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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40301-E140302

《天下第一嬌》全2冊

  • 出版日期:2023/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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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560
  • 優惠價:NT$ 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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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妻繞遠路,感情更穩固。
沈慕:下官有一片真心,不值錢,只允許妳擁有。
雲簇:本公主有的是時間,不值錢,能等你哄好我。

 
說實話,這樁從先帝時期定下的婚約讓沈慕傷透腦筋,
一是他家世代鎮守嶺南,有兵權,皇帝忌憚;
二是他討厭嬌氣女人,偏偏他的未婚妻是天底下最嬌氣的人……
為了退婚,他打著代父領賞的名義進京,誰知半路遇見他那未婚妻,
發現她上酒樓喝酒、點男伶作陪唱曲……他更想退親了!
於是他化名季文接近她,還大肆抹黑自己,就想讓她主動解除婚約,
她的確動了要與沈慕退親的心,可也對「季文」充滿興趣,
為了不讓她發現季文就是沈慕,他狠下心拒絕她的告白,
看她被自己傷透心,啟程回京城後,他卻驚覺自己愛上了她,
只好追著她的腳步進京,想要阻止她退親,
只是一手好牌被他玩脫了,親不僅退定了,還被發現他假冒身分欺騙她……
步流年,女,雙魚座。懶散又自由,日常發呆和睡懶覺。
熱愛幻想,喜歡浪漫,整日腦洞大開,時常生出許多不切實際的幻想來。形諸筆墨,成為一個又一個的故事,彷彿這樣就能彌補日常生活的無趣和遺憾。
我相信,筆下的各位,都在另一個世界幸福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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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意外的接觸
窗外驕陽盛夏,窗內旖旎如春。
曲生樓二樓的天字號雅間裡,臨時搭起來的高臺被紅白兩色的輕紗攏住,透過朦朧的輪廓,能隱約看到幾個清瘦的身形在調著手中琴簫,還有時不時傳出來的幾曲小調。
臺下擺著桌椅和長榻,小几上擺滿了瓜果茶點,儼然是把這房間當成戲臺茶樓。
而臺下唯一的觀眾是一個穿著杏黃短衫、水綠襦裙的少女,雲朵似的披帛斜搭在腰上,一把團扇覆在面上,像是在午睡。
裙襬落在地上,長髮垂落肩頭,從遠處看是美人如畫,但走近了才會知道,美人的一雙長腿實際上側搭在椅背上,整個人跟沒骨頭似的在長榻上倚著。
輕蝶敲門走進來時,正好看見自家公主這毫不矜持文雅的坐相,好在臺上的人都知道規矩,不敢亂看也不敢出去亂說。
她無奈歎了一聲,端著酒壺走近。
雲簇聽見聲音,伸手將扇面挪開,露出那雙嬌如星月的眼眸。
額前戴的紅寶石額飾垂在眉心更顯美豔俏麗,她分明只是隨便抬一抬眼,卻讓人感覺她眼裡有細碎的光。
輕蝶將手裡的東西放下,低聲在她耳邊稟報,「京城又來信了,皇上和太子都請您早日回京。」
聽到「京城」這兩個字的時候,雲簇長睫動了動,遲疑了一瞬才道:「就說我病了,躺在床上爬都爬不起來,不能回去!」
說完,她示意輕蝶將桌面上的雜物挪開,然後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臺上的帷幔正好在此時緩緩拉開,樂聲跟著響起,四個穿著廣袖長衫的少年翩翩起舞,柔美且不失英氣,絲毫不輸宮中的舞姬。
雲簇沒再說話,似乎已經沉浸其中。
輕蝶無奈,但也知道自家主子打定的主意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便不再勸,轉身想要退出去,結果才剛一站起來房門就自己開了。
只見一個穿著墨色錦袍的年輕男人立在門口,豐神俊朗,表情卻不大好看。
雲簇下意識往外望,卻在看到他的瞬間唇邊的笑立馬僵住,「……三哥?」
來人是雲簇的三哥,帝后的第三子,隋王雲治。
輕蝶也愣住,忙跪下去見禮,「三少爺。」
跳舞的小倌也都停下,被雲治冷峻的視線一掃,不知所措地跪下見禮,卻不知要說些什麼。
雲治的眼神更冷了,垂在腰側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雲簇立馬捕捉到,拎著裙襬撲過去抱他,雲治想都沒想就攬住她的腰背,怕她撲空。
「三哥,我好想你。」
小姑娘聲音又嬌又嗔,明明知道這是借撒嬌來轉移話題,他卻拿她沒辦法。
他反手將房門關上,另一隻手去捏她白嫩的耳朵,面上嚴肅,眼裡卻帶了笑,「想我還不趕快回家,病了?爬都爬不起來?」
雲簇小聲呼痛,委屈道:「還不是你們逼我嫁人。」
真是被寵壞了,一張口就是顛倒黑白。雲治又生氣又想笑,「誰逼妳了?」
雲簇理直氣壯,「父皇!」
她是今上順平帝唯一的嫡女,父兄手心裡長大的明珠,這十六年一路順遂,唯有一點不大滿意。
她有一個從未謀面的未婚夫,是世代鎮守嶺南的撫南王府二公子,名沈慕,今年十八。
雖然雲簇心裡不情願,但這樁婚事是她祖父在位時定下的,沒那麼容易退掉,只能一拖再拖,一直拖到現在。
往常都沒什麼人提起的,但或許是雲簇已經滿了十六歲,所以催她成婚的人越來越多,就連一向對這樁婚事不滿意的順平帝,都流露出了默許的意思。
雲簇如臨大敵,一連幾日都夢到有人強綁了她上花轎,拜堂成親。
雲治看她這副憤憤不平的樣子,說:「誰敢逼妳成親?一言不合就離家出走,還跑到這麼遠的江北來,不怕遇到危險?」
說到這雲簇的確有些理虧,她小聲嘀咕道:「江北是我的封地嘛……哪裡算是出走,再說大哥肯定會派人保護我,怕什麼。」
雲簇再後退兩步,堅決不肯妥協,「反正我就是不想嫁人,更別提我和那姓沈的,連面都沒見過,他生得是圓是扁都不知道,我就這麼嫁到千里之外的嶺南去,萬一他真的是個醜八怪,又或者是個人品惡劣、不學無術的紈褲,那怎麼辦?」
雲治無奈道:「沈家世代忠良,二公子又怎會是個紈褲?更何況幾年前我見過他一次,模樣清俊出眾,還算配得上咱們大小姐。」
雲簇仍有理由,嘀嘀咕咕地就是不滿意,「長得好看又有什麼用,能當飯吃嗎?」
雲治說不過她,只得道:「就知道妳不會輕易回家,臨行前大哥吩咐了,等我從川南回來,再接妳一起回去,至於成親的事等妳十七再說。」
雲簇將信將疑,「真的?」
雲治揉揉她的腦袋,笑道:「哥哥什麼時候騙過妳?」
說完,像是要證明他這話的真實性似的,一直候在外面的小廝敲了敲門,催促道:「主子,咱們該啟程了,周公子已經在城外等半個時辰了。」
「知道了。」雲治應了一聲,眸光落到始終跪在地上的輕蝶身上,囑咐道:「照顧好小姐。」
竟是連坐都不坐一會兒了,眼下才入夏,半年時間不回去,雲簇心裡又有些不捨得了。
她自小是在幾位兄長身邊長大的,她一直將雲治送上了馬車,才依依不捨地回了二樓雅間。
進門之後,才發現那幾個跳舞的男倌還在角落裡杵著,雲簇卻再沒有看跳舞的心思,吩咐道:「帶上你們的東西,撤了吧,我有些累了。」
本來也只是圖個新鮮,那四人對望一眼,開始收拾東西。
輕蝶瞧出她興致不高,壓低聲音問:「主子對他們不滿意?是不是長得還不夠俊?」
雲簇搖搖頭,「我都沒注意看他們長什麼模樣。」
輕蝶笑問:「那沈公子呢?公主也沒見過嗎?」
平時少有人會在她面前提沈慕,但或許是今天雲治多說了幾句,雲簇倒也沒惱,仔細想了想,「應當是見過一次的。曾在宴會上遠遠見了一面,那時應該也就七八歲吧,只不過……」她頓了頓道:「應當是不太好看,要不然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倒也有些道理,可是……
「可三皇子哪會騙公主,不是說樣貌很出眾嗎?」輕蝶問。
「三哥不是說了,幾年前見的,或許現在又長殘了也不一定。」雲簇沒好氣地道:「再說了,難道長得好看我就願意嫁了嗎?一個男人光是樣貌好看有什麼用,我又不會少生些氣,又不能多吃一碗飯。」
離別的惆悵都被怒氣壓下去,雲簇哼了一聲,連玩樂的心情都沒有了,乾脆直接打道回府。
雲簇站起來預備離開,那四個男倌見狀,抱著各自的樂器斂衽行禮。
雖然他們不知道雲簇的真實身分,卻也知道她絕非凡人。
雲簇見他們順從得幾乎要貼在地上了,眉心動了動,示意了一下輕蝶。
輕蝶立馬從荷包裡掏出幾塊碎金子,扔給他們做賞錢。
那四人跪下接了,連聲謝賞。
雲簇沒再搭理他們,自己先行一步。
她徑直去推門,沒想到正好撞上來送熱水的店小二,差點就失重栽到熱水壺上。
店小二也被突然走出來的她嚇了一跳,尖叫著往邊上躲,手裡的托盤捧的十分不穩當,熱水壺搖搖欲墜。
雲簇神色霎時一凜,本能地往邊上躲,哪裡想得到邊上也有人,只是她這下意識的動作實在是快,這會兒就算想再轉個方向也來不及了。
咚的一聲,雲簇跌進了那人的懷裡。
她已經算是高䠷了,可那人更高,跌過去的時候,她肩膀才撞到人家的胸口,但好在沒撞到熱水上。
雲簇微微舒了一口氣,那店小二也在這時終於穩住,拎著熱水壺急忙地認錯道歉。
屋內聽到動靜,幾個男倌都擠出來看,年紀最小的那個見雲簇跌倒,低低驚叫了一聲。
「小姐……」
雲簇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隨後直起身子,才要站起來向接住她的人道謝,就聽到頭頂傳來一聲冷冷的嗤笑,跟著下一瞬,她的肩膀被握住,身子被狠狠一推。
那人直接把她推開,雲簇的身子直接往輕蝶身上跌去,好在輕蝶穩穩地接住了她。
「主子,您沒事吧?」輕蝶擔心地看著。
雲簇沒答,霍地轉身,想質問方才那人為什麼要推她,她方才只是想借個力,並沒打算死賴著。
卻沒想到她這一抬頭正好撞上那人幽深的瞳眸,不禁愣了一下,那人的視線也跟著移開,掠過大敞的房門、旖旎的紅帳,最後停在那四個跪伏著,白淨又順從的翩翩美少年身上。
再加上方才還在分發賞錢,這情形,估計是個人都要誤會。
雲簇到嘴邊的話霎時噎住了。
這時,她聽得那人一聲不屑的笑,再之後他便直接轉身離開了。
雲簇幾乎要被這人的無禮態度氣笑了,當即就想追過去,卻不想那人步子邁得飛快。
直到過了長廊,轉身下樓的時候,那人深深地望了過來,雲簇這回終於看清了他的樣貌,身形高而挺,細腰勁瘦,肩背削直,脖頸修長,雙唇薄而豔,眉骨精緻,星目如畫。
是有些溫柔的長相,打扮也頗為文秀,可那雙眼睛卻凌厲而深邃,像是一汪深潭,只看一眼就拉著你沉溺其中。
雲簇頓住,那人回身離開。
正巧這時候輕蝶追過來,「主子,您沒事吧?我這就派人去追。」
「不用追了。」想到他方才微蹙的眉心,雲簇輕笑一聲說:「人家估計是把我當成了什麼不知廉恥的浪蕩女人,以為我要占他便宜吧。」
說完,雲簇也下樓離開了,輕蝶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上了馬車。
「回府吧。」
江北是雲簇的封地,而她們如今待的這座城則是江北的首府曲陽城,因而雲簇的封號便是曲陽公主。
江北這裡也專門建了公主府,只不過公主府離曲生樓有些遠,雲簇便倚著車壁,無聊地翻了翻旁邊的書冊。
她正要說什麼,一抬眼卻看見輕蝶帶笑的眼睛,她瞇了下眼,問:「笑什麼?」
輕蝶自小就跟在雲簇身邊,關係非一般主僕可比,因此平時相處並不拘謹。
她給雲簇倒了一杯茶遞過去,「奴婢只是覺得,長得好看大概還是有點用的吧。」
雲簇擰了擰眉,不甚在意道:「有什麼用?」
輕蝶笑答道:「至少方才那位公子的長相,就讓公主發不出脾氣來。」
雲簇哪能聽不出來她是在調侃自己方才的話,挑了挑眉,振振有詞地反問:「姓沈的會有他好看嗎?」說著,她自己都覺得好笑,哼了哼,說:「要是沈慕真能長這模樣,我嫁給他倒也認了,反正本公主不缺錢、不缺權,他能讓我賞心悅目就成。」
話是這麼說,但沈慕又怎麼可能這麼好看?
連輕蝶都覺得不可能,小聲嘀咕道:「要是真好看的話,哪會一點消息都傳不出來,除非嶺南的姑娘都不喜歡美男子。」
雲簇輕笑一聲,拍了拍她的頭,說:「好了,甭替妳主子擔心了,最後嫁不嫁還是看我自己。」
馬車在公主府二門內停住,輕蝶撩開車簾先下車,然後再回身扶雲簇。
晚膳早就備好了,雲簇吃完之後到寢室旁邊的玉泉院泡了會溫泉,熱氣濛濛,她倚在石階上昏昏欲睡。
輕蝶敲門進來送乾淨衣裳,見雲簇趴在岸邊,蹲過去給她倒茶。
見雲簇抿了一口潤潤嗓子,輕蝶趁勢問:「公主,明天咱們還去曲生樓嗎?」
雲簇閉著眼睛說:「明天在府裡睡覺。」


然而,第二天雲簇還是出門了,這次去的是浮生樓。
這裡沒有曲生樓那麼大的名氣,地方也有些偏,但聽人說浮生樓的荷花酒釀是一絕,可雲簇到江北半個多月了,還一次都沒來過。
她是閒不住的性子,在公主府裡才安生半天就忍不住了,帶上輕蝶來浮生樓喝酒。
可她們出來的有點晚,到的時候,整個一樓大堂都已經滿了。
雲簇今日戴著一頂遮面的帷帽,月白色的輕紗長至腳面,幾乎將她整個人都蓋住。
店小二正在堂中忙碌,見她們二人進來,便放下手中活計去迎,又有些為難地道:「姑娘是來吃飯的嗎?可真不巧,咱們店小,現下已經坐滿了。」
輕蝶皺了皺眉,轉身環顧四周。
雲簇也走過來,她被罩在帷帽裡,感覺有些悶熱。
輕蝶便加快語速,問:「雅間呢?一個位置都沒了?」
店小二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道:「小姐您看,眼下正是飯點,大家都是剛坐下,您若真要等,沒個半個時辰估計等不到。要不,您還是到別家去吃吧……」
雲簇擰著眉環顧一周,果然如小二所說,連個快吃完的都沒有。
她有些糾結,正好在這時候聽到一陣門簾被撩起的聲音,又有新客人到了。
雲簇下意識往外看,正好和來人四目相對,隔著一層輕薄的紗,於半空交會。
只一瞬間雲簇就認出了對方是誰,是昨日在曲生樓見到的美貌公子。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藍色衣裳,比昨天多了幾分深沉,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進來後也先往小二方向看了一眼,發現雲簇等人正和小二說話,來客又是個女子,便很快移開目光,接著將整個大堂打量了一番,似乎在找些什麼。
雲簇倚在櫃檯上,單手支著下巴,見他沒認出自己,莫名起了幾分逗弄的心思,提醒道:「這位公子也是來吃飯的?客滿了,我比你早來都……」
本是好心提醒,可他連聽都沒聽,徑直抬步往裡走,直接忽略她。
看來是對哪個姑娘都這樣。雲簇好氣又好笑,氣鼓鼓地等小二把方才和她說的話,再跟他重複一遍,結果沒想到的是,小二和她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反倒是一直坐在櫃檯裡的掌櫃的鑽出來,那人給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廝使了個眼色,小廝立馬從懷裡掏出一塊木牌,交給掌櫃的。
掌櫃的捧在手裡仔細翻看了一遍,在雲簇震驚的目光中,對著那男人深深行了一禮,恭敬道:「二公子。」
二公子?哪家二公子?抑或是這酒樓的少東家?
雲簇挑了挑眉,聽掌櫃的接著道:「二樓已經給您空出來了,二公子跟小的來吧。」
看樣子是少東家了。雲簇微曲的手指不自覺地敲了敲桌面,聲音不大,他卻聽見了。
他轉頭看過來,掌櫃的自然也跟著看過來,見雲簇還沒離開,便奇道:「客官還沒走啊?」說著,他朝夥計招了招手,吩咐一句,「給客官打簾。」
「得哩!」夥計撣撣袖子,手腳麻利地將大門門簾掀開。
一股熱浪霎時撲面而來,刺眼的陽光也打在地面上,輕蝶伸手遮住陽光,回頭看看雲簇,在等她的吩咐。
雲簇最怕熱了,從前在京城的時候,每到五月寢宮都擺出冰塊,眼下要她頂著大太陽再去找吃的,和要她的命有什麼區別?
雲簇猶豫起來,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了轉,手指暗暗戳了輕蝶一下,最後盯住了離她不遠的美貌公子。
她眨了眨眼,然後撩起一邊帽紗,露出漂亮的眼睛,拖長了聲音問:「這位公子,你還記得我吧?」
沈慕原本不想理,可聽到她出聲後,又好奇她想耍什麼花樣,便轉過頭,一言不發地將她打量個遍。
昨日雖見過她和幾個小倌同處一室,但不得不承認,她今日這打扮和昨日截然不同。
她今日穿得十分素淨,從上到下都是淺綠色,頭上還扣著一頂閨秀風十足的帷帽,面紗恰到好處地撩上去,露出她精緻靈動的五官,雙眸靈而媚,佩在額前的珠飾微微晃動,更添了幾分俏麗。
沈慕眸光微閃,沉吟了一刻,反問:「妳想做什麼?」語氣稍顯冷淡。
小姑娘嬌嬌怯怯地垂下頭,說話聲音也有些悶悶的。
「你別誤會我,我真的是個好姑娘。昨天那地方我再也不會去了,我還以為是吃茶的地方,沒想到屋裡還有陌生男子在,還差點一頭栽進熱水裡,幸得公子相救,否則我八成會毀掉容貌,家都不敢回了。」
說完,她還小心翼翼地抬眼覷了他一下,可其實是想看看他有沒有信。
沈慕聽著她的話,瞳眸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平靜問道:「所以呢?」
到底信了還是沒信?
雲簇有些猜不透,也懶得猜,又裝模作樣地扭捏一番後,終於說出自己的目的,「所以我真的很可憐,二公子可不可以留下我,分我一間雅間?」
那雙比秋水還動人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生怕人家不同意似的。
不想出乎意料的是,他很快就同意了,而且答應得十分乾脆,就像不記得昨天發生過什麼一樣。
但無論如何,他這一點頭,掌櫃的也不能說什麼,忙指使夥計帶雲簇和輕蝶找一個雅間,然後親自帶沈慕上去。
和雲簇的雅間相隔甚遠,這安排讓沈慕還算滿意,掌櫃的也就退下了。
房間內只剩下沈慕,和一直跟在身後的小廝推鴻。
推鴻先走到桌邊給沈慕倒茶,邊倒邊好奇地問道:「公子怎麼答應了,不怕她別有用心?」
沈慕揉揉酸痛的眼眶,無所謂地道:「小姑娘而已。」
推鴻眼睛立馬亮了亮,那姑娘的模樣實在好看,因此他合理猜測,「公子是不是看上她了,還是認識她?看她那打扮,應該是個大家出身,可咱們沒來過江北吧……」
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堆,沈慕伸手點在他腦門上,讓他離自己遠一點,然後才冷冷地掃他一眼,言簡意賅地道:「不認識,沒見過,不喜歡。」
推鴻的話霎時噎在嗓子眼裡。
沈慕道:「萍水相逢而已,昨天是我太過敏感,態度不好,今日權當賠禮,反正一個雅間也不礙什麼事。」
這倒也是,對於曲陽公主之外的女人,主子一向都很有寬容心。
不過……推鴻想了想,又說:「咱們早晚都要和曲陽公主退婚,您日後總要娶妻,我看今天這姑娘就不錯。」
沈慕卻很絕對,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徹底封死了推鴻接下來的話。
「嬌氣。」
連陽光都受不得,日後還能做什麼?他實在感覺不出來這樣的女人有哪一點好。
沈慕自小長在南境草原,馬背上長大,平日所見皆是勇武颯爽的將士,因此他向來最煩兩種女人,一是養尊處優的嬌小姐,二是刁蠻任性的富家女。
沈慕冷哼一聲,「我連公主都不要,會要她嗎?」
這回,推鴻徹底沒話說了。
他們此行離開嶺南就是要往京城去,一是為了看望世子沈秦,二就是為了退婚,只不過途中發生了一些意外,他們才會轉到江北曲陽。
沈慕抿了口茶,不想再提這事,推鴻也很識時務地閉嘴,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呈給沈慕。
他展開鋪平,是一張地圖,推鴻也坐下,兩人細細商討了起來……

一左一右的兩方雅間都十分安靜,整個二樓都悄然無聲。
所以當雲簇要離開的時候都覺得有些恍惚,直到下到一樓,看見滴漏才發現已經過了申時,怪不得酒樓都沒有人了。
她特意問了掌櫃那位二公子有沒有離開,想認真道個謝,掌櫃卻說不必。
「既然如此,麻煩掌櫃和你家二公子說一聲,今日事多謝了,這份人情我定會還的。」
說完,她擱下一方手帕和一錠金子,轉身離開了。
她們今日沒乘馬車,是騎馬來的,眼下太陽微沉,已經不太熱了。
輕蝶將馬牽來,雲簇戴上帷帽,遮住臉,和輕蝶一人一騎往公主府去了。
想到方才的那錠金子,輕蝶有些心疼地說:「主子,咱們是不是太不低調了?」
雲簇笑了笑,說:「他家既然能開這樣一間酒樓,哪會看上我這錠金子?我不過是謝他這兩日幫了我。」
說到這,雲簇就想起昨日那盆熱水,眼睛瞇了瞇,吩咐道:「記得叫人去查一查。」
「主子放心,早已派人去查了。」
她們這趟來江北,看上去是只帶了輕蝶一個人,但實際上,皇上、太子和兩位王爺明裡暗裡又派來不少護衛,有些話甚至不用雲簇開口就已經有人去辦了。
雲簇自然也知道,笑了笑說:「總之,昨日還真是多謝了這位二公子,要不然一盆熱水潑臉上,誰知道會不會毀容?」
說著,她又覺得今天這謝禮還是少了,她這張臉哪能只值一錠金子?
「派人去查一查他的身分,若是沒什麼異樣,別虧待人家。」
「是。」
第二章 暗中互打探
沈慕走出雅間的時候已經日沉西山,隔著半敞的軒窗,能看到瑰麗的霞光灑在陌生空寂的長街上,最後攏出一片金光,道旁有繁茂滿枝的花樹,夏意濃郁,豔而不絕。
街上已沒有太多人,但兩旁有零零散散幾處支起來的攤位,有的賣書畫擺件,有的賣首飾玩具,攬客的秦樓楚館,豔紅的綢子已經掛出來了,燈籠在門前招搖,只等天再黑些,直接上街拉客。
曲陽城真不愧為江北首府,作為除京城之外大秦最繁華的城市,街上的每一處佈景都分外精緻好看,再加上這裡是曲陽公主的封地,城中規制,街邊種的花,牌坊門樓上的漆,都得符合公主的心意。
繁、豔、鬧。
是沈慕來這裡之後對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也是嶺南從來沒有的。
在南境,從來只有廣闊的草原和連綿的峪山山脈,就連他們撫南王府裡都沒有幾件貴重的寶物。
軍中年年吃緊,他父王又不敢和皇上開口要錢,只得年年往軍隊裡補貼自己的俸祿。
想想這兩邊百姓過的日子,分明都是秦朝境內,卻彷彿隔了一道天塹。
沈慕單手負在身後,另一隻手的食指和中指抵在拇指上,輕輕轉了轉戴在上面的漢白玉扳指。
下到一樓,掌櫃的連忙上前,推鴻走過去剛要說什麼,掌櫃的卻已經捧出那方手帕和金元寶了。
「二公子,這是今天白日裡那位小姐留給二公子的謝禮。」
滿室霞光的映襯下,那金子更顯貴重閃亮。
推鴻瞬間瞪大了雙眼,他自小長於嶺南,哪怕在王府都沒見過這麼足量的金子。
他忙喚住沈慕,沒見過世面地感歎道:「公子!您看……這、這……姑娘真有錢啊。」
沈慕蹙眉看過來,的確有錢,動輒出手就是一錠黃金,幾乎能買下半個浮生樓了。
沈慕濃墨似的雙眉蹙起又展開,接過那錠金子,仔細看了看,淡淡道:「留著吧。」說完,他將金子輕輕撂在櫃檯上,發出鏘的一聲輕響。
馬車就停在門前,沈慕上了車,吩咐道:「走吧,就去紀泓的宅子。」
他們原本只是路過江北,所以沒找住處,這兩天都是歇在浮生樓裡,可沒想到意外出了些變故,十天半月的怕是走不得,便託人找了間宅子暫且落腳。
沈慕不喜太鬧,因此這宅子遠離鬧區,一路過去有些遠,沈慕有些疲憊地倚在車壁上,想休息片刻,可他才剛剛合上雙目,就聽到一道極輕的聲響自不遠處掠過。
有人。
沈慕雙眼霎時睜開,單手撩開一角車簾。
推鴻正在外面駕車,絲毫沒有察覺到什麼不對。
沈慕擰了擰眉,這下連氣息都聽不到了。
他沒有聲張,推鴻回頭問他怎麼了,沈慕便道:「餓了,去買袋栗子吧。」
「是!」
馬車停在路邊,推鴻很快就買完回來了,他撩開車簾將栗子遞給沈慕,外面的情形在那一剎那被沈慕盡收眼底。
隨風輕盪的樹、繁鬧的商鋪、吆喝做生意的小販,邊吃邊逛的路人……
簾子很快被放下,沈慕說:「太鬧了,從巷子裡穿過去吧。」
巷子極靜,和外面繁華的主街形成鮮明的對比,聲音似乎也在此時被放大了好幾倍。
沈慕捏開一個栗子放在手心,仰頭又靠了回去。
穿了巷子之後,路程明顯近了許多,約莫兩刻鐘就到宅子門口了,沈慕下了車,站在大門外,若無其事地環顧四周。
那聲音消失了,跟到這裡,人就走了。
沈慕將盛栗子的袋子塞給推鴻,吩咐道:「叫人直接把晚膳送到書房來。」

不知道這宅子從前是做什麼用的,雖然沒幾個下人,房間院子打掃得倒是很乾淨。
這正和沈慕的心意,他吃完之後叫推鴻進來收拾,自己則站在書架前想找兩本書看看。
「公子,是不是有什麼事要交代?」推鴻問。
他跟著沈慕多年,默契最好,方才聽他說要買栗子時就已經察覺到不對了。
沈慕這回沒瞞他,「有人跟著。」
推鴻是沈慕的護衛,千挑萬選出來的,功夫自然不會差,這一路上這麼遠,他竟然絲毫沒有察覺到有人在跟蹤他們,那只能說明這個人的輕功比他更強。
這樣一個人竟然跟了他們一路……
推鴻神色一凜,立馬跪地請罪道:「屬下失職!」
沈慕隨手挑了一本書翻了翻,不在意道:「起來吧,那人沒什麼惡意,應當只是來探查一番。」
「探查?」推鴻疑惑道:「咱們這次落腳江北,根本沒有幾個人知道。」說著,他又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總不能是……」
話沒說完就被沈慕打斷,他嗤笑一聲,說:「放心,不會,大哥在京城,他暫且不會派人監視我。」
唯一的可能都被否定,推鴻便也想不明白。
沈慕將書又擱回去,笑了笑,篤定道:「咱們白天遇見誰,就是誰了。」
遇見誰?推鴻仔細將白日的行程回想了一遍,不大確定地問:「是那姑娘?」
沈慕點了點頭,說:「她身分不一般。」
他今天下午仔細瞧過她撂下的那錠金子,新鮮光亮,斤兩很足,且毫無剮蹭痕跡。
市面上根本不會有這種金子,除非這些金子都是新打製出來,根本沒有在市場上流通過,但朝廷最近根本就沒有再往民間輸送新錢,只可能是宮裡用作賞錢的金錠子。
這麼年輕、漂亮,行事又這麼不尋常的姑娘……
沈慕心中很快有了猜想。
「但是公主怎麼會在江北?」推鴻聽完沈慕的推斷,奇怪地道。
這也正是沈慕想不明白的地方,雖說江北是她的封地,但公主出行怎麼會一點風聲都沒有?抑或是她早就發現了自己的身分,這兩次的遇見也根本不是偶然?
沈慕長腿支著,半環手臂倚在書架上,頭微微仰起往後靠,即便心裡有天大的疑惑,但他的狀態依然舒展且自然。
良久,他才終於出聲,吩咐道:「估計只是對我起了些好奇的心思,應當還不知道我是誰。不過還是叫人去公主府查探一下,看看她到底是不是曲陽公主。」
推鴻應聲,想退下卻又被叫住。
「再叫人去打聽一下她常去的幾個地方,有眉目了立馬回來報我。」
另一邊,公主府。
「公主,江一回來了。」
聽到敲門聲,雲簇放下手裡的話本,道:「進來吧。」
「怎麼樣?」
江一是太子雲淮派給雲簇的人,跟在她身邊也有三四年了,他躬身行了一禮,回稟道:「回公主,屬下去查過了,那人應當是從嶺南來的,認識他的都只叫他二公子,具體名姓不知。」
不是浮生樓的少東家嗎,怎麼又扯上嶺南了?嶺南來的,還是二公子。
雲簇擰起眉,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那位嶺南的未婚夫。
江一自然知道她在想什麼,「應當不是,那人好像是個書生。」
「屬下派人去查了他進到曲陽城之後的所有行程,並沒有什麼異樣,反而日日出入書鋪酒樓,買筆買紙,吃喝玩樂。」
「是嗎?」雖然江一否認,但雲簇仍然有些不放心,吩咐道:「再叫人去盯著他,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誰家的二公子。」
「是。」
「還有,將他平日裡常去的地方列出來,改日,我親自去會會他。」


雲簇最愛海棠和扶桑,因此曲陽城的道旁種滿了這兩種花。
酒樓外的海棠樹多高大茂盛,旁枝斜溢,有幾枝上結著大朵的海棠瓣,幾乎戳進二樓的大堂裡。
天氣悶熱,二樓的窗戶開著,雲簇被花枝擋了視線,她伸手撥開,正好能將街上的情形盡收眼底——
對面是個書鋪,幾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相約走進鋪子裡挑書,時不時會湊到一起談笑說話,看上去是在討論什麼。
他們在書鋪裡待得並不久,付了錢之後就走出書鋪,往南邊方向走去。
算著時辰差不多要去吃晚膳了,但沒走幾步便見到南面有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走過來。
雲簇挑起長眉,傾了傾身子望過去,看到那張熟悉的臉,果然是他。
她朝旁邊招了招手,指著樓下問:「是叫什麼來著?」
輕蝶往下看一眼,答道:「季文。」
「季文。」雲簇重複一遍這名字,勾了勾唇角,「倒很文氣。」
輕蝶說:「是,已經派人去過嶺南了,嶺南的確有個季家,祖上是輔佐撫南王的武將,後來從商從文,家裡這一輩一共四個兒子,二兒子就叫季文。」
雲簇聽著,正巧外面兩撥人碰上,季文朝那幾個書生行了一個端方規矩的君子禮。
這是只有文人才會使的禮數。
「看來是我想多了。」雲簇收回視線,接過輕蝶遞過來的銀筷,點了點桌上的幾道菜式。
「妳也坐下吧。」雲簇夾了一筷子青筍,「晚上還要去鄧府尹家赴宴,先填填肚子吧。」
雲簇這回到江北是私下出走,都沒有和誰透露消息,就連江北的官員都完全不知公主大駕光臨的消息。
江北府的府尹鄧輝前一陣到別的地方巡視去了,三天前剛回來,為了犒勞各地官員,今日特意在自己私宅開宴,宴請江北的大小官員。
這原本是沒有雲簇什麼事的,但不知為何,公主大駕光臨的消息突然在幾個官員之間傳開了,鄧輝親自來公主府確認這消息是否屬實,並且恭恭敬敬地送了一份宴會的請帖來。
雲簇心裡是不想去的,可江北的官員都是她父皇親自挑的人,各個都是朝廷的棟梁,這些年江北能繁華興盛至此,實在離不開這些官員的勤懇敬業。
江北作為她的封地,自然不好拒絕這些為江北做出貢獻的臣屬,她收了請帖,又特意鄭重打扮了一番,預備今晚赴宴。
中途會來這酒樓,也只是為了看看那人到底是什麼底細,現下看也看了,時辰差不多,也該去鄧府了。

「參見公主——」
雲簇被輕蝶扶下馬車的時候,鄧輝正領著十幾個官員在門口候著,一見到她便畢恭畢敬地跪下行禮問安。
雲簇第一反應竟是先往四周看,整條街安靜得很,行人早早就被衙役們清空了,沒有人看見。
她舒了口氣,朝他們抬抬手,「諸位大人不必多禮。」
在臣屬面前,她一向很有公主的架子。
進了後院,雲簇被請上主座,鄧府尹坐在她的右側位,一個一個地介紹今晚的賓客。
被點到誰,誰就上來參見公主,官員介紹完了,還有各府的親眷子女,這問安聲足足重複了五、六十遍。
看著雲簇頭疼地皺眉,鄧輝忙小聲告罪,「稟公主,下官只是請了諸位下屬官員,沒想到他們會拖家帶口的來,擾了公主清淨,是臣的失職,」
「無事。」反正她是公主,高居臺上,沒人敢來打擾她,雲簇倒沒有難為人的意思,「開席吧。」
可沒想到的是,宴上三巡未過,便見一模樣俊朗,衣著青衫的公子站起身,朝雲簇遙遙舉杯,「學生宋喬今日能借此機會得見公主真顏,實在是三生有幸,公主高貴如天仙下凡,學生敬公主一杯。」
說著,他頗為期待地朝雲簇躬了躬身。
雲簇長眉微挑,還沒來得及說話,宋喬對面又站起來一個人,五官端方,舉手投足很有文人氣質。
他和宋喬身量年紀都相仿,隔桌對望,倒像是在對峙。
他先是對雲簇行了一禮,然後才敬酒道:「下官趙會參見公主,公主今日屈尊大駕,實在是下官等人三生之幸,公主在上,臣敬您一杯。」
雲簇晃了晃半滿的酒杯,沒說好也沒有動作,視線從臺下諸人身上緩緩掠過,倏地綻開一抹笑。
雲簇舉起酒杯,朝宋喬和趙會一人示意了一下,掩面飲盡杯中酒。
看到公主這麼和善好說話,底下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心就更按捺不住了。
雲簇自小被奉承到大,哪會看不出來他們是什麼意思,不等再有人上前敬酒,她便藉口酒醉,暫時離席了。
鄧夫人忙吩咐自己身邊的丫鬟來給她帶路,雲簇搖了搖頭,自己走出了後院。
其實她的酒量很好,方才飲了幾杯也沒什麼感覺,這會出來只是躲個清淨。
她雖然早就訂婚,但誰都知道皇家對這樁婚事的態度頗有些曖昧。
作為帝后獨女,日後三個哥哥任誰登基,雲簇都是唯一的嫡長公主,群臣看在眼裡,免不了要動動心思,畢竟曲陽公主駙馬這位置,沒有人會不想要。
雲簇輕飄飄地歎了口氣,在後院隨意逛了逛,然後沿著長廊的另一頭拐回去,只是沒想到這邊長廊兩邊竟種滿了月季花,藤蔓在廊頂肆意攀爬,垂下來的幾株繁茂鮮豔,卻有些擋人視線。
輕蝶見有幾株都要碰到雲簇頭頂的髮簪了,想上前替她撥開卻被按住。
「噓——」雲簇小聲道。
輕蝶這才發現,她們已經到了後院,擺宴的長桌就離她們不足十步遠,但因為花牆太盛,還沒有人看到她們。
公主不在,桌上的氣氛明顯輕鬆了許多。
鄧輝鬱鬱地喝了一杯酒,而後冷冷地瞪了一眼坐在他旁邊的少尹宋和,道:「宋大人平日到底是如何教子的,今日竟敢當眾向公主敬酒?若是公主不喜,該如何收場?」
宋和從前是狀元出身,現下官位卻比鄧輝還低一級,平日裡最看不起他,這會兒聽他說話,十分不屑地哼了一聲,「公主都沒說喬兒什麼,府尹大人就不必多管閒事了吧。」
趙會的兄長趙謙亦忍不住附和,「是啊,府尹大人,您怎知公主會不喜?咱們江北人傑地靈,難道不比那能凍死人的嶺南強多了?」
這話一出,便有更多心思活絡的人出聲,「沒錯沒錯,我曾見過沈家二公子,身上戾氣極重,粗俗得很,哪裡配得上公主?」
「是了,我聽說他殺人不眨眼,和他兄長還有仇怨,實在不是良配……」
越說越離譜了,輕蝶忍不住小聲道:「公主,您信他們的話嗎?」
雲簇搖搖頭,「不可信,但也應當有幾分真話。」說著,她指了指其中一個說自己曾見過沈慕的人,對輕蝶說:「他曾在嶺南峪山做過關口守禦,當時的頂頭上司應當就是沈慕,兩人的確是見過的。」
輕蝶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雲簇沒再解釋什麼,宴席也沒必要再回去了。
雲簇沒打算驚動鄧輝和其他賓客,隨手招了個婢女叮囑幾句,便直接從後門離開了。

後門開在一條小巷裡,除了門前挑著幾盞燈籠之外幾乎沒有什麼光亮,但從那巷子裡拐出來,竟然通往一條繁華的長街。
雖然已經很晚了,但街上依舊熱鬧,人聲喧鬧,街邊攤販的吆喝聲更是不絕於耳。
「餛飩——新鮮的小餛飩——」
「餛飩——又大又香的餛飩——」
雲簇本就有些餓,聽到這吆喝聲更忍不住了,她拉著輕蝶一路尋過去,正巧攤位上還有一桌空座。
「輕蝶,坐那——」
「老闆,來一碗餛飩。」
雲簇的話沒說完就被人打斷,看好的位置也叫人捷足先登,她長眉微揚,扠著腰走到那桌前頭想和人家理論理論,卻沒想到那人先抬起頭來。
「姑娘,是妳?」
雲簇倒是第一次見到他這副模樣,穿著一身尋常的青衫,手邊放著幾卷書冊,如山水畫一般精緻的眉眼溫和又帶著點驚訝,沒有之前幾次見到時的疏離,彷彿更多了幾分煙火氣。
雲簇不著痕跡地將他打量個遍,最後停在他的右手上,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拇指上戴著一枚名貴的白玉扳指,掌心和指節處都沒有一點老繭。
這是一雙很好看的手,卻絕不會是武將會有的手。
雲簇淡淡地抬眼,笑著道:「好巧。」她將周圍環視一遍,然後問:「公子,咱們三次遇見也算有緣,這兒已經沒位置了,不知道可不可以分半面桌子給我?」
聽到她主動開口,沈慕唇邊微不可察地揚了揚,不枉他在外面苦等了一個時辰。
他故作為難地思索了一刻,又看了看周圍,終於鬆口道:「姑娘請坐吧。」
第三章 赴宴又遇糾纏
雲簇笑了笑,抬眼示意輕蝶先去買餛飩,然後走過去坐到沈慕對面。
坐下後,雲簇下意識地想把胳膊支起搭在桌面上,卻發現桌上有沒擦乾淨的油漬,她皺皺眉,手腕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
沈慕看她一眼,招呼夥計,「把這兒再擦一下。」
夥計應聲過來,囫圇地抹了一遍,桌面更油亮了。
雲簇沒吃過路邊攤,今天被香味吸引來,卻沒想到會這麼不乾淨,頓時有些後悔,可她自己說要和人家併桌的,這會兒也不好嫌髒,兩隻手指在桌子底下搓了搓,然後將手搭在了膝蓋上。
沈慕看見她的動作,長眉不著痕跡地蹙了一下——嬌氣。
心裡這麼想,嘴上卻不能這麼說,他示意站在身後的推鴻給兩人倒茶,然後主動介紹道:「在下姓季,名文,不知姑娘該怎麼稱呼?」
季文是自小跟著他的一個下屬的名字,季家全族都在嶺南,和撫南王府又親近,身分上比較容易動手腳,而他叫人傳給雲簇的,也是這名字。
「季公子。」雲簇聽到這個名字後,眉頭果然又舒展開了幾分,然後道:「我叫曲雲。」
封號曲陽加上姓氏。
沈慕幾乎是瞬間就想明白了她這名字的含義,心道:倒是夠敷衍的,面上卻揚起笑,客客氣氣地叫了一聲曲小姐。
餛飩正好在這時候上桌,年輕的夥計一手端著一碗,分別放在兩人的跟前。
沈慕抬抬手,示意姑娘先請。
雲簇倒也沒客氣,捏著勺子攪了攪,舀了一顆餛飩往嘴邊送,卻沒吃。
「怎麼了?」沈慕見她將勺子又放下,不由得問道。
「有蔥。」雲簇向來討厭蔥花的味道。
沈慕茫然地看過來,鮮香濃郁的骨湯裡只能看見十來個鮮肉小餛飩,哪裡有蔥花?
輕蝶已經招呼夥計過來把這碗換走了,可不巧夥計在那邊收拾桌子,閒著的掌櫃的聽到動靜,乾脆自己過來了。
輕蝶問:「掌櫃的,這裡面是不是落了蔥花?我家小姐從不吃蔥的,我方才特意囑咐您,您忘了?」
掌櫃的看看碗,再回頭看看灶臺,抱歉道:「是……是老朽忘了。」
他忙端走又重新煮了一碗,這回還特意多放了幾個餛飩,上桌後又解釋道:「方才蔥碗被我碰倒了,有一半掉進了盆裡,我拿勺去撈蔥,怕是那時候沾上味了。」
聽著這話,沈慕的眉頭又恨不得擰成結,心裡連連冷笑——真麻煩。
雲簇自然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俯身聞了聞,果然沒有味道了。
沈慕見她這動作,實在不明白蔥味有什麼受不了的,他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好奇地問:「這味道真有那麼難聞嗎?」
雲簇邊用勺子撇開湯最上面的那一層浮沫,邊點頭道:「有。」
沈慕從這個字裡莫名聽出幾分鄭重來,他十分無語地舀了口湯喝,嫩綠的蔥末入了喉,根本沒嘗出什麼味道。
「我天生挑食的。」許是看出了他眸中的不解,雲簇解釋道。
倒還有幾分自知之明,沈慕順著這話問:「聽曲姑娘的口音,應當也不是本地人吧?」
雲簇一愣。
沈慕又抬眼在她身上掃了一瞬,道:「看這衣裳,應當也是大家出身,怪不得那日會那麼大方,直接留下一錠黃金。」
雲簇的人沒查到沈慕和浮生樓到底有沒有關係,她聽完這話頓了頓,順勢道:「我只是那日把公子當成了浮生樓的少東家,才留下金銀聊表謝意。」
說到這,她正好借此給自己編了個身世,「只因我家裡是從商的,沒什麼能拿得出手,實在讓公子見笑了。」
沈慕半真半假道:「在下祖上是從軍的,那浮生樓是在下一個好友開的。」
「原來如此。」雲簇點點頭,佯裝無意地問:「季公子是曲陽人嗎?」
沈慕說:「在下是嶺南人氏。」
雲簇等的就是他這句話,當即鬆了手裡的勺子,十分驚喜地抬頭,「嶺南?我哥哥就在嶺南從軍的!」
「哦?是嗎,這麼巧?」沈慕勾了勾唇,不動聲色地給她墊話,「不知道是在嶺南哪裡,雖說在下只是個文弱書生,但在嶺南也還有些人脈。」
雲簇做出一副思考的樣子,「好像是嶺南瑞城吧,季公子知道嗎?」
「我家正在瑞城。」沈慕道。
瑞城是嶺南首府,不光季家,撫南王府沈家也在那,雲簇今天兜兜轉轉就是想打聽些關於沈家的消息,但都不好太明顯。
雲簇見好就收,又不忘給下回見面留個引子,「今日太晚了,若是日後再見,季公子可一定要給我說說嶺南,好不好?我哥哥一去五六年沒個音信,我實在擔心。」
沈慕答應道:「曲姑娘心繫手足,季某自然知無不言。」
兩人一邊說著話,各自碗裡的餛飩也都見了底,輕蝶從懷裡掏出一方精緻的手帕遞給雲簇,她沾了沾唇,擦去了嘴角的殘汙,然後直接將帕子扔到腳底的渣斗裡。
這動作一氣呵成,沈慕眼見著那方至少值個五兩銀子的真絲帕子被髒汙湯水淹沒,無聲地歎了口氣,本來要去掏東西的動作也生生止住。
上次雲簇除了留下一錠金之外,還留了一方手帕,上面雖然沒有名字花紋,但看材質針腳就知貴重,沈慕原本想借此機會還給她,卻發現好像沒必要。
估計在公主面前,真絲也和碎紙沒什麼區別,真是驕奢淫逸!
雲簇自然不知道這短短一頓飯的功夫,他就已經罵了她三遍。
她招呼輕蝶過來,悄聲吩咐了一句,「給店家多結些錢,方才咱們多要了人家一碗。」
「是,奴婢曉得。」輕蝶答。
而推鴻這時已經牽了馬來,兩人一左一右,在餛飩攤前告別。


接下來的幾日,雲簇沒再出門,只是叫人好好守在沈慕的門前,若有異樣再來報她。
輕蝶端來雲簇最愛吃的乳酪,「公主,咱們不趁此機會多打聽打聽沈二公子嗎?」
雲簇拿著銀湯匙把上面的核桃仁和葡萄乾攪勻,反問:「若妳是他,一個女子成日出現在妳眼前,還總是套近乎,妳會怎麼想?」
輕蝶這回明白了。
雲簇道:「試探也不能急於一時,畢竟江北是我的地盤,想留住一個人還不容易嗎?」
這時,房門被人敲了敲,是公主府的大太監崔成崔公公。
他掐著尖細的嗓子稟報道:「公主,鄧大人又來了。」
雲簇聽著就開始頭疼,那晚的宴會她沒留句話就走了,鄧輝十分惶恐,生怕她生氣,日日過來要請罪,但前幾日她都不在府中,沒見,今日正趕上,不好再拒之門外。
她無奈道:「快請進來吧。」
鄧輝眉眼耷拉著走進來,依禮跪下,念了一句公主萬安,雲簇叫他起,他也不敢起來。
「公主,當日下官也實在沒想到會有那麼多人動了歪念頭,打擾了公主,是下官之過。」他深深一揖,「這次下官來,首要就是請罪,二來就是給您送帖子,將功補過。」
雲簇實在不知道江北這群官員為什麼這麼執著地想讓她跟著一起參宴。
鄧輝卻已經自顧自地解釋起來,「太子殿下特意傳了信叫下官好好照看公主,下官又早聽說公主喜愛熱鬧玩樂,這次的宴席特地開在了城外的別院,請來的都是年輕的公子小姐,大家一起賞花看景,吟詩作對,陪公主解悶。」
這話還是委婉的,大秦誰不知道曲陽公主最不喜宮中規矩束縛,一旬十天,有八天都在宮外玩樂,鄧輝私下揣度著公主的心思,覺得她應該就是愛熱鬧,但實際上,雲簇真的只是喜歡玩而已。
只不過,這宴會聽著倒也挺有意思,雲簇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道:「倒也不是不想去,只是別叫人知道我的身分,一堆人巴巴地貼上來,實在掃興。」
「是,下官遵命。」鄧輝忙不迭答應。


翌日,城外紫林山莊開宴,宴席的名頭借的是賞花。
這山莊沒有院牆,四周都是用海棠樹圍起來的,灼灼茂實的花瓣被風一吹就要落一回,沒一會兒就鋪滿了軟軟的草地,通往山下的石階也被盡數染成了粉色。
沈慕伸手摘掉落在頭頂的花瓣,不理解道:「到底為什麼要種這麼多海棠。」
跟在他身邊一起上來的紀泓拂開袖子上的花瓣,笑著道:「公主喜歡。」
沈慕挑眉看他一眼,「你倒清楚?」
紀泓理所當然地點頭,語氣頗有些自得,「自然,在曲陽,誰會不知道公主的喜好?」
紀家是曲陽的大家族,世代簪纓,紀泓是紀家小公子,長得好看,人又溫和又愛笑,因此曲陽城沒誰不識得他。
兩人邊說邊往莊口走,路上有人看到紀泓便過來打招呼。
沈慕站到一旁去等,卻沒想到寒暄的人一個接著一個,沒一會兒就烏泱泱地聚了一群人,站的地方就那麼大,沒人敢擠紀泓便來擠他這個「無名小卒」。
沈慕不好發作,避了又避,還是被生生擠到樹叢裡去,他踉蹌著撐住一棵海棠樹,卻因為手上力度太大,生生折斷了半棵樹。
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細的樹枝就這樣轟然落地,滿滿當當的樹枝和海棠跌進土裡,撞碎了滿地的埃塵。
幾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齊齊轉頭往這邊看。
眾目睽睽之下,沈慕尷尬地收回左手,變掌為拳抵在唇邊咳了兩聲,剛想要解釋什麼,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女聲。
「發生了何事?」
沈慕的身子驀然一僵。
今日這宴上,雲簇是真不想惹人注意,因此今日穿了一身煙灰藍的裙子,在一眾花枝招展的貴女之中顯得格外素淨。
卻沒想到,還沒進山莊大門就遇上了一位熟人,那日在私宴上見過的宋喬。
雲簇只顧著往前走,是宋喬先看見她的,一路小跑走過來,連身邊同行的幾位夥伴都甩到了身後。
「參見……」他拱手想要請安卻被攔住。
「曲。」雲簇及時打斷他的話,「我姓曲。」
宋喬先是一愣,隨後從善如流地道:「見過曲小姐。」
雲簇頷首示意了一下,矜貴地點了點頭,「宋公子。」
沒想到雲簇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宋喬十分欣喜地往前伸了伸手,「公……曲小姐先行。」
這顯然是要和雲簇一路上山的意思了。
雲簇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並不想和他一道,可還沒有開口拒絕,就聽得不遠處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巨物墜地的聲音。
她下意識地望過去,卻只看到灰塵漫天和洋洋灑灑落下的花瓣雨,然後才注意到那邊圍著的烏泱泱一群人。
雲簇擰了擰眉,下意識地去問輕蝶,「發生了何事?」
輕蝶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到宋喬說:「不如過去看看?」
人那麼多,雲簇可沒興趣湊過去,她想轉回視線,卻在偏頭的最後一刻倏地頓住。
宋喬察覺到她的異樣,問:「怎麼了?」
雲簇沒答,當即抬步往那人群裡走去,她離得不遠,十來步就走到了,旁邊圍著的人不自覺給她讓開路,她卻停在了人群最外邊。
宋喬追上來,見她突然停住還以為是埋伏進了刺客,抬手就想喊人。
「不必了。」雲簇的視線緩緩從周邊掃過,最後輪到半截栽進土裡的海棠花枝上,她搖了搖頭,「是我看錯了。」
輕蝶聞言回望了她一眼,雲簇點點頭,表示的確是自己看錯了。
方才恍惚一眼,竟好像看到了季文的背影,走過來一看,卻連片衣角都沒尋著。
這麼近的距離,他不可能有時間離開,更何況這花枝這麼粗,哪能是手指比女人還白嫩的書生折斷的,是她過於謹慎了。
她不再糾結,對輕蝶道:「走吧,咱們先進去。」
宋喬自然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又不敢隨意插嘴惹她不快,只得在她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
進了山莊裡,人越發地多了起來,雖然沒人識得雲簇,卻都認識宋喬,雲簇敏銳地察覺到四處投來打量她的視線,皺了皺眉。
她停住步子,回頭去看宋喬,頗有些疑惑地問:「你怎麼還跟著我?」
宋喬狠狠一噎,想解釋,可觸及到她無辜而茫然的視線之後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這邊正猶豫著,雲簇卻已然沒了耐心,擰著眉頭看他一眼,乾脆俐落地命令道:「不必跟來了。」
說完,她便帶著輕蝶離開了,只剩下宋喬原地一聲歎息。
公主說的話他自然是要聽從的,可心裡又實在不甘心,只好望著她離開的方向發呆。
正在此時,一個穿著桃紅色褶裙的女子走過來,俏生生地想和他打招呼,「喬哥哥,你……」
一句問候沒說完,他竟直接忽視她,朝雲簇離開的方向追過去了。
也不知道是沒注意她還是不想理,但無論是因為什麼,都足夠羞辱人的了。
鄭玉斐看著他毫不留戀的背影,氣得眼圈都發紅,唯有死死咬著下唇才沒有哭出來。
跟在身後的婢女見自家小姐這模樣,也不敢說話,肩膀都嚇得發抖。
過了好一會兒,鄭玉斐才平復下怒氣,冷冷吩咐道:「去查那女人的身分,立刻。」

紫林山莊很大,卻幾乎四處都種滿了海棠,雲簇坐在樹林裡的一方石凳上,伸手接住了一片花瓣,那嬌嫩的顏色,將她的手指襯得更雪白。
她並不想在人堆裡摻和,自己一個人卻又有些無趣,正百無聊賴的時候,忽然見天邊飛來一片紙鳶。
在半空中飄飄蕩蕩,很快就落在雲簇頭頂樹梢上了。
雲簇揚了揚眉,果不其然,很快便聽到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只見一穿著水綠短衫,桃紅百褶裙的俏麗女子帶著幾個婢女護衛走過來,模樣焦急。
輕蝶當即往旁邊跨一步,擋在了雲簇面前。
那女子也察覺到自己的失禮,伸手示意自己的婢女和護衛都退開,然後對雲簇福了福,「打擾姑娘了。不知道姑娘有沒有瞧見一個紙鳶飄過來?」
雲簇眼眉動了動,探出手指往上指了指。
女子這才看到自己遺落的紙鳶,想上前取回來,又看出她們的警惕,猶豫了一會兒才不好意思道:「這位姊姊,我帶了護衛,不大方便過去,不如妳幫我取一下?」
那紙鳶就掛在離雲簇幾步遠的樹梢上,不太高,她一踮腳就能搆到,雲簇盯著那女子看了一會兒,撥開輕蝶想要上前幫忙的手,親自幫她拿下來。
「是這個嗎?」雲簇攤開手心,問。
那女子笑了笑,「正是,多謝姑娘幫忙。」她示意身後的婢女去取,然後主動道:「看著時辰還早,前院還有茶在烹著,姑娘不如給我個致謝的機會,與我同去?」
雲簇沒說話,她又主動介紹自己的名姓,「我姓鄭,名玉斐,家父江北府少尹鄭申。」
而這時,她的婢女也終於走到雲簇面前,伸手要去拿那只紙鳶,可就在她將要拿到的那一刻,雲簇卻忽然鬆了手,紙鳶倏地飄到地上,婢女抓了個空。
氣氛彷彿在一瞬間凝結,鄭玉斐臉上表情微微一滯。
雲簇卻什麼都沒察覺似的,彎了彎唇,語氣輕慢,「抱歉,我沒拿穩。」
「無妨。」鄭玉斐叫回自己的婢女,「就在那了不是?我自己撿就好。」說著,她朝雲簇這邊走過來。
雲簇站著沒動,唇邊的弧度慢慢抿直,笑意未達眼底。
鄭玉斐去撿那紙鳶。
悠悠的風在樹林裡穿過,捲著簌簌的花瓣撩開一陣寂靜芬芳。
這角落有些偏,這會兒沒人說話,便只能聽到腳底碾壓泥土裡的聲響,正在此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和熟悉的說話聲——
「是在這兒嗎?」是宋喬的聲音。
雲簇瞇了瞇眼睛,不知是想到了什麼,當即轉頭去看鄭玉斐。
只見她的臉色霎時一白,立在她身邊的婢女也顯出慌亂的神色來。
原來是和宋喬有關。
方才紙鳶落在她的頭頂時她就察覺到了不對勁,鄭玉斐又正好在這時出現,明明抬手就能搆到的東西卻非要她幫忙,言語間還有想帶她離開的意思。
只看她和她那幾個護衛之間擠眉弄眼的,雲簇就知道這事蹊蹺。
原本想給她點教訓,沒想到事情的起因竟是宋喬。
男女之間還不就是情情愛愛這點事?
雲簇撇撇嘴巴,覺得沒勁。
她並不想見到宋喬,轉身便想走,卻忽的聽到一聲布料撕扯的聲音,回頭一看,鄭玉斐竟然已經摔倒在地,裙襬被劃開一個大口子,膝蓋上汩汩冒著血。
正好腳步聲在此時停住,宋喬撥開枝葉望過來,正看見雲簇居高臨下地打量人,而鄭玉斐則是小臉發白,正可憐巴巴地蜷縮在地上,像是被人推倒了似的。
宋喬腳步頓住,來回掃量著兩人,一聲曲小姐被噎在嗓子裡。
他想問一句怎麼了,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莫非公主已經知道自己和玉斐的事了,所以才容不下她想要教訓?
「喬哥哥……」
鄭玉斐見宋喬沒什麼反應,忙出聲叫他,聲音又輕又嗲,足足拐了一百八十道彎。
沒有哪個男人會不受用,宋喬拿手抵在唇邊咳了兩聲,到底還是沒去扶,他猶豫了一會兒,走到雲簇的身邊。
「曲姑娘。」他放緩了聲音,「我想姑娘應當是誤會我和玉斐的關係了,我只拿她當我妹妹。」
他的聲音已經刻意壓低了,但鄭玉斐還是聽了個清楚明白,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眼眶唰的一下脹滿了眼淚。
「喬哥哥……」她抬眼看他,「你不是說最喜歡玉斐的嗎?」
宋喬再咳一聲,蹙眉撇清關係,「玉斐,我向來是拿妳當親妹妹的。」
「喬哥哥……」
「夠了吧?」雲簇實在沒心思聽他們爭辯來爭辯去。
她的聲音不算很冷,卻莫名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氣勢,鄭玉斐本就心虛,這會兒更是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雲簇的視線從他們二人身上緩緩掠過,忽然彎著眼睛笑了一下,眼尾勾出一道弧線,看上去特別單純無害,可說出的話卻比冷刀子還戳人心肺。
「有些人、有些事,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算計也沒用,畢竟……」她故意將尾音拖長,轉頭去問宋喬,看上去十分無辜,「凡事都要看自己配不配。你說是不是,宋公子?」
這話聽上去沒頭沒尾,但宋喬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這話像是說給鄭玉斐聽,實際上是說給他聽的。
雖然當今皇上對沈家這樁婚事不滿,但沈家這位置卻是不容外人覬覦或是動搖的。
雲簇見他神色,便知道他已經明白自己的意思,也就沒有再留下去的必要了。
可她才剛要離開,就忽然聽到幾步遠的一棵樹後有人奇怪地咦了一聲。
「季文兄,你怎麼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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