗆,忍不住劇烈咳了起來。
她咳得厲害,彷彿要把肺給咳出來似的,半晌,她撫著喘息不定的胸口道:「妳有什麼好得意的,妳的丈夫眼裡只有我、心裡只有我。」
唉,是啊,有什麼好得意的,她賣掉一身力氣、傾盡一世感情卻也換不來霍驥的真心,失敗者確實沒有得意的本錢。
嘴裡嚐到苦澀,痛苦撞擊胸口,阮阮的話在耳邊縈繞,「得不到男人的愛情,妳便好好守住自己的,別教它飛了,還守著空盪盪的心窩,傻傻等待男人用真心來填。」
她的心窩……空盪得令人慌張……
梅雲珊與霍驥很早就定下娃娃親,兩人青梅竹馬情感深厚,可梅雲珊心大,她看上三皇子,不願履行與霍驥的婚約,於是她引欣然與霍驥相遇,也不曉得是哪世造的孽,單單一眼,欣然便愛上霍驥,愛得無法自拔。
她為他做盡瘋狂事,最後甚至同意梅雲珊的計畫,製造意外迫得霍驥放棄婚約,成為她的丈夫。
但欣然知道霍驥不滿意、不甘心,知道他喜歡的從來都只有梅雲珊……
成親七年,她為他生子持家,為他擺平安南王府一堆糟心事,她耗盡心血只為支持他對前途的想望,可惜他對她的努力視而不見。
她怎就愛上那個固執男人?他與她始終隔著一座山,且他對梅雲珊的感情從未間斷。
最終,梅雲珊順心遂意嫁給三皇兄,而霍驥為梅雲珊傾全力助三皇兄上位,他們成皇成后,野心獲得滿足。
這樣的他們不是該感激霍驥嗎?擔著從龍之功的霍驥不是該光耀門楣、揚名立萬嗎?怎麼會變成是功高震主,隨意指了個罪名,霍家上下百餘口人成了叛國謀逆?
「妳說的極是,霍驥心裡只有妳,他為妳付出一切,可是到頭來……梅雲珊,妳都是這般對待對妳真心付出的人嗎?」語音微顫,態度卻是無比強硬。
欣然望著她,眼睛一眨也不眨,明知道梅雲珊召見只為了羞辱自己,反正都要死了,她可以不理會的,但她來了,只為尋求一絲可能。
兩人對視,誰也不讓誰。
她們清楚,其實她們是同一種人,同樣的執拗、同樣的驕傲,同樣的不達目標不肯輕易放手,只不過梅雲珊的目標是后位,是富貴權勢,而欣然終其一生追求愛情。
梅雲珊贏了,她成為天地間最尊貴的女子。
燕欣然輸了,她得不到愛情還要付出生命。
「妳在埋怨?」終於埋怨?終於心生怨懟?終於和她一樣,有了痛不欲生的怨恨。
欣然的怨恨讓梅雲珊感到無比痛快,她終於和自己嚐到相同的滋味。一時間,她感覺平衡,感覺欣然不再高高在上,而是與她平起平坐,公主神話被自己親手打破,多麼得意呀!
欣然卻說:「不是埋怨,是為霍驥不值,愛一輩子的女人到頭來竟是取他性命,將他抄家滅族的凶手。還記得妳要走的黑寡婦嗎?霍驥真可憐,成了枉死的雄蜘蛛。」
黑寡婦……在交配之後,將雄蛛吞下肚的雌蛛……
那是從番人使節手中得到的寶貝,欣然不喜母蛛的殘忍,梅雲珊便要了過去,珍貴的蜘蛛能讓她在許多人面前大出風頭。
沒想到,她竟是黑寡婦?梅雲珊心口微滯,一股莫名的慌張湧上。
「若天地真有輪迴,不知是霍驥前世負妳太多,或來生妳必須傾盡所有償他一世愛情?」欣然問。
梅雲珊臉色鐵青,她憑什麼質問自己?
今日令她進宮,是為折辱、是欲吐盡心中委屈,是想讓她看看自己終於高高在上,再不必看她眉眼行事,她應該感到痛快的,為什麼她高興不起來?
因為欣然不哀傷、不痛苦、不淒慘?因為她沒有搖尾乞憐,求自己給她一條活路?因為即使白衣素服,她依然像個高貴的公主?
「梅雲珊,妳能待我無義,可是對霍驥……倘若妳有一點良心……」
「妳要我救他?」
欣然失笑,就憑她?她當三皇兄有那麼好擺佈?幾陣枕頭風吹過,就會暈頭轉向?「霍驥不是妳想救就能救下的。」
這話,欣然沒說錯。
身為枕邊人,梅雲珊清楚燕曆堂的惶惶不安,他容不下有能力、有本事,比自己更優秀的人,過去他為爭奪皇位不得不低聲下氣討好百官群臣,可一朝上位,他只肯留下聽話的。「所以……」
「救救霍展旭、霍展暄吧。」欣然回答。
那是她的兒子,一對再可愛不過的雙胞胎,他們才六歲,人生剛要開始,沒道理因為父親的錯誤決定橫遭禍害。
欣然定眼望著梅雲珊,她表現得很冷靜,心卻高高吊起,明知道要遭受屈辱,可她還是進宮了,目的就是為兒子們求得活命機會。
語畢,她靜靜看著梅雲珊,誰都不肯先開口,像是場無聲戰爭在兩個女人中間開打。這是她今日進宮的目的,欣然滿心期盼自己能贏得這一場,為兒子留條活路。
終於,梅雲珊咯咯輕笑。「燕欣然,妳以為我是可以被擺佈的傻子?他們是妳的兒子,我為什麼要救他們?聽過斬草除根嗎?我可不想留下兩個禍害來為難自己。」
「那是妳欠霍驥的。」
「霍驥並沒有把他們放在眼裡,比起他們,霍驥更在乎我的習兒。」
欣然的盼望被梅雲珊澆熄,倏地心從高空墜入谷底,冷汗濕透背脊,絕望一寸寸往上爬,眼睛像被人潑了醋,酸得淚水直冒……
她說的對,霍驥有時間教導燕習晨武功,卻沒時間多看暄兒、旭兒一眼。他騎馬帶著燕習晨逛大街,暄兒、旭兒迎面遇見,滿心羨慕卻不敢走向陌生的親爹。
孩子沒錯,錯的是她這個娘,她不得夫心便害得孩子不得父愛。
這把刀,梅雲珊插得夠深,緊咬著欣然不放的哀傷在這一刻釋放,雙腿再也支撐不住筆直的背,她癱坐在地。
終於看到想看的畫面,終於看見欣然痛苦、哀愁、失落,終於她的眼睛睜得再大也凝不住成串淚水。
滿足了……
欣然的眼淚滿足了梅雲珊心中的黑洞,她控不住上揚的笑意,把欣然踩在腳底下,讓她丟失的驕傲自尊回籠,此時此刻,她終於擁有當皇后的尊榮。


陰濕潮霉的牢獄中,欣然與霍驥對視,眉宇間一片平靜,不像是將赴刑場的兩個人。
看著滿臉絡腮鬍的霍驥,欣然輕吐氣,她的愛情像一座山,一座又高又冷又重又險峻的大山,將她的人、她的心,將她大半人生壓成齏粉。
她生生地拚搏了七年,拚得她的喜樂化為哀愁,她的錦繡青春成為一頁頁白紙,而那座大山始終壓在心頭,令她幾乎承受不住。
幸好過完今日,她再不必負擔,只是……眼角發澀。
不是不甘,而是懷疑,為什麼她的對手是眼前這個男人?
這次會面,據說是皇后娘娘的「恩賜」。
有文官在旁記錄嗎?節錄兩人對話,好呈到梅雲珊跟前?
所以她想看到什麼?看她對他怒聲指責?還是看他的絕情寡義?隨便,她無所謂了。
「滿意了嗎?愛一輩子的女人,追求一輩子的愛情,你、滿、意、了?!」她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吐出,沒有激昂,唯有冰涼。
抬眸,視線掃過那道清灩麗影,霍驥臉色蒼白,嘴角緊抿,再度垂眸不語。
他何嘗不知她的怨恨,何嘗不知道自己對她不起,但……一切都晚了,他不期待她的原諒,是……不敢期待。
他的沉默讓她太委屈,在這場愛情裡她始終在唱獨角戲,直到現在,他們都要死了,他還是堅持不參與。
他冷眼看著她為愛情忙得團團轉,冷眼看著她發傻發呆,而更令她委屈的是……受盡委屈的自己,怎麼能夠直到現在,仍然捨不得放下……
她的腦袋被驢踢了嗎?為什麼看不出來這個男人不值得她的愛?她果真是徹頭徹尾的白癡!
她沒哭,卻比哀號哭泣更令他深感罪惡。
從踏進天牢那天起,他什麼都不能做,只能一再回想,反省這些年來自己做過的點點滴滴,他明知道她不好過卻選擇漠視,因為他深信梅雲珊所講的話,深信欣然所做的每件事都是演戲。
他不在乎她的感受,忽略她的努力,他刻意忽視她的希冀,一句自作自受就否決她所有真心。
如今方才明白,她是他虧負最深的人。
幽幽嘆息,欣然自言自語似的說著。「如果你肯多瞭解我幾分,你會明白我燕欣然行事磊落,不屑手段心機,喜歡霍驥不是丟臉的事,確立目標我便會竭盡全力去爭取,贏了便贏、輸便輸。是,設計落水強嫁,這個念頭確實是我的錯,但你可知道事情始末?」
言下之意,始末不是他知道的那樣?
「告訴我真相。」他抬眉揚聲。
他終於願意聽聽她的真相?應該高興嗎?是啊,過去他只聽得進去梅雲珊嘴裡的真相,只是,太遲了……她已經沒有講的慾望。
「不重要了。」
「告訴我。」他再度重申。
她怒,他有什麼資格要真相?深吸氣,她爆炸了。
「你要真相?好啊,真相是多年來,你忙著恨我,忙著忽略兒子,忙著愛屋及烏全力輔佐燕曆堂。
「真相是,你不過是安南王的外室之子,滿府上下無人看得起你,誰都想踩你一腳、對你落井下石,我們成親時,你什麼都不是,只能卑微的寄居在王府角落。
「真相是我這個失去丈夫寵愛的後院女子,為你撐起一片天。你當真以為王妃讓我主持中饋,是看重而不是為難?你以為我變賣嫁妝,開上百家商鋪是因為心野、王府後院關不住我,而不是因為我不想讓你、讓自己受困?
「你知不知道王府早就是個空殼子?知不知道你在前方打仗,朝廷拿不出糧草時,送去俞州的三萬石糧米是從哪裡來的?知不知道為支持燕曆堂上位,你自王爺手上拿到的大把銀票又是從哪裡來的?」
是她用銀子砸得安南王府上下閉嘴,是她用銀子逼出他們的尊重,是她用銀子讓霍驥在王府地位節節攀升。
她那樣努力,他知道嗎?
他不會知道的,他所有心思都在梅雲珊身上,他的愛情比妻子、比兒子、比親人,比天底下任何人事都重要。
欣然句句指控把霍驥的心掏空,額間青筋畢露,他知道自己做錯了,卻不曉得錯得這般離譜。
還以為她在安南王府呼風喚雨,還以為即使沒有自己,她依然能夠過得逍遙愜意,她是那麼強勢的女人,她無所不能,她不需要他的照顧,他只需要專心做好自己想做的事……
原來,錯了……她的逍遙愜意只是他的錯覺,她和他一樣辛苦、一樣如履薄冰。
「我們就要死了,說這些不是要向你討恩,只是在提醒自己有多蠢,只是要讓你知道我後悔了,後悔愛上你、後悔嫁給你,後悔用一輩子等待你的垂青。哼,愛情?」冷冷一哼,她對愛情也對自己鄙夷,怎會為這種事賠上一輩子?
猛地,他握住她的手,宣誓似的說:「如果有來生,我會傾盡全力還妳一世感情。」
「不必,若有來生,我但願自己永遠不要遇見你。」
她想抽回手,但他不允。
「放手。」她用力瞪他。
「不放。」他堅持不讓。
難受、憤恨、憋屈,她低下頭,狠狠咬上他的手臂,他依舊不鬆手,靜靜地承受她的恨……
她的嘴裡嚐到腥鹹。鬆口、抬頭,她嘴角綻放一抹豔紅。
他說:「從現在起,我再也不會放開妳。」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她的期待直到此刻才發生,但……她後悔了,他們就要死了,她再也不稀罕了……
獄卒的腳步聲由遠至近,他們靜靜看著對方的臉,一個想牢記、一個企圖徹底遺忘。
第一章 再嫁入王府
疼痛在蔓延,像是被什麼不斷反覆碾過似的,強烈撞擊,不斷折騰她的身子。
怎會這樣痛?劊子手大刀一下,身首分離,沒道理這麼疼呀?
她盼望死亡,渴盼大刀落下,渴盼一縷幽魂走進黃泉路,因為她的旭兒、暄兒早她一步而去,她擔心他們等太久會心生恐懼,才六歲的孩子呀……
疼痛不止,她緩緩張開緊閉雙眼。
但……入目的紅?紅燭、紅簾、紅幔、紅……囍字?怎麼會這樣?怎不是陰風陣陣,而是暖意繾綣?
男子在她身上不停馳騁,彷彿要發洩全身精力似的,她企圖推開他,但他像石杵、像一堵厚牆推移不動,凝目細望,他迷醉的表情映入欣然眼底……
是他……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
這一刻,心臟猛地緊縮,欣然有抱頭痛哭的慾望。
她茫然地看著屋梁,怎麼會沒死?怎麼會回到成親這一夜?
這算什麼?上天恩賜?如果恩賜,為什麼不讓她回到成親前,不讓她回到未識霍驥之前?
短暫的清醒讓她蓄起滿腹怨恨,她與他之間到底有多少恩怨,才會教兩人一世、兩世糾纏難解?
他壓住她的身子剛硬灼熱,她的心卻一寸寸發涼。
這算什麼呢?一再將她推入地獄,很好玩嗎?
霍驥一陣微顫,暖流進入她的身體,她不確定這是第幾次。
前世,她吸入迷香,他喝下春藥,洞房花燭夜反覆折騰,她昏昏睡睡、無力掙扎,而他在她身上盡情發洩。
這是兩人之間僅有的一夜,也是在這個晚上,她有了一雙兒子。
他們已經在她身體裡了嗎?倘若大錯尚未鑄下,倘若還有機會改變,倘若要徹底斬斷兩人的牽連……
她必須逃跑,必須遠離這個男人。
對,逃吧!跑得遠遠的,跑出這個男人的世界,跑到再也見不到他、聽不到他的天地,她才能自在生活、自在呼吸。
念頭起,欣然用盡所有力氣試圖將他推開。但情況一如前生,她全身綿軟無力,推著他的掌心反倒像在撫摸他的紋路肌理,想喚人相救,但發出的聲音卻像呻吟。
怎麼辦?警鐘不斷在腦海裡敲響,她無能為力。
她試圖讓腦筋清醒,試圖解除狀況,但是片刻後……她的眼皮越來越重,頭腦越來越昏,胸口的氣息變得緩慢,思緒漸漸中斷……
昏睡前的最後意識,是他再度進入她的身體。


渾渾噩噩、迷迷糊糊地再度睜開眼,欣然分辨不出自己身在何處,只覺得自己像被人大卸幾百塊,再也組合不起來。
她死了嗎?如果死了……天,她得快點找到旭兒和暄兒,不能教他們等太久,與兒子約定的事,她從未失約過。
猛然張開雙眼,她沒看到黃泉路、沒找到兒子,只見到一屋子鋪天蓋地的紅,以及霍驥憤怒、充滿紅絲的雙眼。
他也到了?一家團聚?
不對!眼前的霍驥太年輕也太憤怒,他身上沒有自戰爭中磨鍊出的沉穩與威嚴,他咬牙切齒的模樣像極……那一夜……
等等!在懷疑猶豫間,欣然舔舔乾涸的雙唇,緩緩轉頭,當目光對上窗櫺上的囍字時,心頭一震,她想起來了……
昨夜,她回到七年前,與他再次經歷洞房花燭夜。
一樣的春藥、一樣的迷香、一樣的過程,她在醒醒睡睡間成為他名副其實的妻子。
她記得自己怨恨過,怨上天既然願意讓她重新來過,為什麼偏偏讓她回到昨夜?她記得自己企圖逃跑,然而虛弱無力的身子讓她脫離不了泥淖,所以……無數片段在腦海中浮上。
前世的這天,他認定是她下的春藥,於是兩人爭執大吵,於是他扭頭轉身、密會情人,於是他再沒進過這個房間……獨守空閨,是從這天起的頭。
望著他忿忿不平的視線,心瞬間疲憊,她不想重複相同的過去。
緩緩吸氣、深深吐氣,她試著平靜,試著不讓自己恐懼,視線卻不經意滑過他的臉,原本不想看的,但他的眉眼、他的鼻唇,他深邃中帶著桀驁的眸光,在短短數息間又烙進她的心。
欣然怦然心動,胸口止不住的撞擊聲響起。怎麼辦?無可救藥了嗎?為什麼單單一眼又教他入侵?
望著一語不發的欣然,霍驥的憤怒累積到喉嚨,火氣竄上腦袋。
她憑什麼以為他是可以輕易被擺佈的男人?是誰給她的自信,讓她有恃無恐?
狠狠咬上後槽牙,他發誓,會教她後悔一輩子!
又是同樣的表情、同樣的憤怒,前世的欣然不解,但是今生……有了經驗,她知道他是多麼固執的男人。
下一刻,他冷冽的聲音吐出熟悉的話語。「是妳下的春藥。」
是肯定句,不帶疑問成分,未審先判,這是他一慣對她做的事。他認定她狡猾奸詐,認定她無所不用其極,只求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那時他是怎麼說的?哦,她記起來了,他說:「你們宮裡的女人……」
字面上沒有謬誤,她確實是宮裡的女人,只不過口氣裡的鄙夷憎惡讓人難受。
宮裡的女人是什麼模樣?權謀縱橫、心機算計?步步花開妖嬈,句句暗藏玄機?
他錯了,她不狡猾奸詐,她習慣明槍明箭,習慣把目的明擺在臉龐,被父皇寵大的孩子不需要權謀算計就能達到目的,她何必費這種心?
也許就是輸在這裡,比起善於在暗地操作的梅雲珊,她的手段太低階。
迎視他的憤怒,欣然考慮該怎麼做,像過去那樣解釋、辯駁,找出十種說法來證明自己不需要那麼做?
但那麼努力的解釋有用嗎?沒用,她說破嘴,換來的是他的不屑鄙視,他仍堅信是她下的手,只是增強了爭執,只是讓他在認定她狡猾奸詐之後,又相信她牙尖嘴利,所言所語不可盡信。
經驗教過她,別做多餘的事,她不是不知道霍驥這個人多麼固執,認定的事何曾改變?
他認定梅雲珊便一心一意以誠相待,即便她嫁給燕曆堂亦是愛屋及烏,傾力相助,他用盡才能心力將她捧上后位,最終……
認真想來,霍驥和她一樣,是個愚蠢又可憐的傢伙。
只是,塵世間攘攘不息,為生存、為名譽、為權勢、為愛情……一個個耗盡心力,無人不冤,有情皆孽,細細究竟,誰沒有可憐委屈?
一世碌碌,讓她看透世間兜兜轉轉、起起落落,到頭來,是你的想甩也甩不掉,不是你的再兜也攬不了。
霍驥不是她燕欣然的,不管前世或者今生。所以她不要重複過往,不要在他身上浪費時間,更不要與之爭辯。
淺淺笑開,欣然放棄解釋,認下他的指控。
「對,是我。」她回答。
「為什麼?」
「很難理解嗎?為面子、驕傲、自尊,為了順利在霍家後院立足生存。」她的口氣很淡,卻隱含對自己的嘲諷。
他聽出來也看出來了,她望著自己的雙眸沒有過去的狂熱,她的臉龐失去興奮激情,她對他……冷淡得像個陌生人。
什麼理由讓她在處心積慮嫁進霍府後,態度大轉變?因為欲擒故縱?她正在醞釀下一波陰謀?
想證實什麼似的,霍驥又問:「這麼做,對妳有什麼好處?」
「人要臉、樹要皮,我要的不過是一塊遮羞布,你不至於連這個都捨不得吧?」
遮羞布?她怎能如此雲淡風輕?霍驥不輕易發怒的,但他被惹火了,什麼事在她眼裡都是理所當然?
知不知道她的任性改變他的命運,知不知道雲珊因為她的恣意而受傷,她只看得見自己、只想著自己,從不考慮別人的心情?
真是個再自私不過的女子,偏偏他得和這種人牽扯一世!
他不是刻薄的男人,但想起雲珊的眼淚哀傷,他抑不住刻薄。
霍驥咬牙,放任自己對她殘忍。「如果妳只想要一條遮羞布,相信不少男人願意毛遂自薦,請問,為什麼非我不可?」
為什麼非他不可?這話,她也問過自己無數次。
是中蠱?是命運注定?不知道,她問過一輩子、盼過一輩子,直到冰冷的刀鋒落下也解不出答案。
她冷笑諷刺。「所以你該感到榮幸。」
榮幸?對,他真是榮幸啊,榮幸被她二度算計,榮幸因為她而身不由己,榮幸因她計畫改變……哈哈,他真真是太榮幸了!
霍驥咬牙切齒,欣然兩句話在他心底燒出一團旺火,緊握拳頭,他道:「往後有這種『榮幸』,還望公主萬萬不要眷顧我,若有別的男人願意承受,在下樂觀其成。」
意思是他不介意戴綠帽?他樂觀其成?在他眼裡,她就是青樓妓女、淫娃蕩婦?天,他就這麼看輕她?
不對,不僅僅是看輕,他是恨她吧,恨她毀了他與梅雲珊的愛情婚姻,恨她破壞他對未來的想望,便是這般深沉的憎恨,令她付出再大努力也得不到回報。
因為憎恨,無法回心轉意;因為憎恨,無法多看她一眼;因為憎恨,無法喜歡旭兒、暄兒,他對她的漠視、折辱……通通是因為太恨……
燕欣然,妳怎麼活了一輩子,卑微了一輩子,才曉得自己面對的是他永遠放不開的厭恨?
她居然傻到相信盡心會有希望,努力能夠獲得改變,居然蠢到認定他會心疼她的犧牲,當光陰推動、環境改變,他會願意轉身看看背後那個深愛自己的女人。
真是笨到無可救藥……
欣然瞠大眼睛,她要把他的怨恨看得仔仔細細,要用力提醒自己,不屬於自己的男人,千萬別貪心。
吞下哽咽,她逼迫自己,將殘餘的愛戀斷得乾淨。
「不說話?」他不喜歡她的沉默。
「你在意我說什麼嗎?」於他而言,她說的話不是狡辯,就是為了促成某個陰謀而生,她在他心中已經定型,她是他的對手敵人。
「不在意。」
「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不過我願意向你承認,堅持嫁給你是我錯了,既然你已經『慷慨』的給過我遮羞布,往後你可以不見我、不進這扇門,我保證絕對不找你麻煩。」
她認錯?她不找他麻煩?不對,她想盡辦法嫁進來,怎可能就此放棄?這不是他認知中的燕欣然。
她任性驕縱,有個皇帝父親讓她有足夠本錢使所有人聽令於她,她喜歡折服他人、逼迫他人,凡想要的就必須得到手,她是個讓人厭煩的女子,只是……
她不吵不鬧,清澈的眸光淡淡地定在他臉上,她沒說話,嘴角甚至帶著笑意,他卻看見她的……絕望?
絕望?在她三番兩次追求被拒時,她不曾絕望;在她想盡辦法接近,他卻千方百計潑冷水時,她不曾絕望。她那樣驕傲跋扈的女子,卻在嫁給他的第二天清晨絕望?
他不懂她,一點都不懂。
欣然不想面對霍驥的審視,隨便他怎麼想像,她必須學著不在乎,必須試著把他從心中摘除。
「來人。」她揚聲喊。
席姑姑推門進來,看一眼對峙中的新婚夫妻,垂眉站在桌旁。
「備水,該到前頭認親了。」欣然道。
「是。」席姑姑出去吩咐下人。
恍然大悟,霍驥嘴角揚起意味不明的笑,原來是為這齣?她以為認錯服軟,他就會低頭陪她去認親?是啊……她不是說過嗎,什麼都不要,就要遮羞布。
差一點點啊,差一點又被她算計,面對這樣的女子,他必須更小心。
冷冷丟下一聲輕哼,隨意套上衣服,霍驥不看她一眼,匆匆離開喜房。
欣然並不期待他會陪自己認親,只是再度看見他決然的背影,還是抑不住地黯然……
閉上眼、用力吸氣,她告訴自己再不能受他影響,重生後的燕欣然怎能重複抑鬱哀傷?面對銅鏡,她逼自己露出一個微笑。
洗漱、上妝,換過新裁的衣裳,她不允許自己懦弱。
如果重生的時間點是錯的,那麼她便傾全力扳正錯誤,此生她再不讓劊子手手上那把刀懸於頸上。


沒人帶領,欣然卻熟門熟路地走往前廳。前世,這條路走過千百次,哪裡種什麼花、哪裡靠近什麼院,她一清二楚。
玉屏、玉雙跟在身後,她們是從小就在欣然身邊服侍的宮女。
由此可知,皇帝多麼心疼她,即便這樁婚姻的起因是一樁醜聞,皇帝還是高高興興的把女兒嫁出去,因為女兒喜歡,其他的都不要緊。
於是兩百多抬嫁妝,上百人陪嫁,皇帝只恨不能給得再多。
對此,皇后笑道:「欣然出嫁,把皇上的小金庫全給掏空啦!」
聽見皇后說笑,皇帝道:「這倒是,要不,從妳的小金庫也倒騰一些出來?」
皇后沒有半點猶豫,大大方方給了。
想到這裡,欣然苦笑搖頭,自己真是識人不明,謬誤太甚,錯把蛇蠍作閨蜜,錯將虛偽當真心,不僅錯認霍驥,也錯認燕曆堂、錯認大皇兄、錯認皇后娘娘。
她偏信李公公的話,認定母親早產身亡與皇后脫不了關係,她怨恨皇后多年,處處與她作對,直到燕曆堂坐上龍椅,李公公搖身變成總管太監,方才恍然大悟原來李公公是燕曆堂的人。
李公公在她耳邊道盡讒言,令她疏遠皇后娘娘及娘娘所出的大皇兄與四皇兄,處處袒護「身分卑微、生母早夭、與自己同病相憐」的燕曆堂。
父皇對三皇兄另眼相待,何嘗沒有她的因素。
三皇兄欲成大事便缺不了金錢,確定霍驥加入三皇子陣營之後,她毫不猶豫地將大把大把銀票透過李公公送到霍驥手上,她悉心盡力助三皇兄成事,以為能換得霍驥受重用,一旦三皇兄登基,霍驥便是從龍之功,誰知結局與她想像的迥然不同。
一聲妒忌,妒忌霍驥與梅雲珊之間的感情,一句功高震主,害怕霍驥的才能本事,然後換來整個家族、數百人身首分離的命運……
不會了,她再不會給燕曆堂任何機會,她對天發誓!
一路走來,現在的安南王府不濟,宅邸雖大卻敗落得嚴重,園子裡的雜草快沒過人的腳去,除那一排桂花和掉了漆的斑駁水閣,竟無其他的景色可以看,池塘裡殘荷仍在,滿樹枯枝無人修剪。
那年她走過同樣的路,滿心欷歔,暗自下決定要想盡辦法恢復安南王府的舊日光景,為了霍驥的面子和裡子。
而今觸目所及依舊是一片灰敗,但欣然冷冷一笑,眉目飛揚。
安南王府與她何干?
腳步依舊輕快,笑容依然燦爛。原來,換一種心情,所見所受便截然不同。
玉雙在她耳畔道:「公主,外頭都說安南王府是個空殼子,看來果真沒說錯,冷宮大約都要比這裡好些。」
她不平哪,公主怎會看上這戶人家,雖說姑爺模樣長得好,可男人光靠一張臉能吃得飽嗎?何況姑爺連個官位都沒有,日後不曉得要借公主多少助力才能活出個人樣兒。
欣然點點頭,這是大實話,安南王府早已沒落,爵位世襲五代,到霍驥這一代就沒了。
霍家子弟無人以科考出仕,只能砸錢買幾個七、八品小官做做,既是砸錢買來的官位,哪裡會想到為百姓謀福,在地方做出政績?自然是有錢貪錢、有利圖利。
年輕子弟行事無成、不思長進,兩顆眼珠子除了錢,只能盯著那個已經到頭的爵位,深怕比旁人少啃兩口好處,這樣的安南王府,到最後燕曆堂居然能在他們頭上安一個通敵叛國的大罪,未免太抬舉他們。
走進廳裡,黑壓壓的一片到處都是人,欣然目光轉一圈,沒見到霍驥的親生母親琴夫人,一樣呀,與前世一個模樣……
只是,她還期待什麼不同?
琴夫人並不是普通姨娘,她是平妻,有資格出現在這樣的場合中,甚至能在安南王身邊占個座位,之所以缺席是刻意擺明態度—— 不接受她這個媳婦。
欣然能夠理解,梅雲珊是琴夫人相中的媳婦,卻莫名其妙被她這個公主取代,換了誰都要心生不滿。
新婚之際,滿府上下就數琴夫人最無法接受自己,誰知幾年過後,整個王府中唯一予以真心的就是她。
垂下眼瞼,見不著琴夫人,欣然有些遺憾。
看見欣然獨自進門,身旁沒有新郎官,有人竊竊私語,有人臉上帶著看好戲的表情。
欣然不以為意,爵位之爭尚未塵埃落定,這屋子裡恐怕沒有人樂意霍驥迎娶自己。
款款走到王爺、王妃身前,盈盈屈膝。「媳婦拜見公公、婆婆。」
前世最後一次見到安南王妃柳氏時,是在天牢裡。
她整張臉皺得像風乾的橘子皮,佝僂著背,整個人縮小一圈,露出的手腕、脖頸乾瘦得只剩下一層皮,可是見到欣然時,不知道是打哪兒來的力氣,竟衝過來狠狠地搧了她幾巴掌。
她恨死霍驥,若不是他支持燕曆堂,霍家豈會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她恨死欣然,若不是她選擇幫助燕曆堂,她還是坐擁富貴的安南王妃。
柳氏滿腹怨懟,熱辣辣的巴掌打在欣然臉上,她沒有還手,只是悲憐地望著將死的老嫗。
欣然不喜歡她,卻無法否認她是因為自己的錯誤遭殃。
現在的安南王妃尚無老態,身子豐腴富態,便是有皺紋也不過在眼角眉梢處。
她對著欣然微笑,自以為掩飾得很好,但過去欣然沒看懂的討厭,如今看懂了。柳氏不自然的笑意裡隱含著恨意,恨屋及烏,她恨琴夫人、恨霍驥,便跟著恨上她。
真是無辜呢,得不到丈夫疼愛、婆婆憐惜,還要成為眾人的眼中釘,她在無數人的打壓中沉沉浮浮幾度窒息,卻還非要抬高脖子活出驕傲得意,她這是在虐待自己哪!
膝下的墊子很厚,茶水七分滿,今天沒有人挑剔她,他們都在猜測,放棄公主名分是認真,或是隨口說說?
這是大燕規矩,駙馬只能領閒差不能擔任朝中要職,前世欣然不忍心有抱負理想的霍驥因為娶自己斷了前途,於是自棄名分,央求父皇將她從皇家玉牒中除名。
前世的她堅持到底,出嫁之後再不肯進宮,不與皇室攀上關係,這件事讓父皇黯然心傷不已。
後來安南王府上下發現她說到做到,在確定不當公主、只做霍家婦的欣然無法為旁人帶來利益之後,態度大翻轉,活脫脫一群捧高踩低的傢伙。
「……夫妻相處貴在尊重,驥兒性子拗卻是嘴硬心軟,身為妻子多讓讓他,他早晚會知道妳的好。」王爺叨叨說著。
應了聲是,欣然接下紅封。
不多,她記得是一百兩吧,以王府目前的狀況,他恐怕也拿不出更多了。
柳氏也接過茶水,嘴巴張張闔闔,欣然半句話都沒聽進去,柳氏滿口巴結討好,目的不過是盼著新媳婦能夠幫她兩個不長進的兒子弄個官位。
看著柳氏給的玉簪,欣然差點兒笑出聲,那成色……她記得後來玉屏把它拿去逗簷下的鸚鵡。
還是同樣的東西哪,所以接下來,二房、三房、四房、五房的叔叔嬸嬸也不必有太大期待,她以為就算在小小的地方能出現一點點差異也好,看來是不會了。
既然旁人無法改變,那麼她來試著翻轉吧。
一眼望去,其他房的人因心態不同,表現便也不同。
二房、四房認為就算公主媳婦能帶來好處也落不到他們頭上,誰讓他們是庶出。
五房叔嬸嘴甜心苦,再圓融不過,初初接掌王府中饋時,欣然以為口口聲聲誇獎自己、處處站在自己立場說事的他們會是大助力,後來方知他們是在背後踩她最狠的那個。
三房是柳氏手中的刀子,欣然剛進門時,大房扮白臉、三房扮黑臉,輪流在她身上使力。直到確定她是真的不想當公主,醜惡的嘴臉全露出來,她還記得那時候自己躲在棉被裡哭得無比淒慘。
他們毫不掩飾對霍驥的輕鄙,從他們口中,她方才曉得霍驥是外室之子,他們明裡暗地使絆子並想盡辦法從她身上掠奪好處,但就算好處盡得,也從沒放過他們夫妻,數不清的閒言閒語從三房嘴裡傳出去,傳得滿京城上下都曉得她這個霍夫人做得多失敗。
一次次挨悶棍、一次次受傷,讓驕縱公主在最短的時間內快速成長,在棉被裡哭過無數次之後,她看清楚現實狀況。
於是硬起背脊創立事業,她用金錢攻破幾房人的表面和諧,讓他們互相攻擊、變成一盤散沙,最後再許以好處一一拉攏,讓他們只能對自己言聽計從。
她試圖給霍驥建立一個安靜的後院,讓他在衝鋒陷陣時不必擔心後院起火。
可惜他對她不在意,對她的努力無感。
這是她沒想明白的地方,這做人哪,既然沒有觀眾,何必演得那麼賣力?
玉屏端著托盤,裡面全是長輩給的見面禮,她低頭掩飾心底的鄙夷,這種破爛貨色也只有安南王府拿得出手。
原本公主給的回禮不是方才送出去的那些,在宮中時為回禮一事,公主與席姑姑、佟姑姑商議許久,幾番精挑細選才擇定禮物,希望能在霍家長輩面前掙得體面。
可今晨公主竟臨時決定把禮物全數換成次貨,席姑姑以為公主和姑爺鬧得不愉快,一怒之下才做出這個決定,想下姑爺臉面。
佟姑姑勸上半天,說:「身外之物不足惜,重要的是日後相處,萬一與姑爺心生嫌隙,得不償失。」
公主只道要姑姑放心,她沒有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那是什麼意思?沒人知道,但既然公主堅持,她們也不好再說什麼。
可現在看看盤子裡的東西,公主這禮,換得再正確不過。

認過親,老爺少爺們相繼離開,有幾個懷抱希望的姑娘們也扁著嘴巴,把不滿意在臉上給擺得明明白白,刻意讓公主看見她們的滿肚子不喜。
可不是嗎?實打實的兩百多抬嫁妝,怎挑得出這麼寒酸的回禮?
本來還想酸上幾句的,但長輩幾記眼刀橫過來,誰也不敢多話,只能怏怏地加重腳步回了院子。
廳裡剩下幾房嬸娘和媳婦,柳氏與三房互望一眼,親切地把欣然拉到身邊,對幾房妯娌說:「我們驥兒媳婦生得一副好模樣,妳們的媳婦可都被比下去啦!」
「婆婆說的是什麼話,弟妹出身和我們天差地遠,我們就是想比也得掂掂自個兒的分量。」長媳徐氏嘴巴特甜,她是柳氏的表姪女。
「瞧瞧這當大嫂的多會說話,驥兒媳婦,往後妳可有靠山啦。」三嬸娘道。
「是啊,往後有不懂的,弟妹儘管來找大嫂,大嫂這靠山當定了,誰都甭想跟我搶。」徐氏親親熱熱地勾住欣然肩膀,她打定主意和公主套好交情,日後丈夫的前途說不準還得繫在她身上。
「那可不行,大嫂不能獨占咱們家的小媳婦,這麼漂亮的姪媳婦,日後我可要經常帶出門。」三房嬸娘對柳氏道。
「想炫耀啊?可每個嬸娘都想,姪媳婦豈不是要忙壞……」
眾人一句接一句吹捧,欣然聽在耳裡,微微笑著並不接話。
她曾被這些話迷得暈頭轉向,還以為字字出自真心,後來方才明白人心哪有這麼容易,她讓父皇給寵傻了。
「嘰嘰喳喳吵個不停,妳們還有規矩沒有?」柳氏笑覷眾人一眼,對欣然說:「驥兒媳婦,不怕妳笑,我這王妃就是個沒本事的,看人家後院治理得井井有條,偏我理不出個規矩,妳與咱們不同,後宮那樣的地方要是沒規矩可要亂了套,要不,這府裡的中饋交給妳試試,如何?」
也提了呀……和前世一樣。
那時,以為婆婆的提議是看重自己,哪曉得只是試探,她還真的把中饋給接下來,拍胸脯保證會把差事給辦好,結果事情層出不窮,人人都想製造點事端逼她把權力交回去。
可她這人旁的缺點沒有,就是忒傲驕,明明扛不起卻非要逼著自己負擔,她用嫁妝補貼府裡用度,直到出現坐吃山空的危機感後才開始想辦法開源。
想起那時處境,欣然忍不住輕嘆。
她懷著孩子卻把陪嫁送回宮裡,手邊沒可用人手卻還是硬著頭皮接招,而霍驥不顧父皇反對,連聲招呼都不打的直接上戰場。
那五年對她和霍驥都是很辛苦的一段,但日子走過,事實證明辛苦不會白白浪費,他們付出、他們成功。
她變成富商,有錢聲音大,她用銀錢逼得王府上下俯首聽話,而他在戰場屢建戰功,回京時受封二品將軍,父皇特地帶領群臣到京郊相迎。
那天,她也到京郊迎接。
她滿懷希望,因為他們解決所有困境,他們有本事能力,有名望權力,再沒有外務影響,他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處理兩人關係,她盼望重新開始,他與她之間會有所不同。
誰曉得皇位爭奪戰開打,梅雲珊把他拉進三皇子陣營。
而她卻固執相信霍驥只是企圖在仕途上更進一步,企圖立下從龍之功、榮耀母親,相信他對梅雲珊的感情已是過往雲煙。
她甚至說服自己,霍驥之所以選擇燕曆堂是因為自己,他知道她與三皇兄最親近……
自欺欺人,真是件可怕的事。
「婆婆饒了我吧,媳婦初來乍到,連人都認不清,真讓我執掌中饋定會搞得烏煙瘴氣,到時嬸嬸們見我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就不帶我出門玩了。」
望著柳氏精明的目光,欣然求饒地闔起雙掌,可愛表情惹出哄堂大笑。
「原來是個促狹的,我還擔心來一個事事講理的規矩人呢,這可好,我就喜歡這種招人疼的媳婦兒,往後咱們說話沒大沒小、沒規矩都別介意,這才是一家人。」三嬸樂得掐掐欣然的臉。
欣然假裝害羞低頭,心裡卻暗笑,幾個女人合演一齣戲,家家戶戶都有熱鬧可看。
柳氏鬆口氣,她還真擔心公主是個愣頭青,分不清好壞、認不出好歹,沒有半分眼色。
「別理妳三嬸,一個知禮守禮的好媳婦,硬要把人給帶壞。」
「壞一點又怎樣,大嫂沒聽過物以類聚嗎?她太乖可融不進咱們。」三嬸一說,所有人都捧場笑開。
柳氏瞄瞄站在一旁伺候的玉屏,道:「還有件事兒得跟驥兒媳婦商量商量。」
「婆婆請說。」
「我也是當娘的,自然明白皇后娘娘一片心思,總是擔心女兒出嫁後沒人疼、沒人伺候,最好把滿府得用的全給女兒當陪嫁才能安心。可驥兒媳婦,妳也知道咱們王府到現在還沒分家,五房人住在一起,平日裡都覺得有些逼仄,若是再加上妳那一百多名陪嫁,實在是……」柳氏滿臉為難。
欣然明白,這是在擔心自己人多勢眾,不受控制,也擔心自己的人變成眼線,讓她想做些壞事得擔心受限。
過去她還真被說動,點頭同意將那一百多人送回宮裡,以至於後來自己缺少人手,處處捉襟見肘。這回她再不會犯傻,這批人可是皇后娘娘精心挑選出來的,前世她不懂得感激,這輩子她要承這分情。
不過她回答,「媳婦明白,這兩天便將他們送出王府,不讓婆婆為難。」
這麼好說話?柳氏笑出幾分真心實意。「果真是貼心的好孩子,驥兒應該好好惜福的,沒想到……」
柳氏嘆長氣,欣然順勢低下頭,滿臉委屈,但心裡卻是不屑,都得了個順心遂意還想挑撥離間?這個烏煙瘴氣的王府,也難為霍驥待得下去。
柳氏的長媳徐氏瞄欣然一眼,勾上她肩膀安慰地輕拍兩下,寬慰道:「弟妹別擔心,小叔只是一時轉不過來,日後相處明白性子,再瞧弟妹這副俏模樣,別說男人,便是嫂嫂也愛得不得了,恨不得變成男兒身呢。」幾句笑話,便把氣氛變得放鬆。
欣然抬頭道:「這樁婚事終究是媳婦魯莽,才害得相公不得不棄了梅府婚事,心中難免不平,說到底終究是媳婦的錯。婆婆、嬸嬸們請放心,三朝回門時我會讓父皇與相公好生說道,相公會明白的。」
聞言,柳氏喜出望外,她打算三朝回門?所以……
就說嘛,孩子惹出再大的事兒,血緣也砍不斷呀,何況她是皇帝最寵愛的女兒,不當公主?嘴巴說說罷了,哪能當真!
看見柳氏的表情,欣然刻意皺起眉心。「可是……今兒個相公指責媳婦,說我給他下了春藥,唉……哪有這回事,媳婦百口莫辯,相公一怒之下甩門而去,也不知道明兒個相公肯不肯陪媳婦進宮。」
柳氏表情微頓,片刻才回過神擠出一個不自然的笑臉,忙道:「別擔心,我讓王爺同驥兒說說,這麼重要的日子,哪能由得他任性?」
果然是她!欣然輕咬下唇。
柳氏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想要破壞兩人關係讓她滿腹委屈,不幫霍驥搶奪爵位?還是怕新婚夜裡,新郎不入洞房,父皇會怪上安南王府?
她猜不出來也不想猜,反正真相沒有意義,而安府王府的一切很快將跟她沒關係。「多謝婆婆。」
又說一會兒閒話後,欣然領玉屏回屋,一路上都有人探頭偷偷看她。
有三朝回門這件事,接下來的日子不至於太難過吧。
這時,霍佳瑜帶著微笑從小徑那端朝她走近,她是柳氏所出的嫡女。
走到欣然跟前,她含笑屈膝,盯著欣然的目光中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味。「嫂嫂好。」
「小姑好。」
「我聽說一件事情,想說與嫂嫂知道,卻又怕……」
欣然微哂,是那件事嗎?「小姑但說無妨。」


回到屋裡,她請席姑姑、佟姑姑進門,這一路上,她釐清了想法。
看著兩人,欣然猶豫片刻後,道:「佟姑姑,我想讓妳和秦公公帶著陪房到冀州安頓。」
「為什麼?」
「婆婆說,安南王府太小住不下這麼多人,希望我把人送走。但他們是父皇、母后的愛護之情,我怎捨得送走他們,只心裡也明白那麼多人住進王府,便是我也要多心。」
「這倒是,不過為什麼要到冀州安頓?」
因為那裡富庶繁華不下於京城,因為前世她有兩成的鋪子開在那裡,卻得到近四成的利潤,因為那裡往返京城只需要五天,京裡有任何動靜她可以提早知悉。
更因為她……不打算讓燕曆堂順利上位。
「佟姑姑,妳先幫我辦成這件事吧,過一陣子我會給妳合理解釋。」她輕聲回答,實則想著再多解釋,她們恐怕很難同意接下來她想做的事。
是不是該讓她們親眼看見些什麼,好讓她們支持自己?
思索片刻後,她說:「佟姑姑、席姑姑,陪我去一趟相國寺好不?」
「才成親就出門,王妃她……」
「她會同意的。」欣然篤定。
「去相國寺做什麼?」
輕淺一笑,欣然刻意掩去笑容裡的酸澀。「還能做什麼,自然是求神佛庇佑,諸事順利。」
席姑姑鬆開眉心,公主這是擔心與姑爺爭執會壞了感情,想借三炷清香反省自己?公主能夠放下身段才好,姑爺那人看起來是個心軟嘴硬的,公主得學學以柔克剛。
第二章 我不要他了
燒完香、添過香油錢,看看時辰差不多了,欣然領著兩位姑姑,一路走往後山林子。
她以為自己可以很輕鬆地完成此事,不料越走越心沉。
人生悲哀的事很多,而她最悲哀的是,即使重來一回,仍舊放不下那分情愫。
明知冤孽,明知該趁早脫離,可是想起霍驥,依然無法避免心悸。
深吸氣,腳步卻篤定,怎麼能夠猶豫?既然方向已定,她只能堅持前行。
桃林裡,一名女子眼眶蓄滿淚水,在轉身那刻,眼淚滑落,梅雲珊跨步朝霍驥飛奔。
梅雲珊投入霍驥的懷抱中,他們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她並非不愛他,只是更愛權勢與名利,如果他身分夠高,能夠讓她在更多的人前驕傲就好,可是……
她喜歡被驥哥哥寵愛呵護,但吃著碗裡,她忍不住望著碗外,身為女人難免貪心,更何況他娶的女人叫做燕欣然,能夠給她添堵、教她過得不順心,何樂不為?
「驥哥哥,我心好難受,我不能求你別娶公主,那會害了你一輩子,可是不甘心啊,我們原本可以……」她哭得楚楚動人,動人心扉。
哭泣不止的雲珊讓霍驥胸口越悶,想起燕欣然的強勢,在宮中伴讀那段時日,雲珊就是日日受這樣的委屈嗎?
他看著雲珊出生,拉著她的手學走路,教她說話讀書,他待她比誰都親厚,許是童年寂寞,迫切想要一個妹妹吧。
當梅老太爺見他和雲珊相處融洽,問他願不願意照顧雲珊一生,他連考慮都沒有便點頭答應。
之後他們訂親,他認定她是妻子,處處愛護關照,若非燕欣然橫插一腳……想起早上的對話,濃眉越緊。
「驥哥哥。」她的聲音拉回他的神志。
「對不住。」
「不是驥哥哥的錯,我只是不甘心,因為她是公主就可以為所欲為拆散我們?這算什麼,在宮裡伴讀,為了梅府再大委屈我都能忍,可這件事……驥哥哥是我的呀,她憑什麼……」梅雲珊啜泣不已。
霍驥輕拍她的背,倘若有一點可能,他不會教她吞下這分委屈,可是聖旨已下,再大的委屈他只能認了。
大大的掌心壓在她的肩膀上,霍驥承諾,「不管怎樣,我永遠是妳的驥哥哥,我會護妳一世、疼妳一世、照顧妳一世。」
梅雲珊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胸口,她貪戀這個懷抱,但更想達到另一層目的……梅雲珊笑開,燕欣然應該來了吧?希望霍佳瑜有點用處……
聽見同樣的話,欣然的心再度抽痛,一陣一陣疼得厲害。
冷眼看著相擁的兩人,胸口沉鬱一如往年,明知道都一樣的,明知道不會改變,明知道他會向梅雲珊承諾並且一路實現……明知道的情景,為什麼再次經歷時還是痛得教人咬牙?
這樣非常不好,她不想愛他了、不想要他了,為什麼胸口還會被腐蝕?為什麼那個大洞還是越擴越大?
姑姑們清冽的雙眼射出凌厲眸光,這就是公主放棄一切、心心念念想嫁的男人?昨兒個才洞房花燭夜,今日便與人桃林幽會?他們把公主當成什麼?!
玉雙更急,腳一跺就要衝出去喊人。
匆促間,欣然拽住她的手不讓她往前,因為她知道接下來的戲碼。
玉雙衝出去,不敢對霍驥叫囂,只會對梅雲珊吼叫,她罵得凶狠,梅雲珊哭得淒慘,在霍驥眼裡就是她燕欣然自恃身分欺負人。
於是霍驥打狗給主子看,抓起玉雙摔出去,她的背重重撞上樹幹、吐了血,她不滿地挺身為玉雙撐腰,然後……爭執、怒罵、她對霍驥動手……
那團混亂,她不完全記得,但確定的是從那之後兩人成了陌路。
清冷一笑,欣然目光示意,轉身離去。
她想,這幕足夠令席姑姑、佟姑姑明白,有些男人值得等待,有些男人適合擦肩而過,霍驥是後者。
「公主!」梅雲珊的聲音響起。
壓抑不住的冷笑自欣然唇間漾開,正常人碰到這種情景,躲都來不及,怎會自己撞上來?
搖搖頭,可不是嗎?伴讀多年,梅雲珊把她的脾氣摸得透澈,知道看見到這幕她肯定會大吵大鬧,令霍驥越不待見。
欣然這一刻恍然大悟,還以為只是湊巧呢,以為霍佳瑜替自己打抱不平,原來……梅雲珊等著她大鬧一場吧?
換言之,這幕不是偶然,而是特意為她安排的大餐?鴻門宴哪,宴無好宴,她就這麼撞上來了,誰說後宮女子城府深,在城府這事上頭,她哪裡是梅雲珊的對手。
這次,欣然不打算如她的意,假裝沒聽見梅雲珊的輕喚,她往前再走幾步。
事情就這樣過去?不行,梅雲珊怎能甘心,苦心安排的場景怎麼能夠輕易落幕,她再喚一聲。「公主。」
這麼急著破壞她的形象?欣然緩慢轉身,望著眼前一雙璧人。
梅雲珊抓住霍驥衣袖縮在他背後,發抖的模樣真教人心疼,而霍驥護犢的神情……怎麼,她是出柙猛虎?
沒有狂怒、沒有激昂,唯有沉靜目光望著靠在一起的兩人。
壓抑心酸,淡然一笑,欣然道:「回府後,若是相公有空,談談吧。」
她沒打算鬧事?霍驥再度意外,她的行事作風與他預料中不同,他皺起濃眉,難不成這又是欲擒故縱?
霍驥僵硬點頭,不管怎樣,雲珊的名節不能因自己敗壞。
「行。」霍驥回答。
恬然一笑,欣然扶著玉雙再度轉身。
梅雲珊急了,花費心思佈置這場戲,怎能不收回幾分效果,突地,她從霍驥身後跑出來奔到欣然身邊,一把拉住她的裙袂就地跪下。
「公主,妳饒了驥哥哥吧,都是我的錯,是我要驥哥哥過來的,是我哭著求著要求見他一面,驥哥哥只是於心不忍……我發誓,以後再不私下與驥哥哥會面,求妳別在皇上跟前告狀,別斷了驥哥哥的大好前程。」
說得情真意切,哭得楚楚可憐,男人喜歡的都是這款女人嗎?難怪,她終其一生都無法得霍驥青睞,她再會演,也演不來嬌羞可憐的女人呀。
不過梅雲珊確實很厲害,一番話全無私心,聲聲句句全是為她的驥哥哥著想,她若是男人也要心動的吧。
欣然彎下腰,輕輕扶起梅雲珊,口氣無比委婉。
「梅姑娘,妳怎會有這種想法呢?我再傻也明白以夫為尊的道理,既已嫁入安南王府,相公與我便是兩人一體,他過得不好,我豈能安好?何況父皇的手再長,還能伸入女兒閨房?
「別擔心,我都明白的。過去我不識得相公,是梅姑娘不斷在我耳邊提及相公的聰明睿智與高強武藝,要不,我怎會對一個陌生男子上心?既知相公本事,不能相幫一把已覺可惜,又怎能阻擋他的前程?妳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梅雲珊滿臉訝異,這是燕欣然嗎?不對啊,她怎麼會是這樣的反應?
燕欣然應該暴跳如雷才對,親眼看見丈夫與她親熱,不撕了自己已經夠奇怪,至少應該……
她又不笨,事情發展至此,應該明白自己被背叛。
是她告訴欣然她不喜歡霍驥,只心怡三皇子,是她惶恐即將到來的婚姻,也是她哭著求欣然襄助一把,破壞她與霍驥的婚約,現在她又在霍驥面前哭訴,欣然怎麼能夠不發火?
欣然冷眼看著怔愣的梅雲珊,再輕瞄霍驥一眼,明白了嗎?她與他的「緣分」,梅雲珊可是使了大把力氣呢。
這時梅雲珊回神,猛然磕頭,一下重過一下。「求公主饒命,求公主饒命。」
欣然好笑,不痛嗎?這麼下死命硬磕?
嘆氣蹲下身,她勾起梅雲珊下巴,眼神無比認真。「梅姑娘,我可不可以請教妳一個問題?」
一句話,梅雲珊再度怔住。怎麼還沒激出她的怒氣?那麼該怎麼做才好?
梅雲珊不語,只用一雙楚楚可憐的眼睛望著她。
欣然問:「我認真回想,梅姑娘進宮伴讀多年,我幾時打罵過姑娘,幾時對梅姑娘說過重話?梅姑娘怎麼會如此懼怕我?捫心自問,我雙手不曾沾過鮮血,那我到底做過什麼讓梅姑娘認定我會傷妳性命?倘若梅姑娘願意據實以告,我會對姑娘萬分感激。」
她問得梅雲珊答不出話。
席姑姑適時插話,「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公主心善,不知道這世間有人喜歡往別人身上潑髒水,好顯得自己高潔。」
玉雙聽明白了,冷笑道:「咱們公主最是仁善不過,黑棗胡同裡一批批的全是咱們公主養大的孤兒。連孤兒的性命,公主都如此看重,又怎會隨意傷害梅姑娘性命?梅姑娘就放一百個心吧。」
「別再說了,還請相公送梅姑娘回府,單身女子出門,身邊沒帶幾個人服侍,終究危險,還是早點返家才好。」
欣然朝霍驥屈膝為禮,領著席姑姑等人原路返回,平靜得像沒發生過任何事似的。
自始至終,霍驥不發一語,他安靜聽著兩人對話,陷入深思。
欣然沒有對他說任何話,卻是句句都在提醒他。
錯了嗎?是他一味偏信雲珊,相信燕欣然驕恣任性、為所欲為,相信她是個修練成精、心機深沉的後宮女子……
「驥哥哥。」梅雲珊微弱的聲音拉回霍驥的注意力。
他俯身將她扶起。
「驥哥哥,我做錯了,我好像害到你。」
「別擔心,她沒有妳想像的那麼生氣。」
「不對不對,驥哥哥不懂,公主就是那樣的人,她喜怒不形於色,越是平靜便越是憤怒,她肯定會想盡辦法把這口氣給出了才罷手。方才我應該讓她打一頓的,打過便也解氣了,可是現在……我不知道她會用什麼手段,不知道會不會禍害到安南王府或是相府?全是我的錯。」梅雲珊不停自責,滿臉的憂心忡忡。
霍驥凝睇著梅雲珊,真的是這樣嗎?


昨晚霍驥送梅雲珊回府後,並沒有進喜房。
說不失望是假的,欣然那麼努力改變,希望事情發展與前世不同,但很顯然並未出現改變。
「公主,姑爺沒來,還要進宮嗎?」玉屏問。
「當然。佟姑姑走了嗎?」昨晚她們定下計畫,一早就讓佟姑姑和秦公公將百餘人帶往冀州,她也打算離開,但必須在接到兩個人之後。
「是,一早就離府了。」
欣然微笑,柳氏肯定很高興吧,一個位高、深受皇寵又聽話的媳婦,雖然不是嫁給她的親生兒子,但多少能夠帶來利益吧。
「王妃已經備好回門禮。」玉雙說完,噘嘴回答。「寒酸得很,公主要不要再添一些?」
要是在過去,玉雙肯定要吃排頭,那時欣然不允許下人喊自己公主,她提起十成精神努力當霍家媳婦,不過此生……倘若狐假虎威能為自己謀利,有何不可?
「不必,安南王府是什麼光景,父皇還能不明白?」
打理好自己,用過早膳,欣然領著席姑姑和玉雙進宮,昨晚她忙一整晚挑燈夜戰,睡不到兩個時辰,把該寫的東西全都整理好帶上。
走出大門口,在馬車旁看見霍驥時,她有些意外。
是柳氏的本事,能逼得他走這一趟?還是昨天的交手讓他想要研判自己有什麼後招?
微微點頭,欣然上馬車,方坐定,發現霍驥也跟著坐上馬車,玉雙想上車服侍卻被欣然阻止。「妳去後頭,與席姑姑坐吧。」
玉雙咬唇,偷眼瞧霍驥,他會欺負公主嗎?
看見她的表情,欣然瞭然,道:「快去吧,我沒事的。」
車簾放下,一聲鞭響,馬車緩緩前行。
欣然倒一杯茶水遞到霍驥跟前,他狐疑地望她一眼,將茶接下。
懷疑堂堂公主怎會紆尊降貴為他倒茶?可不是嗎,若非經歷過事必躬親的前世,她確實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高傲公主。
「能夠談談了嗎?」欣然問。
「可以。」
「首先,我很抱歉,是我得到錯誤消息,誤以為梅姑娘心繫三皇兄不願嫁你為妻,才會做出錯誤判斷導致這樣的結果。」
至於是誰給的錯誤消息,她但願他的腦袋夠清楚,能夠猜出幾分究竟。
「局面已經造成,抱歉有何用?」他嘴巴說著,心裡卻在想,他應該因為她的話懷疑雲珊嗎?
她不介意霍驥的冷諷,回答,「考慮再三,我已想通,與其造成三個人的不幸不如成就兩人的幸福。一個月後,我會搬到鄉下莊子養病,放心,我不會讓父皇遷怒安南王府,只要你能說服梅姑娘做你的平妻,我就能說服母后下旨賜婚。」
有皇后賜婚,梅雲珊這個平妻也與正妻沒什麼不同,只不過他能說服得了嗎?她很期待呢。
「堂堂相府千金,豈能嫁人做平妻?」他冷笑。
「為什麼不能?首先,梅老太爺看重相公,自小栽培又讓孫女與你定下親事,難道不是希望日後能夠相互扶持?再則梅雲珊不過是個寄在嫡母名下的庶女,王府嫡子娶相府庶女為平妻也不算辱沒。」
梅夫人心善,不偏不頗,她拿梅雲珊當作嫡女教養長大,琴棋書畫樣樣不虧她,當然,她也上進,比起相府其他女兒更加努力,要不是如此,怎能得到伴讀這等美差。
何況,若梅雲珊不是庶女,即便梅老太爺再看重,在安南王府尚未認回霍驥之前,他也就是個父不詳的私生子,梅家豈肯為一個私生子捨出一個嫡女?
如今,霍驥的母親是安南王平妻,他是嫡子,梅雲珊嫁給他算是高攀,就是平妻也說得過去。
「妳看不起庶女?」
這是雲珊的痛,她之所以敏感、易受傷,之所以委屈、哀愁,全是因為這個身分帶給她的心病。
「相公何來此言?認真說來,我也是個庶女,親生母親品級不高,若非父皇愛重,我豈能平安長大?」
「所以妳想把雲珊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
「相公想差了,梅姑娘雖以平妻身分入王府,我又不在府裡,哪有看管一說?日後,相公的後院自然以她為大,再說哪天正室歿了,依相公對她的愛護,能不扶為正室?
「昨日桃林相會,妾身已然看清,梅姑娘對相公情深義重,恨不能終身相守,既然暫時的委屈能換得一世相伴,我相信梅姑娘自然是甘之如飴。依我看,此事並不難辦。
「妾身說到做到,若相公能夠說服梅姑娘點頭,我定讓母后為你們作主。」欣然口氣決然。
沒錯,她心腸夠壞,非要讓他去撞牆,非要逼他去看清楚梅雲珊的「情深義重」長什麼模樣。
霍驥心中琢磨,她果真如此心寬,能夠容得下雲珊?還是另有打算?
欣然見狀抿唇笑開,他不相信她呢,她是做過什麼值得他處處防備?
緩緩吐氣,她說:「倘若相公不相信,我願立下字據以表真心,相公會看見妾身誠意的。」她會讓他看見的,在不久的將來。
欣然轉頭望向車外,隔著紗簾,外頭的景物模模糊糊的,像她眼前處境,挨不著光明。
「妾身還有一件事,想與相公相商。」嘴巴說著,她的視線依然定在窗外。
「說。」
「梅相爺認定你有大才,望你走科考仕途,留在京城朝堂為百姓勤政,但相公自小尚武練得一身好武藝,於兵法有深入研究,如今南方倭寇猖獗,北遼蠢蠢欲動,相公是否考慮過征戰沙場?」
欣然的話令霍驥震驚,這恰恰是他心中所想,只是無法對梅老太爺宣於口……不過提到這個,他想起那本《袁氏韜略》。
「妳怎麼知道我於兵法有深入研究?」
「你當我掐指能算嗎?自然是聽說的。」
聽說?又是雲珊?梅府上下只有她曉得自己偷偷學習兵法。
雲珊聰慧,若真心崇慕自己,怎會將他的事透露給燕欣然,難道不怕對方起了爭奪之心?
是閨蜜間心事分享?更不對,雲珊口口聲聲畏懼燕欣然,怎會對她吐露心事?
看見他的表情,欣然垂眉淺笑。開始對梅雲珊心生懷疑了嗎?
前世她不懂為什麼成親不久他便急著上戰場,起初以為他只是想逃避自己,後來打勝仗的消息不斷從前方傳來,她才曉得他有目標、有大抱負,他心有成算想在戰場上立威立名。
幾番聯想,欣然恍然大悟,她終於明白霍驥為何匆忙向梅府提親,打得梅雲珊措手不及只能求助她,設下粗糙的逼婚圈套。
原來是他急著上戰場卻不想讓梅雲珊枯等,糟蹋青春歲月。
「倘若相公不反對,今日妾身便了了相公心願,如何?」
下意識地,霍驥勾起欣然的下巴,細細審視她的臉。
這是他第一次認真看她,雪白清秀的瓜子臉上,眉黛微顰,一雙杏眼黑白分明,嫵媚中帶著三分英氣,清麗脫俗,氣度不凡,她是個相當美麗的女子。
但他想看的不是她美麗的五官,而是她的心思。
他一直想不透怎麼會單單一眼她便認定自己、想嫁自己為妻?即使知道他早已定下婚約?
一個高貴美麗的公主,想要什麼男人沒有,為什麼非要汲取自己這瓢對她無心無意的弱水?她到底是個怎樣的女人?
是如雲珊所形容的心思狡獪、狠戾惡毒?還是如貼身宮女所言的寬厚慈愛、宅心仁厚?
霍驥緩言問:「妳想要什麼?」
欣然失笑,前世今生,他怎老是問她相同的話—— 她想要什麼?
很難懂嗎?她要他的心、他的感情、他的一生,他的偕子之手與子偕老。
可不知道他是不明白,還是刻意不給,抑或者……給不起?
「你說呢?」
「妳是個怎樣的女人?」
終於對她感到好奇?曾經她想盡辦法想讓他瞭解自己,而今……算了,他已失去機會。
輕嘆,她笑道:「那不重要。」


皇帝匆匆走進慈寧宮,他沒料到固執的欣兒還肯進宮。
成親前她信誓旦旦說待出嫁後,她是霍家婦,再不是玉華公主。
她堅定的目光讓皇帝想起自己。
天下皆知,帝王心中無家有國,後宮佳麗要雨露均霑,要勤政於前朝,也得培養下一代明君,那是身為帝王的責任。
因此,專情不該、迷戀不允,女子於他不過是開枝散葉的工具,可偏偏他愛上蘋兒,他無法不專情,為她,甚至可以放棄帝位。
他犯規,犯了帝王該遵守的規矩,母后不能明著與他對幹,便在暗地下手。
最後,蘋兒死去,若非皇后力保,若非欣兒是女兒,恐怕他也留不住欣兒,為此他感激也敬重皇后。
對母后,他心中有打不開的死結,直到欣然為一個男人竟要放棄身分地位權勢時,他方明白母后心裡的痛。
可是,欣兒回來了。
代表她還認他這個父皇,代表她沒真要和皇家徹底切斷關係?這怎不令他欣喜若狂?
慈寧宮裡,看見父皇大步走了進來,欣然紅了眼眶,她想他啊,好想……
放下茶盞,她快步迎上去。
「爹。」軟軟的聲音,軟軟的撒嬌,她已經好久沒做這樣的事。
皇帝笑得一臉滿足,天底下只有欣兒會喊他爹,一把將女兒抱進懷裡,冷冷的目光卻射向皇后座下的霍驥。
「怎麼哭了,誰欺負妳?爹給妳撐腰。」
皇帝的話讓人無語,慈寧宮裡不只有皇后和霍驥夫婦,大皇子、大皇妃和四皇子都在呢。
此話一出,霍驥的臉要往哪裡擺?
霍驥並不覺得窘迫,只是意外。
他曉得欣然深得帝心,卻沒想過皇帝如此寵她,難怪她敢信誓旦旦保證懿旨賜婚,所以……旁人覺得難上加難的事,真的能讓她三言兩語搞定?
「哪能呢?打狗還得看主人,誰敢欺負我?也得先瞧清楚,我身後站的是誰。」
欣然嬌俏地朝霍驥擠擠鼻子,可愛的模樣惹出一屋子哄堂大笑。
皇帝笑著捏捏她的臉,說:「都嫁人了,還是一樣調皮。」
「女兒能調皮任性,還不是因為有爹寵著。」
「這話說得好,甭擔心,爹會寵妳一輩子。不管妳是不是嫁人,都是朕的女兒。」
「欣兒知道呀,得燒過幾萬炷高香、修過幾千世善緣才能當一世公主,我又不傻,要不是確定無論如何父皇都會把我給寵上天,欣兒哪肯輕易放棄公主頭銜。」
「還敢提這個?朕真想打妳一頓屁股,好端端的腦子進水,居然……」當初就該堅持,不允她從皇家玉牒除名。
「才不是腦子進水呢,是欣兒精明聰慧才會做出這個決定。」
「精明?妳好意思說。」皇后覷她一眼,為這件事,皇帝心情悶了多久啊。
欣然笑著鬆開皇帝,走到皇后身邊坐下,說:「欣兒可不是精明嗎?母后,我便是知道爹為南方倭寇和北遼的事,一個腦袋腫成兩個大,這才想方設法要助爹爹一臂之力的呀。」
對於她的親暱,皇后微詫,欣然是個直來直往的直腸子,有什麼心思全表現在臉上,多年來她對自己一向疏離,怎麼才出嫁幾日就……
瞥見皇后的目光,欣然微哂,靠得她更近。
她再不傻到讓人當槍使,錯把好人當壞人,心生怨恨。
欣然對皇后的態度讓皇上很滿意。「說說,妳想出什麼方、設出什麼法來助朕一臂之力。」
「欣兒要給爹爹推薦一個好人選,有他在,倭寇、北遼算什麼?」
「哪來的好人選?」
她起身拉起霍驥,將他推到皇帝跟前。「就是他呀。要是讓他變成駙馬爺,自絕於朝堂,燕國可要硬生生損失一名大將。損失便損失了,反正朝堂事與我一個弱女子無關,可我心疼爹爹早生華髮,這才決定放棄公主頭銜的呀。」
欣然說的好像真有此事似的,前世,她是直到他悄悄投身軍旅打下無數勝仗、凱旋班師才能確定他有大本事,而不是只有小興趣的。
霍驥微訝。他耗盡力氣在科考之路一步步往上爬,不知道要爬多久才能站到皇帝跟前,沒想到她輕輕一推,他就直達夢想邊緣。
「霍驥?他有什麼本事?國家大事可不能鬧著玩。」皇帝輕斥。
「什麼鬧著玩,我這叫內舉不避親。父皇千萬別看輕女兒,沒有三兩三,我豈敢把他推上梁山?他一死,我得當寡婦呢,我會笨到拿自己一輩子開玩笑?」
皇帝定眼看看霍驥再看看女兒,片刻後對霍驥道:「說說,你對倭寇有什麼看法。」
欣然丟給他一個眼色,她只能幫到這裡,接下來看他的了。
過去,他離開安南王府之後沒人知道他去哪裡,是她在他的書房中找到許多對北遼、倭寇的文案冊集,這才猜測他是不是隨著出征隊伍前往南方。
那時他從一個小兵起的頭,而今,她把他推上數級,希望他能盡情發揮。
確實,對於倭寇,霍驥研究透澈,皇帝的問題難不倒他。
他侃侃而談。「倭寇的形成就一個字—— 窮,倭寇散居南方海域的島嶼,範圍從……」
本是漫不精心的態度,四皇子燕曆鈞聽見霍驥的說法,越聽越上心,他本就好武,幾度懇求父親讓他隨軍歷練,只是未果,如今聽著霍驥有條有理地分析起倭寇,心底那盆烈火燒了起來。
皇帝也聽出意思,阻止霍驥,道:「御書房裡有嶼圖,能說得清楚些。」
「是。」
皇帝起身,燕曆鈞顛顛兒跟上,這麼有意思的事,他豈能不摻一腳。
眼看大皇子也要跟過去,欣然悄悄拽了下他的衣袖。
兩人目光對上,大皇子點點頭,送皇帝離去後,轉身回來。
「皇妹有話想對我說?」燕曆銘問。
「是。」
皇后很高興欣然願意同兒子親近,拉起大皇子妃童氏,道:「咱們娘倆兒出去外頭逛逛。」
欣然及時喚住她們。「母后、皇嫂,妳們也留下吧,此事需要母后、皇嫂幫著參詳。」
她凝重的目光讓兩人上心,皇后著人在外頭守著,關上殿門,問:「發生什麼事嗎?」
微笑,欣然道:「直到昨天,我才發現,這門親事沒我想像的那麼簡單。」
「怎麼回事?」皇后擰了眉心。
欣然從頭說起,從對梅雲珊的閨蜜情感,她與霍驥的親事起因,牽線梅雲珊與三皇子、設計霍驥……件件說得詳細清楚,中間透出些許想法,聽得皇后娘娘與燕曆銘面色凝重。
皇帝龍體康健,正值盛年,任誰都不會想到皇位之爭,而低調謹慎看似平庸的燕曆堂竟然已起結黨奪位之心,難怪……燕曆堂果然聰明,知道皇上疼愛欣然,從她身上下手。
「……成親前幾日,我在無意間聽到三皇兄與李公公的對話,這才明白多年來自己被人當槍使,誤以為娘親的死是母后的手筆,於是處處同母后作對,是欣兒不懂事,還望母后原諒。」她屈膝致歉。
皇后拉起欣然讓她坐回自己身邊,看著她的容顏、順順她的頭髮,輕聲道:「未出嫁時,本宮也曾有過少女情懷,也嚮往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美景,只是得知自己被選入宮那刻,便也明白那番美景與自己無緣,堅持那種事不僅僅是為難丈夫,更是為難自己。
「可妳娘親出現了,皇上一見鍾情,那是真心真意、無怨無悔的喜歡,為她,皇上甘願放棄大好江山,知道嗎?便是甘願兩字害了妳娘親性命,因為他們的愛情違反後宮規則。
「本宮同情妳的母親,卻更同情皇上。因為死亡容易,活著需要更大的勇氣,妳明白嗎?」
這是皇后與欣然第一次開誠佈公,欣然輕輕的反手握住皇后的手,低聲道:「母后更不容易。」
童氏笑著拍拍欣然的背說:「知道母后不容易,往後可得多疼疼母后,疼疼妳大皇兄、四皇兄。」
「嗯。」欣然點頭,這本就是她的打算。
燕曆銘沉吟片刻後,說道:「以老三目前的處境,想求娶梅家嫡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梅相爺清楚得很,眼前效忠父皇是唯一的選擇,他無意與人結黨派。」
童氏接話,「所以三皇子夠聰明,透過公主結識梅雲珊,引得她春心萌動非君不嫁。一來梅雲珊不過是掛在嫡母名下的庶女,再加上公主這層關係,梅相爺不至於反對到底。二來若是連庶女都能嫁進皇子府,難道嫡女不會有更好的選擇?若此事成功,三皇子再使出水磨功夫……梅府可不是只有梅相爺,還有好幾房人呢。」
欣然垂眉微笑。春心萌動非君不嫁?不是,應該是有共同利益一拍即合。只是既然梅相爺不與人結黨成派,為何梅家到最後會為燕曆堂助力?因為霍驥?因為自己?
「目前梅府態度如何?」皇后問。
「應該是模稜兩可,但梅雲珊不願嫁給霍驥,卻又以童年情誼勾住他的罪惡感,我想,三皇兄有意拉攏霍驥。」
「霍驥能有什麼助力?他連個官身……」童氏話說一半,停嘴。
以剛剛表現,霍驥確實有大才,莫非三皇子早已看出他非池中物?
「不敢欺瞞母后,霍驥確實是個棟梁之才,欣兒旁的不行,這閱人本事是淬進骨子裡的。」
欣然心苦,此生唯一看錯的是梅雲珊,沒想到一個錯眼竟害得自己、害得丈夫兒子、害安南王府上上下下百餘人喪命。
她從袖中抽出一張名單遞給燕曆銘。「過去我與梅雲珊交好,經常進出梅府,梅老太爺經常與我說道朝中大小事,這裡面是他點名過的可用之人。」
也是上輩子燕曆堂極力交好、與以助力,推他上位之人。
看著名單,燕曆銘面露深思,這些人背後的聯結、代表的勢力……他望向欣然,真是梅老太爺點名,抑或是……她知道老三暗中的運籌帷幄卻不想點明?
如果老三已經做到這步田地……
「不能讓老三娶梅氏。」燕曆銘凝重道。
不想搞到兄弟鬩牆,最好的方式是把所有可能掐死在未萌芽之期,如今梅雲珊未嫁,梅家尚未歸入老三手下,還有機會扭轉。
欣然微笑,說到這裡夠啦,都是聰明絕頂之人,她提了個頭,後續自會有人去做。
「欣兒有件事,想求母后幫忙。」
「什麼事?」
「母后給霍驥提兩句吧,只要梅雲珊肯嫁,母后就下旨賜婚。」她倒要看看,到時梅雲珊有什麼藉口推拖。
童氏掩嘴笑開。「這丫頭真壞,竟想出這等主意,梅雲珊想嫁的可不是霍驥。」
皇后道:「行,男人總是在女人身上犯傻,本宮會讓霍驥看清楚梅雲珊本性,再不讓咱們欣兒受委屈。」
欣然搖頭。「不是的,這非我本意,霍驥給不了欣兒委屈。」
皇后沒聽懂她的意思,欣然解釋。「我已經錯過一回,怎能一路錯下去,既然他心中無我,無妨,我不要他了。」
「什麼?」童氏驚訝失聲。
「母后幫幫我吧,求母后了……」第一次,欣然對皇后娘娘撒嬌。
第三章 找回舊時人
三朝回門後,霍驥幾乎每天入宮面聖,所談所言皆是剿滅倭寇一事。
欣然已經把梯子搬給他,但願霍驥不負期望能為大燕朝堂貢獻心力,順利成就他曾經成就過的事。
安南王知道此事,高興得連走路都在哼歌,有這麼一個兒子在,霍家門楣肯定要恢復昔日榮景。
與安南王不同,霍驥的得意令柳氏眼紅,不時把媳婦召過去「談心」,雖然頗覺厭煩,欣然卻耐心應付,反正不會太久了。
佟姑姑和秦公公已將人帶往冀州安頓,留在欣然身邊的只有席姑姑、玉雙、玉屏三人。
那天的桃林密會帶給席姑姑極大震撼,欣然之所以留下她,而不是佟姑姑,便是因為席姑姑比誰都見不得欣然受委屈,所以她定會助欣然順利脫離安南王府。
短短十數日,席姑姑在京城買下一間二進宅子,也一趟趟將欣然的嫁妝運出王府變賣,換成銀票。
離開的準備工作順風順水地進行著,再過十七日……欣然看一眼還貼著大紅囍字的房間,淡淡一笑。
她可以的,可以了斷這裡的一切,重新開始。
「姑娘,已經準備好了。」玉屏上前請示。
席姑姑帶著最後兩匣子珠寶出門,嫁妝只剩下木箱裡的字畫,以及桌椅床櫃等大宗物什,到時候再挑選一些昂貴的擺飾帶走也就差不多了。
「走吧。」
這趟出門,今晚恐怕無法回來,柳氏那裡得找個好說詞。
欣然領著玉屏出屋,令玉雙留守,才剛走到院子竟意外遇見琴夫人,她是霍驥的親生母親。
在王府中,有關於琴夫人的說詞是—— 膽小、怯懦、沒出息,小門小戶不敢相爭。
可她的行徑看在欣然眼裡,覺得她才是個真正聰明的,偏安一隅不與人相交、不參與爭鬥,安安靜靜過日子,等兒子出息長進後自有她出頭日。
琴夫人年近四十,許是性情平和婉順,行為舉止都帶著溫柔氣質,看起來比柳氏年輕許多。她的容貌極好,霍驥是肖了她才生就一副好樣貌。
上前,欣然屈膝為禮。「琴夫人安好。」
琴夫人細細打量燕欣然,一開始她並不喜歡她,一個用手段謀得婚姻的女子不值得高看,但這些日子……驥兒說,她與傳言大不相同。
她不知道哪裡不同,可是身為母親,眼看著兒子意氣風發,知道這是燕欣然的手筆,怎能不心生感激?且她不邀功、不驕傲,性格與雲珊所言並不相同,她守禮遵禮,恪守媳婦之道,自嫁進安南王府後踏踏實實地過日子,或許……該換個角度看她。
「要出門?」琴夫人看一眼玉屏手上的包袱。
「是。」欣然微微一笑,簡單回答。
「妳送來的糕點極好,一直沒同妳道謝。」
「琴夫人客氣了,這是媳婦該做的。」
琴夫人喜歡甜食,獨居在小院裡無事可做,成日琢磨各種點心作法,前世她開小食堂時琴夫人還曾經送她幾張自己琢磨出來的食單,她極其疼愛旭兒、暄兒,認真說來他們背的第一首詩、認的第一個字都是琴夫人教的。
「聽說那些糕點是妳身邊丫頭做的,本想跟妳要食單,既然妳要出門……」
「無妨,回頭我讓無雙去見夫人。」
「那就多謝了,有空到我院子裡坐坐吧。」
邀請?前世琴夫人花了年餘時間考察自己,再加上旭兒、暄兒的出生,她才漸漸放下心結嘗試接納自己,現在才多久?
不過這是好事,她一直都喜歡琴夫人的堅毅與睿智,同她說說話,心裡有再大的事兒都能擱下。
笑容浮上嘴角,欣然點頭應下。
「時間不早,既然要出門,快點去請示王妃吧。」
「是。」
離開琴夫人,欣然心情有說不出的暢快,還以為此生要失之交臂的,沒想到……趁著離開之前,多去看琴夫人幾回吧。
一走進主院,柳氏看見欣然,連忙掩飾臉上不快。
欣然一眼發現,低頭斂起笑意,上前問安。「媳婦給婆婆請安。」
「快起來,又不是不知道我最不耐煩這些規矩。」柳氏拉著她坐下,著人泡茶。
「婆婆,大伯的事成了,古尚書說雖是八品小官,卻是個肥差,不少人爭著要。這兩天大伯有空,去吏部辦妥文書後就能上任,倘若大伯好好做事得上鋒喜愛,再升個兩級也是能的。」
乍聽得欣然的話,柳氏掩不住的喜上眉梢,前一刻還對欣然滿肚子不喜呢,她只曉得替霍驥張羅卻沒想想大伯、小叔,就說吧,娶個公主媳婦有啥用。
沒想,她竟是錯怪人家,原來真正的好事在後頭呢。
過去王爺到處求爺爺、告奶奶想替兒子謀個一官半職,可那些當官的全是一群狗眼看人低的傢伙,而現在……不錯不錯,有個公主媳婦幫忙張羅,誰還敢看不起安南王府。
「好媳婦,多虧妳上心。」
「這是媳婦該做的。」
安南王的長子霍評唸書不行,參加科考無數次從未上榜過,不過人還算聰明,前世她曾讓他幫著做生意,成績不差。
「婆婆,聽說今兒個李侍郎的妻子趙氏要到白雲寺上香,媳婦與趙氏有幾分交情,若是能託上李侍郎,小叔的事兒或許能有些眉目。」
欣然口氣誠懇,卻只是說說罷了。霍瑞不學無術、狡猾貪懶,吃喝嫖賭樣樣來,要是讓這種人握住一點權力,肯定要魚肉鄉民。
連小兒子都有分?柳氏心情雀躍,笑得見牙不見眼。
「那還等什麼?快去。」
「白雲寺有些遠,怕是到那裡都要天黑了,就算有什麼話想說也不好急巴巴趕上,幸好聽說趙氏要在那裡待上幾日,媳婦能不能住個幾晚,再尋機會說話?」
「自然該這麼辦,快去吧。」柳氏急著把她往外趕,欣然順勢行禮告退。
走出王府大門,欣然隨意撇頭一看。
現在的王府寒酸,百餘口人卻只有兩部馬車、一頂轎,欣然要出門,哪有車馬可坐?
深知這點,為出入方便,席姑姑買下房子後便添了輛馬車,白日在王府附近守候。
坐上車,馬鞭響起,車子緩緩前行。
今天,她要做兩件事,兩件相當重要的事。
算算日子就是這幾天吧,巫鎮東應該已經被關進牢獄,等待開堂用刑。
巫鎮東是個書生,但考運不佳,連考兩回都沒考上舉子,家道益發落魄,為此未婚妻不守婚約,嫁予縣太爺獨子。
嫁便嫁了,占住聘金不還也罷,巫鎮東懂得忖度時勢,哪會傻到與縣太爺對峙。
偏偏未婚妻成親後,入了洞房這才發現丈夫竟是兔唇、瘸腿的殘缺人,出仕無望,直道被媒人欺騙,她氣不過,三天兩頭在家裡鬧事。
夫妻吵架不甘他人事,可她竟攀扯上前未婚夫,說巫鎮東相貌堂堂又有秀才身分,要是早知如此不如嫁給巫鎮東……諸如此類的話。
她把巫鎮東誇成一朵花,卻哪裡是心慕人家,只是因為氣不過想要打壓丈夫罷了。
可這些話太傷人自尊,而縣太爺又是個護短的,不怪兒子、不怪媳婦,竟怪起「相貌堂堂」的巫鎮東,於是羅織罪名抓人下獄,最後打斷他的腿、毀掉他的容貌,真是無妄之災。
前世,欣然在五個月後才遇見他,那時的巫鎮東求生無門想跳河了此殘生,是欣然救他、收容他,而他投桃報李,為她打下一片商業王國。
「公主,我們為什麼要去瞿縣?」玉屏不解。
巫鎮東說過,他在穀雨那天失去右腿,於是她來了,在穀雨之前。
「那裡有個對我很重要的人。」
「誰?奴婢認識嗎?」
「去了便知。」
欣然不再回答,低頭想著大皇兄昨日送來的信,他派人暗中跟蹤燕曆堂,確定他與梅雲珊約好今日在富緣酒樓見面,所以……見面了嗎?


燕曆銘不想把事情捅到皇帝跟前,但妹妹那口氣,他勢必要為她出。
近日,父皇經常召霍驥進宮,商量討伐倭寇之事,他跟著聽過幾回,確知父皇有意封他為五品小將,讓他跟在呂將軍身邊學習一起出戰南方。
他刻意尋機與霍驥交談,幾次下來證明欣兒所言不差,霍驥確實是個可造之才,日後很有機會稱霸一方,誰能料得先機籠絡上他,定能為自己添得助力。
這等好事,自然不能落到老三手上。
欣然不想與霍驥過日子,口氣斬釘截鐵,沒有退讓空間,母后再三勸慰,都勸不動她的堅定意念。
他懂,自小她就是這樣的人,認定的事非要做到底,十匹馬也拉不回,因此她認定母后是害死她親娘之人便一路認到底,若不是聽見老三與李公公的對話,母后這頂黑鍋永遠別想卸下。
假如欣然一路幫忙老三……光想像他就覺得頭皮發麻。
深吸氣,燕曆銘等在慈寧宮外頭,打算與霍驥來個不期而遇。
另一頭,霍驥一離開御書房,皇后便召他覲見。
霍驥以為是欣然進宮,要他陪著回王府,沒想到她根本不在宮裡,更沒想到她竟然真的說服皇后為他與梅雲珊賜婚。
皇后說:「聽說兩個月後,皇上想讓你與呂將軍一起到南方?」
「是,日期已經定下。」
「既然如此,你與梅姑娘的婚事盡快辦了吧,至少你不在的時候,有人可以陪著欣然。梅姑娘是欣然的伴讀,過去她們像親姊妹似的,走到哪兒都要一塊兒,往後兩人在王府裡生活,無事可以說說話,有事也能互相照應。」
雲珊分明畏懼燕欣然,皇后怎會錯覺兩人像親姊妹、感情深厚?
「是。」帶著懷疑,他應下話。
告退後,霍驥便在慈寧宮外遇到燕曆銘。
在御書房裡議事時,他曾與燕曆銘辯論過幾回,兩人觀點不完全相同,但他們往往能夠從對方的話中修正自己的觀點。
幾次下來他對燕曆銘有些佩服,不管是他的行事、性格,還是他的知識見解,遠遠超過其他皇子。
「大皇子。」走到燕曆銘跟前,霍驥拱手為禮。
「恰好在這裡遇見你,免得我到處找,快走吧!」
「去哪裡?」
「富緣酒樓。」
「去那裡做什麼?」
「有人想見你。」
見他?不會是……「是四皇子嗎?」他皺眉問。
「哈,一猜就中,沒錯,他說今天非要把你給拉過去,得把話給講清楚才讓你走。」
霍驥苦臉,不曉得要怎麼回答。
四皇子暗地請託讓他說服皇上讓他隨軍歷練,可……他是哪號人物啊,這種事是他能提的嗎?
可四皇子卻說他是欣然的夫婿,欣然是皇帝最寵愛的孩子,愛屋及烏聽過沒?所以只要他開口,肯定沒問題。
霍驥聞言登時額頭三條線,他什麼時候成了烏鴉?
「大皇子,這件事……非不為也,是不能也。」
「放心,有我呢。」
兩人一路說一路往宮外走,連馬車都備下了,可見得他們根本不讓他有機會反對。
「大皇子能說服四皇子打消念頭?」霍驥問。
「不,欣兒說的好,人生短短數十年,不恣意一回,難道非要活得憋屈?人活著就該做喜歡做、想做的事,別讓外人的眼光束縛我們的慾望。
「她老說野心沒有不好,想飛沒有不對,只要爭取機會盡力往前跑,把夢想化為理想傾全力完成,便對得起自己的人生。」說完,他朝霍驥露出一張大笑臉。
「這是……欣然說的話?」
「沒錯,不過你放心,她心裡有一條線,她不傷人、不害人,她不會讓自己的快樂建構在別人的痛苦上。」
不傷人害人?那雲珊受的委屈呢?
想起欣然、皇后以及梅雲珊的話,霍驥不知道該相信誰了。
這些日子太忙,他忘記去黑棗胡同查查,倘若玉雙的話是不是空穴來風……或許,他該換個角度審視燕欣然。
這幾天回府,時辰已經晚了,他常常在轉往書房的小徑上看見她屋裡的燈還亮著,他想敲開她的門,只是不知道在敲開之後該說些什麼,道歉?感激?或是其他?
就這樣矛盾著,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燕欣然,始終沒辦法推開兩人之間的隔閡,而她似乎也沒考慮再見他一面。
聽說她從早到晚都很忙,成天伏在案前不知道在寫什麼,往往累得手臂舉不起來了才放下筆。
自己的眼線告訴他,她正把嫁妝一點一點往外運,所以她說到做到,是真的打算搬到莊子上,把位置讓給雲珊?
見他不言不語,燕曆銘又道:「所以今天咱們得來好好謀劃,看看能用什麼方法說服父皇放老四出去。」
心思紛亂,他胡亂點頭,算是應下大皇子的話。
今天回去……找她談談吧,若她願意,沒有必要非搬出王府。
兩刻鐘後,霍驥和兩個皇子在富緣酒樓的廂房裡,點滿滿一桌酒菜。
那是燕曆鈞用來討好霍驥的,依他看來,這件事只有霍驥開口才能解決。
三個人一面喝酒一面商量,正說得起勁時,燕曆銘咦一聲。
「怎麼啦?」燕曆鈞問。
「那是不是老三?」燕曆銘指著酒樓外面。
燕曆鈞側身望去。「對耶,那個女的好面熟,誰啊?」
「是相府姑娘梅雲珊,以前當過欣兒的伴讀。」
「是她啊?我記得,動不動就掉金豆子的那個,成天把自己弄得可憐兮兮的,好像全天下人都對不起她似的,我記得欣兒還為她同別人吵過架,說是他們欺負梅雲珊。」
「欣兒就是個冤大頭,一條腸子通到底,看不出人家是拿她當槍使呢,掏心掏肺的把自己的名聲都給賠進去,否則她的性情什麼時候驕縱了?不過,老三怎麼會和她搞在一塊兒?」
「噓……」燕曆鈞調皮地朝他們眨眨眼,說:「待我觀來。」
他走出去不久後又走進來,用大拇指比比左邊的牆壁,說:「我讓小二領他們到隔壁廂房,恰恰好是在這間,如果是在那間……」他指指右邊牆壁。「我就沒轍了。」
說完,燕曆鈞拉開牆上那幅畫,那裡竟然有兩個洞,燕曆鈞得意地拉著霍驥往洞前站去。
突地,燕欣然的聲音在霍驥耳邊響起。
我很抱歉,是我得到錯誤消息,誤以為梅姑娘心繫三皇兄不願嫁你為妻,才會做出錯誤判斷導致這樣的結果。
莫非……霍驥不想偷窺,但架不住好奇舉目往洞口望去。
廂房裡,一男一女抱成團,嘴裡說著甜言蜜語,燕曆堂耐不住衝動在女子臉上親一口,梅雲珊羞答答地垂下頭,臉頰紅透。
燕曆堂道:「雲兒,委屈妳了,再等等,我一定會求父皇賜婚。」
「我只是個庶女,怎配得上三皇子?」
「在我眼裡便是用十個嫡女來換妳,我也不肯,我心裡除雲兒外再也裝不下別人。」
「多謝三皇子垂憐。」
「我說過,總有一天我要牽著妳的手走上最尊貴的那個位置,我要許妳一世榮華。」
梅雲珊靠在燕曆堂胸口,柔聲道:「雲兒的心不大,只要有你,我便足夠。」
兩人情話綿綿,聽得燕曆鈞想吐,他搖頭退開,燕曆銘立刻接上。
中間也不知道漏掉多少話,但當他一靠近,便聽見燕曆堂對梅雲珊說:「妳要好生攏住霍驥,父皇最近頻頻見他,那人日後定有大造化,若能為我所用便能為我們掃除障礙。」
「放心,驥哥哥從小便待我不同一般,我要求什麼他都會應下,驥哥哥再疼我不過,到時定能為三皇子所用。」
「妳也別太過得罪欣然,那丫頭在父皇跟前能說得上話。」他還要用欣然呢。
「無妨,燕欣然性子直,我掉幾滴眼淚,她就能把事情抹去。」
燕曆堂又問:「梅相爺那邊……」
「父親到現在還沒打算站位,許是因為皇帝風華正盛、龍體康健……」話有未竟之意。
燕曆堂冷笑接話,「風華正盛、龍體康健嗎?哼,但願是。」
聞言,牆壁這端的燕曆銘和霍驥皆變了臉色。
燕曆銘忖度,燕曆堂的口氣是什麼意思?難道他敢向父皇下手?
霍驥一顆心卻像掉進冰窖似的,他的偏寵與信任,到頭來……竟成了她手中的棋子?
不會的,雲珊那樣天真可愛的女子,她只是、只是……一時被燕曆堂所惑,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但……
這天,霍驥快馬進了梅府,不找梅雲珊,直接找上梅老太爺傳達皇后娘願意賜婚一事。
梅老太爺並未太多考量便允下霍驥,霍驥冷著眼,等待……燕曆堂會出什麼招。


老農坐在樹下,看著樹幹上一顆顆碩大的果實,心裡哀嘆不已,子孫不孝哪。
婦人也跟著嘆氣,這兩座山一賣,村裡人肯定要嘲笑他們了。
可,無奈啊……沒有錢,兒子捅下的樓子怎麼辦,難不成要眼睜睜看他被官府抓去?
這一家人姓孫,有五個兒子、三個女兒,女兒在前、兒子在後,女兒全外嫁了,剩下兒子在家裡。
祖上辛苦一輩子掙下偌大家產,上千畝良田和兩座山頭,成就夠驚人的了,曾經孫家是村子裡的富戶,沒想到……果真是富不過三代,如今家裡只剩七畝薄田和兩座山。
這兩座山有些奇怪,通常山林裡會比平地涼爽,可他們的山偏偏比平地熱上幾分,過去山裡多少還有些東西可以採收,偶爾村人會往山上跑,可十年前孫老爹被番人給欺騙買幾百棵小樹苗回來種。
說那些樹結出來的果子比金子還矜貴,講得像神仙果似的,因此孫老爹花大把銀子雇人把兩座山給整過、種上樹苗。
結果呢?兩年過後那些樹確實開始開花結果,結出來的果子,外皮硬邦邦的,硬是敲開來,裡頭的果實酸得嚇人,花了大把功夫挑到外頭賣,但誰肯買哪。
只能丟著不理會,一年一年過去,果子掉落又長新苗,整座山都快被這些樹占滿,再沒有村人肯上山。
孫老爹花錢大手大腳,和家裡老三性格一個模樣,這些年折騰不少生意,結果做一樁賠一樁,家裡的地一塊賣過一塊,如今那幾畝田再賣出去,全家人就得喝西北風啦,算來算去只能把腦子動到這兩座山頭上。
只是山地不好賣,就算人家買下還得雇人處理掉這些麻煩的樹……想到這裡,農夫和婦人異口同聲又嘆一口氣。
「你說爹怎不消停些?」婦人埋怨。
「別總說爹,妳生的好兒子不也這副脾氣。」農夫瞪老妻一眼。
「要不是爹寵著,能把老三寵成這副樣子?」她吶吶地說著,一面從樹幹拔下一顆紅色果實往旁邊石頭上用力敲上幾下,把殼給剝了取出白色的果肉放進嘴裡。「咦,這熟透的味道也還不差,要不今年咱們把果實摘下再賣看看?」
農夫無奈道:「爹不死心,都賣過好幾年啦,趕一趟市集,忙一整天來回不過掙個二、三十文錢,去年還傷了腳,請一趟大夫花的錢都比賺的多。」
「這倒是。」兩夫婦又望著滿山果實,滿臉的苦。

巡著記憶中的路徑,欣然帶著玉屏來到大林村。
大林村三面環山,東邊那兩座山溫度特別高,阮阮說那是因為地熱的關係,要不是有地熱、水又多,此處偏涼,樹哪能長得這麼好。
跟在欣然身後,玉屏越走越慌,野草及腰,小徑都快看不到蹤跡啦,公主沒事到這裡要做什麼?她忍不住抬手想問問公主要不要先回去,讓車夫一起上來。
只是,手抬在半空中,片刻又垂下去。
再走上一段,她們終於來到林子前,抬眼看著滿樹的幹生果,欣然笑開懷,終於找到了!
可可,讓她富可敵國的好東西。
輕輕撫著樹幹上的可可果,欣然微瞇眼,笑意溢滿眼底,和阮阮日夜奮鬥的那段時光如今想起來仍舊甜蜜。雖然很忙很累,每天頭沾枕便睡得不省人事,但有個目標可以追讓她忘記了抱怨。
阮阮……她們很快就能夠再見面……
「公主,這是什麼東西?」玉屏問。她沒見過這麼奇怪的果子。
「這叫可可樹,從番邦進來的樹種。」
「好奇怪,它的果子長在樹幹上。」
「這叫幹生果,它的花直接開在樹幹上,授粉的不是蜜蜂而是螞蟻、蚊子,正常來講,每年的四到六月是結果期,但此地氣溫高,因此一年到頭會不斷開花、結果……」
她說著阮阮講過的話,阮阮是她最好的老師,她教她做生意,做藝術蛋糕、巧克力、甜點,教她雕刻蔬果,做出與眾不同的擺盤,讓她的酒樓座無虛席,讓她的小食堂一家家開張,也讓喜歡甜食的琴夫人認同她這個媳婦。
她所有的好運,都在認識阮阮之後展開。
可惜阮阮一世不順,在愛情中受到重創,性命又受她牽連。此生……再也不會了,她不允許自己在霍驥身上重蹈覆轍,也不允許阮阮在愛情裡受傷,她會為她排除障礙,讓她得償所願。
「果子能吃嗎?」玉屏摸摸硬邦邦的果子,眉毛皺出一座山。
「可以,但酸酸的,味道不太好。」
「既然如此,沒事種這麼大一片,不是浪費地嗎?」
「果肉不好吃,但種子有大用途呢,可以做巧克力、糖果、蛋糕,許多好東西。」
這些天欣然沒閒著,她畫出不少工具圖紙送進鋪子裡,等著鐵匠、木工做出來。
「巧克力是……」話說一半,玉屏住嘴,因為她家公主的魂不知道飛哪兒去了,她傻傻地往前輕輕撫摸每個果實,看公主那副模樣,玉屏喃喃自語,「真有這麼好哦?」
嗯,是再好不過的東西,欣然還記得阮阮看到這些樹時,眼底的狂熱。
時間已經不早,應該快點下山的,明天一早得到瞿州救下巫鎮東。
但她捨不得,再繞一圈吧,再繞一圈、再多看幾眼,看看前世的夢想、前世的喜悅。
緩步往前,農夫與婦人的對話落入耳際,欣然訝異,他們這麼早就想賣掉這兩座山?既然如此,怎會拖上大半年還沒賣出?
那時候這件事是巫鎮東處理的,她不清楚過程,然而……
是呀,誰知道可可是好東西呢,何況山坡地本就不利耕種又要處理掉這些樹,確實會讓人缺乏購買意願。
欣然本打算救下巫鎮東之後才帶他過來買地,現在似乎……她能夠自己處理。
揚起笑眉,她迎上前。
看著擋在路中間的女子,眉清目秀,漂亮得緊,她身穿綾羅綢緞,肯定不是平頭百姓,不知道是哪裡來的貴女,這樣的姑娘怎麼會跑到這裡,難道是迷路了?
農夫笑道:「姑娘,找不到下山的路嗎?別擔心,跟著大叔、大嬸走,我們領妳下山。」
果真如巫鎮東所說的是善良之戶,良善天真,易受人騙。
那時巫鎮東告訴她,孫家想賣這座山是為了還債,兒子與人合夥做生意,本錢還是向村人募集的,沒想到合夥人跑掉留下他面對債務,孫家人不願欠債,可是賣掉農地的話一家七口就得斷糧了,只好動起這兩座山的念頭。
後來巫鎮東不但請他們一家繼續照看這兩座可可林,還把孫三郎、孫五郎帶在身邊。
孫三郎腦筋動得快,只是缺乏閱歷,教過幾年後也頗有幾分本事,她的生意從京城做到全國各地,徐縣的生意就是孫三郎照管的,而孫五郎性格踏實勤奮,一直在巫鎮東身邊打下手。
「大叔、大嬸,方才聽說你們打算賣掉這兩座山?」欣然直接問。
「唉,是啊,子孫不孝,若非不得已,誰會賣祖產。」農夫一嘆再嘆。
山後還埋著孫家祖先呢,孫老爹請大師看過說這兩座山風水極好,什麼都能賣,祖先長眠地萬萬不能賣掉,可眼前……也是千萬個不得已。
欣然微微一笑,沒接下他的感嘆,單刀直入問:「不知大叔打算賣多少銀子?」
這位姑娘想買?兩夫妻互望對方一眼,這麼順利?是老天送來的貴人嗎?他們不敢相信,農婦吶吶地比出手指頭。「五百兩。」
前世是以三百兩成交,整整多出近一倍,或許是五百兩沒人買,慢慢把價錢降下來的吧,她可以殺價,也可以再等上半年,但她不想要事情出現變數。
尚未開口,農婦急忙從樹上摘下一顆熟透的果實用力在石頭上砸幾下,掰開果子把果肉遞到欣然跟前,強力推銷。
「姑娘,妳試試,這可是番邦的果子,咱們這裡很少人種,聽說在番邦一顆果實要價一兩銀子呢。」
盛情難卻,明知不好吃,欣然還是剝了一塊白色果肉塞進嘴裡。
玉屏見狀也跟著試試。果實熟透,酸中帶著微甜,比記憶中好吃得多。
看著孫大娘討好的目光,欣然回答,「可以,不過我有條件。」
農夫皺眉,就曉得沒這麼好賣。「請姑娘說說。」
細細回想帳目,她記得這兩座山每年可出產數千斤的果實,當時阮阮是怎麼做的?哦,是了……
「我不是務農的,不會種植果樹,倘若我買下山地,往後還想煩請大叔大娘幫忙管理,自然我不會讓大叔大嬸白忙,只要你們將成熟的果子送到我家裡,每送一斤就給大叔十五文工錢,行不?」
孫大叔瞠大雙眼,十五文?父親送到市集賣還沒這個價呢,這不等於、不等於……人家買了山,還把果樹送給自己?
貪得無厭哪,這種事他做不來,孫大叔清兩下喉嚨,按捺下滿肚子興奮,道:「就十文錢吧,不過我有個請求,不知道姑娘允不允?」
一喊價便差上五文錢,以五千斤來記就少賺二十五兩,明明不是富裕人,行事卻如此大方,難怪巫鎮東對孫家人另眼相看。
「大叔說說看。」
「後山有幾座墳,是我們孫家祖先埋骨的地方,姑娘買下地後,能不能寬限一點時間讓我們再找塊風水好的地方移墳。」只是現在他們手中的銀子,還債也就剛好,想找風水寶地恐怕得再等等。
欣然笑瞇眼,道:「無妨,不移也沒關係。」
「這可不行,自家祖先住在別人家地裡像賃房子似的,祖先住得不安穩,我們的心也不舒坦。」
「也好,不過我不差這點銀子,還是十三文一斤吧,如果大叔覺得划算,山上還有不少空地,閒暇之際可以多墾些地,再多種一些可可樹。」
孫大叔猛點頭,原來這樹的名字叫可可啊,難怪姑娘肯買,人家見多識廣,方才曉得這是好東西呢。
「沒問題,如果姑娘已經決定,要不我們先到里正家中立契書,等地過戶到姑娘名下之後,姑娘再給我們銀子。」
「也行,立契書時我先付兩百兩,等過完戶再把餘款付給大叔,您說好不?」
「好,姑娘這麼大方乾脆,哪有不好的。」
孫大叔點頭如搗蒜,今兒個這趟上山肯定是孫家祖先庇佑,讓他們能夠順利度過難關。
下山後,他們在里正跟前立下契約,眼看時間不早,孫家本想留欣然吃飯過夜,但欣然生怕耽誤時辰便早早告辭上路。


「巫鎮東,你還不招認?」
驚堂木一拍,站在衙門外圍觀的百姓心中一嗆,氣勢真嚇人哪。
「錢不是我偷的,我要招認什麼?」
「好,我倒要看你的嘴有多硬,來人,拖下去打五十大板。」
看著縣太爺粗糙的辦案手法,欣然一把火氣竄上,推開人群想出面主持正義,這時一個醇厚沉穩的聲音出現—— 
「且慢!」
人群自動分開,男子從人群後頭走上前,衙役看著他,高舉木杖問:「你是誰?可知這是縣太爺辦案。」
自從霍驥出現那刻,欣然目光就定在他身上,他怎麼來了?他不是該待在御書房裡與父皇討論靖南肅北大事?
欣然以為霍驥沒發現自己,悄悄退後一步隱沒在人群中。
「辦案?怎麼聽起來更像屈打成招、草菅人命?」霍驥冷嘲熱諷。
「你到底是誰?」
他沒回答,大步走向衙門口,朝欣然走去,他的身高驚人、氣勢驚人,連似笑非笑的表情都會讓不由自主想要退開三大步。
轉眼,欣然身邊的百姓全都退開,只留下她,顯目的站在人群之外。
「玉華公主在此。」冷不防地,霍驥揚聲一喊。
衙役們面面相覷,縣太爺更是聞風下堂奔到門前,他眼底帶著懷疑。
但欣然氣度十足,舉手投足確實不像普通女子,縣太爺正想開口求證,欣然已示意玉屏將自己的寶印呈上。
縣太爺看一眼,嚇得雙膝落地,磕頭不止。
霍驥向欣然伸出手臂,她猶豫片刻,將手搭上。
兩人雙雙進入公堂,霍驥本想讓她坐到縣太爺位置,但她搖搖頭,霍驥便當仁不讓坐上那個位置。
「師爺,把此案複述一回。」霍驥下令。
怎麼好端端地來了個公主?師爺與縣太爺對視一眼,誰也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不過師爺還是把訴狀遞給公主,再講解一次案情。
「被告巫鎮東是本地秀才,然兩袖清風、家徒四壁,生活無以為繼。數日前鄰居吳易發現丟失一只荷包,裡頭有五十兩,遍尋不著,有人道親眼見巫鎮東曾悄悄潛入吳家。
「吳易報官,縣太爺親自帶人查案,在巫家找到吳易的荷包,罪證確鑿,無奈巫鎮東不認罪,青天大老爺只好命人打他板子。」
欣然想翻白眼,這樣子判案都能叫做青天大老爺?是青天大老爺太好當,還是師爺諂媚過度?
師爺見霍驥不說話,連忙把荷包送上。「此為呈堂證物。」
他看一眼跪在堂下的吳易,再看看荷包,問:「吳易家中以什麼為生?」
「回大爺,小的以磨刀為業。」
「一月收入多少?」
「約七、八百文,好的時候能夠收到近一兩銀子。」他昂首挺胸,臉帶傲氣。
現在的長工,一日工資約十五到二十文,看天吃飯的農人就更差了,還有不少人一輩子沒見過銀錠長什麼模樣,比起他們,吳易確實有驕傲本錢。
「這荷包是誰給你做的?」
「是我妻子,妻子手藝好,繡出來的物什,許多布莊都搶著要。」
「想來,你家收入不差,怎麼穿著麻布衣?就算不穿綢緞,好歹也穿穿棉衣。」
「衣服不過用來蔽體,我們又不是高門大戶,幹麼講究那個派頭?我與妻子儉省習慣,把賺的錢一點一點攢起來,這不,辛辛苦苦攢下五十兩本打算到鄉下買十畝田租給農人耕作,每年賺點糧米稻穀貼補家用,哪想碰上這個黑心肝的,竟不聲不響偷走我們的銀子。
「巫鎮東,那可是我們的血汗錢,虧你還讀過書,難怪都說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皆是讀書人……」
吳易洋洋灑灑說上一大篇,說得縣太爺接連點頭,撫著一把山羊鬍子,笑彎了眼睛。
霍驥抿唇,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讓人尋不著破綻,可便是如此才更教人疑心,一個磨刀匠進了公堂非但不緊張畏縮,還振振有詞?連仗義每多屠狗輩這種話都說得出來,不簡單哪。
他本想指控吳易磨刀為業,身邊怎麼會有五十兩,可他說了收入、說妻子手藝,又說自己摳門,好不容易積攢五十兩,這話尋不出差錯。
他本想說,吳易身穿麻衣卻用綢緞做荷包不合理,可他的妻子與布莊有交易,得些碎布做荷包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
霍驥與欣然對視,微哂,兩人沒有對話卻都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
她也想到了?
霍驥打開荷包,將盤子立起,遮擋吳易視線。他趁機拿出自己的荷包,將裡面的銀票和銀錠倒出來,銀錠倒在桌面上,發出撞擊聲,他又假意點數片刻,放下盤子,將桌上的東西蓋住。
他問:「吳易,你的荷包裡有多少銀錠子?」
這一問,吳易傻了,荷包是縣太爺偷偷放進巫鎮東床鋪底下的,他怎會曉得裡頭有多少銀錠子?
吳易匆匆與縣太爺對望,縣太爺連忙搶話,怒指師爺說:「張師爺,莫非你拿錯證物,荷包裡怎麼會有銀錠子?」
欲蓋彌彰啊,就算霍驥不知道此事有首尾,縣太爺這一出聲也擺明此事與他有關。
霍驥也不制止他,只是輕輕拿起桌案上的墨錠往縣太爺身上丟去,這一丟準頭十足,封住他的穴道,頓時縣太爺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霍驥又問:「既然沒有銀錠子,那麼你來說說裡頭有幾張銀票?面額多少?」
吳易下意識又往縣太爺望去,這會兒他發不出聲音,只好右手比出一根食指,左手比了個五。
吳易意會,答,「回大爺,是一張五十兩的銀票。」
「你確定,要不要想清楚再說?」
又想詐他?他又不傻,吳易沾沾自喜地道:「這麼重要的事怎麼會記錯,我確定,就是一張五十兩的銀票。」
霍驥勾起眉毛,當著他的面打開證物荷包,抽出五張十兩的銀票。
頓時,吳易和縣太爺臉色青白交加。
霍驥緩聲道:「做偽證意圖陷人入罪,按大燕律例要打二十大板,來人啊,拉下去打二十大板……」
衙役不想上前,但是看到公主高坐,那可是皇帝的女兒啊,誰敢不聽令?只好一個個硬著頭皮上前。
霍驥看一眼衙役,冷冷說道:「往死裡打,人沒死,就輪到你們挨板子。」
輕飄飄的一句話,嚇得被往外拖的吳易大聲喊,「冤枉啊、冤枉啊!大爺,是縣太爺讓我這麼做的!一切都是縣太爺的主意,小公子與巫鎮東有奪妻之恨……」
霍驥還是等板子打過十下之後,才開口,「把人拉進來。」
這次吳易招了,從頭到尾招得清清楚楚,縣太爺被摘掉烏紗帽,入獄等待判決。
百姓聽說平日裡魚肉鄉民,要錢要得凶的縣太爺入獄,一個個交口稱讚把玉華公主捧成日月星辰。
巫鎮東無罪,當庭釋放,欣然找了個空檔私下問:「你可願意為我做事?」
經過此事,巫鎮東明白無錢無身分,連保護自己都沒有立場,於是他點頭。
欣然露出燦爛笑靨,第一個戰將出線,接下來……肯定會越來越好的,她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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