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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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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2801

《謀夫攻略》

  • 出版日期:2019/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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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祿深厚,大富大貴,天生鳳命。
身為一個小小的縣令之女,卻承擔如此奇貴的命格,
無怪乎前世她會被夫君平王利用,最終死於非命,
今生她要善用這命格,為自己謀得一位好夫君!
襄王樂正宸就是最好的目標,他足以和平王分庭抗禮護她周全,
不過這個溫文爾雅的王爺可不好糊弄,她必須用點小心機,
例如隱瞞身分提出治水之策,勾起他的興趣,
例如靠著人脈向他娘敏貴妃透露預言,由他娘對他施壓,
可事情並不順利,她還沒拿下他,她的麻煩就找上門來──
平王提親被拒,竟派人汙衊她爹貪瀆,要以此逼她就範,
若非樂正宸出手相助,她家真的要玩完了,
可她沒想到平王會惱羞成怒,和他大打出手,
這下可好,這齣「兩王爭一女」的戲碼,竟鬧到了皇上跟前……
宋語桐。
哭點很低,敏感度很高的天蠍。
一個從不知熬夜寫稿為何物的專職作者。
愛美食,愛韓劇,愛帥哥。
享受生活是她的人生宗旨。
認為戀愛中的女人最美,想談情說愛一直到老。
愛情攻防戰

從古至今,謀略無所不在,往大了說,兩國兵戎相見時會使出種種策略,希望能痛擊敵人,贏得勝利;往小了說,在愛情攻防戰之中,適時的使出一點小計策,能讓情路走得更為順暢。
像我的大學同學A,她是一個相較於其他人來說,腦中特別有計劃,且擅長女追男的女孩。她會對看上的對象展開攻勢,或循序漸進,或炮火猛烈,細心的她善於觀察對方的一舉一動,從中得知他那不曾明言的喜好興趣,進而投其所好,開啟一個又一個話題,做出一件又一件令人暖心的事,讓對方感到驚喜。
然而她並不會為了得到對方的心而曲意迎合,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隱藏自己的真實性格,而是會巧妙的展現性格以吸引對方,最終戀情開花結果時,跟我們分享與分析這段戀情的珍貴與來之不易。
而宋語桐老師的《謀夫攻略》裡,女主角朱延舞也在愛情之中使出計謀,她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謀求一份姻緣,一份能改變她此生的姻緣,讓她不再像前世那般被利用,死於非命。
為此,她費了許多心思,巧妙的引起男主角襄王樂正宸的興趣,同時在其他部分也加以推波助瀾,就算被他識破自己的小伎倆,她也很快鎮定下來,以自己天生鳳命的命格與娶了她的好處為何誘惑他。
不過能被她看上的樂正宸,當然不會是那種為了權勢不擇手段之人,她的話他也只是聽聽就罷,兩人為了娶與不娶展開持久戰,一直到心懷不軌之人出現,才打破了他們之間僵持的情況。
這場愛情攻防戰,中間出了許多插曲,讓他們的心一次比一次靠近,除了一開始娶與不娶這個目的性強烈的問題之外,愛與不愛也變成了他們在意的點,兩人之間是如何逐漸發現自己的心意,面對一次次的困難又是如何攜手克服,就讓我們翻下去,細細品嚐個中的細膩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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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鳳命預言
她無法呼吸……
身子冰凍不已……
一呼吸,冰冷的湖水便竄進了口鼻,本在拚命揮舞的手和腳早已不聽使喚,身子不斷的往下沉再往下沉……
叫不出聲,也喊不出來,她就要沒氣了,就要死了,當她認知到這一點,她便再也不掙扎了,放任自個兒隨波逐流……
飄啊飄的,耳邊還彷彿聽見了那岸頭上,雙雙人影的低笑細語。
「都說她這人福祿深厚乃大富大貴之人,豈料她的下場卻是個死字。」
「她這一生也算是達成她大富大貴之命的任務了,也不枉此生。」
「好好的走吧,若真是個有福的,就算死了再投胎,定也是大富大貴的命,且不要怪我心狠手辣,早死早超生,總比在那棟屋子裡老死的強,妳說是吧?」
「主子,風大了,走吧。」
說話的人似乎離開了,耳邊再也聽不見人聲,她沉到湖底,靜靜地躺在那裡,緩緩睜開了眼—— 
冬日的湖水很冰很冰,在她真正失去知覺之前,目光穿透那本是一層冰面卻慢慢消融殆盡的冰冷湖水,彷彿看見了這世上最璀燦明亮的日光,那樣美好而令人憧憬,讓人情不自禁的微笑著。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在這場不斷循環的夢裡,她不知死過幾回,卻總是要到快沉到湖底的那一刻,她才能再次驚覺這只不過又是一場夢罷了。
她總在一次又一次的惡夢中醒來,冷汗淋漓,心痛如絞……
惡夢中,是纏繞不休的前世記憶,身為皇后,卻被奸人陷害打入冷宮,進了冷宮才半年,又被那妖妃給找人弄了出去,直接把她丟進那結了冰的湖裡……
無止盡的冰冷。
無止盡的恐懼。
被湖水灌進口鼻的感覺是那麼那麼的嚇人,連在夢中她都覺得要窒息而死,就這樣死了千次百次……
她忘不了,也不敢忘。
再次重生到十八歲,回到她與前世夫君相遇前兩個月,這時,他只是遠在天邊的四皇子,而她,還只是個小小縣令的千金……
一切,還來得及。
「福祿深厚,大富大貴,天生鳳命。」
因為這十二個字的預言,因為這奇貴無比的命格,前世,她從小小縣令之女一躍成了四皇子平王的王妃,後來的太子妃,再來是皇后,一個死於非命的皇后,看似大富大貴的人生,終究是幻夢一場,結局無比淒涼。
這一世,在這個預言還沒從國師口中被傳出來前,她定要想盡辦法,不擇手段替自己謀求另一份姻緣—— 
一個願意娶她為妻,身分又足以和四皇子分庭抗禮的夫君。
一個在前世,最有機會成為太子,坐上皇帝之位的男人。
只有他,有足夠的能力保護她,改變她此生的命運……
也改變他的。
第一章 投其所好
三月的洛州,依然花團錦簇,美不勝收。
洛州,是除了副都蒲京之外最靠近京城的地方,算是東西南北來往商旅們進京必經之地,早富盛名。
九個月前皇城的一場宮變,太子之位至今虛懸,當時從西方調兵回來救駕的四皇子平王樂正勳,和坐鎮洛州調動各方兵馬不慌不亂行事有度的七皇子襄王樂正宸,自然成了未來太子最熱門的人選。
溫潤如玉,清貴爾雅的襄王樂正宸,今年二十二歲,敏貴妃之子,其舅乃中書令秦士廉。二十歲出宮建府,年少時便有才子之名,吟詩賞花,細談風月,行事低調,不談政事,不爭功績,隨遇而安,要不是九個月前出任洛州刺史不久便巧遇這場意外的宮變,朝中內外不會有人發現他遇事從容淡定、運籌帷幄、行軍調度佈局的本事。
霸氣狂傲,高大俊朗的平王樂正勳,舒貴妃之子,祖父乃尚書僕射,今年二十四歲,只比襄王大兩歲,卻早在多年前便被派往西部擔任西部都護府都督,此次回京救駕有功,被召回京,掌兵部,任侍郎一職,看得出來皇帝有調教拉拔之意。
皇帝前陣子下令,令僕同居宰相之職,中書令乃右丞,尚書僕射乃左丞,這一左一右一文一武的角逐,和未來太子之位的人選可以說是息息相關,檯面上沒人敢說,檯面下卻是各方揣測,連賭盤都上了桌。
不過,這些究竟關他朱仲一個小小陵城縣令何事呢?
那個平王天高皇帝遠,他連他長啥樣都沒見過,可襄王是洛州刺史,他這個小縣令就算沒有天天見,十天半月也要見著一次,對他而言,襄王這位七皇子就是天一樣的存在,半分都得罪不得的那種存在。
月光下,前來縣太爺府上的主簿王剛很殷勤的替他家縣太爺倒了一杯茶,園子裡淡淡的花香配這上等茶香,可謂相得益彰。
「大人有所不知,平王回京任兵部侍郎一職雖不算大事,但平王年已二十四卻至今尚未選妃,卻是近期朝中的大事。」
東旭王朝的皇子和公主們,雖不像其他王朝那樣早早娶妻嫁人,但二十四歲尚未娶妻的皇子,還真是少之又少。
「那又如何?」朱仲端起茶喝了一口。
「大人糊塗了,大人府上不是尚有一位待嫁千金尚未婚配嗎?十八芳華,年紀正好,不大不小,何況命格奇貴……」
朱仲聞言,輕咳了起來,似乎想藉由咳聲來掩去方才王剛的那句話,「王剛,這句話以後別再說了。不過就是些江湖術士隨便說說討人歡心賺點錢的話,你怎麼當真了?我看你才糊塗了呢。」
王剛跟在朱仲身邊至少有十年了,或多或少聽過關於朱縣令之女朱延舞的大小事,這丫頭兒時也常在他面前兜兜轉轉,甚是清新可人,他無兒無女,也是把這丫頭放在心尖上的。
「大人,前太子逼宮叛變,二皇子又被驅逐東北,三皇子早夭,如今最可能登上太子之位的就是四皇子平王了,雖說七皇子襄王的聲望也不小,但皇上喜歡立嫡立長,在平分秋色之下,平王定是勝出。」
朱仲又喝了一口茶,喝完,讓王剛又替他斟上一杯,才道:「我家延舞是個野的,咱們家又是個小門小戶,進皇族之門做什麼?王妃之位豈是她能坐得?再說,其實我們家丫頭打小便已有婚約……」
「那婚約……能作數嗎?」如果朱仲不提,連他這個最親近朱家的人都快要忘了這檔事了。
朱仲嘆了一口氣,「至少得等到丫頭二十歲,若還是沒有對方的消息再另行議婚吧。」
說起朱延舞打小定下的那婚約,是之前朱仲的父親還在世時和他的好朋友元氏一起定下的,約好兩方的長孫女和長孫長大後互結連理,婚確實是定下了,可就在丫頭五歲那一年,元家不知得罪了何方權貴,一夜之間竟整家被滅了口,偏元氏長孫的屍首始終沒有找到,朱家派人尋找多年依然杳無音訊,至今不知是死是活。
「現在有大好機會等著,也未免可惜。」
「有什麼好可惜的?與其進皇家當人家妾,還不如找個門當戶對的,懂得愛她疼她的男人,那才是一生榮華。」
他從來都未曾想高攀這些皇子,說到底,皇家的水太深,豈是他們這些小小官員可以摸得了的?何況延舞愛玩,嬌俏又高傲,當妾那種伏低做小的事她哪做得了?更別提那些個鬥來鬥去的心機城府,直率的她又怎能應付得來?
「大小姐有大人寵著,因此好動活潑些,但畢竟打小大人也是請人教著的,也算是個名門閨秀,再說……」王剛把聲音壓得更低,「就算進平王府當個妾,來日新皇登基,不管是側妃或妾室,不過就是等級不同罷了,都是皇上的妃子,這和一般的妾又豈能相提並論,大人說是吧?」
朱仲皺了皺眉,瞪了王剛一眼,「此話以後可切莫再說,當今皇上龍體安康,胡亂說話,小心你項上人頭不保。」
王剛摸摸脖子呵呵兩聲,「這些小的當然知道,只是怕大人一時沒想明白,所以偷偷多嘴了一句。」
朱仲不耐地揮了揮手,「王剛,我家這丫頭之前落水昏迷,差點就醒不過來了,如今我只希望她一直可以這麼快樂平安,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女兒的命好不容易才在鬼門關前要了回來,他這個當爹的豈能不好好愛惜?
「是。小的明白。只是覺得可惜。」
「明白就好,天威不可測,很多事看似吃虧了,或許最後是替自己揀回了一條命也未可知,你就把這心思收起來吧,有這份心思琢磨這個連邊都摸不著的東西,還不如想想該怎麼修堤治水,你能想出個法兒獻給襄王,未來大好前程定等著你呢。」
王剛苦笑著,「大人說笑了,我也知道襄王近來正苦惱著該如何向皇上獻策呢,可南方水患經年累月花了多少人力物力都沒能有個正經法子,我這腦袋就算想破洞了,也定是想不出個名堂來。」
朱仲笑笑,動手親自煮茶,最近陪在襄王身邊的時間裡,最常幹的活就是替他煮茶,很多話多說多錯,不如不說,很多事多做多錯,不如不做,但至少替襄王煮茶是錯不了的,讓人看了既不礙眼,也不會立在一旁老不說話而顯得太無能太突兀。
「那就喝茶賞月吧。」
「是。幸好近月來雨少,南方那幾處州府縣衙在之前就把堤給建好了,應該不會像去年釀成大災才是。」
朱仲臉上雖是笑,眼中卻難掩一絲擔憂,「天威難測,天意也難測,只有盡人世聽天命了。」
雖說洛州諸縣不曾受水患所苦,但防治水患乃近年朝中大事的重中之重,朝中內外都希望找到一個一勞永逸之方,讓嶸河沿岸的百姓可以免受其苦。
可人算總不如天算,就像那日延舞搭船遊湖,明明是新造好的船,也都重重驗收過了,根本安全無虞,誰料那日下水竟遇到一陣古怪的大風,船搖晃得厲害,延舞一個沒抓穩便被不斷劇烈晃動的船給甩進湖中,花了一番氣力救起來卻是昏迷不醒……
他本以為,他將要失去這世上唯一的女兒了。
上天總算是憐他這一回,沒把他的愛女收了去,在眾大夫都對她的昏迷不醒束手無策時,延舞自己卻突然醒了過來……
這就是天意吧?
他本不信鬼神,可經此一回,他朱仲畏天也敬天。
王剛見他沉思不語良久,便道:「大人還在想那日湖中古怪的大風嗎?」
朱仲未語,把新泡的茶給彼此斟上一盞。
「大人,有件事小的一直未提……」
這麼說就是很想提卻未能提了,憋著恐怕要讓他短壽好幾年。
朱仲好笑的看了他一眼,「說吧。」
「大人可還記得前陣子皇上下旨,請來自異域的法師趙全,前來皇城擔任我東旭王朝國師一事?」
端茶的手一頓,朱仲點點頭,「是有這麼回事。」
「湖中起怪風那日,這位法師剛好經過陵城,當時他的人恰巧就立在湖畔。」
「什麼?」朱仲一愣,抬眸看向王剛,「他人當時已經到了我們陵城?沒人通報上來啊。」
「法師特立獨行,行事低調神祕,身邊只帶了一個徒弟,一路走來都沒通報過任何地方官員。」
「那你怎麼認出他來?」
「當時真國寺的全真道長不是也剛好來洛州辦事嗎?那日他和小的信步走到湖畔想等大人遊湖歸來喝杯茶打聲招呼之後再走,沒想到才剛走近湖邊,便一眼將這趙全給認了出來,小的便想過去主動打聲招呼,走近了正要跟他行禮,湖面卻突來一陣古怪大風,這大風吹得大家都低頭環胸的,小的卻見那趙全法師直挺挺的站在那裡,皺著眉望著天又望著湖面……當時,小的親耳聽見法師說了一句話……」
「什麼?」
王剛雙手一拱,頭一低,把聲音壓低道:「大人您得先答應不怪小的有怪力亂神之語,小的方才敢答。」
這話憋了這些天,一來是因為之前小姐落水一直昏迷不醒,不是說此話的時機;二來則是因為他深知朱仲從不信這些神鬼預言之說,因此才慎之再慎之,不敢隨意宣之於口,免得遭來一頓斥責與白眼,那就真是沒事找事了。
「說吧。說什麼我都不怪你。」事關那場古怪的大風,便事關他家的延舞,他這個當爹的豈能不聽?
「是,那小的要說了。」
嘖,真是婆媽!
朱仲斜瞪了他一眼,「你乾脆別說了!」
「大人別氣,小的正要說。」王剛說之前還又灌了自己一杯茶,方道:「那日法師說……天有異象,鳳命已出,東宮恐變。」
天有異象這大家都知道,可鳳命已出?東宮……恐變?
朱仲聞言大驚失色,手上的杯子匡噹一聲落在地上。


陵城,屬洛州內的小縣,卻是洛州的中心,精華中的精華,有來自無迷山最得天獨厚的溫泉水可以養出肌膚白晰透亮的姑娘,連那最尊貴美麗又脆弱不堪的芙蓉花,也是滿山滿地的長,隨便抬眼一望便可見無迷山一片花海美景,終年溫泉不斷,煙霧繚繞。
但無迷山卻是個百分之百會讓人迷路的山,不熟悉地形者一入山谷口便如在迷霧中行走,還沒上得了山頭就要摔個粉身碎骨,便有人說此處美景是千年妖精吸人的氣血而育,又有人說此乃仙人居住的仙境,凡人止步,免遭禍殃。
樂正宸不知這些傳言從何而來,他只知因為這些可怕的傳言,讓無迷山成了一個無人敢輕易擅入的隱密禁地,打從他去年來到洛州赴任刺史一職開始,這便成了他最愛待的地兒,白芙蓉環繞著山後的溫泉池子,躺在溫泉池中上有藍天可見,下有百花可賞,溫泉坐擁,通體舒暢,確是仙境無誤。
他來此,從來不讓人跟著,獨自一人逍遙自在,方能真正享受那份絕對的清靜與自我,這一年來,也的確未有人驚擾過他。
今日卻不然—— 
遠處傳來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讓他挑了挑眉頭,接著是有人說話的聲音,由此可見上山來的不止一人,這不禁讓他的眉頭皺了起來,來人的對話也傳進他耳裡—— 
「主子,妳剛剛跟奴才提到的治水之道,要不要找個空跟老爺提一提?」
被稱主子的人,一身書生裝扮,斯文秀逸,眉目清雅,腳步閒散的往溫泉池子旁的涼亭行去,手裡卻拿顆蘋果在啃。
「老爺子官微言輕,我那法子說出去只會害老爺子被羞辱一番而已,何況,民不與水爭道,這策略的代價要大量移民,放棄部分農舍田宅,官員們短視近利,定不可行,說了也是白說。」說著,那人又啃了一口蘋果,輕脆的響聲光聽起來就可口非常。
「那中策呢?」
「開闢分洪管道,沿途多立閘門,一是減弱水勢,二可灌溉航運,三可改良土壤,提高農作物產量。這套方案只需拿出一年的修堤費用就夠,可維持數百年,但解決不了根本問題,這嶸河的泥沙最終會導致再次改道。」
那斯文書生說著,人已步入亭中,撩袍在亭子中坐下來,輕嘆了一口氣,「不過那也是數百年後的事了,至少可保我們東旭王朝幾世太平免於水患之苦。」
「那便好,算是上策了。總比那些人東堵一塊西堵一塊來得好上千百倍,還年年勞民傷財的。」
「也不能怪那些官員們短視近利,洪水一來百姓受災,治水立馬要見成效,哪能顧得上宏遠大計?真要治水,要在平日,在上位者需能納良言,還得有遠見和決心,否則就算有才者有心進獻上百計上千計,也是無用。」
「主子說得是。」書僮裝扮的那人把籃子提放到石桌上,掀開帕子,將一盤盤糕點從籃子裡取出,「主子餓了吧?吃點東西,有妳最愛的百合芙蓉糕呢。」
「爬上山來還真餓了。」這俊俏的主子一笑,伸手便拈了一塊色澤透亮的芙蓉糕入口,「都怪這路遠,沒能把茶具都弄上來,不然這些好吃又美麗的糕點若能佐壺熱茶,定是天上滋味了。」
書僮裝扮的人一聽,忙獻寶似的從籃中拿出一壺茶來,「熱茶沒有,小的帶了一壺溫涼的花茶上了山,主子喝點?」
「好啊,妳這貼心的丫……小子,我還真沒白疼妳。」說著,這俊俏書生若有似無的往溫泉池子瞄了一眼—— 
這一瞄,竟見一上半身精壯赤裸的高大男子,不知何時站在那溫泉池子的中央,雙手交叉在胸前,目光瞬也不瞬地看著她。
「啊!」朱延舞下意識地輕叫出聲,手裡拿著的蘋果一個不經意便滾落到地上。
隨著這聲輕叫,在她身邊的書僮也看見了這名赤裸著上半身的高大男子,也是跟著一叫,小小身形一閃,自動自發地擋在她家主子面前,「你……你是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還沒穿衣服!究竟想幹什麼?」
見狀,樂正宸微勾著唇,有點啼笑皆非的看著這對主僕,「這裡是溫泉池,來這裡自然是為了泡溫泉,難不成在下還得穿著衣服泡溫泉嗎?」
他雖沒穿上衣,但下半身還是有塊布遮著的,這兩個跟他一樣是男兒身的男人,有必要這樣大驚小怪嗎?
說著,高大的身影已往池邊走來,古銅色的精實身軀沾著水氣,在日頭下閃閃發光,益發地奪目,朱延舞當真是被眼前這一幕眩花了眼。
非禮勿視。
這句話對男人應該也是有用的,何況對方可是如今鼎鼎大名的洛州刺史襄王。
他不識得她,是因為他沒見過她。
但她識得他,不是在今生,而是在前世。
想著,朱延舞別開了眼,「藍月,不得無禮。這位公子先到這裡,按道理說是我們驚擾了人家。」
「是,主子。」藍月乖乖應著,看了對方一眼便重新轉過身來服侍她家主子。
朱延舞可以感受到那道目光始終不曾離開,她伸手又再拈了一塊芙蓉糕,想也沒想地便直接塞進嘴裡,吃得太快,她被噎著咳了幾下,藍月趕忙把花茶給捧上,她咕嚕咕嚕喝了下去,好不容易才順了氣。
「妳還好嗎?主子?」藍月擔心的直拍她的背。
「放心,死不了。」朱延舞對她眨眨眼。
藍月會意,看了一眼正從溫泉池畔朝亭子這邊走來的那男人,微微點點頭。
「要不小的再去前方的山泉處取些水來?這花茶有點甜,怕膩了主子的喉。」
朱延舞又咳了幾聲,「嗯,妳去吧,小心點,別摔著了。」
「好,小的去去就來,主子別亂跑。」
「知道了。」被自家奴婢交代別亂跑,嘖,真是有夠丟臉的。最後這句根本不在她們排練好的台詞裡好嗎?
此刻,樂正宸已穿好衣服,步至涼亭,撩起衣袍不請自坐,目光輕輕地掃了一眼滿桌子的糕點和置於一旁散發著濃濃花香味的花茶。
「糕點好,花茶也好,卻讓兄台給糟蹋了。」
朱延舞摀著嘴兒又故意輕咳幾聲,只露出一雙眼兒彎彎帶笑,「這位公子爺也真是奇了,這滿桌子糕點你又沒嚐過,茶你也沒沾口,又豈能信口說它好?」
「觀其形便知其手之巧,能有此巧手者,定有一身好手藝。至於這茶,香味奇特,單飲不出挑,可搭配著這些糕點,卻可以融合其中,增其口感,豈能不好?」
嘖,真沒想到呵,這堂堂襄王還擁有一個嗅覺極靈的狗鼻子。
朱延舞又笑了,「一聽就知道公子極懂美食,想親口嚐嚐嗎?」
「恭敬不如從命。」他也著實餓了。
她把糕點往他面前輕輕推了過去,「公子請。」
樂正宸不客氣的拈起一塊又一塊,越吃越是津津有味,不管是百合芙蓉糕,還是蓮子桂花糕,玫瑰凍蜜,亦或是冰糖蓮藕,每一道甜食糕點都令人驚豔不已,可謂是味美之絕更甚其色。
「還入得了公子的口嗎?」
「兄台客氣了,這糕點味道之絕美,連皇城內的廚子都比不上其萬一。」
見他滿眼驚豔,朱延舞故意一嘆,「就差了那麼一味呢,否則這入口即化,齒頰留香的滋味就真是只有天上有了。」
樂正宸聞言一頓,笑了,「是用這無迷山的山泉水現煮烹茗吧?」
「是啊,茶具茶壺及爐子那些實在太過笨重,對在下那瘦弱的奴僕還當真是個苦差,而且就算拿上山來也不知擱哪好,就這樣一日拖上一日,每回上山來都覺可惜了這好山好水好糕點。」
「不如交給在下來辦?」
朱延舞一喜,「當真?」
樂正宸灑然一笑,「自然是真。三日後就在這兒,同一時間,不見不散,你負責糕點,我負責烹茗,如何?」
「好,成交。」她朝他伸出手,動了動手指頭,笑得一臉燦爛,「拉勾勾,君子一諾,駟馬難追。」
樂正宸看著對方有點孩子氣的舉動,再對上那一臉迷人燦笑,本是溫雅的性子也不忍拂逆,微笑的伸手勾住了她的小指,瞬間,那觸指的柔滑觸感讓他微微一怔,本能地朝眼前之人望去,這麼近的距離,竟見這書生益發嬌俏好看,膚若凝脂……
美女他是見得多了,可如斯美男……卻是前所未見。
雖說東旭王朝不少男子貌美如花,但說到底,他不好美色,對長得好看的女人也不是太上心,更遑論男人了,恐怕連瞧都不願瞧一眼。
眼前這位之所以會入他的眼,一來,是因為他突如其來闖進了他一向專有獨享的無迷山,被逼得不得不入他的眼;二來,是因為這位方才的治水言論很得他的心,正是他近日來苦思未果的大事,讓他忍不住想要傾聽;三來,便是這一桌子的美味糕點,光是瞧著就讓他食指大動,挑剔如他卻是對這些糕點一見鍾情。
「怎麼了?」朱延舞被他看得有點臉紅,卻淡定如常。
樂正宸聞言一笑,收回了手,「方才聽聞兄台提到了治水之道,在下甚感興趣,願聞其詳。」
她朝他眨眨眼,「嘎?這不會是公子答應上山來煮茶烹茗的代價吧?」
樂正宸的黑眸一閃,溫溫一笑,「自然不是。兄台可是不願意跟在下分享?」
朱延舞輕輕搖搖頭,「那些話只不過是我和下人之間隨口的閒聊,登不上大雅之堂,說出來只會讓您見笑罷了。」
「是嗎?方才在下約略聽聞卻覺甚是有理,很希望有機會可以和兄台聊一聊。」
朱延舞狀似猶豫了下便點點頭,「既然公子有興趣聊聊這個,下回再見,敝人也絕不藏私,定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那便一言為定。」樂正宸拱手作揖,「在下還有事,就先行一步了,三日後在此等待兄台。」
「好。不見不散。」朱延舞沒有起身恭送他離開,只是淡笑著望著他遠去。
藍月說去取水只是藉口,目的是讓襄王和她家小姐有獨處閒聊的機會,樂正宸一走,她人便回來了。
「下山了?」
「是,小姐,奴婢親眼見王爺下山去了,這才折回來。」
朱延舞讚許的點點頭,「妳今日做得很好。」
藍月溫柔一笑,「是小姐指點的好,舉凡王爺所愛、心之所冀之事,鉅細靡遺,全都打點好了,才能順利打動王爺的心。」
朱延舞苦笑,「他的心哪是這麼容易打動的?別看他溫文爾雅,有禮謙恭,卻是深謀遠慮、心思深沉之人,沒聽我爹說嗎?洛州其他幾個縣令這數月來想盡辦法往刺史府邸獻美人獻女兒的,這襄王卻是半分不為所動,連瞧都沒瞧上人家半眼,讓那些美人中的美人都落了臉面,好幾天沒臉走出門。」
藍月點點頭,「小姐說得極是。小姐明知如此,又何必花心思在這襄王身上?襄王雖說溫文爾雅俊美非常,還是個才子,但奴婢聽老爺和王主簿閒聊時說過,四皇子平王因這回在太子逼宮叛亂中救駕有功,深得聖心,是未來太子最有可能上位的人選,小姐若真心要替自己謀個好未來,不是應該選平王才對嗎?」
平王?那個縱容自己愛妃把她這個正妻給害死的昏君!
前世她因他的昏庸無能而死,這一世她若再嫁他那才是瘋了!要不是為了徹底閃開這個男人,她現在又何須對一個男人如此用盡心機大費周章?
朱延舞笑了笑,「本姑娘就是對這襄王一見鍾情,再見傾心,所以,我得想盡辦法讓他對我上心,點頭答應娶我為妻才行。」
為了讓她今日所做的一切合理化,她不得不用這個藉口來堵藍月的嘴。
「小姐……妳究竟是何時對襄王一見鍾情的啊?還對襄王的喜好瞭若指掌……」藍月一臉莫名。
打從半個多月前小姐不小心失足落水差點醒不過來,最終好不容易起死回生撿回一條命之後,小姐就突然為自己的婚姻大事謀劃起來,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不只積極有主見,行事計劃縝密而有條理,還不時跟她聊起政事時事,哪像個十八歲的姑娘?
她瞧著自家小姐倒越來越像那些王公貴族裡養著的閒人雅士了,凡事都可以比手劃腳為這些朝中官員出謀劃策一番,而且說得頭頭是道,連她這個小丫頭聽著聽著都能跟著聊上幾句了。
朱延舞眸光閃了閃,隨口道:「上回有次去衙門找爹時剛好看見了。」
藍月聞言頭一歪,努力的回想卻一無所獲,「是嗎?上次是什麼時候?奴婢怎麼沒看見?」
朱延舞輕輕咳了一聲,「妳當時剛好去拿東西,所以才沒看見吧。」
「哦。」藍月不疑有他的點點頭,「那小姐又是怎麼知道這襄王今天會上無迷山?又愛吃甜食糕點?對治水之道又甚感興趣?」
她們今天會在無迷山遇見襄王可不是湊巧,糕點據說是事先請府裡最會做點心的老嬤嬤使出畢生絕活,一點一點慢慢試、慢慢做才弄出來的,差點沒累死這位老嬤嬤了。那獨一無二的花茶,也不知是小姐打哪弄來的祕方才泡出來的,而閒聊時的治水之道,也是小姐事先教她說的問的,從頭到尾排練過無數次,為的就是一見到襄王便可以吸引他的注意力。
朱延舞看了一眼藍月,真心覺得這丫頭今兒話真多,若再任她這麼尋思問下去,她這個主兒都不知要再編出多少謊言來敷衍這丫頭。
「沒聽過有志者事竟成嗎?只要有心,什麼東西問不到?」
也是。她家小姐門路多著呢。
藍月想著便點點頭,「可小姐,襄王可是當今七皇子,老爺曾說此次皇城太子叛亂,調兵遣將運籌帷幄者,除了已逝的墨大將軍外,便是襄王了,老爺說此人心思深沉難測,叫王主簿不要輕易揣度襄王而輕舉妄動……」
聞言,朱延舞一愕,「老爺子竟這麼說過嗎?妳何時聽老爺子對王主簿說這些話的?」
「就前些時候,小姐尚未落水昏迷之前,奴婢途經花園無意中聽見老爺說的……」
朱延舞嗯了一聲,沒想到平日看起來漫不經心的爹,看人看事情倒是難得透澈明白。
見自家主兒似乎沒怪罪之意,藍月便繼續道:「奴婢想說的是,妳剛也說襄王不好女色,所以妳把心思放在襄王身上,這事恐怕不容易……」
「自然是不容易,所以才要如此費心琢磨啊。」說著,話鋒一轉,朱延舞也跟著站起身,「月兒,妳去前頭路口那幫我守著吧,我想泡一下溫泉。」
「是,小姐。」藍月是個乖巧的,這會倒也不多問了,轉身走到通往溫泉池子的路口找顆大石頭便撩袍而坐,乖乖守著。
小姐打從落水死裡逃生一回醒來之後,便一直勤上無迷山泡溫泉,皮膚和身體似乎都好上許多,她也替小姐高興,幸好這無迷山除非熟門熟路一般人根本上不來,再加上一大堆傳說,沒點膽子的也不會尋上來,倒是個很適合安靜養身的好地兒。
話說回來,打她陪小姐上來無迷山的日子,襄王應該是她們第一個遇見的人吧?以後她要守這地兒還真得認真點了,若讓襄王不小心撞見她家主子一絲不掛的……
那主子的貞節就當真不保了……
這可不行!
她家小姐就算嫁不了王爺皇子,當不了那高高在上的王妃,可要找個門當戶對高門大戶的公子爺卻是可以的,說什麼,她也不能讓小姐一心為了這個心思難測的襄王而犯了傻……
第二章 識破女兒身
山上的細枝被大雨打彎了腰,滿山的芙蓉花也都被打落到地上,紛飛的花瓣隨風亂舞,盡是散葉殘枝。
這場雨,來得又急又快,閃電雷聲交加,瞬間便讓無迷山有如陷入一整片迷濛霧中,明明是大白天,卻伸手都看不清五指。
朱延舞和藍月中午前便上了山,僥倖躲過了這場午後突來的大雨,沒因此被困在半山腰,但風大雨急,就算她們在涼亭中避雨,身上也早就一身濕。
「小姐,奴婢看這雨似乎沒打算停了,等會雨小些我們就趕緊回去吧,不然若困在山上下不了山,那就慘了。」
朱延舞雙手托著臉,一雙漂亮的眉緊緊蹙著,這老天是存心跟她作對嗎?這幾日天氣晴朗陽光普照,卻故意選在今日午時下了這場超大的雨,倒像是刻意要破壞她好事似的。
「說好了不見不散的,我不能下山。」若她此刻下山,之前所做的努力都成了白費,那她也太冤了。
藍月瞪大了眼,「小姐,這樣的天氣,襄王是不可能上山來的!都錯過了約定好的時間了不是嗎?」
「他可能被大雨困住了,暫時上不了山罷了。」就算僅有一絲絲希望,她也得緊緊抱住。
無迷山,天氣好時就可以讓常人迷路,何況是在這有如迷霧的大雨中行走?一個不小心踩空,就是萬丈深淵。
藍月沒她家小姐的思想堅定,「襄王也可能是見了這場大雨根本沒出門,或是出了門在山下就遇見大雨所以決定不上山了,不是嗎?」
「嗯,妳說的都有可能。」
「所以,小姐還是打算等到他來嗎?妳也許等到天黑他都不會出現—— 」
朱延舞沒好氣的瞪了藍月一眼,「妳左一句右一句小姐,若不小心被他給聽見了,我就把妳送給王爺當丫鬟賠罪!」
藍月一聽,急得忙跺起她的小腳,「小……主子!妳不可以!奴婢說好一輩子陪著主子的!」
「本姑娘可沒答應。」朱延舞說著,忍不住用雙手抱住雙臂,鼻子一癢,哈啾一聲便打了個噴涕。
藍月見狀又急著趕緊跑到她家主子身邊,「主子冷嗎?讓奴婢抱著妳?」
朱延舞好笑的看著她,「妳這麼嬌小,難不成還能替我遮風擋雨?」
「遮風擋雨不成,但奴婢可以替主子取暖……」話未落,藍月自個兒便哈啾一聲打了個大噴嚏。
「妳看吧妳。」朱延舞把她拉到一旁坐下來,「別折騰著這些沒用的,把我們帶上山的糕點拿出來吃吧,我快餓死了。」
咦?「主子剛剛不是不讓吃嗎?」
「剛剛是剛剛,現在是現在,咱們主僕倆活命要緊,要等人也得有命等啊,本姑娘現在又餓又累頭又昏的,得補充點糧食。」
「好,奴婢馬上辦。」藍月一喜,忙把籃子裡的東西一一拿出來擺在桌上。「主子快吃吧,想先吃什麼?」
看著眼前琳琅滿目各式各樣好吃的甜點,藍月的一雙眼睛閃閃發亮。
「瞧妳給樂的。很餓?」
「有點……」
「吃吧。」朱延舞挑了一塊藍月平日愛吃的桂花凍夾進她嘴裡。
「好……好吃。」
「就妳最饞!」
「小姐也吃一塊吧……」


雨停了,天也快黑了。
等的人連個影子都沒看見,這樣就算了,藍月扶著朱延舞急著想趁天黑前下山,未料天雨路滑,朱延舞腳一滑摔了一跤,竟拐傷了腳,疼得她滿臉淚花,坐在地上動彈不得。
這應該就叫出師未捷身先死吧?
想要的夫婿沒謀到,恐怕要先把自己害死在這無迷山裡。
現在可好,卡在山路中央,回溫泉亭子裡去太遠,下山也還有一段路,她的腳疼得要命,根本使不上力,若一腳一腳跳下山,恐怕還得多摔一跤……
「這可怎麼辦啊?小姐……奴婢去山下找人上來抬小姐下山吧?」藍月急得眼淚都掉出來,用袖襬一直往臉上抹。「可不行啊,奴婢這一走,小姐一個人在這裡,天又要黑了,壞人就算了,這經年山裡也遇不到半個人,但誰知道有沒有會吃人的熊或是山貓豹子什麼的……都怪奴婢長得太嬌小,揹不了小姐下山……」
藍月說著嗚嗚的竟越哭越大聲,看得朱延舞真是有點啼笑皆非。
該哭的人是她好嗎?她的腳都快疼死了,估計是腫了,若不能趕緊冰敷,明兒恐怕就要腫得像豬頭了。
「別哭了,妳再哭,吃人的熊就真來了。」
「小姐!妳別嚇我!」
「我說真的,這山裡常年沒人來,要找個人吃還真難,妳哭這麼大聲不就是故意要引熊過來嗎?」朱延舞說得煞有介事,「等等牠來了,記得先讓牠吃妳,牠吃飽了就不會想吃我了。」
嘎?「知道了……奴婢若遇見熊,會記得跟牠說,讓牠先吃了奴婢的……」
藍月伸手抹去淚,不敢再哭了。
朱延舞噗一聲笑出來,銀鈴般的笑聲在這靜寂的山間傳了好遠好遠。
「小姐腳不疼了嗎?」竟笑得如此歡快。
「誰說不疼?疼死了!」
「那……」
「噓。我好像聽到什麼聲音……」朱延舞陡地打斷她,側耳傾聽,「妳沒聽見嗎?好像有腳步聲……」
藍月聞言一點聲音都不敢出,緊張擋在她家主子身前看著四周,就怕有什麼鬼怪撲過來。
朱延舞其實只是開玩笑,見丫頭緊張兮兮,明明害怕得不得了卻還是擋在她身前的模樣,她頓時就笑不出來了。
「月兒,妳蹲下來。」
「有事嗎?小姐?」藍月乖乖蹲下來,卻還是耳聽四方眼觀八方。
「沒事,只想抱抱妳。」朱延舞說著已然張臂由後抱住她家丫鬟。
「小姐,妳這是怎麼了?」
「沒事,我只是想告訴妳,有妳真好……等等真的有熊來,還是讓牠先吃了我吧。」她很真心地說。
「小姐……不,主子……」藍月的眼睛突然瞪著前方,語無論次起來,「那個……主子……來了……真來了……」
朱延舞一愣。不會吧?熊來了?這山裡當真有熊?
她僵住了身子,偷偷地將臉一側,從藍月的身後望向前方—— 
一抹高大俊美的白色身影,像尊佛仙一樣的杵在前方,正對著她露出溫文爾雅、超凡脫俗,像謫仙般的笑。
竟然是……襄王?
他真的來了?並沒有因為這場大雨就失約……
不只如此,天都快黑了他竟還往山上走,必定是來找她的。
是因為擔心她?還是因為他心繫著她的治水良方?
不管是因為什麼,此時此刻看見他,她真的有說不出的開心與感動,冰冷的身子因他的出現而微暖著。
「你來了。」朱延舞對他真誠的微笑著。
此刻的她,依然一身男子裝扮,清麗脫俗,對他露出的燦爛笑容,讓她清麗中添抹上淡淡的嬌豔。
是他之前眼瞎?還是他對女人男人太無感?竟未察覺眼前的她是個姑娘家?
要不是方才他走來時,遠遠便聽見了她家丫頭一再喊她小姐,他還真要被這姑娘耍得團團轉了。
「是,我來了。」樂正宸看著她,淡淡地道:「對不住,剛剛一上山便被大雨困住了,所以來晚了。」
「沒關係,來了就好。」對他真的謹守諾言,她已經感動到不知該說什麼好,能在此時此刻看見他,簡直就像遇見了個活菩薩。
樂正宸看著她,想問她話,卻突然意識到她此刻竟坐在地上,不由皺起了眉,「妳怎麼了?受傷了?」
本來還沒事,被他這溫柔的一問,朱延舞頓時覺得一陣委屈,鼻頭一酸,眼眶一紅,一滴淚就這麼不期然地滾落,驚得她忙伸手抹去,別開了臉。
真是糗了!在他面前楚楚可憐的哭,這種蹩腳的戲碼可不在她原本勾引這個男人的戲本裡。
主子掉了眼淚,藍月看了心疼不已,也忍不住想哭,「小……我家主子她摔了一跤,拐了腳……這位公子,你可否幫幫忙,跟我一起扶主子下山?」
樂正宸看了她們兩個一眼,本來還有點生氣這兩個小姑娘騙了他,但此刻她們可憐兮兮又主僕情深的模樣卻讓他有些心軟,說起來,姑娘家女扮男裝出門在東旭王朝也算常見,畢竟行走方便些,認不出她們是雄是雌,錯在他眼拙。
想著,他二話不說的走上前,突然旋身背對她蹲了下來,大方的讓出他寬大的背,「上來吧,我揹妳下山。」
嘎?朱延舞和藍月都驚愕的看著樂正宸。
他可是堂堂七皇子,現在聞名天下的襄王呵,身分是何等尊貴?竟要揹一個對他來說來路不明的「男人」下山?有沒有這麼親民和善啊?先別說這山路並不算太好走,這尊貴的背上揹了個人,還得走上一段路,一般人都要哭爹喊娘的了,他竟然說要揹她?
「還愣著幹什麼?快上來!」樂正宸說著,又不放心的回頭去瞧這姑娘,她正一臉呆呆的看著他,讓他好看的眉頭又是一凝,「妳該不會兩隻腳都受傷了吧?連我的背都爬不上來嗎?算了,我抱妳……」
話落,樂正宸已經轉過身來要將坐在地上的她給抱起—— 
「不是!」朱延舞回過神來抓住他的手,本來凍得有些蒼白的臉,此刻帶點微紅,「咱們素昧平生,實不敢這樣勞煩公子,還請公子下山後幫在下尋幾個人上來抬我下山即可,我很重的,公子一個人可能揹不動在下……」
樂正宸好笑的看了她一眼,「妳是擔心我把妳不小心摔下來嗎?本公子可是習武之人,走這幾步路還不至於把妳給摔了。再說了,妳不怕我一下山就忘了妳,把妳們丟在黑漆漆的山中?」
意思是聰明點的,現在就該巴巴的抱緊他這根大海中唯一的浮木才對……
朱延舞幽幽地看著他,「這麼大的雨公子都願意赴約了,我想公子絕不是那種會把在下丟在山裡不管不顧之人。」
「妳說得有理。」他笑著點點頭,「不過,人心難測,這上山下山的著實累人,偶爾會改變主意也是人之常情,妳想賭嗎?」
「我……」被他這一問,朱延舞定定的看著他那雙溫潤好看的眼,還真不知是否該賭上一賭了。
襄王,果真不是個好相與的角色。
明明說話的嗓音這麼溫柔好聽,明明看著她的眼神是那般溫柔迷人,可他話裡行間卻帶著一絲涼薄與逼人的冷意。
這樣一個男人,她真能算計得了他嗎?
面對他這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朱延舞有片刻的遲疑,但也只是那一瞬間罷了。
是因為腳太疼所以才讓她有片刻退縮吧?她可是死了又再次重生的人,有什麼好怕的?上天既給了她重生為人的機會,只要她願意,只要她夠努力,鐵定可以改變自己的未來,生死無懼,還有何可懼?
藍月見她家小姐遲遲不語,就怕主子一時糊塗真的拒了襄王,不由急道:「主子!妳還是讓公子揹下山吧!妳身子都濕透了又受了傷,禁不起再折騰了!」
雖說她家小姐平日野慣了喜歡到處跑,但畢竟是個千金之軀啊,何況前陣子才落水昏迷,身子都還沒好全呢,再一身濕的在這山中度上一宿,餐風露宿的,那豈不又得要去小姐半條命?
「我覺得妳家丫頭說得對,妳覺得呢?」樂正宸始終瞬也不瞬地望著她。
他說……丫頭?
朱延舞一愣,隨即釋然。
本就沒打算要瞞他多久,男扮女裝只不過是讓兩人在一開始比較容易親近罷了,如今這麼快便被識破,雖在意料之外,卻也沒必要驚慌失措。
「公子既已知我是女兒身,就不怕因此沾染麻煩?」她眼眸沉定,卻慧黠如星。
「在下敢賭姑娘不是胡亂攀扯之流,山中只有我們三人,若都守口如瓶,在下豈有麻煩可沾?」
意思就是,如果有毀她名節一事傳出去,那也絕對是她和她家丫頭的傑作,目的就是要胡亂攀扯他。
朱延舞扯了扯唇,「既然如此,那就麻煩公子了。」
樂正宸溫柔一笑,再次轉過身蹲下來,藍月忙上前把她家小姐扶上他的背,他的背上一沉,還有軟軟溫溫的觸感。
他揹著她起身緩步走下山,丫頭藍月在後頭跟著,很快天就黑了,可眼前這位就算前方一片黑,似乎也可以輕易辨識出正確的路,連她們這對常常上山熟門熟路的主僕都感到不可思議。
夜裡的山林益發冷涼,但枕靠在他寬大的背上,朱延舞的確覺得身子溫暖了些,一開始還因為這樣被他揹著,胸口磨蹭著他的背而有些尷尬,所以不敢將身體完全貼靠上去,但時間一長她便有些疲倦,不知何時竟在他寬大溫暖的背上沉沉睡去……


清晨的皇城,籠罩在一股薄霧中,過不了多久,日陽的金光初現,皇城便如撒了金粉般燦亮亮的逼人眼。
右丞中書令秦士廉才剛下朝,便讓妹妹敏貴妃身邊的掌事宮女暗自請了去樂華宮,才行至宮門前便又有人速速通報,待他踏入宮中,掌事宮女把眾人都屏退,敏貴妃開門見山的將昨兒到真國寺禮佛遇全真道長徒弟白筑一事給說了。
秦士廉震驚非常,「此事當真?」
「自然是真。」敏貴妃深信不移,「全真道長可是得道高僧,宮裡歷代妃嬪只要到真國寺都要求見求他指點一二。」
「可這話並不是道長親口對妳說的……」
「此話事關重大,他自然不敢親口對我說,換作任何人他也都不會說。可他身邊的大弟子白筑曾受本宮恩惠,這才趁我上真國寺燒香祈福時偷偷對本宮透露一二,白筑說他偶然聽聞有一福祿深厚、大富大貴、天生鳳命的女子,今年十八,就在洛州陵城,誰要娶了這女子,就會是未來的皇帝……這些話,若不是聽全真道長說過,還能在誰的口中聽聞?」
說是這麼說,但,秦士廉還是深覺不妥,「此事未經求證,豈能輕信?」
「是不該輕信,但本宮想了一夜,姑且信之又何妨?宸兒已經二十二歲了,早到了成親的年紀,左右不過是娶個妻子,若真能成事是大好,若不能,也沒有損失,不是嗎?」敏貴妃說著一頓,「最重要的是,無論如何不能讓平王捷足先登,若舒貴妃那兒也得到一樣的消息,那就來不及了,畢竟平王長宸兒兩歲,皇上本就打算這次召他回京議親,所以,我們得快……哥哥可懂本宮之意?」
秦士廉輕點了下頭,「臣明白,既然娘娘已深思熟慮過了,臣自當把事辦成。慕槐剛被陛下親封洛州司馬,近日即將赴任,臣會要他即刻起程,儘快把消息親傳給襄王,娘娘不必煩憂,再者,臣會派人暗中找人調查有此命格之十八歲未婚姑娘,這人既在洛州陵城,剛好就在宸兒及慕槐的眼皮子底下,要找人應該不難。」
敏貴妃笑了笑,終是安了心,「那就交給哥哥了。」
「娘娘放心。臣還有事,先行一步。」秦士廉有禮的一揖,轉身離開了。
右丞大人一走,掌事宮女如蘭便悄聲進來,倒了一杯熱茶給敏貴妃,很自然的站在身後替她捏捏肩搥搥背。
「娘娘不必太煩憂,既然我們早一步得知此消息,必然能夠取得先機。」
敏貴妃點點頭,「只盼這位天生鳳命之女,不會是個讓宸兒瞧都不願瞧上一眼的姑娘才好。」
「王爺是個懂事的,相信不管這姑娘長得什麼模樣,王爺都會將人娶進府的。」
「就怕太難為宸兒。」
關於這鳳命天女的長相,實不是她能搭上話的,如蘭只好轉移了話題,關心地問:「娘娘昨日才從真國寺燒香祈福回來,又憂思了一夜,奴婢去叫御膳房燉點補氣的雞湯給娘娘喝上幾口可好?」
聞言,敏貴妃望著如蘭一笑,「就妳細心,本宮真沒白疼妳。記住,近日讓人多注意點新來的國師與舒貴妃那頭,有半點風吹草動都要來稟本宮……」


朱延舞醒過來時,冷汗淋漓,已是隔日的午後。
屋裡的窗戶微微開了個縫,陽光灑落,春風綠影透了進來,對比她在夢裡無止盡的下沉與冰冷,這裡就好比神仙住的天宮了。
她坐了起來,覺得喉嚨乾啞,口乾舌躁,才想張口喚人,卻發現自己有點發不出聲音,努力想要發出聲,那嗓音卻比鴨叫還難聽。
「小姐妳終於醒了!」藍月一進屋看見她家主子坐起身來,高興得都要哭了,忙奔上前替她倒水湊近她嘴邊,「小姐的喉嚨很痛吧?快喝幾口水!大夫說小姐淋了雨受了寒,腳又腫了起來,這幾日要好好躺在床上休養才行。」
朱延舞聽話的把水一口氣全給喝了,又跟藍月要了一杯,喝完才要問她話,藍月便自顧自說了起來—— 
「奴婢知道小姐要問昨晚的事,是襄王親自送小姐回咱的府。」
朱延舞一聽,瞪大了眼,想開口,又聽藍月說—— 
「奴婢知道,小姐還要問,為何奴婢要告訴襄王妳住在這裡?這樣他不就知道小姐是縣令的女兒嗎?是啊,可奴婢沒辦法,小姐昨晚昏迷不醒又發高熱,下了山,奴婢本想叫輛馬車自己送小姐回家,可襄王不讓啊,非要跟著來,說我們兩個姑娘家大半夜的在外頭多危險,他得親自看妳平安到家才行,奴婢也打不過他,只好讓他跟來了……
「不過小姐放心,襄王沒下車,府裡的所有人都不知道馬車裡還有人,外頭黑嘛嘛地,馬車裡更黑,管家叫婆子上車揹小姐,奴婢站裡頭幫忙扶著小姐,婆子壓根兒沒注意到裡頭還藏著人……」藍月說著小心翼翼地看了她家主子一眼,「現在該怎麼好?小姐?還真如妳所料,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主子現在生病了,也沒辦法繼續往外跑施行她的謀夫大計,又,襄王這麼快就發現她家小姐是個姑娘,還是陵城縣令的女兒,應該是徹底打亂了主子本來要「徐徐圖之」的大計了吧?主子是不是該就此打消念頭了?
朱延舞輕輕閉上了眼,輕嘆了一口氣,用著極乾啞疼痛的嗓子道:「沒關係,終歸是要知道的,只是比我預想的早了一些時日而已,也未必不是好事。」
該佈署的,早在這之前便完成了,現在只等著魚兒上勾而已……
其實,她刻意上無迷山假裝無意遇見他,或是刻意讓人做些他愛吃的糕點,目的也只不過是為了想先會一會他,先對這個男人探個底,如果可以的話,就順便讓他對她增加一點好印象。
雖說她在前世算得上是樂正宸的嫂子,也跟這人或多或少見過幾次面,但她卻半點不瞭解此人,在她眼中的他,就跟他給所有外人的印象是一樣的,不外乎溫文爾雅,知書達理,是個才子,其他一無所知。
只記得,他在她與平王婚後沒多久便與輔國大將軍魏塹的獨生女魏知嵐—— 那個當時皇子們都爭相求娶的香餑餑定了親。
當時,京城內外都在盛傳,皇帝屬意襄王為太子,才會將掌管兵權的輔國大將軍的女兒賜婚給襄王……
是的,他的確是皇帝曾經屬意的太子人選,如果沒有發生那個意外的話……
這也是她這一世為何找上他的原因。
平王若從國師那裡聽見她天生鳳命,必定會想盡辦法強娶豪奪,前世不就是如此?明明知道她打小便有婚配,卻設計了她,讓爹不得不把她嫁給他,所以,她非常明白,就算她再怎麼防範都不可能阻止得了他的決心,除非她先一步嫁人,而且是嫁一個平王動都不能動的人,否則以平王的性子及他渴望太子之位的貪慾,就算她嫁了人,他也會想辦法把她搶過來不可。
襄王,是目前唯一得皇上歡心,可以與平王勢均力敵的皇子。
所以,她非得讓他娶她不可……
只有他,可以改變她的命運。
只要樂正宸早平王一步得到她天生鳳命的傳言,那麼,一切都有轉機……
信,他便會二話不說想法子娶了她,她根本不必多費心思。
若不信,她只能再想辦法,不管是讓他非信不可,或是想方設法硬要賴上他,只要能讓他答應娶她,她便會去做,只怕老天爺不給她時間……
「小姐,奴婢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藍月對她之前所做的其他安排一無所知,聽不懂她話中深意也是自然。
朱延舞懶得再解釋,便道:「不懂沒關係,凡事聽我的就好……爹有問起昨兒的事吧?妳是怎麼答的?」
「除了襄王的部分,其他都如實稟報。」
她欣慰的點點頭,「妳做得很好。」
「是小姐教得好。」藍月扶著她家主子躺下,「老爺真的很擔心小姐,所以這幾天小姐還是乖乖待在屋裡養著吧,再有下回,老爺鐵定第一個把奴婢轟出去……小姐餓了吧?奴婢先去膳房替妳拿點熱食過來?」
「嗯。」
「吃完東西就要吃藥了,這次大夫開的藥很苦呢,小姐可要嚥下去才好,這樣病才會快快好起來,不然想做啥都徒勞。」
「知道了,妳都快比我爹還囉嗦了。」朱延舞好笑的閉上眼,準備再瞇一會。
只有死過重生的人才會知道,人生有太多不值一提的事,只是開的藥苦些,根本不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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