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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神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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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5901

《判官姑娘愛撩神》上

  • 出版日期:2018/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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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物︰崔鈺  品種:疑似貓  年齡︰五百歲以上
職業︰陰曹地府判官
素質︰欺善怕惡,視情況忠心耿耿,惡人無膽
任務︰搞斷前東家+前暗戀對象+前神君的腿
執行狀況:

喂喂喂,上輩子她忠心護主,結果咧?死翹翹了還被嫌多事,
若非當了判官掌生死簿,鬼才知道他徐清明是神仙下凡來歷劫啦!
瞧,她也是當了鬼才知道,原來她捨命相救,反而壞了他的修行,
為了讓他順利歷劫,她只得下凡搞斷他的腿,讓他重返正途,
可也不知誰帶衰,怎麼兩人一碰上面,不是搞死他就是搞死她咧……
真是關關難過……嗚嗚,還要關關過,老娘不想過了都不成!
更糟的是,打從五百多年前她就偷偷愛慕他,如今一再去人間陪著他,
被他當寵物養著、拎著、使喚著,親眼看著他從少年英雄到意氣風發,
她那顆單戀的老少女心,簡直要不受控的暴動了……

飼主 勾陳大帝徐清明 批閱:這點小考驗都受不了,嗯?(尾音上揚)
言午午,羅曼史小說作者,
沉迷編出各種可愛有趣的故事,
文字輕快流暢,希望每天都能做一個開心也讓人開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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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裝腔作勢的判官姑娘
陰曹地府其實是不分晝夜的,白日還是黑夜都要看閻王老爺子的心情,他要是覺得睏、想睡覺,就算陽間是豔陽高照,他也得把地府弄得黑漆漆一片。
對這件事不少勤勞的鬼都很有意見,這些年沒少往崔鈺眼前遞請願書。好在最近來了隻愛打更的鬼,每過一個時辰就繞著地府的大街吆喝一遍,路過森羅殿的時候聲音格外響亮,把閻王老爺子氣得吹鬍子瞪眼,卻不得不忍著起床氣爬起來幫地府升個太陽。
嗯,這個月可以給打更鬼多發點餉銀。
崔鈺看小太陽甩著尾巴從屋簷邊上飄過去,心裡很滿意。在地府亮堂起來的瞬間,她抬起手捏了個訣,熄滅了楹柱邊上掛著的紅燈籠。
今天酆都開鬼集,裡面有她愛吃的炸響鈴,那廚娘的手藝在生前就響噹噹,在陰間幾百年來更是練得爐火純青,豆腐皮的香味隔了半條街都能竄進鼻孔裡。可惜她那食肆特別講規矩,不開鬼集不接客,偏偏鬼集百年才開一次,崔鈺早就饞得要命,早幾個月前就眼巴巴盼著今天去下館子。
眼看小太陽打著旋就要騰上空中,崔鈺從帶鎖的小盒子裡摸出點碎銀子揣進兜裡,推著輪椅往外走,可連屋門都沒出就被一個帶著風聲飛進來的包袱砸中了臉。
那包袱帶著靈性,用打著的結使勁地去砸崔鈺。
崔鈺被煩得不行,一把將它甩到書案上,但它到了書案上卻還不老實,把一堆筆墨紙硯都撞落了地。
按住額角冒起來的青筋,崔鈺回到書案前打開包袱,隨著結被解開,包袱安靜下來,而裡面堆成小山的生死簿,著實把崔鈺驚得目瞪口呆。
她記得這兩天陽間歌舞昇平,連平時忙起來臉都沒時間洗的姜小白都去酆都跟守門的小官兒談情說愛了,這麼多新的生死簿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瘟疫?災荒?還是大洪水?
沒等她尋思完,那個勤勞的打更鬼就跑了進來。
他見了崔鈺,先是有點害怕,後又開始害羞。
害怕呢,是因為從他進了陰間以後,見的每個小鬼提起崔判官都是敬畏、膽怯的語氣。傳說當年崔判官還是凡人時,就憑一己之力殺死了為禍人間的八岐大蛇,那可是一口能吞掉一座城的上古大妖怪,能殺掉牠,豈不就是比牠還厲害?
打更鬼聽完就在想,以後千萬不能得罪崔判官,不然她生了氣,想把他打得魂飛魄散恐怕連根手指頭都不用動。
害羞呢,是因為他親眼見了崔判官。那張素淨的小臉不過巴掌大,明眸皓齒,五官看起來甚是柔和,青絲編成辮子,鬆鬆綰在腦後,活脫脫像個鄰家小姑娘。若不是她嚴實地套著那身厚重的判官服,打更鬼根本不會把她和威名遠揚的崔判官聯想在一起。
崔鈺正惦記著鬼集裡的炸響鈴,又不好在小鬼面前露出來,只好擺出一張嚴肅臉,「打更鬼,你有何事?」說完她還在心裡暗自點頭,這氣勢不錯,總算有點閻王老爺子的味道。
打更鬼不敢看她,埋頭盯著青石板,小聲說:「小的在陽間有位恩公,聽說今天一大早被當街斬首了,我怕他初來乍到不習慣,想接他到家裡坐坐,可去黃泉路口那兒守了很久都沒見到恩公。我就來問問,您的生死簿裡有沒有我那位恩公的名字?」
哦,去了黃泉?崔鈺眼睛一亮。她正納悶哪來那麼多的魂魄,打更鬼這簡直是給瞌睡鬼送枕頭呀!
她聽完就在心底哈哈大笑,不過明面她還是沉著聲,語調平平,「你說你一早去了黃泉,那裡如今是什麼模樣?」
「奈何橋上烏泱泱全是魂魄,你推我擠的罵成一片,說是陽間有個奸臣害人,把不聽他話的好人全給殺了,」打更鬼說得眉飛色舞,「小白姑娘的裙子被踩髒了,發了好大的脾氣,把那個踩裙子的莽夫鬼給推下了奈何橋,好在忘川上的渡船先生就在下面,不然那個倒楣的莽夫鬼就要被忘川給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了。」
他說完,一抬頭,正對上崔鈺墨黑水亮的大眼睛,驚得立即又低下頭,背比剛才彎得還厲害。
崔鈺回想著姜小白的裙子,要是她沒猜錯,被踩髒的是那條鵝黃色的煙紗散花裙,就是前兒個閻王老爺子喝了點小酒興頭正好,從他那寶貝箱子裡拿出來的。她和姜小白都有分,只不過她要的是素白的羅綢裙。
當時姜小白歡喜極了,直拉著她說那布料如何如何珍貴,很是愛不釋手,結果剛穿上身就被踩上了髒腳印—— 崔鈺直樂,那莽夫鬼的運氣實在不怎麼好呀。
但她是判官,判官當著小鬼的面不能樂!
崔鈺坐直身子,面無表情幫打更鬼看了看生死簿,聲音慢又穩,「你的恩人已經過了奈何橋,只怕是魂魄太多,你一時錯過了。再去仔細尋一尋,若是還遇不到便去金銀橋頭找馬面,讓他看在我的情面上幫幫你。」
打更鬼大喜,躬身作揖好一頓謝。
崔鈺瞧著頭頂上的小太陽已經耷拉下了尾巴,正懶洋洋地垂著大腦袋,心裡很是著急—— 那炸響鈴僅僅一百碗,去晚了連個肉沫星子都撈不著!
好不容易裝模作樣把打更鬼打發走,崔鈺捏捏繃了太久都發痠的臉頰,又伸展下胳膊筋骨準備全力衝去酆都,可手還沒碰到輪子上,她的院門又被推開了。
有完沒完呀!
崔鈺打定主意,不管來的是誰都先糊弄走。理由她都想好了—— 如今冥界混亂,我擔心森羅殿被那些不長眼的魂魄衝撞了,要去給閻王爺護駕。
可話還沒出口,就看見她嘴裡差點被魂魄衝撞的閻王爺走了進來,而且那個成日黑著一張臉的鐵面閻王,居然頂著一張諂媚到笑開花的臉,點頭哈腰迎著一名俊美的神仙走進來。
頂頭上司都成了這副德性,崔鈺哪兒還敢像剛才對打更鬼那樣冷面冷臉,她連忙推著輪椅過去,惶恐地彎腰告罪,「下官患有腿疾,無法向大人行禮,還望大人見諒。」
「沒事,我不愛看人行禮。撲通一片跪在地上低著頭,看著是挺畢恭畢敬,心裡想什麼可就不一定了,還是面對面說話舒坦。」
神仙的聲音好生稚嫩,雖然話裡滿滿是傲慢和嘲諷,但用這樣的聲音說出來倒帶了點撒嬌的味道。
崔鈺在屋裡時瞧過一眼,神仙連進她院子的小門都要彎腰,怎麼會發出宛若垂髫小兒的聲音?她抬頭看他,這才發覺神仙長了一張豔麗的臉。不是俊美,也不能說是妖媚,在世間數不盡的詞裡,崔鈺發覺竟只有豔麗能與他般配。
見她盯著自己的臉恍神,神仙嗤笑道:「我長得好看?把妳迷住了?」說著,眼底顯現出些輕視和不屑。
你如果不說話,還真能把我迷住。崔鈺在心裡嘀咕,他的聲音就像地裡剛冒出來的翠綠小苗,還帶著奶氣,聽完後再看那張豔麗的臉,就很難有旖旎遐想了。
於是她老實搖頭。
大概是沒想到崔鈺會搖頭,神仙的臉一僵,他猛地揮了下用金線繡滿瑞獸的廣袖,借此來掩蓋眉眼間的懊惱。
可不知怎麼的,他被風鼓起來的袖子還未垂下,一旁的閻王就像被重物砸中了一樣,忽地踉蹌著趴跪在地,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不說,還渾身亂顫,把崔鈺看得一臉莫名其妙。
見閻王都承受不住自己的神威倒地,崔鈺卻還好好坐在輪椅上,一副根本沒感覺的模樣,神仙的臉上不免露出幾分詫異。
「她的法力很高深?」神仙斂了神威,問閻王。他還記著崔鈺搖頭說他不好看的仇,不願搭理她。
閻王鬆口氣,抹著滿頭的汗殷勤回答,「她連最簡單的法術都施不好,怎麼可能有高深法力。」
崔鈺覺得閻王這話說得不對,她才不是施不好法術,而是法術太厲害,小地方施展不開罷了。不過想起閻王殿裡那根斷掉的頂梁柱,她又把抱怨的話嚥回了肚子裡,說起來她也是好心,看柱子上纏了蛛網就施法想用布把網撲掉,誰知道力道掌握不好讓布生生把柱子撞斷了。
神仙蹙著眉打量了崔鈺兩眼,高傲地伸直脖頸,對閻王奶聲奶氣地說:「告訴她,我是誰。」
「是是。」閻王對著神仙把頭點成小雞啄米般,轉身面對崔鈺時又是平時的正經官腔,不過帶上了點與有榮焉的激動。
「崔判官,這位是北極中天的紫微大帝!執掌天經地緯,率日月星辰和山川諸神及四時節氣,能呼風喚雨、役使雷電鬼神,為萬象之宗師、萬星之教主!」
閻王對紫微大帝的這番歌功頌德,崔鈺沒怎麼聽進去。打從「紫微大帝」這個詞兒跑進她耳朵開始,在崔鈺眼裡,那名神仙豔麗的臉上就印上了「徐清明弟弟」五個大字。
她盯著那臆想出的字兒發呆,連閻王噴到她臉上的唾沫星子也不知道要抹。
「妳不知道我?」見崔鈺沒反應,紫微大帝差點橫眉豎目,一臉不可置信。
崔鈺連忙行禮,「小官崔鈺,見過紫微大帝。」
紫微大帝不甘休,「我問的是妳以前知不知道我?」
「以前」兩字咬得頗重,嘴角也抿得很緊,一臉「妳敢說沒聽過就和妳拚命」的架式。
直到崔鈺連聲說「知道」,他才把擰起來的眉頭鬆開。
接著,紫微大帝一抬手把閻王隔空拎起來,然後一擺手又把閻王扔到了院外。
閻王老爺子無辜的眼神和沉重的落地聲,都讓崔鈺心驚膽戰。
這位連閻王爺都能隨便摔的大人物,她一個沒名號的小鬼官哪惹得起。崔鈺摸摸自己的屁股,生怕紫微大帝一個不如意,把她直接甩到九重天外。
不過紫微大帝並沒有這個打算,他打發走閻王這個礙事的,再在四周畫上隔音符,確保沒人能偷聽後,立即惡狠狠地掐住崔鈺的脖子。
「我還道是什麼絕世畫皮,就妳這麼個東西也敢害得我哥哥歷劫失敗,失掉一半修為?」
幸好紫微大帝並沒打算要把崔鈺怎麼著,見她真快喘不上氣也就鬆了手。
崔鈺逃過一劫卻沒覺得慶幸,滿腦子都是紫微大帝剛才說的話。
害得徐清明歷劫失敗?還掉了一半修為?這簡直是把六界所有的冤屈都扔在她身上了。「徐清明他怎麼了?」
紫微大帝指指她坐在輪椅上的腿,很是不忿,「我哥那世下凡,為的是經歷斷腿帶給他的磨難考驗,妳倒好,沒事兒替他斷了腿、擋了劫。」
崔鈺的手頓時攥成了拳。
說到這兒,其實紫微大帝也覺得講得重了,畢竟崔鈺當年也是真心為徐清明好,豁出命不要的在馬車前把他推開,結果自己斷了腿,至今也坐了五百年的輪椅,他這麼劈頭蓋臉地來指責她好像有點恩將仇報。
但他霸道慣了,不會在別人面前服軟,繼續用著命令的語氣,「因為妳壞事,害得我哥現在又要去凡間歷劫。陽間不是常說解鈴還需繫鈴人嗎?既然當初妳為他斷了腿,那這次妳就讓他為妳斷腿,把難受了、情還了,他的修為大概就能回來了。」
崔鈺被他一席話弄得瞠目結舌。
別說她因為曾經捅了徐清明一刀,如今聽見他的名字都要退避三舍,就是活著的時候,在她和他最親近的那段日子裡,她也不敢想什麼打斷他的腿。
但看紫微大帝的樣子,不太像是在開玩笑呀……
崔鈺琢磨著就算她不答應,礙於天規,紫微大帝除了給她來點酷刑也做不了別的。她剛死的時候為了不喝孟婆湯,連刀山、油鍋都受過,其實是不怕紫微大帝來這招的。
於是,她鼓起勇氣,「這事兒還是……算了吧?」
紫微大帝像是提前預料到她的反應,一點也不生氣。他走近她旁邊的石凳一屁股坐下,接著雙手按在膝蓋上,身體微傾向崔鈺,意味深長地開口,「我聽說,崔判官這五百年在地府過得很是舒適安寧?」
「還……好。」崔鈺有點緊張,屈起左手食指用指關節蹭了蹭鼻尖。
「我哥卻過得不怎麼好呢……」他冷哼,「妳也知道,他在上面名聲太大,那次歷劫有不少好事的神仙盯著。在司命寫好的命數裡,我哥他應該活到白頭,位列權臣,可不知怎麼回事,他不到而立就回來了,還是被下了藥,在被窩裡歡好時被一刀捅死的。」紫微大帝越說越咬牙切齒。
他突然一拍石桌,厲聲說:「崔判官,妳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嗎?」
崔鈺當然知道。確切來說,她就是讓徐清明早早升天的罪魁禍首。
雖說紫微大帝娃娃音喊出來的問句不嚇人,但他隨手拍斷的可是花崗岩做的石桌……崔鈺心虛的避開紫微大帝的視線,眼神閃爍,十指緊緊糾纏著,手心全是汗。
紫微大帝對她的反應很滿意。他把手上沾的灰往衣服上蹭蹭,帶點無奈地開口道:「許多神仙都對那個敢給我哥捅刀子的女子很好奇,有些呢,是覺得她勇氣可嘉想見見,有些呢,是想捅她兩刀給我哥出氣。妳也知道,那些帝姬、仙姑都愛慕他愛慕得不得了……」
紫微大帝故意嚇唬崔鈺,自然是把事情加油添醋的說。
果然崔鈺受不了了,她欲哭無淚地認輸,「帝君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去陽間。」
紫微大帝見目的達成,心情變好。他張開手心變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鈴鐺扔給崔鈺,「妳的腿這樣辦起事來不方便,把這鈴鐺隨身帶著,可以讓腿暫時恢復正常。」
崔鈺聽到後很是驚喜,她已經在輪椅上坐了五百年,早把走路的感覺忘了。她捧著小鈴鐺,感覺到上頭充沛的力量慢慢湧進她本該沒有感覺的雙腿,那力量很清涼,又很霸道。
對於崔鈺的眉開眼笑,紫微大帝全當沒看見。他站起來,一臉施恩地說:「還有妳的法力不是不行嗎?乾脆別用了,我給妳封起來,再送妳一點我的法力。」說完伸出一根指頭輕點崔鈺額頭,她剛覺得發熱,他就收了手。
「行了。快去把我哥的腿搞斷,我就不把妳那點破事說出去。」紫微大帝自認很有風度地甩甩袖子,抬腳要走,隨手去了隔音符。
隨著最後一張符紙的消失,熱熱鬧鬧的聲音從院外傳了進來,鑼鼓、嗩吶、梆笛,像極了陽間裡娶親送聘的音律,那些聲音太響亮,簡直是貼在耳朵邊發出來的,吵得紫微大帝心煩。
他遷怒崔鈺,「妳到底住了個什麼破地方?」
崔鈺也納悶呢,沒聽說這兩日有鬼要結親呀。她好歹也是判官,但凡誰有個喜事都會來給她送請柬的。
沒等她想明白,那喜樂就停在她的院子門前,院門也隨即被扣響了。
就在崔鈺和紫微大帝面面相覷的功夫,外面有鬼扯著嗓子喊起「上生星君來向崔判官求親啦」,接著圍過來的鬼越來越多,聲勢浩大起來。
「上生星君終於來求親啦?」
「總算來了,都追了咱們崔判官有三百年了吧?」
「你說崔判官能答應嗎?我記得她生前有個相好,她為了不把那個男的忘了,還自願去受了刀山油鍋的刑罰呢。」
「這都五百年了,誰還記得誰啊。上生星君是多好的歸宿,怎麼不比那個沒露過臉的男人強?」
紫微大帝聽到最後一句黑了臉,他瞇著眼問崔鈺,「剛才那話是哪個不要命的小鬼說的?就是說上生那小子比我哥強的。」
說話的是紅娘鬼,幫陰間的不少夫妻拉過線,除了話多點,真是個頂好的鬼。崔鈺捨不得她再次沒命,連忙搖頭說不知道。
紫微大帝的氣沒地方出,看著崔鈺又不順眼起來。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罵她,「妳還敢嫁人?妳怎麼能嫁人?妳都和我哥洞房過了,就算他不要妳,妳也不能再去找別的男人。你們凡人不是都愛講什麼守節嗎?妳怎麼不給我哥守著?」
「那個不叫洞房……」洞房說的是新婚夫婦,她和徐清明的那一晚最多算露水姻緣,而且守節這詞也不是這麼用的。
「胡說!妳也不聞聞自己身上的味兒,全是我哥的精血氣,我隔了老遠就聞見了,」紫微大帝有些得意地說:「我跟我哥在一起的時間有多久,妳連想都想不到,別人聞不出來,可我一聞就知道。」
崔鈺低頭到處嗅自個兒身上,就是普通的皂角味,還帶著陰間特有的潮氣,哪兒有什麼徐清明的味道?不過她知道紫微大帝聽不得別人不信他的話,也就不再問了。
正巧這會兒,外頭該走的禮數也完了,上生星君小心翼翼地把門推開。
開門的時候還算昂首挺胸,可見了崔鈺,上生星君馬上就羞答答地垂下頭,跟個小媳婦一樣開始玩手指頭。他面皮薄,臉頰上那兩抹紅雲明顯得很,看得不少小鬼都在旁邊捂嘴笑。
「我……我來下聘禮。」
上生星君那聲音只比針落地聲大一點,越到後面,聲音越小,要不是外面那陣勢夠明白,崔鈺是真聽不清楚他說了什麼。
不過旁邊紫微大帝的嗤笑聲倒是足夠大聲,把上生星君羞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但他還是握起拳,鼓足勇氣對崔鈺示愛。
「崔判官,我心悅於妳,從三百年前妳把差點被渡船先生扔進忘川的我救下來開始,我就心悅於妳了。」他嘴角抿得緊緊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緊張得聲音在發抖,但仍然十分認真地說:「妳長得好看,心眼又好,我想把妳娶回家,一直照顧妳。」
不知是因為覺得上生星君認真的模樣蠢,還是聽見那句誇崔鈺好看的話,紫微大帝的嗤笑更響亮了。
上生星君的臉紅得快要滴血。他看看紫微大帝,愣是沒認出是誰,對上他霸道凶狠的眼神更是不敢說什麼,只好小羔羊似的又低下頭,用腳尖碾著青石板縫裡的小石頭,接著又呆呆地抬頭,「我叫了月老來牽線,月老呢?」
你問我,我問誰?崔鈺心裡直想歎氣。
當初見到他,他就是因為弄丟了錢袋,坐船過了忘川卻付不出渡費,差點被渡船先生扔進水裡去。她看他可憐巴巴地在那兒抹眼淚挨罵,像隻被主人丟掉的哈巴狗,心一軟就替他付了錢。誰知道就被纏上了,三百年來隔三差五就往她家裡跑,好吃、好玩、好看的東西送得數不過來,簡直都要把她那小屋子堆滿了。如今來求親,居然又把牽線的月老給弄丟了。
好在他話音剛落,一個圓滾滾的腦袋就從鬼群裡擠出來。月老大把白鬍子糊在一起,頭髮上還倒插著幾根畜生毛,抹了一把臉邊黏乎乎的灰,他費勁地把身子也擠進來。
接著崔鈺就聽見遠處屠夫鬼嘹亮的咒罵一聲—— 
「哪個天殺的玩意兒砸了我家豬圈?!」
月老老臉一紅,腳下一個踉蹌,碩大的腦袋「砰」一聲撞到上生星君背上,頓時眼冒金星。等他眼前清明了,朝崔鈺看去的時候,老臉又變綠了,壓根沒給上生星君拉住他的時間,月老像見了鬼的凡人一樣扭頭就跑,邊跑邊喊,「哎喲!我肚子疼,對不住啦,星君,您這線我牽不了……」


酆都鬼集上的那碟炸響鈴,崔鈺到最後也沒能吃成,還應下了一樁苦差、丟了一件婚事,一想起這些糟心事兒,她連著幾下唉聲歎氣。
「那月老也真不是東西,上生星君請他過來牽線,那可是他幾千年都撈不到一次的好處,他倒好,說什麼肚子疼,誰信呢?」姜小白正在用青燈籠草染指甲。青燈籠草雖然名字裡頭帶著「青」字,顏色卻是紅的,比鳳仙花的紅更豔。
崔鈺無力地倒在書案上又長長歎了一口氣,她本來就不打算嫁給上生星君,婚事不成倒也沒覺得不高興,只是月老看見她便撒腿就跑,這算怎麼回事?
她想破了腦袋也不記得自己哪裡得罪了他,明明上一次見面,月老還很和藹地送了她一條三股紅線做禮物,這才五百年居然就物是人非了,真心塞。
姜小白正伸直雙手晾著指甲,見崔鈺沒精打采,她悄悄用指尖蘸了點青燈籠草汁一下子按在崔鈺額頭,頓時便浮現出朵鮮紅的荷花。
沒等崔鈺去摸,姜小白挑著手指抬起崔鈺的下巴端詳了兩眼,滿意地點頭。
「這才有點姑娘家的樣子。我聽說妳和閻王爺告了假要去陽間轉兩天?既然不用裝模作樣的當判官就把自己收拾得鮮亮點,成日裡不是黑就是白的,我看著都覺得清冷。」
崔鈺一向聽姜小白的話,見銅鏡裡的那張臉添了紅荷後竟顯出俏麗嬌媚的味道,再想到她是要去見徐清明,也就垂著眼睛點了頭,還央著姜小白把那條鵝黃色的新裙借她穿兩日。
姜小白雖詫異,但對崔鈺這個比親妹子還讓人疼的姑娘,她一向大方,立即把裙子拿出來還幫著崔鈺穿上。
等崔鈺推著輪椅往陽間去後,她立即衝去森羅殿,嚴肅地問奮筆疾書的閻王,「老爺子,您說咱們崔判官是不是想背著上生星君偷男人?」
閻王手裡的筆一掉。
牛頭馬面捧著的生死簿砸了一地。
在門口晃悠的小鬼們更是直接炸了鍋—— 
「我就說上生星君那小身板,滿足不了崔大人。」
「也是呢,咱們崔判官可是徒手殺死八岐大蛇的人,那胃口肯定大。」
「那原來得她歡心的那個男人,豈不是相當厲害?」
「難怪,我聽說崔判官剛來的時候一直在找他,恐怕是那滋味太好,嘗不夠啊……」
第二章 拇指姑娘
剛到陽間的崔鈺,在屋頂一落腳就莫名其妙打了一連串的噴嚏,幾乎是同時,她腳底下的屋子裡走出一個人,也開始打起噴嚏。
崔鈺低頭一看—— 
青天大老爺,寬肩、窄腰、大長腿,嚇!此人居然就是徐清明。
還沒等她想好接下來怎麼辦,崔鈺的身體已經本能的退後幾步,竄進了遠處的樹林裡。
崔鈺在地府時不好用紫微大帝的小鈴鐺站起來,其實早就心癢難耐,因此一來陽間就把輪椅扔到一邊。這會兒她連路都走不好就想用竄的,自然是生生撞到大樹上,腦袋起了好大一個包。
跑什麼呢?崔鈺懊惱地摸著腫包自責—— 徐清明他是喝過孟婆湯的,他已經不記得妳了。現在的他不是什麼青天大老爺,妳也不是他的小跟班,有什麼害怕的?沒事,別怕,搞斷腿就好,搞斷腿就好……
她一邊吸著氣自我安慰,一邊想好了辦法,變出兩錠金燦燦的元寶便往城隍廟走。
姜小白曾經說過現在城東的城隍廟裡有一幫流民,只要給錢,哪怕殺人放火他們都會做。崔鈺想著,雇個人去把徐清明的腿打斷就成了,既不用她出手還能圓滿完成紫微大帝的任務,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法子了。
於是,隔天傍晚,崔鈺趴在牆頭盯著流民手裡的鐵棍,兩人一塊兒等著,她的心都快從喉嚨裡跳出來。
這世的徐清明雖是個丞相,但也就是個文弱書生,身形纖瘦、臉色發白,反觀那流民壯得像頭野熊,可別腿沒打斷倒把人給弄死了。
下手的地方是崔鈺挑的,這條窄巷本來就偏僻,又臨近入夜,四周靜悄悄的連麻雀的嘰喳聲都不曾有,是以徐清明的腳步聲格外鮮明。
就要來了。
崔鈺嚥下一口口水。
流民也聽見了動靜,等徐清明走近,那壯漢猛地衝出來高舉著那根鐵棍,擼起袖子的胳膊上暴起青筋,「狗官,償命!」他大喊著,就要把鐵棍往徐清明腦袋上敲。
什麼情況?!
崔鈺差點驚得掉下牆,不是說好一錠金子一條腿,不傷性命、不打臉?怎麼那壯漢對著徐清明的腦袋敲下去啦!
眼見那鐵棍帶著風聲,就要把徐清明砸個腦袋開花,崔鈺顧不得其他,伸手掐了個訣就要打向那壯漢,沒想到她還沒來得及出手,壯漢就被定住了。
這時那鐵棍離徐清明,不過兩指遠。
徐清明從頭到尾都沒變過神色,他連看都不看壯漢一眼,伸出一根指頭把鐵棍撥開,接著從懷裡掏出一張帕子,開始仔仔細細擦拭那根手指。
崔鈺頓感不妙,她軟著腿、抖著胳膊自屋頂磚瓦上往後爬,可剛動一下就被一隻冰涼的手拎住衣領,提到半空。
一個乾巴巴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帝君,此人剛才想用法術暗算您,已被我擒獲,該如何處置,請您吩咐。」
我呸!我用法術是想救他好嗎?你怎麼能好壞不分、顛倒黑白!
不過崔鈺沒膽罵出來,因為她看見徐清明望向她的眼睛裡閃過一點光,臉上還浮現出意味不明的微笑。
「大地,她是我的舊識,沒膽子暗算我。」他慵懶地站著,笑意更濃了,彷彿春日撲面暖風,如果不是崔鈺太瞭解他,也會錯過他眼底的深意。
那雙載滿溫柔多情的眼睛裡分明寫道—— 等回來,再跟妳算帳。
崔鈺此時全忘了那些自我安慰的話,猶如回到當年她在他手下做牛做馬的日子,見他笑,她的心就開始抖,心抖完,手又開始抖,手抖著,腳也開始抖,很快就在大地戰神手裡渾身發顫。
大地戰神聽了徐清明的話,抓住崔鈺的手一鬆,下一步就回到地面扛起了礙眼的壯漢。
崔鈺腿還在發抖,落到磚瓦上時沒站穩,腳底一滑,整個人摔下屋頂,屁股重重地摔在地上,那疼像一道閃電竄進脊骨一路衝到天靈蓋,把她的眼淚都逼了出來。
徐清明站在原地笑咪咪地看她坐在地上動彈不得,等她開始一把鼻涕一把淚,徐清明還嫌棄的倒退一步,眉毛都擰在一起。
崔鈺見狀更是悲從中來,甩開臉面哇哇大哭,真是驚天地泣鬼神,吵得徐清明又好氣又好笑。
他蹲下來隔著手帕抬住崔鈺的下巴,見她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頭髮還散了大半亂垂著,忍俊不禁道:「當年不准我去百花樓睡花姐兒,妳就是這個架式,過了五百年竟一點兒長進都沒有?」
崔鈺哭得說不出話,抽了下鼻子,一滴米粒大的淚珠掉下去,看著委屈得不得了。
徐清明最見不得她這個樣兒,笑意不收卻皺起眉,甩開手帕,兩指捏住崔鈺的腮幫子迫使她仰面看他,這下崔鈺的鼻涕、眼淚全流不出來,臉頰還被他按得生疼。
「有什麼想說的?」見她安靜,徐清明撿起帕子給她擦臉,動作看著講究優雅,但真蹭到臉上,那火辣辣的滋味也就只有崔鈺知道了。
崔鈺扁嘴,細聲細氣地叫喚,「疼……」
徐清明鬆開指頭,滿意地打量著她臉上被他按出的紅印,狀似大度的撫摸了下她雞窩般的腦袋,和氣地笑,「我知道妳疼,我想個法子帶妳回去休息,好不好?」
崔鈺覺得很不安心,但她現在扭一下腰,頭皮都發麻,只好乖巧地點頭,還殷切崇拜地看向徐清明。
徐清明心情很好,又摸了摸崔鈺的頭髮,連纏在他指間的青絲都解得很有耐心,解下來後還特意攥在手心裡,彷佛捨不得丟掉的珍寶。
崔鈺快被感動了……接著她就被繩子給捆住了。
繩子是扛著壯漢的大地戰神拋過來的……他拋繩子,是因為徐清明向他做了個手勢。
崔鈺那難得的感動一下子飛到九霄雲外。
那繩子黑不溜丟毫不起眼卻很結實,把崔鈺捆得跟粽子一樣,嚴嚴實實的,連手指頭都動不了。
崔鈺不樂意了,她含淚問徐清明,「這是做什麼?」
徐清明不緊不慢地起身,手往後一伸,崔鈺那油光水滑的髮絲就被大地戰神接了過去。
只見他拿著那根頭髮無聲念了幾句,髮根就出現了火苗,隨著火苗上竄,崔鈺那根及腰長的青絲被慢慢燃盡,她眼前的世界也在不斷變大。
變大—— 兩人高的房屋眨眼成了雄偉城牆。
變大—— 比她高三個腦袋的徐清明已經頭頂青天。
越來越大—— 石縫裡冒出來的小綠芽可以為她遮風擋雨。
等那根頭髮全化成灰飄走時,崔鈺已經變成拇指大的小人,戰戰兢兢地抱住一顆石子,生怕徐清明走過來時腳底帶的風把她吹回陰曹地府。
徐清明見崔鈺的神情驚慌又害怕,躲在石子後頭的小腦袋一個勁兒的抖,他再硬的心也軟了。蹲在地上伸出左手,指尖貼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他柔聲說:「上來,我帶妳回去。」
「你……要帶我去哪兒?」
崔鈺被她現在拇指姑娘的狀態嚇到了,瞪大杏圓的眼睛又往石子後面躲了躲,一臉警惕。
「回家養傷呀,小鈺兒,妳不是剛點頭答應了嗎?」徐清明笑得面若春花,聲音也又輕又低,像是怕把她吹跑了一樣。
小鈺兒。
崔鈺愣了一下。心裡的悸動彷彿寺院銅鐘的餘音久久不能停息,她下意識地捂住胸口,裡面怦怦怦的,是沉默了五百年的心動。她有五百年沒聽人這麼叫她了,也只有徐清明會這麼叫她。
她活著的時候是個沒名沒姓的小乞丐,徐清明在釣完魚回府的路上把她撿著,她抱住魚筐,裡面沒精打采的魚頓時開始亂撲騰尾巴。
崔鈺還記得,在那條滿是塵土的路上,那個宛若神祇的白衣少年意氣風發,駕著高頭大馬朝她翩然一笑—— 
「妳既然這麼討魚喜歡,不如就叫小魚餌。」
這確實不算個人名,可她看都看呆了,哪兒有什麼不願意,還是後來府裡崔管事登名簿的時候覺得這名字不登大雅之堂,特意去求徐清明給個大名。
徐清明剛得了兩個天仙兒般的侍女,一個幫他捶腿、一個餵他吃梨,正樂不思蜀,早把那個灰頭土臉的小魚餌忘了,聽崔管事一說就隨口應道—— 
「那就隨你姓,取個諧音叫鈺兒吧。」
不能被誘惑!
崔鈺擰了一把自己的臉,從往事中回神。
小鈺兒又怎麼了?徐清明成日在百花樓裡廝混,嘴甜到叫誰都是心肝兒、寶貝兒,尤其舌頭捲起來發的那聲音勾人得緊,那些見慣了男人的窯姐兒都受不住軟了身子,裡頭哪兒有點真心?
她鼓起勇氣,抬起清亮的眸子看向徐清明,他笑得放肆,伸向自己的手指勾了勾,崔鈺只好再偏開目光。對上他那對誰都像帶著愛意的眼睛,她又該被他吃乾抹淨了。
徐清明變得耐性極好,就這麼靜靜等了一會兒。突然他眉頭一挑,恍然道:「我倒忘了小鈺兒在疼,疼得走不動了。」說罷就用指頭小心地把崔鈺夾住,擱到手心裡,又罩上另一隻手把崔鈺周圍捂嚴實,這才慢慢起身。
崔鈺被徐清明圈在手心裡,隨著他慢慢起身,她覺得頭昏眼花,那種被迫離地千丈的無力感灌滿全身,四周又有沒有可以附著的東西,只能不斷地東撞西撞、晃來晃去。
「徐清明!停下!停下!」崔鈺犯噁心,忍不住大叫。
徐清明聽話的不動了,掀起蓋在上面的手,只見手心裡的崔鈺臉色蒼白,滿頭大汗。
「徐清明……」崔鈺大口喘著新鮮空氣,好不容易把胃裡的翻騰壓下去,眼角帶上淚光地求他,「你把我變回去吧……」
徐清明嘴角還是掛著笑,好似苦惱地搖頭,「把妳變回去,妳立即就溜走了,我還沒弄清楚妳跑來這兒的原因呢,再說……」他深情滿滿凝視著崔鈺,「小鈺兒,妳就不想再多跟我待一會兒嗎?這些年,我可是很想妳啊。」
崔鈺原本硬擠出的淚這會兒是真要掉出來了,她連忙搖頭擺手,「我不溜,絕對不會溜!」
「當年妳還跟我說,要一輩子留在我身邊呢,」徐清明面上掛笑,眼底卻積起暴風雷雨,「床都還沒下就給了我一刀。妳說,這樣沒心的女人,她說的話,我是信還是不信?」
崔鈺知道這事兒不能善了,牙齒咬著嘴唇不再作聲,只在徐清明不注意的時候,無聲地抹了一下臉,涼涼的,全是淚。
心裡的難受還沒緩過去,崔鈺胃裡又開始翻江倒海。她養性子時一直待在徐清明身邊,耳濡目染下也跟著沒心沒肺慣了,當即蹭乾淚,厚臉皮去戳徐清明的手心。
她人小沒力氣,但被柔嫩的手指不斷蹭著,徐清明還是覺得酥癢。他掂了掂手心裡沒輕重的崔鈺,見她嚇得縮成一團,小腦袋埋進兩腿間,這才含著笑把處理好壯漢的大地戰神喚近,吩咐了幾句。
大地戰神很快弄來了大張的梧桐葉,又施了法術,不知從哪兒招來了兩條小蛇在葉子下面駕舟。
等徐清明把崔鈺放進葉子舟後,她興奮地想要打滾。
聽說九重天上有雷車可遨遊天庭,拉車的是應龍和青虯兩條神龍,只有那些與天齊壽的神仙祖宗才有資格坐坐。如今這個葉子舟雖只取了個意思,但她還是很滿足。
「這麼喜歡?我的勾陳天宮裡有輛雷車,只是常年沒人打理有些破舊了,妳要是喜歡,等我這趟回去,帶著應龍、青虯一起送妳?」
葉子舟載著崔鈺飛到徐清明跟前,徘徊在他左肩膀附近,他一扭頭,吹出的氣全撲在崔鈺身上,有些故意。
崔鈺扶額,她怎麼給忘了,眼前的這位還真是個與天齊壽的神仙祖宗。別說什麼雷車他瞧不上眼,就是她待的地府,他若是想收進囊中只怕也是輕而易舉。
她連忙說:「不用了,我在地府的院子小,放不下雷車那樣的大件兒。而且我官職那麼低,根本使喚不動兩大神龍。」
徐清明看她一眼,沒說話。
崔鈺看他那眼神就知道,這是在怪自己駁了他的意。
甭管人還是鬼都有股子賤性,徐清明逗弄崔鈺,她百般不願理他,可他猛地不肯說話,她心裡又惴惴不安,覺得缺了點什麼。
崔鈺趴在葉子舟上慢悠悠往前蕩,腰痛很快就消失了。她閒得無聊,一會兒拽拽徐清明的頭髮,一會兒撞撞徐清明的下巴,玩得不亦樂乎。
徐清明也歪著頭任她下手,只不過在她剛拉住頭髮時用力抬頭,把崔鈺再次吊到了半空。
崔鈺本來就小得可憐,雙腳一離開葉子舟,整個人都隨著那根頭髮蕩悠起來,嚇得她連聲喊徐清明。
徐清明當作沒聽見,大步往前走。
正巧一陣不算小的微風颳過,路上行人都未在意卻差點要了崔鈺的命。她跟拽救命稻草一樣用力抓住那根頭髮,帶著哭腔喊,「我想要那個雷車……求求你送給我……」直到把嗓子喊到發啞,徐清明才把她送回葉子舟。
她坐好後還是心有餘悸,握著那根頭髮發起呆,忽地兩條小蛇滑行的動靜大了,崔鈺竟硬生生把徐清明的頭髮揪了下來。
徐清明看著那根斷髮瞇起了眼,見狀,崔鈺連忙三兩下把頭髮捲起來,無比正經地纏在她的小手腕上,還用袖子蓋起來,做完後一臉邀功地對著徐清明傻笑。
「這麼寶貝我的東西?」徐清明也笑,笑得比崔鈺還開心,「那輛雷車,妳既然想要,我給妳就是。不過妳臉皮那麼薄,想來也不願白受,作為交換,把妳到這兒來的緣故說說。」
崔鈺真想把臉皮拉起來給徐清明瞧瞧,真是一點都不薄啊。不過徐清明發話了,不薄也得薄。她煞有其事地說:「我是來陽間收魂的。你可能也知道現在這兒出了一個大奸臣,害死好多忠良還有好老百姓。為這事兒我們地府忙翻了天,光靠黑白無常根本管不過來,所以我就來幫忙。」說「大」的時候還隨手畫了個圈。
「這麼說,那個大奸臣……」徐清明學著崔鈺的口氣,慢吞吞地說:「還真是惡貫滿盈、罄竹難書?」
崔鈺把頭點得跟小雞啄米,臉上的表情很認真。
徐清明又笑了,還笑出了聲。那聲音傳到崔鈺耳朵裡簡直無法形容,讓她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她硬著頭皮和徐清明對視,嚥下口水時還發出響亮的咕咚聲。
「小鈺兒,妳說妳怎麼就這麼招人疼呢?我是真捨不得放妳走了。不如妳就這個樣子,按妳答應我的生生世世陪著我?」徐清明笑意更盛,但崔鈺知道這叫怒極反笑,說明她要倒楣了。
剛才她又說錯了哪句話?!
崔鈺覺得古人說的話一點都不準,伴徐清明這樣的神仙,比伴著老虎差遠了!


徐清明走到一座壯麗的府邸前,停下腳步。門前兩個拿著棍棒的小廝連忙行禮,接著推開大門。門很厚重,推開時發出的轟隆聲把崔鈺坐的葉子舟都震晃了。
等眼裡被晃出的金星不見,崔鈺仰頭看簷下掛著的牌匾,但是那牌匾對她來說太高、太巨大了,她差點彎斷了脖子都沒能看清全貌。
徐清明也不理她,逕自往內院走。裡面小橋流水、亭臺閣樓皆精緻玲瓏,連隨地擺著的小裝飾都是用金子雕出的麒麟瑞獸,一片富麗奢華。
崔鈺變得拇指大,那些金子在她眼裡更是變大無數倍。她東瞅瞅、西瞧瞧,眼睛怎麼都不夠用。她覺得她臆想了幾百年的夙願—— 被金子埋起來睡覺,怕是可以實現了。
正當她被金銀珠寶迷得神魂顛倒時,徐清明推開院門走進去。隨著門吱嘎一開,裡面胭脂水粉的味兒猛往崔鈺鼻子裡灌,她被嗆得噴嚏不斷,又怕徐清明嫌棄只好捂住嘴背過身去。
還沒等她回頭,一群裹著綾羅綢緞的姑娘們扭腰擺臀地擁過來,圍著徐清明嘰嘰喳喳,配著耳畔腕間銀墜玉鐲的叮噹作響,一時間小院子裡熱鬧非凡。
崔鈺的葉子舟早被擠得老遠。她東倒西歪一陣子,乾脆四肢著地趴在葉子上,盯著只看得到腦袋的徐清明,臉頰氣鼓鼓的,手指用力劃過梧桐葉面,卻被濺出的綠汁水糊住了眼。
就在她覺得今天已經很倒楣,不可能再更倒楣的時候,崔鈺抹著紅通通的眼睛,模糊看見某一隻鶯燕嬌笑著,胡亂敲徐清明的胳膊,嘴裡還說—— 
「相爺偏心,只給青鳥姊姊畫小像,人家可不依!」
話音未落,那鶯燕驀地從寬袖裡抽出一把小刀,對準徐清明心口刺去。
就在刀尖要刺進徐清明胸膛的前一瞬,一支箭精準地越過人群射穿刺客的太陽穴,直直釘在小院的石砌圍牆上,入石三分,箭翎微顫。
被射殺的刺客臉上還帶著媚笑,接著全身一僵,兩額噴血,轟然倒地。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直到刺客倒下,圍住徐清明的人群才發出尖叫四下逃竄,妳推我一把、妳踩你一腳的比方才還要熱鬧。
徐清明看著被血濺髒的衣襟,無奈之情溢於言表,他頭也不回地朝射箭的大地戰神招手,叫他過來處理屍體,接著張望幾下,看到崔鈺,大步向她走去。
崔鈺還愣在葉子舟上,除了對徐清明遇刺感到後怕,她更為自己的命途多舛感到悲傷。因為她剛領悟到了一件事實—— 搞不好,她義正辭嚴罵過的大奸臣就是丞相徐清明,不然哪兒有那麼多人想要他去死?嗚嗚嗚……
還沒悲傷完,崔鈺就看見徐清明向她走來,渾身一哆嗦,臉上立即浮現出討好的笑,端坐好崇拜地看他。
徐清明靠近,低頭一抖袖子就要把崔鈺連著葉子舟往裡收。
想到袖子裡空蕩蕩的暗無天日,崔鈺連忙抓住他的袖口,求饒的甜喊,「相爺—— 」那聲音把她自己都給膩著了。
徐清明手一頓,葉子舟正好撞在他的手背上,崔鈺猛地一晃,一腦袋栽在葉面上。
「這會兒就不是大奸臣、禍害忠良和好老百姓的壞人了?」徐清明噙著笑,挑眉問她。
果然還記著仇呢!
崔鈺也顧不得腦門疼,連滾帶爬坐正,仰起臉學著姜小白的話本子裡姑娘哄人開心的法子,轉著調子說:「相爺,是您聽錯了,人家說的不是奸臣,是賢臣,你是天底下最大的賢臣,你最任人唯賢、最體恤百姓了,所以就別把人家收到袖子裡了嘛!」
崔鈺說完,徐清明很久都沒回應,她琢磨著姜小白好像還說這時候該甩手帕?但她又不是徐清明會隨身帶手帕,這下該怎麼辦呢?
徐清明著實被噎住了,用一副被沾滿爛泥的母豬闖進懷裡的複雜神色看著崔鈺。
「看來妳這五百年,過得十分精彩?」徐清明緩了緩,才對著崔鈺又掀起嘴角,笑得和藹可親,「沒少用這招數勾引男人吧,真不愧是從小被我調教出來的。」
話本子裡都是騙人的,閻王爺誠不欺我!
閻王說這話,正趕上崔鈺和姜小白因看話本子曠工,崔鈺以為他那是為沒收話本子找的藉口,沒想到是真的!
她瞬間把臉上諂媚的表情收起來,一板一眼,正襟危坐。
徐清明輕瞥了她一眼,輕車熟路穿過院子,倒也沒再把她收進袖子裡。
一路往裡走,景色又變了幾番,茂林修竹,千岩競秀,石階青苔,剛才那些雕梁畫棟的景兒都成了鏡中拈花。
徐清明走近小竹樓,門從裡面緩緩打開,一個靜雅溫嫻的青衣女子抱著隻白貓向他福了福。
崔鈺頓時坐得筆直,渾身所有的毛孔都在向外冒火,她說怎麼把那些花蝴蝶都遣開了,原來真正給他紅袖添香的在這兒等著呢!
「青鳥這是……在等我給妳畫完小像?」徐清明徐徐調笑,帶著說不出來的柔情。
「相爺說笑了,這貓兒新來的很是認生,我一時不察竟叫牠鑽進您的書房來,好在沒碰到東西,還望相爺恕罪。」
美人兒笑起來也美,摸了摸懷裡的貓,娉娉婷婷地站在那兒就是一幅畫。別說徐清明對除了崔鈺以外的女子都偏愛些,就算是不懂情事的孩童見了也不會忍心責難她。
崔鈺捏捏肚子上五百年吃出來的肉,憤憤不平地扭過臉,不肯再看他們。
徐清明興致正好,隨手把崔鈺拍到身後,朗朗一笑,「妳抱著貓倒也入畫,今兒我就把妳那美人圖畫完。」說完便走進竹樓。
天已經半黑了,青鳥先為徐清明點了燭臺,又磨了墨、鋪好紙,舉動間皆有說不出來的閨秀氣。隨後,她抱著白貓半倚在籐椅裡,眉眼含笑,有如佛祖拈花。
青鳥忙的那會兒,徐清明正抱著臂懶散地靠在牆邊,伸出一根指頭推著崔鈺的葉子舟玩。
推一下,葉子滑出一點,崔鈺前仰後俯;拉回來,葉子回到原處,崔鈺一個踉蹌。
推一下,拉回來,再推一下,再拉回來,徐清明玩得樂此不疲,崔鈺被折騰得臉都綠了。
徐清明見好就收,把崔鈺從葉子舟上拿下來放進手心,走到案前開始為青鳥畫小像。
崔鈺趁徐清明還站著,看了一眼那畫了一半的小像,好看得讓她想往紙上吐口水。但算起來,筆尖的一滴墨都能把她全身打濕透,她就是吐到口乾舌燥也沾不髒小像的一個邊。
於是崔鈺換了另一種法子,她攀上徐清明握著的筆桿,抱住筆桿就開始瞎晃。
徐清明正用心落筆,被她一鬧騰,筆一抖,生生把青鳥的丹鳳眼畫成了下垂眼。
崔鈺捂嘴直樂,看徐清明居高臨下的盯著自己,心虛地跳下筆桿,小腿啪嗒啪嗒快跑幾步躲到竹雕筆筒的鏤空裡,再探出頭朝徐清明吐舌頭。
徐清明忽地笑了,那笑如月光撒滿河面般撥動觀者心弦。
他撂了筆,歪倒進寬大的太師椅,無奈地歎惜,「今兒夜裡酸味太重,這畫兒……怕是畫不成了。」
雖聽不懂徐清明的話,但青鳥的性子向來柔和,也不多問,行完禮便自行退下,連門都無聲地關好。
這般識趣,比起崔鈺走出來咬著宣紙角表示不滿的行徑,實在是……雲泥之別。
徐清明不吭聲,低頭看崔鈺對著紙角忙活,等她差不多把一個角全啃下來,「呸呸」開始吐紙屑,他才嫌棄地拿起筆對著崔鈺的小腦袋敲下去。
崔鈺一仰頭,就看見徐清明對她下毒手,當機立斷倒下打滾,結果這書案不平,怎麼都停不住,直到「匡啷」撞到筆洗冰涼的邊,她才不再動彈。
暈頭轉向的站起來,崔鈺覺得自己好丟臉,紅著臉朝徐清明放馬後炮,「你說誰酸呢?誰酸啦?我是覺得你那畫太難看,配不上青鳥美人兒閉月羞花的臉才阻止的!」
徐清明筆一抬,崔鈺立即蔫了。
她低頭左腳踩右腳地玩,不敢再說話。
徐清明把她勾進手心裡舉到眼前,似笑非笑說:「到底是當了五百年的判官,膽量長了不少,已經敢和我嗆聲了?」
崔鈺聽他說話的調調,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往心口鑽,臉上那點羞紅早就沒了。
徐清明卻狀似十分好脾氣地道:「也罷,既然妳覺得我畫青鳥不好看,那我便不畫了。但害我少了張美人圖,妳總得補償我……」
帶著蠱惑的聲音傳進崔鈺耳朵裡,他輕輕說:「我用妳畫幅畫,好不好?」
崔鈺的心都停了一拍。
她腦子還空白著,頭已經點了下去,絲毫沒察覺那個「用」字有什麼玄妙。
接著,她就被徐清明丟進了硯臺裡,四腳朝天。
硯臺裡有一層墨汁,滑溜得很,崔鈺按著硯臺起了好幾次,都跟龜殼著地的王八一樣,左右一擺,剛要爬起來就「噗」一下又摔回原地。
崔鈺抹一把濺上墨汁的側臉,深吸一口氣,把磨得響亮的牙停住,可憐巴巴地看向徐清明。
徐清明正把被她折騰到慘不忍睹的畫像丟掉,回頭就見她舉著胳膊朝他晃,小臉兩邊的墨花成一團,鼻尖上還沾著一個黑點,要多好笑就有多好笑。
「起不來了?」他笑著問。
崔鈺不敢貿然點頭,怕把墨汁搗得滿身都是,只好拚命伸手朝他一個勁兒地笑。
徐清明伸出一根手指靠近崔鈺。崔鈺以為他是要讓她抱住,笑得更歡,眼睛都快笑得看不見了,結果徐清明指尖一轉直直戳中崔鈺的肚子,驚得她一個翻身爬起來。
崔鈺站在硯臺中央緊緊護住自己的肚子,看登徒子一樣瞪著徐清明。
徐清明笑吟吟的,「妳看,這不就起來了。」
崔鈺這下真的起來了,想哭都沒理由哭。
徐清明沒等她把手心的墨蹭到衣服上,就扯著帕子捏住她的腰把她提起來,四肢著地按在新鋪好的白紙上。
「沒青鳥那隻白貓腳掌印出的梅花好看。」
徐清明把她拎離紙面,端詳著那四不像的幾點墨跡,嘖嘖搖頭,一臉遺憾。
「爺……」崔鈺無力地嚷嚷,連五百年前的舊稱都喊了出來。
徐清明聽到她喊的,臉上突然就沒了笑,靜靜看著崔鈺的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這個樣子,崔鈺只見過一次,就是她五百年前死掉,剛被姜小白勾住魂,徐清明衝進院子看到她屍體的時候。
當時他就是這麼靜靜地走過去,面無表情地砍斷八岐大蛇屍體的尾巴,把被蛇緊纏窒息斷氣的她拉出來,抱進懷裡。
好像還徒手擦了她吐出來沾到臉上的血?這個崔鈺不是很確定,那會兒姜小白催著她趕緊走,連頭都不准她回。再說,他可是把乾淨視作跟命一樣重要的徐清明,徒手擦血什麼的,肯定是她看花了眼。
徐清明的臉還是沒表情,他舉著燭臺走出竹樓在門前立了立,扯下一手心花瓣帶了進來。
好香的花,把堵在鼻子的臭墨味兒都給衝沒了……崔鈺狠狠吸了幾下。
她雖對花不感興趣,但地府裡陰氣太重,常年見不到半根草,唯一點綠色還是上生星君給她送的小松樹,只有巴掌大,綠茸茸的極惹人喜愛,那還是在土裡埋了能抵陰氣的咒符才活下來的。所以能在陽間遇著這麼香的花,崔鈺還是很想看清它的顏色模樣的。
可徐清明沒回到她那兒,他接著走到東邊百寶槅前,從最頂層取下一個凝脂般的白玉碗,上面連一丁點兒雜質都沒有,像是用整塊頂級白玉精雕細琢出的。
好想摸一下……崔鈺又被那玉碗勾住了,直覺得手癢。
她雖然在地府混得不錯,但閻王老爺子總愛在她耳邊嘮叨什麼清廉為民,搞得她見著賄賂就心虛,這些年一個子兒都沒攢下來。要不是靠把上生星君送來的金銀首飾往當鋪鬼那兒賣,指望那點俸祿?她早就窮到喝西北風去了!
徐清明就像知道她的心思,把玉碗朝她跟前一擺,對她湊過去連摸帶蹭的舉動置若罔聞,專心地在花瓣堆裡挑揀一番,半晌拿出一片最飽滿的花瓣放一邊,其餘的全灑進玉碗裡。
這落花繽紛的景兒太妙,崔鈺傻乎乎張著嘴,連徐清明脫她衣服都沒發覺。
等她感到肩頭一涼再低頭看,上身只剩下件棗紅色的肚兜,暗金線繡著大大的福字,歪歪掛在她的脖子上。
那暗金線也不是地府能拿到的規格,還是上生星君聽她隨口抱怨沒漂亮的針線,特意去跟織女要的。
她剛想到這兒,就聽見徐清明輕柔地問—— 
「在想什麼?」
徐清明正用拇指摩挲著崔鈺肩頭,指甲靈巧的去解她的肚兜帶子,就聽見崔鈺脆生生地回答—— 
「上生星君。」
第三章 我就是崔鈺
崔鈺裹著被徐清明掐到半碎的花瓣,窩在硬邦邦的窗楹上,被透過木格窗花的涼風吹得直打噴嚏。
摸摸鼻子,她盯著在榻上熟睡的徐清明,氣得肺都要炸了。
之前明明是徐清明先問的話,她不過是實話實說,怎麼就又不如他意了?難道要她想著上生星君的青松、首飾和金線,卻喊出姜小白的名字?
他倒好,聽完就把花潑了、碗扔了,把她丟進茶杯裡涮了涮,再甩了一片都能捏出汁來的碎花瓣,說什麼「不用洗澡了、滾窗邊睡去」!
她才知道原來那香花、玉碗是用來給自己沐浴的……早知道就再哄著點徐清明了。崔鈺遺憾地扁扁嘴,鼻子被風一撩,又打了個噴嚏。
她擰著濕漉漉的頭髮,身邊窗格上糊的紙突然被戳出小孔,一根散著煙的竹管伸了進來。
崔鈺來不及反應,那煙就直撲到臉上,她一時不察吸了兩口,竟就站不穩、神志不清起來,她歪倒著身子扶著紅木窗邊,想叫徐清明卻像被掐住喉嚨完全發不出聲音。
煙越來越濃,整間屋子都朦朧起來,崔鈺的眼皮很快就沉得睜不開,在徹底昏睡的瞬間,她在微弱的月光下看到一個窈窕的青色身影推門而入,走到角落立著的梨花小几前伸出了手……
等崔鈺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
她的臉被陽光曬得發燙,渾身暖洋洋,但想動動手指卻發覺身體猶如生鏽般沉重。
她用力睜開眼睛,被照在臉上的光晃了一下,一時看不清東西,只有耳邊不時傳來或高或低的爭論聲—— 
「丞相通敵賣國,罪不可赦,按律當誅!」
「證據呢?鄭將軍,無證汙衊朝廷命官,也是要滾釘板的……」
「證據自然是有,就在徐丞相的書房裡。只要陛下下令搜查……」
「憑你信口幾句話,就要陛下去搜忠臣的宅子?你這是有意要陛下失去臣心,其心可議!」
崔鈺眼睛裡的光暈散開,先看到的就是兩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站在大殿最前方指著對方跳腳,唾沫星子亂飛。
其中那個絡腮鬍子的老頭突然跪倒,重重在鋪著金磚的地面磕頭,擲地有聲道:「微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徐丞相書房裡有通敵賣國的罪證,求陛下下旨,徹查丞相府。」
接著他又硬著脖子扭頭,對臉色微變的山羊鬍子老頭譏諷道:「太傅不是信誓旦旦,徐丞相的忠心天地可鑒嗎?怎麼不也拿自己的腦袋來為丞相擔保?」
太傅只好撲通跪地,額貼地面,但嘴動了幾下終究沒能發出聲音。
崔鈺這會兒算是清醒了,她在徐清明手心裡伸了個懶腰,撓著亂糟糟的頭髮問:「你真通敵賣國了?」
雖然朝堂剛為他打得不可開交,徐清明還是一臉置身事外的悠哉。他用手指蹭蹭崔鈺,掀動嘴唇無聲地笑著說:「妳說呢?」
崔鈺心想,我還真不敢說。
徐清明一向沒什麼善惡觀,為人處世遵循「順我者,看著順眼的昌;逆我者,看著不順眼的亡」。要是他說看著眼前的老皇帝不順眼,想亡個國玩玩,崔鈺是絕對相信的。
估計龍椅上的皇帝也被鬧得頭疼,見太傅被鄭將軍壓了氣焰閉上嘴也樂見其成,一錘定音吩咐侍衛去丞相府。但他也相當給徐清明面子,不僅沒把他押起來,還准他隨侍衛回府,同鄭將軍一起監督搜查,要是裡面沒有通敵賣國的罪證,徐清明甚至可以直接砍掉鄭將軍的腦袋。
崔鈺看徐清明一臉無所謂,自然也放心得很。徐清明辦事兒雖然隨心所欲慣了,但到底是與玉皇大帝同尊的祖宗,這點凡間的小貓膩怎麼可能害得了他?
她心安地仰面倒在他手心裡,隨著轎子晃,跟他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就連到了書房門前她還在跟他抱怨姜小白,說她為了去酆都跟小白臉談情說愛,把一堆活兒扔給自己去幹。
「就是個窩裡橫,還好意思說?」徐清明低低地笑,伸出手指頭亂點著逗弄崔鈺,「要不是我疼妳,當我面兒喊別的男人的名字還想好好躺在這兒?嗯?」
那一聲胸腔裡發出的「嗯」字勾人得很,崔鈺手腳並用抱住徐清明的手指,無比羞赧地翻了個身,用小屁股對著他。
幾乎同時,屋裡的侍衛大喊著「找到了」,接著捧著一疊整齊的信箋奔到鄭將軍身邊。
鄭將軍拆開幾封,越看越容光煥發,他揚著白紙黑字,聲音洪亮地朝徐清明呵斥,「證據確鑿,徐清明,你還有何話可說!」
崔鈺猛地想起昨晚那管迷煙,還有隨後進來的鬼祟身影,她悔得簡直想撞柱子,這麼大的事怎麼就忘了告訴徐清明呢!
差點被紙砸到臉上,徐清明臉色未變地接過信,粗粗看了一遍。
他嗤笑說:「看將軍的樣子,就算徐某想辯解幾句怕也是不成了?」
「證據擺在眼前,哪兒還有你花言巧語的分?來人,把徐清明押進大牢,聽候陛下判決。」鄭將軍冷笑,活脫脫正是小人得志。
徐清明在被侍衛扣住手前,退開一步,背著手朝鄭將軍踱步,語氣跟教孫子似的,「將軍再性急也要容我回屋拿些行李……先別忙著拒絕,你想啊,你拿到的不過是幾張來路不明的紙,能不能就此扳倒我實在難說得很。俗話說得饒人處且饒人,凡事都該給自己留點退路……」
那「你好不懂事喲」的語氣,把鄭將軍說得臉都黑了。他背過身揮揮手,那些侍衛立即散開,對徐清明進屋視而不見。
「妳在這兒乖乖等我,我一會兒就回來。」
徐清明從貴妃榻上拿過一個巴掌大的檀木小匣子,通體絳紫色不帶丁點雜質,只是邊角有些磨損,想來是貼身的舊物,還時不時被摩挲過。
崔鈺還沒看全,就被他小心地放了進去。
置身其中,崔鈺才察覺內裡精妙。
小桌、小床、小碗、小杯,簡直是為拇指大的自己量身訂做的,小床邊的小榻上疊著幾件小衣服,小桌上擺著小棋盤和小梳子,小鏡子掛在牆面,匣壁鏤出的小眼原來是窗,窗楹上還擺著幾盆花……點滴細節,都讓崔鈺莫名熟悉。
但她還是先跑到匣邊,試圖扯住徐清明伸回的手指。
「我跟你一起去。」
「我要去大牢,妳跟去幹什麼?」徐清明笑她,見崔鈺堅決地要從匣子裡跳出來,他只好嚇唬她,「那牢裡有不少耗子、跳蚤,個個餓得眼珠子發綠,妳這麼大點兒,被牠們塞了牙縫,我都不知道。」
「那我也要去!我昨晚看見有人下了迷煙溜進屋,要是我早點告訴你,你有了防備就不至於落到要關大牢的地步!」崔鈺跺跺腳,眉頭緊皺。
總是這個樣子。
徐清明沉靜的看她努力往外爬。
明明怕得手腳都在抖,明明就不甘她的事,他的小鈺兒卻總是不顧後果要衝到他跟前。
五百年前是這樣,過了五百年,還是這樣。
「關妳什麼事?這是我命裡必有的一劫。妳要是不想給我添麻煩就老實待在裡面,我天黑前就會回來。」
心裡頭莫名焦躁,徐清明在崔鈺爬出來的瞬間又把她彈回去,接著「砰」一聲把匣子蓋住。
崔鈺一聽是命裡的劫,頓時就老實了。要不是五百年攪了徐清明的劫,現在她還在地府裡風光,哪用被變成拇指大被關在小匣子裡受氣?
她百無聊賴地靠在窗前,胡亂扯著花盆裡盛放的花,不時聽聽外面的動靜。
可臨近日落,徐清明的腳步也沒響起,倒是貓叫聲逐漸變大。
「喵嗚—— 」
白貓跳上榻,綿軟的肉爪子拍中匣子。匣子猛地一晃,屋裡東西全挪了位。崔鈺一頭撞中花盆,臉頰被花伸出來的枝劃了一道小口。
虎落平陽被犬欺。崔鈺對鏡子照臉,氣得咬牙切齒。但還沒罵出口,貓又開始拚命叫起來,聲音急促,但聽起來並無惡意,反倒有些古怪。
「喵嗚—— 喵—— 喵!嗚……」
崔鈺剛把頭探出窗想看清楚,就見一道無形黑氣閃電般竄進書房,直直擊中白貓額頭,瞬間穿了過去,白貓發出一聲淒慘的哀鳴,隨後氣息全無。
接著黑氣四散開來彌漫在小匣子周圍,逐漸變成五指大掌一把抓住匣子。那指頭力大無窮,竟生生掐碎檀木,牢牢嵌進匣子裡面。
崔鈺心知不妙正欲逃跑,那大掌就帶著匣子撞出門去,崔鈺被猛地甩到一邊,額角正對桌角撞上,頓時耳鳴不止,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等她醒過來,手腳都被細細的黑氣綁住大開,整個人被架在半空。腳下是灼燒的蠟燭,不時有火舌竄高,灼燙感透過軟底綢鞋烤著她的腳心。
崔鈺臉色發白,乾乾的嘴唇也沒有一點血色。她扭了扭手腕,黑氣聚成的鐵鍊一晃,瞬間又厚重了一層,她不甘心地繼續掙扎,那鐵鍊也益發堅硬粗壯,很快崔鈺就再不能動彈。
「別白費力氣了。我這黑氣是南越地數千慘死妖魔的怨氣所化,妳掙不開的。」
在火焰上方,崔鈺早已滿頭大汗,汗水不斷從眼角淌下,黏著水的睫毛晃動幾下,崔鈺使勁瞇了瞇眼看向薄紗屏風後那個窈窕的身影。
待那人移動蓮足,從屏風後露出臉後,崔鈺神色一動,懊悔地喊道:「居然是妳!」
「是我。」走出來的青衣女子面色清冷,和她恬靜容貌不相配的,是嘴角那抹扭曲的笑。
「再用這種眼神看我,小心把妳的眼珠子掏出來!」
見崔鈺眼裡冒火,一副恨不得把她打殺了的憤怒相,青鳥眉間一凜,語氣中再無半點矜持柔美。
她隨手一揮,黑氣帶著風嘯打在崔鈺臉上,留下五道血痕。
好漢不吃眼前虧。崔鈺聽話地閉上眼,感覺側臉火辣辣的一陣抽疼。
「是妳把通敵信放在書房裡的?」她不動聲色地想轉移青鳥注意力,手指悄悄掐訣施法。
「妳果然看見了。」
青鳥開始緩慢地活動脖子,腦袋不協調的扭動著,骨頭間傳來一連串「咯噔」聲,渾身都冒出黑煙。
「不過看見又怎麼樣?」她陰笑,「徐清明照樣被帶進了牢裡。我幫那將軍安排了幾個很得力的獄監,有的是法子讓他畏罪自殺,想來不久就會有好消息傳過來了。」
她語調裡全是得意,每說出「徐清明」三個字時總會露出帶著戾氣的目光。
那目光讓崔鈺想起地獄守門的三頭惡犬,不禁如置冰窖,手腳冰涼。
等她理解青鳥話裡的意思,更是驚得渾身戰慄,心頭血盡數凝固。
「妳怎麼敢那麼對他!妳知道他是誰嗎!」崔鈺眼睛通紅,大力地想掙開手腳的桎梏。
「喲,心疼了。難不成,妳和那隻短命的貓妖一樣對徐清明動了情?就妳這麼個不知哪來的小精怪,也敢肖想勾陳天宮的那位祖宗?」青鳥尖笑,踢了踢腳下的白貓屍首,「這還是個快踏進仙門的妖怪呢,從徐清明這世還在娘胎裡就開始日夜守著,那情意快趕上玉帝當年對那個狐狸精了。這不,見妳是徐清明帶回來的就不自量力想救妳,結果可好,唉,被我給殺了。」
地上的白貓一動不動,本來雪白的毛上沾滿了汙泥和鮮血,眼珠睜得老大,身體被青鳥踩得幾近變形。
崔鈺手緊緊攥成拳,指甲掐進手心,卻也蓋不住心底的怒火。
「惱什麼?」青鳥笑著彎下腰去,「我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聽外頭傳說他風流多情,就以為自己也能和他來個春宵一度?我告訴妳,他徐清明是這六合八荒最無情的男人。」
說著,青鳥漸漸變了臉色,聲音陰冷,益發刺耳難聽。
「在他眼裡,除了那個女人的命,別人的都是賤、命……那個女人殺了我義姊,有人要殺她報仇那是天經地義,他竟為了護著她,屠盡了我義姊子孫,殺光了她所有親友……」
青鳥眼底猩紅,恨意畢現。
隨著咬牙切齒的低吼,青鳥的臉泛起青灰顯得陰森恐怖,瞳孔變成青色的圓點,手指僵硬的彎曲,指甲猛地伸長猶如禽類爪子般尖銳,在燭燈下發著幽光,連手背也冒出幾簇青色的鳥毛,看起來十分堅硬。
混蛋徐清明……崔鈺暗罵,他身邊怎麼總有這些要命的麻煩?!五百年前沒過門的媳婦是條八岐大蛇,如今收個婢女,看樣子居然還是隻鳥精?
她邊罵邊趁機調動紫微大帝的法力,想攻其不備,沒想到她身體成倍變小,連帶著法力也少得可憐。
別說得意法寶判官筆祭不出,就是她練得最好的、能把半座阿鼻地獄的猛火全調來的借火術,念完訣以後,借來的火也就是手心裡那點火星子,劈里啪啦燒幾下,還沒等朝青鳥甩過去就滅了。
青鳥見狀瞳孔一縮,發出一聲低鳴,躬身舉臂,閃著寒光的爪子就要招呼到崔鈺臉上。
崔鈺知道躲不掉,乾脆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等她變回原樣時該怎麼把這隻沒長眼睛的臭鳥給卸腿、拔毛!
就在崔鈺等著腦袋被扎出窟窿的瞬間,她覺得眼前金光一閃,緊接著旁邊就傳來青鳥難聽的嘶鳴。
崔鈺睜開眼,發現她被黑氣纏住的右手腕射出萬丈光芒,那黑氣被光芒戳出無數小洞,很快就消失殆盡。
光芒沒了阻礙,益發耀眼,漸漸籠罩崔鈺全身,把箝制著她手腳的黑氣全驅了乾淨。
沒了吊住她的黑氣,崔鈺迅速下落,在掉進燭火的瞬間被一隻冰冷的手托住。
雖然險裡逃生,但崔鈺不高興,而且很不高興,眼睛裡一點神采都沒有,嘴也抿得很緊。
她垂眸看手腕,上面本來繞著的徐清明的頭髮已經斷裂四散。她知道方才發光的就是它,可徐清明在凡間歷劫,就算出了岔子,沒有前塵盡忘,他的頭髮也不會能抵禦妖魔戾氣……
除非如今的徐清明,已經不是凡胎肉體。
她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很不好。
崔鈺抬起手蓋住眼睛,淡淡地問托著她的大地戰神,「徐清明,已經回去了?」
大地戰神說:「是。」
崔鈺眼角那滴淚還是沒能止住。
就算已經做了五百年判官,批閱無數人生死,就算明知徐清明不過是走完一世,如今仍好好地活在天地間,可崔鈺一想到他死了,眼角那滴淚還是沒能止住。
接著,耳畔傳來大笑。
崔鈺抬頭,面無表情看向青鳥。
青鳥剛被金光刺傷,如被刀剮般遍體鱗傷,吐血不止,但一聽到徐清明離世,她顧不得還淌著血的傷口,立刻仰天長鳴,哈哈不止,連聲道好。
「把我變回去吧。」崔鈺視線不動,對大地戰神說。
大地戰神想起主子的吩咐,念起咒語,托著崔鈺的手心閃過紅光,竄出的巨火包圍崔鈺,逐漸將她打著旋托起,最終放在地上。
雖置身火海,崔鈺並未感到一絲熱意,那火苗暖洋洋的,環在崔鈺身上就像被陽光照著一樣舒服。
但她心裡可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火焰包裹著她,蹭蹭變大。
在火裡,她喚出判官筆。漆黑毛筆浮在半空,隨著她指尖的擺動任意搖晃,還不時親熱地飛去貼她的臉。
崔鈺和它玩鬧了一會兒,突然指尖猛地一點,不過七寸大的判官筆銀光銳現,衝破火壁,電光石火間猛地插進青鳥的琵琶骨,未待她痛叫出聲,判官筆已抽身出來,原路返回在崔鈺身旁左右搖擺,如同想聽誇獎的黏人孩童。
崔鈺摸摸它,心生遺憾。要不是被青鳥察覺後退一步,現在判官筆已經穿透了她的喉嚨。
這時,崔鈺變回了本來的大小,周身火焰盡數熄滅,破爛的裙子比以前顯眼。
她掐訣甩袖換上判官服,伸手撫過判官筆,眉間紅蓮嬌豔灼眼,腳底浮現出一圈圈帶著波光的印跡,頓時肅重莊嚴,威壓盡展。
判官筆的銀光也比方才耀眼百倍,如蓄勢待發的利箭虎視眈眈地對準青鳥,只待給她致命一擊。
青鳥渾身被血汙浸透,傷痕累累。尤其琵琶骨的那處傷皮肉四翻,露出森森白骨十分慘烈,可她硬是撐住膝蓋站起來與崔鈺直視。
「頭頂烏紗,腰圍犀角。手擎牙笏,身著絡袍。妳是閻王案侍崔判官?」她抹掉嘴角的血,瞬間褪回女子的花容月貌,靠在牆上微喘著問。
「不錯,」崔鈺周身散著神威,聲音都帶出餘波,「我就是崔鈺。」
青鳥一愣,不可置信地張開嘴,眼睛一點點睜大,渾身僵硬盯著崔鈺。
半晌她輕笑一聲,滿滿自嘲,紅了眼眶。
「哈……崔鈺,妳竟然就是崔鈺……哈、哈哈哈……」
她的笑聲越發大,越發狂,淚流滿面,膝蓋一軟癱倒在地。
就在崔鈺以為她束手就擒時,青鳥驀然用力雙手貼地,兩股黑氣匯成一股,沿著地面化蛇竄向崔鈺。
「妳還不死心!」
崔鈺厲聲喝道,腳尖輕點躍起躲開黑蛇,接著並起雙指一揮,判官筆如細針般扎下,正中青鳥七寸。
黑蛇只掙扎了尾巴,須臾就垂下腦袋不再動彈。
崔鈺兩指一抬,判官筆嗖地從蛇身飛起,隨著崔鈺再一揮指直衝向青鳥,不過一瞬間青鳥便血流滿地,早已眼神迷離,剛才使出法術是強撐著一口氣。面對崔鈺這要命的一擊,她根本無力逃脫直接昏死過去,就像方才崔鈺被制在蠟燭上,只能閉眼等死一樣。
不過,正如她對崔鈺腦袋揮去的那一爪子沒能要崔鈺的命一樣,崔鈺也沒能殺得了青鳥,因為青鳥被大地戰神施出的金剛罩護住了。
崔鈺猛地回頭,怒不可遏,「她要殺我!」
「帝君臨走前吩咐了,青鳥上仙不能死。」
大地戰神還是木著一張臉,說話聲調都不變。
「你說……什麼?上、仙?」崔鈺說得極慢,眼睛也眨得極慢,整個人像失了半數魂魄,頭重腳輕。
「青鳥上仙乃蓬萊仙山信使,洪荒時曾率萬千青鳥搭建天宮,為西王母……」
「不用說了,」她胸口起伏得厲害,手止不住地抖,她用一隻手去按住另一隻才稍微好點,「我現在只想知道,青鳥上仙做的事,徐清明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大地戰神立即冷冰冰接道:「帝君的心思,我不敢揣測。我只知道帝君吩咐,崔判官要什麼就給她什麼,想做什麼就幫她什麼,唯獨不能殺青鳥上仙。」
憑什麼?
崔鈺別過頭,倔強地仰頭忍淚。
就因為她是仙,她尊貴,她隨手賞我一巴掌,我就要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吞……
她想殺我,我要老實被捆在那裡被她殺;我想殺她,就是犯了千錯萬錯,誰都不允,徐清明不允……
憑什麼?
憑什麼!
崔鈺晃著滿眼的水光,怒容滿面,高舉右手,判官筆在空中發出雷霆電閃之勢。
就在判官筆引來萬鈞雷霆的剎那,一條鐵鍊從虛空伸下,帶著叮噹作響的聲音勾住了崔鈺的脖子,把她拽倒在地。
隨著她摔倒,判官筆也失了光芒,慢悠悠地飄落下來掉在崔鈺身邊。
那破銅爛鐵做的鍊子滿是鐵臭味,被崔鈺一掙,表面的鐵屑不停往下掉,沾了她一身,看起來極不結實,但任崔鈺怎麼用力拉都擺脫不了喉間的糾纏。
崔鈺心裡鋪天蓋地的火都被這鐵鍊子給整沒了,因為這情景她太熟悉,五百年前經歷過一回。
那會兒她死後就封了判官,比起做孤魂野鬼不知好了多少倍,可她鬼迷心竅愣是放不下徐清明,瞞著閻王爺逃回凡間想守著他,誰知道卻看見了那些糟心事。
所以說這逆天的事兒,做不得,沒有善果的。
她剛把徐清明捅死,兩條腿還盤在他腰上就被這條破鍊子捆住脖子,硬生生給拖回了地府。那一路上圍觀的小鬼們大眼瞪小眼,你掐我一把、我咬你一口的就怕笑出聲來被記恨。
當時崔鈺就發誓,堅決也不要再來一回了。遊街這招雖然除了磨屁股,對她沒別的傷害,但她可是堂堂判官,比起屁股,更重要的是臉面,沒臉面誰對她點頭哈腰,沒臉面誰給她過節送禮?
她神遊完,閻王老爺子已經現身,單手拎著鐵鍊朝大地戰神作揖問好,連聲道歉,「戰神哪,我們地府這個不成器的判官給您添麻煩了,您別擔心,我這就把她帶走,回去好好教導!」
說完就狠狠瞪了崔鈺一眼,那眼神滿滿都是恨鐵不成鋼,就跟自己花心思養出個孩子,長大了卻發現她成天去捅別人家窗戶紙一樣。
老爺子發話,崔鈺不敢頂嘴。她看了看意識全無的青鳥,問大地戰神,「你要把她帶去哪兒?」
她剛問完,閻王就拖著鐵鍊要走,擺明不想讓她繼續鬧騰。崔鈺乾脆盤腿坐在地上,兩手抱住門前的立柱不肯動,任憑閻王怎麼使勁拉,她就是撒潑不肯動。
「青鳥上仙是西王母的手下,自然要交給西王母管教。」大地戰神像沒看見崔鈺的窘迫樣,盡職盡責的有問就答。
「那是徐清明讓你來救我的嗎?他知道我被抓了,告訴你地方,你才來的?」眼見手就要抱不住柱子了,崔鈺問出了她最想知道的問題。
「帝君只說讓我把您變回來。我找到您,是因為……味道,」說到這兒,向來不露情緒的大地戰神,也帶上了不明顯的忸怩,「您身上,有帝君的味道。」
跟隻犁地老黃牛一樣的閻王這時用力一拉,崔鈺還沒弄懂味道這事兒就被生生扯離了柱子,匡啷匡啷的到處亂撞一陣子,還是被拖出了門。
等閻王憑空畫出通往陰間的小路,把崔鈺拖進去消失後,大地戰神施法帶走青鳥,騰雲駕霧剛踏上天界,大地戰神才遲鈍地覺得,他好像把帝君說的話傳得有點不對勁。
徐清明原話是—— 
「你先回去把崔判官變回去,如果她有想要的、想做的,你都滿足她。等她走了,你去把青鳥上仙押回蓬萊,告訴她,我並不欠她,不過是看在西王母的面子上這次暫且不計較,若她聽了也就罷了,要是她反抗,你可以動手,直接把她交給西王母說明前因後果,但不准傷及性命。」
具體哪兒不對呢,大地戰神其實也想不出來,單純是感覺而已。不過再想起帝君也去了陰間,和崔判官當面總能說明白,他就把懸起一半的心又放了回去。
崔鈺這邊,卻是滿心以為徐清明知道自己被青鳥欺負卻還幫著青鳥,暗恨得不行。要不是被閻王的鐵鍊子拖著,她還想去再捅青鳥兩下出氣。
閻王不緊不慢地拉著鐵鍊子,和盤腿托腮的崔鈺一路無言。等過了中間路,開始進地府地界,崔鈺先忍不住出了聲。
「閻王大人,」她討好地笑,「你看就要到地府了,我這麼進去是不是有點不雅觀?」
「我看妳剛才抱著柱子撒潑也沒覺得不雅觀。」閻王沒好氣的冷哼。
「哎呀!老爺子,我好歹也是個官,當著小鬼的面被一路拖進森羅殿,那威望不就全沒了?威望沒了,以後我說的話他們誰還會聽?我說的話他們不聽,我還怎麼辦差,為你分憂啊?」崔鈺拽住鐵鍊,可憐巴巴地晃了晃,說得情真意切。
閻王爺停下腳步,轉身嫌棄地看她,眉頭擠出一個結。「妳知道錯了?」
崔鈺忙不迭地點頭,「知道錯了、知道錯了,我不該去跟上頭的神仙打架,還差點把人家打死了。」
閻王僵住,目光呆滯了好一會兒,才大叫著爆發,「什麼?!妳跟上頭的打架了!還差點把人家打死了?!天哪、天哪,我怎麼當年就留了妳這麼個敗家玩意兒,整天曠工不幹活,燒完橋梁、砸大殿,這會兒倒好,還打架?妳怎麼沒把自己打死!」
閻王氣得頭頂冒火,一圈一圈原地轉,嘴動個不停。
他越轉越快,越轉越快,就在崔鈺以為他要飛起來的時候,閻王突然頓住,鬼祟地摸著小鬍子問道:「那位神仙,不會來找咱們報復吧?」
崔鈺想了想,也學著閻王的模樣小聲答,「應該……不會……吧?」
那個疑問的語氣很微妙,閻王沒聽出來。
他舒了口氣,接著挺直腰背,嚴肅地開口,「我這次用無名鍊把妳帶回來,是因為地府裡出了大事。前幾天有位神仙下凡歷劫,嗯……具體連我都不清楚,總歸是我們地府的榮幸,但是!孟婆昨日發現他喝過的湯裡少了青燈籠草汁,而之所以少了這青燈籠草,是因為它被人從配好的藥碗裡偷走了!」
難怪!
閻王一席話讓崔鈺豁然開朗。
天殺的姜小白!崔鈺按住胸口罵—— 我這次一定要跟她拚命。她要染指甲,偷什麼不好,去偷青燈籠草,還從配好藥的碗裡偷!要讓上面的神仙把以前的事忘乾淨再投胎可全靠它,更何況那人是徐清明,搞不好對付正常神仙的劑量對他都不好使,更別提裡面壓根就沒有青燈籠草。
難怪他什麼都沒忘……
本來搞斷腿多簡單的事兒啊,害得她被變成拇指姑娘折騰一頓……
閻王看向神情變幻莫測的崔鈺,繼續問:「崔判官,據知情鬼報告,妳前些天曾在孟婆藥廬進出過,進去時空手,出來時卻背了包袱,妳能解釋一下嗎?」
「哎,不是我啊,是姜小白!」
這會兒崔鈺才不管什麼姊妹情深呢,立刻大義滅親。當然,這也是她們幾百年來習慣的相處模式,就像姜小白偷懶也總是把曠工這事兒往崔鈺身上栽一樣。
「真的?」閻王半信半疑。
「再沒比這還真的了。」見抓到救命稻草,崔鈺站起來湊到閻王跟前,把手指頭伸出來,「大人你想啊,我偷青燈籠草幹什麼?不能吃又不好玩的。但是姜小白不一樣,她那指甲,你還記得不?全是用青燈籠草汁染出來的。不信你去看,她家裡還有沒用完的青燈籠草汁呢,就在梳妝臺左面的小抽屜裡盛著,一抓一個準。」
閻王見崔鈺說得有鼻子有眼睛,幾乎是全信了,也忘了問為什麼小鬼看見偷東西的人是崔鈺。他為難地摸摸小鬍子,說話吞吐起來,「小白姑娘、小白姑娘……嗯,反正這事兒吧,那位神仙也沒追究,就這麼算了吧。」
閻王最後那聲拍板很利索,氣得崔鈺喉嚨冒煙。
「不是……老爺子,你這心也太偏了吧?啊我被人看見了,就得鐵鍊子拖回來,擱姜小白頭上就算了?!她長得再好看你也不能……」
「崔判官!」閻王激動得小鬍子亂顫,「妳的腿……妳能站起來了?」
「你把鐵鍊子套我脖子上的時候,我就已經是站著了,方才我還在你老人家眼皮下面站著晃悠半天,這要平時多不關心我,才能剛剛注意到?」
面對這不精明的轉移話題,崔鈺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她脫下鐵鍊子,垂頭喪氣擺擺手,表明以後再說,變出輪椅推著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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