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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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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34401-E134402

《綠茶貴妃》全2冊

  • 出版日期:2023/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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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後宮裡有個貴妃獨得聖寵,作天作地老作妖……
花嫵:「本宮怎麼作妖了?我不過只是作自己而已!」
周璟:「別管別人,就算是小作精,朕也最喜歡妳!」

 
周璟向來沉穩少言嚴以律己,對自個兒這個貴妃卻總控制不住脾氣,
因為花嫵這女人的嘴實在太刁,老眨著無辜的杏眼說出氣死人的話,
明知道她巧言令色還愛在他面前作戲,偏偏總忍不住對她心軟,
不但任她在太后千秋節上排戲懲治厭惡之人,還親自上樹為她摘桃子,
堂堂帝王在她面前沒了身段,怕她哭怕她病也怕她心裡沒有……他,
當初他告訴她心裡已有喜歡的人,所以得違背承諾不能讓她當皇后,
可失憶時話說得多正直,現在臉就有多痛,恨不能回到過去埋了自己,
原來墜馬前的他一直藏著個祕密──他愛了花嫵好久卻不敢告訴她!


花嫵:「皇上身為一國之君,富有四海,要什麼沒有?」
周璟:「我用四海天下,可以換到……妳嗎?」
粉妝樓,90後一枚,射手座,對許多新鮮的事物充滿好奇,然而永遠都是三分鐘熱度,唯有寫故事是我堅持最久的一件事,並且總是興致勃勃,不知疲倦。
生命不息,創作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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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皇上失憶了
殿內的熏爐裡燃著香,不算濃烈,絲絲縷縷的煙霧嫋嫋上升,漸漸消散在空氣中,整個寢殿寂靜無聲,宮人們垂手而立,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花嫵僵立在屏風旁,聲音雖輕卻帶著一股子不敢置信的意味,「你的意思是說,皇上他跌了一跤,把腦子給跌壞了?」
老太醫輕咳了一聲,糾正道:「回娘娘的話,皇上不是跌壞了腦子,而是忘了一些事情,其他的都無甚大礙。」
「這還叫無甚大礙?」花嫵不自覺提高了聲音,「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老太醫乾巴巴地道:「也不能這麼說……皇上還是記得許多事情的。」
他只是忘記了一部分,而這一部分裡面又包括了花嫵,確切來說,所有關於花嫵的事,他都忘得乾乾淨淨。
花嫵甚至懷疑有人給周璟施了什麼邪術。
老太醫看她神色不好,斟酌著勸道:「皇上這病來得莫名,說不定過些日子就想起來了。」
花嫵道:「治不好嗎?」
老太醫面露難色,「下官行醫多年,也曾見過人得了這離魂症,但要說治,還真沒有什麼應對的良方。」
花嫵黛眉輕蹙,「這樣說來,這病是好不了了?」
「倒不能這麼說,」老太醫安慰道:「也有一些人是自行恢復的,況且皇上的症狀並不算嚴重,說不定哪一日就想起來了,娘娘是不知道還有更嚴重的病人,所有事情都忘光了,連爹娘和自己都記不起來,那才叫麻煩呢。」
花嫵並未因此而寬下心來,實話說,她一點也不關心別人如何,她隱約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如果周璟真的忘記了她,那麼……他曾經答應的那件事情還作不作數?
空氣中彌漫著若有若無的清苦藥味,明黃的床帳被打起,床上坐著一個男人,正是當今天子周璟,他穿著寢衣,面容蒼白,看起來有些微的疲態,卻依然不減俊美,讓人想起白色的玉,並不怎麼溫潤,倒從裡頭沁出些許涼意來。
他生了一雙桃花眼,淡淡地掃過花嫵,然後落在那老太醫身上,問道:「朕的病情如何?」
周璟的聲音很是平靜,彷彿問的不是自己,而是其他什麼不相干的人一般。
老太醫被他這淡定的姿態影響了,也略略鎮靜下來,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皇上的話,經過老臣的調理,皇上的外傷已無大礙,仔細靜養幾日即可,至於失去的一些記憶,皇上吉人天相——」
他還未說完就被打斷了。
「無妨。」周璟擺了擺手,隨口道:「既然能忘記,想來應當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花嫵的心驀然一沉,正在這時,周璟忽然抬眼看向她,他的眸色很深,幽如子夜,卻藏著迫人的銳意,問道:「妳是後宮裡的嬪妃?」
任誰都能聽得出他語氣中的生硬意味。
花嫵緩步上前,眼波微轉,面上笑吟吟道:「回皇上的話,臣妾是。」
周璟不客氣地道:「朕不記得妳,妳叫什麼名字?」
花嫵微微垂下眼瞼,答道:「臣妾娘家姓花,單名一個嫵字。」
周璟聞言一愣,道:「妳是花家的人?」
「正是。」
周璟皺起眉,那眼神中透著些打量和審視的意味,像是極為不解,「朕為何會納妳為妃?」
是啊,怎麼會納她為妃呢?花家好幾個適齡的漂亮貴女,有溫柔可人者,才貌雙全者,花嫵連排都排不上號,偏偏就只有她嫁給了周璟。
面對天子的疑問,所有人面上都露出些許尷尬之色,就連老太醫也忍不住朝花嫵投來憐憫的目光。
反倒是花嫵頗為鎮靜,面上仍舊帶笑,「大概是因為皇上喜歡臣妾吧。」
這話膽大露骨,令人側目,周璟的神色微怔,眉頭緊緊皺起,像是並不相信,卻又無從辯駁,他沉默片刻,彷彿在思量著花嫵究竟是何許人,問道:「妳叫花五,是在花家排行第五?」
花嫵輕輕搖頭,糾正道:「映濃愁淺黛,遙山眉嫵。」
周璟聽罷,淡聲評價道:「輕浮。」
花嫵忽然笑了,微微側頭看著他,問道:「皇上知道這首輕浮的詞是誰人所作嗎?」
周璟漫不經心地道:「不知道,想來是什麼籍籍無名之人。」
花嫵眼中笑意不散,贊同道:「皇上說的是。」
她模樣生得好看,膚色如雪,青黛色的眉,尤其是一雙杏核眼,笑起來時眼尾微彎,眼波柔亮,容貌穠麗,彷彿工筆水墨畫一般氤氳染開,漂亮得驚人。
縱然是漠然如周璟,也下意識多看了幾眼,待他反應過來,又轉開視線,聲音變得更為冷淡,「朕要歇了,你們都下去吧。」
他俊美的面孔上露出些許倦色,像是疲倦,又或是厭倦。
天子下了逐客令,自是無人敢忤逆,花嫵與老太醫一前一後退出寢殿,回了自己住的碧梧宮。
眼下正是初夏時節,庭中種了一株玉蘭樹,此時枝頭綴滿了拳頭大小的花苞,如一隻隻雪白可愛的小鳥,羞怯藏身於青翠蔥郁的葉片下,好奇地探出頭來張望。
花嫵倚在軒窗前,手中把玩著一朵花苞,指尖纖纖,剝下一片花瓣來。
侍立在旁的貼身婢女憂心忡忡,道:「娘娘,皇上如今不記得了,您該如何是好?」
前些日子周璟說過會在這幾日下旨冊立花嫵為后,誰知事到臨頭了竟生出這等變故。
一想起那人全然陌生的眼神,花嫵就忍不住皺眉,早知道有今日,當初就該讓他寫個契書,摁個指印才好,倒省得陷入這不上不下的兩難境地。


御書房。
周璟將手中最後一本奏摺放下,按了按隱隱作痛的眉心,目光不經意落在御案的一角,那裡放著一卷黃絹,混在一堆奏本裡,不怎麼起眼。
他下意識拿了起來,道:「這裡怎麼會有朕的手諭?」
貼身內侍劉福滿愣了一下,答道:「皇上前些日子放在那裡的,說是讓奴才擇日宣讀。」
「擇日?」周璟神色透出些微的疑惑,但是很快他就知道聖旨的內容是什麼了。
那是一卷冊立皇后的旨意,上面的花嫵二字寫得格外端正,筆跡熟悉無比,正是他親手所寫。
他準備冊立花嫵為后?
周璟皺著眉,思量頗久才動作徐徐地將聖旨收起來,問著劉福滿,「這花嫵究竟是什麼身分?」
劉福滿一怔,沒等他回話,周璟又用手指輕叩御案,聲音微沉道:「給朕如實說來,不要有半句假話。」
他初初登基,卻已有不小的威勢,劉福滿心頭微驚,連忙躬著身子答道:「回皇上的話,貴妃娘娘是太后娘家的人,您兩年前就納了她為側妃。」
「側妃?」周璟面露異色,「朕怎麼會納側妃?」
這我哪兒知道?劉福滿心中叫苦,納妃的人是您,又不是我。
好在周璟放過了這一樁,「繼續說。」
劉福滿想了想,遲疑道:「奴才聽說您從前是打算娶貴妃娘娘為正妃的,但是太后娘娘和先帝不許,只能作罷了。」
周璟皺眉,他心中莫名地湧起些許煩躁,興許是針對這句話,又興許是不喜劉福滿的態度,他淡淡道:「太后和父皇為何不許?」
劉福滿斟酌著措詞,隱晦提醒,「這……大概和貴妃娘娘的出身有些關係。」
周璟道:「她是花家的女兒,閣老的孫女,給朕做正妃應當綽綽有餘。」
劉福滿表情微有異色,小心道:「奴才聽說貴妃娘娘的身分有些尷尬,嚴格說來,她其實並不是花閣老的嫡親孫女,只是養在花家罷了。」
周璟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先帝反對也就罷了,可花家是太后的娘家,他要娶花家的女兒,於情於理太后都應當會贊同才對,為何就連太后也反對?
周璟望著手中這卷明黃聖旨,心裡思量著,他打算冊立花嫵為皇后這件事,太后知道嗎?在未曾失去記憶的時候,花嫵於他而言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想到這裡,周璟腦中忽然閃過女子輕淺的笑靨,眸光清透,聲音溫軟道:「大概是因為皇上喜歡臣妾吧。」
周璟的眉頭皺起,喜歡?
他隱約記得自己確實有一個極喜歡的人,但他忘記那是誰了,難道真是花嫵?
原本周璟覺得失去的那些記憶對他而言並不怎麼重要,然而這個時候,他忽然發現自己錯了。
腦海中不知何時出現一抹纖細的影子,朦朦朧朧,卻無論如何也看不真切,惹得周璟生出幾分躁意,他扔下手中的朱筆,吩咐劉福滿,「去叫太醫來。」
劉福滿以為他哪裡不適,連忙奉命去了。
朱筆在宣紙上滾落開來,磕磕碰碰,留下一道蜿蜒的印子,下面隱約透著點墨色。
周璟伸手拿起,卻是一張信箋壓在鎮紙下,那信箋上赫然是他的筆跡——郊原初過雨。見敗葉零亂,風定猶舞。斜陽掛深樹。映濃愁淺黛,遙山眉嫵。來時舊路。尚巖花、嬌黃半吐。到而今,唯有溪邊流水,見人如故。
「映濃愁淺黛,遙山眉嫵。」
「輕浮。」
「皇上知道這首輕浮的詞是誰人所作嗎?」
「不知道,想來是什麼籍籍無名之人。」
周璟:「……」


老太醫帶著藥僮走在宮道上,面露憂色,走幾步便歎一口氣。正值夏日,綠樹濃陰,朱色的宮牆上爬滿了薔薇,深紅淺粉,開得熱熱鬧鬧,他卻無心賞景,愁眉不展。
路過御花園時,忽聞亭內傳來一個女子柔柔的聲音,喚道:「姜院判。」
老太醫連忙住了步子,躬身行禮,「見過貴妃娘娘。」
花嫵道:「聽聞皇上召了姜院判,本宮頗為擔心,是不是皇上的病情有所加重?」
姜院判立即明瞭,答道:「回娘娘的話,皇上的離魂症並沒有加重。」
花嫵微微挑眉,「那姜院判這是?」
姜院判想了想,歎氣道:「皇上召見下官,是想問問如何恢復記憶,可下官之前也和娘娘您說過,離魂之症並無應對良方,只能慢慢等其自行恢復。」
聞言,花嫵微訝,「皇上想恢復記憶?他之前不是說不重要嗎?」
姜院判也有些納悶,「話雖如此,但於常人而言,少了一段記憶確實有些不便,更何況……」
花嫵面露疑惑,「何況什麼?」
姜院判斟酌著道:「皇上說,他還忘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若真是如此,也難怪皇上想要記起來了。」
花嫵心下陡然一沉,卻仍笑著道:「本宮知道了,關於皇上的病情,還請姜院判多多上心,倘若有什麼進展,不知姜院判能否派人告知本宮一聲?」
見對方答應下來,花嫵向他行了一禮,「那就多謝姜院判了。」
姜院判連忙擺手道:「娘娘折煞下官了,這都是下官的分內之事罷了。」
目送姜院判一路遠去,很快消失在宮道盡頭,花嫵良久不語,彷彿陷入沉思之中,直到一旁的貼身侍女綠珠輕聲提醒,她才回過神來。
「妳說,皇上他是不是把花想容也給忘了?」不等綠珠回話,花嫵忽地又笑了起來,「那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周璟那般喜歡花想容,喜歡到願意找個替身放在身邊心心念念著,彷彿天上的明月似的,卻沒想到有一天他竟會把心上人給忘了,真是造化弄人。
花嫵莫名生出一點幸災樂禍的意味。
綠珠憂心忡忡道:「可皇上也不記得您了呀。」
「不打緊,」花嫵的心情突然變得頗好,慢悠悠地道:「我有的是時間和他耗。」
當花嫵回到碧梧宮時,便聽見庭中傳來一聲犬吠,一隻黃毛狗兒顛顛地從裡頭奔出來,圍著她汪汪叫。
那狗兒生得十分高大,渾身的皮毛油光發亮,尤其是尾巴上的毛,蓬鬆厚實,好似一把豎起來的雞毛撢子,威風凜凜,生人見了都不敢靠近。
可牠在花嫵面前卻是一副傻憨樣兒,興奮地挨著她的裙襬來回轉悠,呼哧呼哧吐著舌頭,甚是活潑,美中不足的是牠的右後腿有些跛,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但即便如此也無損牠的威風。
一旁的內侍見了,討好地道:「方才還不高興呢,趴在地上不肯動彈,十頭牛都拉不動,偏見著娘娘就開心了。」
綠珠也笑道:「到底是娘娘一手養大的,就跟您最親。」
花嫵摸了摸大黃狗的頭,於是牠變得越發興奮,把個蓬鬆的大尾巴搖得呼啦直帶風。
她盯著牠,好奇地問:「倘若你哪天跌一跤,會不會也把我給忘記了?」
大黃狗不知聽沒聽懂她的話,只呼哧著舌頭汪汪叫了兩聲。
花嫵卻好像明白了牠的意思,笑咪咪地拍了拍毛茸茸的狗頭,幽幽歎了一口氣,「人不如狗啊,所以說還是你最好了。」
大黃狗:「汪!」
眾人:「……」
花嫵同大黃狗玩了一陣,外頭進來一名宮婢,走上前稟道:「娘娘,慈寧宮方才派了人來,太后娘娘請您過去一趟。」
花嫵聽了,把竹編的小球往庭外一扔,大黃狗雙耳豎起,汪地一聲飛奔而出,興奮地追著那球跑遠了,只留下一串叮鈴鈴的鈴鐺聲音。
花嫵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玉紅色的襦裙,略一思索,吩咐綠珠道:「取那件遠山紫的衫裙來。」
綠珠有些疑惑,「娘娘從前不是說那件衣裳顏色太素了嗎?顯得人沒精神。」
花嫵卻道:「穿素點兒才好。」
她不止穿了素色的衣裳,還把金釵和步搖都取下了,只別了兩支白玉簪子,又往臉上施了些粉,看起來頗為蒼白,弱不勝衣,整個人的氣質倏然一變,從穠麗的富貴花變作了柔弱的小白花,好似風一吹就要折了。
花嫵攬鏡自照,菱花鏡中的女子容貌精緻,杏眼含霧,遠山黛眉,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子嬌弱,叫人見了便想捧在手中細心呵護起來。
她輕輕歎了一口氣,「怪道人人都喜歡花想容,倘若我是個男人,我也喜歡。」
綠珠道:「娘娘何必妄自菲薄?您的模樣比花六小姐好看多了。」
花嫵笑了笑,放下菱花銅鏡,道:「我哪裡妄自菲薄?我比花想容好看百倍,只是忽然覺得……」她說著頓了頓,若有所思道:「興許她的一些手段會很好用。」
見綠珠面露茫然之色,花嫵的神情漸漸變得黯然,失落道:「妳這樣,是覺得我比不上她嗎?也是,我自小就比不過她。」
綠珠聞言大驚失色,「奴婢絕不是這個意思,娘娘誤會了!您比花六小姐漂亮,又比她地位尊貴,哪裡會比不上她呢?」她一邊說著一邊要往下跪,「都是奴婢的錯——」
誰知她還沒跪下去就被一隻纖手攔住,花嫵笑吟吟地道:「哄妳玩的,我怎麼會因為這種小事就責怪妳。」
綠珠被她拉起來,仍舊自責道:「可奴婢確實傷了娘娘的心,明知道您與花六小姐不對盤,還一直說她……」
花嫵噗哧一笑,伸手戳了戳她的額頭,杏眼彎起,眼波如水般瀲灩,唇角微翹,道:「我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嗎?再說了,花六如今礙不著我什麼事。」
她又不是周璟,沒必要把花想容時時刻刻放在心上。
因著換衣裳耽擱了些時間,花嫵到慈寧宮時已是天色將晚,她候在廊下,不多時宮人便前來引她入殿。
雖說太后也是花家人,但花嫵其實很少來拜訪,因為太后不待見她,所以她也懶得做熱臉貼冷屁股的事,索性就不來了,美其名曰:不打擾太后她老人家的清靜。
今日太后破天荒頭一遭召見她,花嫵心裡琢磨著,應當是為著周璟失憶的事,太后無子,周璟是後來才養在身邊的,如今出了這麼大的事,於情於理她都該過問。
花嫵跟著那宮人入了殿,轉過屏風。
太后身著常服,倚在榻邊,正與一名宮婢說話,見她來了便止了話頭,正想說什麼,又上下打量她一番,開口道:「瞧著妳有些精神不濟,難道是病了?」
花嫵摸了摸臉,心想粉大概是撲多了些。
她福身行禮,面露憂色,輕聲道:「多謝太后娘娘關心,妾身沒病,只是因為擔憂皇上的病情,心中有些焦慮罷了。」
女子眉眼微垂,臉色憔悴蒼白,看起來懨懨的,彷彿沒休息好似的,太后便信了七分,原本想斥責的話也嚥回肚子裡,她雖然不怎麼喜歡花嫵,卻也不會過分苛求她。
太后命人看了座,花嫵謝過恩,這才挨著繡凳邊沿坐下。
「皇帝的病情,哀家也問過太醫了,說他只是忘了一些事情,不算特別嚴重,於身體沒有太大妨礙,妳也放寬些心。」
這大抵是她少有的溫和態度,花嫵應了,心道今日這一著算是走對了,不枉她又是換衣裳又是擦粉的。
「前幾日皇帝夜裡去上林苑跑馬,途中竄出一隻野兔,驚了馬兒,這才使得他墜馬。」太后說著,歎了一口氣,「皇帝自小性子就沉穩,從不和旁人打鬧,少有衝動的時候,怎麼這次竟會鬧出這樣的事情來?」
花嫵面上做出憂愁之色,心中卻百無聊賴地想著,那一日正好是花想容的生辰,說不定周璟是對心上人思之如狂,不得抒發,只能跑去上林苑跑馬,誰知最後跌壞了腦子,還把心上人給忘了個乾淨。
確實太慘了,簡直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花嫵在心裡嘖嘖感慨,卻聽太后問道:「哀家聽說皇帝墜馬前去了碧梧宮,你們之間可是起過什麼爭執?」
花嫵聽著這話鋒隱隱不對,她略一思索,神色轉為懊惱,「都是妾身的錯。」
太后表情微肅,果然繼續追問道:「怎麼?」
花嫵眉眼微垂,面上浮現幾分失落,像是有些難以啟齒,「妾身愚笨,那日皇上提起花六小姐,妾身勸了幾句,誰知惹了聖怒,都是妾身不好,說錯了話。」
太后聞言沉默片刻,「這倒也不能全怪妳,皇帝那拗性子……罷了。」說到這裡,她輕輕拍了一記大腿,「哀家就知道,那天是容容的生辰,皇帝偏巧去上林苑跑馬了,果不其然……」
花嫵作勢拭淚,弱弱道:「妾身萬不該惹皇上不快,招來了禍事。」
太后聽了,只好安慰她,「倒也不必這樣說,此事跟妳沒什麼干係。」頓了頓後又道:「事已至此,如今皇帝失了記憶,妳從前做的那些事,哀家都可以既往不咎,但是從此以後,妳在宮裡要老實本分,不要再生事端,明白了嗎?」
花嫵默默頷首。
太后見她聽進去了,這才滿意,態度也變得和煦起來,忽而想起什麼,吩咐宮人道:「去把那碟玫瑰松子糖拿來。」她又對花嫵道:「妳自入了宮就沒什麼機會回家,這玫瑰松子糖是花府裡那位老廚娘做的,哀家聽聞妳幼時極喜歡吃,就都帶回去吧。」
花嫵幼時確實喜歡玫瑰松子糖,只是後來她不喜歡吃了,然而太后並不知道。
她沒拂了太后的善意,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神色,謝了恩告辭。
離了慈寧宮,見著一行人朝這邊來,打頭那個身著深色常服,上以金線繡了蟠龍紋,頭戴玉冠,正是當今天子周璟。
「臣妾見過皇上。」花嫵行了禮。
周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頓了一會才道:「病了?」
她抬手掩口,輕輕咳了一聲,「沒什麼,只是因為憂心皇上罷了。」
「憂心朕?」周璟想了想,道:「是憂心朕忘記了妳的事情嗎?」
這話就有些意味深長了,花嫵抬起頭望向他,天色已漸漸擦黑,男人的眸色顯得越發幽深,叫人看不清其中的意思。
對視一瞬,花嫵微微垂下眼,「皇上的話,臣妾不明白。」
「不明白?」周璟將這幾個字慢慢地念了一遍,像是在揣度真假,而後哂笑一聲,目光落在綠珠捧著的托盤上,「這是什麼?」
綠珠連忙垂首回話,「回皇上的話,是太后娘娘賜下的玫瑰松子糖。」
周璟看向花嫵,莫名問了一句,「妳喜歡吃這個?」
花嫵眼波微轉,道:「雖然喜歡,不過臣妾記得皇上愛吃,就借花獻佛一回,都送給皇上吧。」
解決了這碟玫瑰松子糖,花嫵的心情變得極好,帶著綠珠撤退了。
待到她們一行人遠去,周璟仍舊立在原地,問著劉福滿,「朕喜歡吃玫瑰松子糖?」
劉福滿跟著他的時間也不長,哪兒知道這個,但是貴妃娘娘都說皇上喜歡了,那就是喜歡吧,他順水推舟道:「可不是嗎?皇上確實愛吃這個。」
周璟又看了看那碟松子糖,心中湧起一種古怪的感覺,他雖然有許多事不記得了,但潛意識中,他並不喜歡這糖。
不是因為糖的味道不好,倒像是因為某個人……周璟陷入了沉思,究竟是因為誰呢?
第二章 腦中那個人
「娘娘對皇上真好,還記得他喜歡吃玫瑰松子糖。」綠珠跟在花嫵後面,語氣很是輕快,「皇上一定非常感動。」
誰知花嫵卻道:「其實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歡松子糖,反正我不喜歡吃,但畢竟是太后賞賜下來的東西,扔了也不是,吃了又實在委屈自己,倒不如送給皇上,讓他吃去。」
「啊?」綠珠吃了一驚,連忙四下看了看,小小聲道:「那這不是……欺、欺君嗎?」
「反正他自己也不記得,」花嫵十分理直氣壯,想了一會,又道:「不過我記得花想容很喜歡這玫瑰松子糖,皇上從前還送過她,有道是愛屋及烏,心上人喜歡的東西,他大概也是喜歡的吧。」
花府老廚娘做出來的玫瑰松子糖堪稱一絕,兩指來寬的小糖塊,切得四四方方,色澤金黃如琥珀,上面沾了細碎的花瓣,裹著炒熟的松子,顆顆飽滿,一口咬下去,松子酥香,糖塊甜脆,那是花嫵幼時最喜歡吃的東西。
但她很少能吃到,因為花想容也愛吃,她是花府的嫡小姐,每次做好的松子糖大部分都送去了她的院子,沒人知道花嫵喜歡吃,興許他們知道,但不會在意。
有一年中秋,後廚做了不少玫瑰松子糖,用白瓷盤子裝著,給小姐少爺們做零嘴,花嫵難得有機會吃這個便想去拿,誰知被花想容攔下,她端著那滿滿一盤玫瑰松子糖,興致勃勃地說要拿去餵馬。
那時她正新養了一匹小馬駒,一邊說著一邊用隱晦的得意眼神看著花嫵,眉梢眼角都是挑釁——妳也想吃?可惜只有這一盤。
花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一盤糖,然後毫不留情地揮手打翻了,玫瑰松子糖在花想容的尖叫聲中散落一地,琥珀般的糖塊上沾滿了草屑灰塵。
花嫵站在臺階上,揚起下巴居高臨下看著她,道:「妳的馬兒應當不會計較地上髒吧?」
因著那盤糖,花想容哭了一個下午,花嫵也挨了罰,花太夫人讓她跪在院子裡,教訓她道:「在這花府裡,妳確實是小姐,但妳永遠不能和容兒爭,也不能和哥哥姊姊們爭,要低他們一頭,時刻小心謹慎,妳必須認清自己的身分和位置,明白嗎?」
花嫵跪在地上,垂著頭,向前攤開手心,沒有吭聲。
啪——
戒尺狠狠地落在手心上,霎時出現了一道紅印,花太夫人的聲音變得嚴厲,「明白了嗎?」
年幼的花嫵疼極了,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小聲地吸著氣回答,「明白了。」
儘管如此,那時的她還是不明白,既然他們都不喜歡她,為什麼要把她接回來?其實她在外面過得很好,比花府裡要好得多,雖然吃的是粗糧雜麵,穿的是粗布麻衣,但至少不用去街頭行乞。
可在花府裡,她每天都像是在行乞。
受過罰的第二天,花太夫人派人送了一碟玫瑰松子糖來,花嫵坐在院子的小池邊盯著那碟誘人的糖看了許久,然後拿起來通通倒進池子裡。
才倒完,她就聽見了腳步聲,警覺地站起身子,循聲望去,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他穿著遠天藍的錦衫,眉目英俊,身量很高。
花嫵知道他,叫周璟,是宮裡的皇子,身分極尊貴,時常來花府作客,與那些哥哥姊姊們的關係很好。昨天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周璟也在場,最後還是他出面哄好了花想容的,否則她怕是要從天亮哭到天黑去。
花嫵從未與他說過話,也不知他為何出現在這裡,她心中升起幾分警覺,在周璟靠近的時候下意識退了一步,然後看見他手中拿著一個小小的荷包,顏色粉粉白白,倒像是女孩子會用的。
周璟問她:「妳剛剛在做什麼?」
花嫵只盯著他,不答話。
周璟又轉頭去看欄杆上的白瓷碟子,上面留著糖渣,還沾了幾粒飽滿的松子,一看就知道盛過玫瑰松子糖。
她心中不禁懊惱,早知道就該和碟子一起扔掉的,讓這人看見了,說不定會去告密,叫太祖母知道了,還不知要怎麼罰自己呢。
花嫵心裡不住後悔,卻聽那少年遲疑地問:「妳不喜歡吃玫瑰松子糖嗎?」
花嫵繃著小臉,硬邦邦地道:「不喜歡了。」
奇怪的是,周璟彷彿有些困擾,他握緊了手裡的荷包,「昨天不是還想吃嗎?」
花嫵一聽,把眼睛瞪得圓圓的,不高興地道:「我什麼時候想吃了?誰想吃馬兒吃的東西?」
周璟立即點頭,「沒想吃,沒想吃。」
花嫵見他信了,心中這才舒坦了點兒,目光一轉,見他手中還緊緊捏著荷包,不禁問道:「你怎麼拿了個女孩兒的荷包?是誰的?」
周璟猶豫了一下,含糊著回答,「送人的。」
花嫵又好奇地問:「什麼東西,送給誰?」
周璟只好道:「是玫瑰松子糖,送給……」
見花嫵撇了撇嘴,周璟停頓了片刻,道:「送給一個妹妹的。」
妹妹,府裡只有一個妹妹,那就是花想容,她長得好看,人人都喜歡。
花嫵翻了一個白眼,不屑地哼道:「花想容不住這裡,你走錯地方了。」
她說完就撒腿跑掉,也不理會那少年的呼喊,一邊跑還一邊想,真膚淺,竟然喜歡花想容那種除了臉以外一無是處的人,真是白瞎了他那雙好看的眼睛。
那時的花嫵也沒想到,周璟這一瞎就瞎了小半輩子,真可惜。


慈寧宮。
見了周璟,太后十分高興,連忙讓人奉茶,待他坐定,她才關切問道:「身上還有沒有哪裡不適?可千萬要留心,叫服侍的人也警醒些,有什麼不好的,立即叫太醫來看。」
周璟都一一應答了,他雖不是太后所出,卻是她一手養大的,兩人母子情分深厚,周璟一向很敬愛她,鮮少忤逆,太后也有分寸,從不對他做出過分的要求。
母子二人說了些寒暄的話,看著太后溫和的神色,周璟心中忽然想起劉福滿的話。
太后不喜歡花嫵,但他還是納了花嫵為妃,他竟會為了花嫵而忤逆太后,為什麼?
周璟的動作不由停頓片刻,太后察覺了,問道:「怎麼了?可是這茶不好?」
「沒有。」周璟放下茶盞,道:「兒臣總覺得……忘記了一些事情,很是不便。」
太后聽罷,歎了一口氣,「真是作孽,叫你碰見了這一遭事,不過忘了便忘了,人還是要往前看,說不定你過了這個坎,以後就順風順水、萬事太平了。」
周璟頷首,「母后說的是,往事不可追,當下才是重要的。」
太后舒了一口氣,欣慰地道:「你一向是個穩妥的,明白這個道理就好。」
周璟想了想,「雖說如此,但是有些事情忘了,卻又沒完全忘記,在心裡來來回回,總不是個事兒。」
太后似乎並不想接這個話,但又不能不接,猶豫片刻,才道:「什麼事情竟叫我兒如此惦念?」
周璟從善如流,「兒臣心中一直有個人,自醒過來之後,總覺得她十分重要,卻又想不起來,母后知道那是誰嗎?」
一聽這話,太后就面露難色,欲言又止。
周璟微微抬眼,「看來母后知道?」
話說到這個分上,太后如何否認?只能歎著氣道:「哀家是知道,不過哀家覺得你還是忘了她比較好。」
周璟追問,「為何?」
太后面露難色,道:「你們二人有緣無分,那人已嫁做人婦了。」
聞言,周璟一怔,隨即正色道:「母后的顧慮兒臣明白,只是有些事情並非是忘記就可以解決的,兒臣心中自有分寸,還請母后告知。」
太后無法,只好道:「是容容。」
驟然聽到這兩個字,周璟心中一跳,像是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卡在喉嚨處,只要他一張口,滿腔的情緒就會傾瀉而出,肆意奔湧。
太后還在兀自勸說,「容容出嫁也三載有餘了,哀家知道你喜歡她,只是你如今貴為九五,朝堂和百姓都在盯著,縱使有千般的喜歡,也要放下了。」
彷彿被兜頭潑了一瓢冷水,周璟心中的滾燙情緒倏然涼了下來,方才那種激蕩的心情消失無蹤,他語氣平靜地道:「太后說的人,是花想容?」
太后憂心忡忡道:「正是,你想起來了?」
周璟搖搖頭,在心底道,不對,不是花想容,他的記憶很清楚,他從未喜歡過花想容,這麼看來,就連太后都不知道他真正喜歡的人是誰。
思及此處,他心中一動,忽然想起另一個人來,女子巧笑嫣然,一雙漂亮的杏核眼,笑起來時眼尾微彎,眼波柔亮,容貌穠麗,她似乎天生適合穿顏色鮮豔的服飾,骨子裡透著一種嬌氣漂亮,只是她今天穿了一件偏素色的衫子,不太襯她。
周璟的心思不自覺飄遠了,忽而聽見太后道:「你這怎麼也有玫瑰松子糖?」
他回過神來,順著太后的目光望去,落在一個宮人的手上,對方躬身捧著一個琺瑯描金瓷盤,上面擺著色澤誘人的玫瑰松子糖。
周璟答道:「是貴妃給兒臣的,她說兒臣喜歡吃。」
太后聞言笑道:「這孩子,哀家方才賞給她的,她倒機靈,順水做了個人情,討你的喜歡。」
周璟對這玫瑰松子糖實在沒什麼印象,不由微皺著眉,「兒臣不記得自己喜歡吃這東西。」
「怎麼會?」太后嗔道:「你從前還央求過哀家,說很喜歡吃,讓花府的老廚娘特意給你做過一次,你連這也不記得了嗎?」
周璟搖首,太后又道:「不過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時你年紀小,忘了也正常,只是你鮮少向哀家要過什麼,所以哀家記得特別清楚。」
周璟略一思索,試探問道:「母后怎麼會特意賞這松子糖給貴妃?」
「哀家聽說她喜歡吃,幼時還因為要吃這糖哭鬧過,前陣兒花府派人送了禮來,就有這個,方才她在這裡,哀家順便賞了她。」
原來花嫵喜歡玫瑰松子糖,周璟心想,那她應當不是自己想的那個人。
周璟如今的記憶缺失了一大塊,變得零碎不堪,他記得的人和事很多,譬如花想容、太后,還有他的臣子們。
但也忘了一些,譬如他心中喜歡的那個人以及花嫵,這個女人就好像是憑空出現在他的生活中,讓他實在不習慣。
秉著知己知彼的念頭,周璟向太后打聽花嫵的來歷身世,至少他想知道花嫵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當初為何要納她為妃,甚至還想娶她為正妻。
「花嫵不是哀家兩位兄長的女兒。」太后皺著細眉,將手中的茶盞擱下,歎了一口氣,道:「這事兒你從前也是知道的,整個燕京都傳開了,人盡皆知,早八百年前的老黃曆了。」
周璟在記憶裡仔細翻找,也沒能找到半點關於花嫵的事情,就好像有一隻手把她從自己的腦海中抹去了,乾乾淨淨。
太后觀他神色便知他忘了,娓娓道:「哀家有一個妹妹,從前年少不懂事,受奸人引誘,與其私奔,三年後又被那奸人拋棄,她才獨自歸家,那時腹中已有了一個孩子,爹娘原是想讓她打掉,再另覓個好人家出嫁的,誰知一碗打胎藥下去,那孩子竟沒打掉,到底是生了下來,取了個名字叫花嫵……」
花嫵她娘自知令家族蒙羞,便帶著尚是嬰孩的花嫵離了家,去京郊的水雲庵裡住下,直到她過世好幾年後,花嫵才被接回花府裡養。
出身不正,生母早逝,父親又不詳,可想而知花嫵在花府裡的日子不會那麼好過。
太后歎了一口氣,道:「因著那些舊事,這孩子就被送到了我祖母身邊養著,祖母雖說有些嚴厲,但到底還是為了她好,生怕花嫵重蹈她娘親的覆轍,可誰知——」
她像是意識到什麼,話頭戛然而止,岔開話題笑道:「這孩子頗有些調皮,小時候沒少讓祖母費神教導,好在現在長大了,也懂事些了。」
周璟卻覺得事情沒有她說的那樣簡單,中間應當是發生過什麼事,以至於太后不肯啟齒。
他直接問道:「聽劉福滿說,兒臣從前還欲娶她為正妻?」
太后聽了,停頓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詞,「是有這一齣,不過哀家和你父皇都覺得她的出身不妥,你父皇不點頭,你也不肯讓步,父子倆僵持了好長一段時間,後來不知怎麼,有一天你突然同意納她為側妃,這事就作罷了。」
突然同意……
周璟若有所思地咀嚼著這四個字,見太后欲言又止,便問道:「母后還有什麼事情?」
太后猶豫片刻,委婉提醒道:「花嫵那個出身,雖然在花府裡養了幾年,但是祖母到底當不得爹娘,有些失於管教,這孩子心思頗活絡,人又機靈,你要防著她一些,知道嗎?」
這幾乎是明著說花嫵心機深沉,狡詐多端了,太后這般語重心長地提醒,周璟只得默然頷首,「兒臣明白。」
告辭時,周璟特意問太后,「兒臣如今記憶有些渾噩,擔心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母后若是想起來,還麻煩告知兒臣一聲,免得耽擱了。」
太后想了想,道:「近日沒什麼大事。」
周璟便知,立花嫵為后這件事情,太后是不知情的,他竟然在太后都不知情的狀況下寫好了立后的旨意,這就意味著他是打定主意要冊立花嫵了,甚至沒有與朝臣商量,誰都沒有得到風聲。
如此一意孤行,與他一貫的行事風格十分相悖,可聖旨上又確確實實是他的筆跡,周璟不禁有些迷惑,為何一定要立花嫵為皇后?
他不是沒想過自己喜歡的人就是花嫵,但從他得到的種種訊息來看,他喜歡的那個人名字裡應當有個容字,討厭吃玫瑰松子糖,而這些花嫵都不符合。
「皇上,前面是碧梧宮了。」
周璟停下腳步,抬起眼望向前方,宮燈在夜風中搖曳,不知不覺中,他竟然走到這裡來了,碧梧宮與乾清宮明明是兩個相反的方向。

初夏的夜間還有些涼意,風裡挾裹著不知名的植物香氣穿堂而過,庭中點了幾盞宮燈,暖黃的光暈在夜色中看著茸茸的,像是長了毛。
花嫵蹲在臺階上,拿著木梳給大黃狗梳大尾巴上的毛,油光水滑,又軟又順,她拍了拍牠的頭,笑道:「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你跟著我這麼多年,如今也是吃香喝辣了。」
大黃狗吐著舌頭汪了一聲,一副傻憨樣兒,親暱地去咬她手中的木梳玩。
花嫵順勢將木梳扔出去,「絨絨,撿回來!」
大黃狗雖然瘸了腿,卻十分喜歡這跑來跑去的遊戲,聞聲而動,汪一聲就躥了出去,快得如同一道閃電,直奔那把木梳。
半人高的大黃狗氣勢洶洶,汪汪叫著跑出去,看起來十分兇猛,忽然間,只聽得院門口傳來一聲尖聲尖氣的驚叫。
「哎喲!」
意識到嚇著人了,花嫵立即站起身,吹了一聲口哨,命令道:「絨絨,回來!」
片刻後,大黃狗自昏暗的夜色中躥了出來,嘴裡還叼著方才那把木梳,得意洋洋地湊過來獻寶,搖著大尾巴求誇獎。
花嫵拍了拍牠的頭以示安撫,隨即看向院門處,「什麼人在那裡?」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響起,藉著宮燈昏黃的暖光,花嫵看清楚了來人的樣貌,是身著深色常服的周璟。
劉福滿站在他身後,陪著笑誇讚道:「貴妃娘娘這狗養得真壯實啊,威風著呢。」
花嫵往大黃狗頭上拍了一記,「嚇著了劉公公,該打。」她說著,又看向周璟,但見他神色有異,遂問道:「皇上也被這畜生嚇到了嗎?」
周璟頓了一會,才道:「沒有。」他看著花嫵身邊的大黃狗,表情古怪地道:「妳方才叫牠什麼?」
花嫵心道不好,他該不會是想起什麼了吧?譬如心上人的名字,雖說此絨絨非彼容容,但是讓人聽著,卻也不能不多想。
花嫵連忙解釋道:「絨絨,是絨線的絨。」
周璟聽了沒說話,只盯著那狗看了半天,看到大黃狗都不安起來,試圖往花嫵後邊藏,挺大個身板,卻是一副慫樣兒。
周璟道:「怎麼叫了這麼個名字?」
花嫵疑心他記起了什麼事情,又不敢肯定,只好斟酌著回道:「這狗是臣妾從前撿回來的,那時候牠還小,瞧著絨絨一團,十分可愛,便起了這個名字。」
周璟聽了,忽而問道:「妳的小字叫什麼?」
花嫵一怔,笑著道:「臣妾沒有小字。」
周璟若有所思道:「今日朕聽見了兩次這個名字,還以為妳的小字也叫絨絨。」
聞言,花嫵心想,看來太后與他提起了花想容,也不知說了什麼?她一邊思忖,面上卻笑起來,杏核眼微微彎起,「恐怕要叫皇上失望啦,臣妾怎麼會和狗叫一樣的名字呢?」
至於另外一個跟狗叫一樣名字的人,可就不關她的事了。
天子大晚上的過來,總不好讓人站在院子裡吹風,花嫵將他讓入內殿,又命人奉了茶來,這才道:「皇上這麼晚來,可是有什麼事?」
周璟反問:「朕沒事就不能過來?」
他的語氣有些不好,像是在生什麼悶氣一般,花嫵有些莫名,但還是附和道:「也是,整個後宮都是皇上的,你愛去哪就去哪,誰也管不著。」她頓了頓,又說:「若是皇上今夜在碧梧宮留宿,臣妾就派人去收拾收拾。」
「不必了。」周璟面上沒什麼表情,淡淡道:「朕有些事情想問妳。」
聽他這般語氣,花嫵心中微微一跳,「皇上請說,臣妾知無不言。」
年輕的天子抬眼看過來,一雙桃花目在燭光下顯得既溫潤又透著幾分涼意,他問道:「朕與妳是如何認識的?」
原來是這一樁,花嫵心下一鬆,「這可說來話長了。」
周璟用指節輕輕叩了叩桌沿,「那就長話短說。」
花嫵眼波微轉,眸子在暖黃的光線下顯得粼粼生輝,她生得極美,只這樣一個淺淺抬眸便多了幾分慵懶風情,叫人忍不住凝神注視,捨不得移開目光。
她笑吟吟地道:「臣妾與皇上自小就相識了,那時你常去花府,皇上不記得了嗎?」
周璟自然記得自己常去花府,也記得花府裡所有的人,唯獨不包括花嫵,他緊皺著劍眉,道:「朕不記得妳,妳詳細說說。」
說完這句,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有些焦躁,指尖一直不停地輕叩著茶案,就像迫不及待地等著某個答案揭曉,來印證自己心中那反覆糾結的猜測。
周璟強自鎮定下來,鼻端忽然聞到些許冷香,像是雪夜中盛開了一簇寒梅,清幽幽的,冷然中透著熱烈,他怔了怔,這才發現花嫵不知何時已經湊得很近,近到能看清楚她的每一根睫毛,細細的眉,飽滿的菱唇,弧度漂亮的眼尾,眼中粼粼的光,恍若秋水一般。
那冷香絲絲縷縷,像是在侵襲著他的思緒,周璟下意識屏住呼吸,不退不讓。
花嫵微微啟唇,聲音嬌軟軟地道:「那時皇上說很喜歡臣妾,要和臣妾一輩子在一起,誰知如今皇上卻把臣妾忘了個乾淨,真是叫臣妾好傷心呢。」她垂下眸,遮去了眼中的流光,黯然神傷地道:「喜歡臣妾的時候,說要一輩子待臣妾好,要讓臣妾做皇后;忘記臣妾了就跑來質問,好像臣妾是外人一般。」
說到這裡,花嫵輕歎一口氣,「果然如古人所言,諾不輕信,故人不負我。當初就不該信了皇上,嫁給你做這勞什子的側妃,如今你若是不喜歡臣妾了,就給臣妾寫和離書,讓臣妾走吧。」
美人顰著黛眉,眸子泛著淺淺微紅,神色悵惘,彷彿十分難過,她就像一株纖細脆弱的琉璃花,讓人忍不住想要將其攏入懷中仔細呵護。
周璟心想,她在勾引他。
第三章 丟掉的名字
周璟身為天家子嗣,或多或少也受過一些勾引,他從來不會側目,看著那些女子做出曖昧之舉,他也心如止水,並不覺得有什麼誘人,可花嫵不一樣,她明明沒有做出任何引誘的舉動,眼角眉梢卻都是勾引。
她柔亮的眼波,微顰的黛眉,飽滿的菱唇,若有若無的冷香,無處不是勾引,細細地牽扯著周璟的思緒。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按在花嫵肩上,微微用力,她便順著那力道往後退開些許。
男人薄唇微抿,眼神透著冷意,「若真如妳所說,朕可曾給過妳什麼信物?」
他說完,大抵是覺得自己的語氣過於生硬了,頓了頓後又緩和了聲音道:「朕不是有意要忘記妳的。」
「信物?」花嫵眼睛一轉,道:「確實有,皇上從前送的,臣妾一直收著呢。」
她說著,去了內間,在妝匣裡翻找片刻,拿出一個繡囊來,那繡囊只有半個巴掌大小,上面繡著纏枝蓮紋,大約是因為時間久了,那繡花都有些褪色,變得陳舊,但即便如此,仍舊能看得出當初繡這袋子的人技法高超,十分用心。
看見那繡囊的第一眼,周璟的表情就微微變了,「妳怎麼會有這個?」
花嫵訝然道:「是皇上送給臣妾的呀。」
她打開繡囊,從裡面倒出一塊長命鎖來,黃燦燦的,是真金所打造,桃核大小,紋路精緻,是小孩子戴的樣式。
「喏。」花嫵攤開掌心,將長命鎖送到周璟面前,細聲道:「皇上瞧瞧,這算不算信物?」
周璟伸手去拿,花嫵立即握起手心,順勢將他兩根修長的手指捏住,笑意盈盈,眼波柔亮,「既然皇上送給了臣妾,這就是臣妾的東西了。」
周璟抿起唇,道:「朕只是看一看。」
花嫵又笑起來,鬆開了他的手指,任由帝王拿走了那枚長命鎖,藉著燭光細細觀看。
她有些好奇,略略湊近了些問道:「這東西究竟是什麼來歷?」
周璟反問:「朕從前沒有告訴過妳?」
花嫵搖搖頭,「皇上只說這是很重要的東西,別的什麼都沒說。」
周璟沉默片刻,才道:「這是朕生母留給朕的遺物。」
「喔。」花嫵恍然,「那確實是很重要的東西。」
當初她與周璟做交易的時候,向他索要一個信物,以防日後翻臉不認帳,他便把這個長命鎖給了她,如今看來,他倒是沒有敷衍自己。
花嫵轉念一想,信物有個屁用,如今他什麼都不記得了,信不信自己還是兩說呢。
果然,周璟也沒說信不信她,但將那長命鎖交還後,態度倒是軟化了不少,「妳說過的這些,朕都不記得了,倘若朕真的與妳說過那些話……」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花嫵心裡期待地想,他莫不是信了?
緊接著,便聽周璟繼續道:「妳不要往心裡去。」
她略微瞠大眼睛,吃驚地看向對方。
周璟俊美的臉上浮現幾分罕見的無奈,「朕也不知當初為何會對妳說那些話,甚至還把這長命鎖給了妳,朕心中確實有喜歡的人,但那並不是妳,所以……朕不能讓妳做皇后。」
花嫵的心往下猛然一沉,像是裹著硬邦邦的石塊,她沒想到周璟會如此直白地將事情挑明,沉默片刻,她才神色黯然道:「既如此,皇上是承認當初向臣妾撒了謊,要做毀諾之人了嗎?」
周璟坦白道:「事已至此,妳既然嫁給朕,朕必然會對妳負責,從前如何,往後就如何,妳的地位不會因為朕失了記憶就有所改變。」
花嫵梗了一瞬,負氣道:「可是臣妾就想做皇后。」
「除了這個。」周璟站起身來,低頭望著她,「除了皇后之位,其他都行。」
花嫵氣得磨了磨牙,「那皇上是想把皇后之位留給你的心上人嗎?」見對方沉默不語,她又問:「倘若她已不能嫁給皇上了呢?」
周璟怔住,望著花嫵道:「妳這話是何意?」片刻後,他才反應過來,「妳也認為朕喜歡的人是花想容?」
太后果然與他提起了花想容,花嫵心中微沉,眉尖不由微微蹙起。也是,這事兒人盡皆知,到底是瞞不住的,她索性攤開來,冷嘲道:「臣妾哪裡會知道那些事,從前只以為皇上最愛的人是臣妾呢。」
聞言,周璟一時無言以對,他也十分摸不著頭腦,倘若自己真對花嫵作出了相許一生的承諾,心裡喜歡的卻又是另一個人,那豈不成了腳踏兩條船的負心人?
他對自己的要求一貫極嚴,自少年時候起就打定主意,日後只娶自己喜歡的人為妻,不納妾室,不收通房,兩人恩愛直到白首,但是萬萬沒想到,他墜馬後一覺醒來,才發現自己從前是個人渣。
周璟心中的落差不可謂不大,甚至有些不能直視花嫵,大抵是因為心有虧欠的緣故,他在這裡有些坐不住,沒一會就起身離去。
花嫵將他送到院門口,忽聽周璟呼喚道:「絨絨。」
她下意識就想應答,卻聞一聲響亮的犬吠,瘸了腿的大黃狗箭一般從廊下躥過來,繞在她的腳邊直轉悠,吐著舌頭呼哧呼哧撒歡,雞毛撢子似的大尾巴不住搖動。
好險,花嫵心道,差點就在這人面前露餡了,畢竟把自己的名字給了一條狗,於常人看來不算什麼好事,沒失憶之前周璟就一直用這事擠對她,時常當著她的面對這狗叫絨絨,如今他總算把這事給忘了,可見失憶也不是沒有好處的。
花嫵暗忖,他最好一輩子也別想起來。
周璟伸手摸了摸大黃狗的頭,劉福滿笑咪咪地誇道:「絨絨真是聽皇上的話,每次您要摸牠都乖得很,一叫牠就過來了。」
大黃狗搖了搖尾巴,吐著舌頭呼哧呼哧,沒了之前那股子兇勁兒,看著傻憨憨的,一瘸一拐地轉著圈。
周璟問道:「腿怎麼了?」
花嫵看著大黃狗,答道:「小時候調皮,去玩炮仗,把爪子給玩瘸了。」
周璟道:「可惜。」
花嫵也附和,「可不是嗎?這麼傻的狗,若不是在宮裡養著,早叫人抓去鐵鍋燉了吃肉了。」
周璟離了碧梧宮才想起什麼,問劉福滿道:「宮中不是不許養狗嗎?」
太后最怕狗,曾經被狗驚嚇過,所以從先帝那會兒開始,宮裡就不許養狗了,連狗毛都見不著一根,如今花嫵竟能在碧梧宮裡養狗,還養了不短的時間。
劉福滿忙道:「原是不能養的,但貴妃娘娘當初把狗帶進宮裡來時,是皇上您親口特許的,說是離了碧梧宮,這狗就得用繩牽著,不能驚擾太后娘娘的鳳駕。」
周璟怔住,居然是自己答應的,他這麼縱容花嫵嗎?
劉福滿還在絮絮叨叨,「皇上不記得了嗎?您也極喜歡這狗呢,去了碧梧宮總要叫牠,還同牠說話。」
同一隻狗說話?周璟有些想像不出這是自己會做的事情,遂問道:「朕和牠都說些什麼?」
劉福滿絞盡腦汁地回想,「就問絨絨,冷不冷、餓不餓啊,今兒吃得好不好,下人服侍得如何?對了,皇上有時候用膳吃到了什麼合胃口的,也會叫御膳房給碧梧宮送去一份,說要給絨絨吃。」
周璟:「……」
他按了按眉心,都開始有些懷疑,自己心裡頭念念不忘的那個名字,真是一隻狗了。


絨絨一開始是沒有名字的,花嫵在橋洞裡撿到牠的時候,牠還是一隻小狗,兩個巴掌那麼大,眼睛剛剛睜開,是濛濛的藍色,透著一股子清澈天真。
那時花嫵才九歲,剛剛被接回花府,被一群不認識的人們圍著品頭論足,他們用挑剔的目光打量她,竊竊私語。
花嫵年紀雖小,可她是在市井間長大的,頗是敏感,能看出來那些人眼中赤裸裸的不屑和輕蔑。
她本能地不喜歡這裡。
堂上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臉頰上有兩道深深的法令紋,讓她看起來不那麼慈祥,她看著花嫵問:「今年九歲了吧,你娘給你取了什麼名字?」
花嫵警惕地盯著她,答道:「我叫花絨絨。」
娘說生她的那幾日正是冬天,開了窗就看見外面在下雪,潔白的雪花一片片落在窗櫺上,絨絨可愛,便給她起名叫絨絨,希望她日後也像這雪花一樣晶瑩潔白。
可惜的是,花絨絨這個名字只陪著花嫵到九歲,她被接回花府以後,就再也沒有人叫她絨絨了,因為花府裡也有一個容容。
直到很多年後,花嫵仍舊記得那些場景——
花想容坐在花太夫人懷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委屈地嚶嚶道:「我才是容容,她怎麼配和我叫一樣的名字呢?」
花太夫人哄她,「那就叫她改名,不叫絨絨了。」
花嫵的年紀排行第五,花太夫人也沒費心思,就叫她花五,直到很久以後,花五才改名為花嫵。
花太夫人給她改名的時候,花嫵不同意,覺得自己就叫花絨絨,為什麼要改叫花五?
可她畢竟只是個九歲的孩子,抗爭是毫無用處的,花嫵頂撞了花太夫人,也沒能保住名字,反而換來一頓罰。
深秋時候,冷風瑟瑟,花嫵跪在院子裡,青石磚硬邦邦的,磕得她膝蓋疼,她聽見屋子裡傳來花想容的笑聲,清脆如銀鈴,那麼開懷,那麼得意,像一把鋒利的剪刀,把她尚且年幼的自尊心剪得七零八落。
花嫵抹了抹眼睛,爬起身跑出花府,可她不認得回家的路,兜兜轉轉,沿著河邊上了橋,銀白色的月光清凌凌的,落在河水裡,波光粼粼,她蹲在橋上大哭了一場,那時候她雖然年紀小,卻是真正想過跳下河去的,最好離這些討厭的人和事遠遠的。
就在她爬上欄杆的時候,忽然聽見橋底下傳來微弱的叫聲,是一隻小狗。
橋下有橋洞,花嫵循著聲音,小心翼翼爬到洞裡,捧起了那隻可憐的小狗,將牠抱在懷中,哽咽著說:「我的名字不給別人,就給你吧,以後你就叫絨絨了。」
自打有記憶開始,花嫵就跟著娘親住在京郊的水雲庵,印象中娘親總是憂鬱的,漂亮的容顏上籠著愁色,像是春日裡連綿不斷的陰雨,難得有什麼事能叫她開懷,只有花嫵哄一哄她,或者拿著剛剛學會的大字給她看,她才會笑一笑,眼睛裡像是落進了融融的暖陽。
她生得極美,花嫵此生沒見過比她更好看的人了,她很纖瘦,膚色蒼白,也不愛說話,總是一個人靜靜地坐在窗邊,日光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由晨至昏。
花嫵問她在看什麼,她才恍然一般回過神來,輕輕地回說沒什麼。
直到很久以後,花嫵才知道她是在等人,有個人說過會來接她,但直到她死,終究還是沒來。
背著花嫵的時候,她會悄悄地哭,一哭就是好幾個時辰,把衣裳都沾濕了,後來她的眼睛也哭壞了,看什麼都是濛濛的,偶爾看不清花嫵的臉,她便會招手讓花嫵過去,將花嫵抱在懷裡摟著,輕輕晃著。
花嫵嗅到了玉蘭花的香氣,淡淡的,很好聞,那是她最開心的時候。
隨著花嫵漸漸長大,水雲庵就關不住她了,時常會偷跑出去玩,周邊多是農戶,花嫵跟著那些半大的孩子一起瘋玩,到處野,髒兮兮的,要不是她娘親給她紮了雙丫髻,任誰也看不出來這是個丫頭。
花嫵無師自通學會了打架,她下手又狠又快,仗著個子小,靈活得像一尾魚,誰也揪不住她,報復心又重,經常把欺負她的人打得嗷嗷叫,從此見了她就繞路走。
她還常拿庵子裡的齋餅收買人心,於是有了一大票小跟班,天天跟在屁股後面大王長大王短的,花大王一時間風光無限,無人敢與其爭鋒。
但總有一兩個不服輸的刺頭挑事,又被花嫵打怕了,便以言語攻擊其薄弱之處,罵她是野孩子,有爹生沒爹養,是野雜種。
花嫵登時氣壞了,揪住那孩子兩拳下去,打得人鼻血直流,嗷嗷大哭,她用力地踹了對方一腳,在眾跟班們的喝彩聲中揚長而去。
傍晚的時候,天色擦黑,花嫵一路走回庵子,想起方才被人指著鼻子罵野雜種,滿腔委屈無處發洩,奔進屋子裡,一頭扎進娘親懷中嗚哇哭起來。
那是花嫵此生做過的最後悔的事,她一邊哭,一邊問娘親,「我怎麼沒有爹?」
娘親原本驚慌失措的臉一下變得慘白起來,像褪去了光澤的白玉,僵硬而木然,她看著花嫵,濛濛的眸中透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彷彿無盡的夜色。
她抱著花嫵哭,從夜裡哭到天色破曉,花嫵睡了一覺醒來,發現她滿面都是濡濕的淚。
娘親用冰冷的手摸了摸她的臉,將她亂糟糟的雙丫髻解開來,重新梳理整齊,又替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且洗了臉。
如今回想,種種俱是不祥的預兆,只可惜那時的花嫵不懂,她還為著娘親終於不哭了而鬆一口氣,娘親將她抱在懷裡,道:「絨絨,妳是有爹的,妳爹叫陸青璋,是泓德十八年的探花郎,後來外放出京做官去了。」
花嫵聽了十分高興,她就說嘛,自己不是沒爹的野雜種,只是爹爹在外地當大官,所以才不在娘親身邊。
她伸手撫了撫娘親紅腫的眼睛,道:「娘親睡覺吧,絨絨守著妳。」
娘親又哭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從那雙漂亮的眸中滑落,打濕了花嫵的袖口,讓她不知所措。
「乖絨絨,妳比娘親好,往後要記住一句話,諾不輕許,故我不負人,諾不輕信,故人不負我。」
那是她與花嫵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是個軟弱的人,一生只做過兩件勇敢的事,一是在十七歲那年清晨去見了她喜歡的男人一面,二是在她二十六歲這年,用一道白綾結束了自己無望的一生。
她將後事打點得很妥當,留下一筆銀子給水雲庵的老師太,託對方照顧花嫵,老師太是個好人,花嫵母女倆在庵子裡住了這麼多年,她從未多說過半句話,花嫵的娘親去了,她也並不因為花嫵孤身一人而慢待她,反而頗多照顧。
自此以後,花嫵也不往外邊跑了,老老實實待在庵子裡。
後來過了半年,水雲庵隔壁搬來一個戲班子,班主領著一幫小孩兒天天晨起練嗓子,吵得花嫵睡不著,她實在煩了,往隔壁撒了一把香灰,只聽啊喲一聲,香灰迷著人了。
花嫵爬上牆探頭一看,裡邊兒十來雙眼睛正齊刷刷地盯著她,她心裡一怵,腳下打滑,順著牆根兒溜下去,掉進一個姊姊懷裡。
那姊姊有一把好嗓子,又柔又亮,笑咪咪地捏她的臉,「誰家的小孩兒,好漂亮。」
戲班的幾個小孩爭先恐後地道:「是庵子裡的。」
「原來是個小尼姑呀!」
胡說!花嫵瞪他們,「你們才是小尼姑,我有頭髮的!」
那姊姊笑了起來,給她拿了一塊芝麻糖,道:「快回去吧,這地方妳來不得。」
花嫵往矮凳上一坐,老氣橫秋道:「不走,我要看看你們每天在這裡搗什麼鬼,鬧哄哄的,真煩人。」
那姊姊哄她:「不怕家裡人著急嗎?」
花嫵用力嚼著芝麻糖,含糊道:「我家裡就我一個人,不著急。」
她看那些孩子們跟姊姊唱戲練功,吊嗓子,甩水袖,知道了什麼叫花旦,什麼叫小生,還有會唱會打的武生,她看得興起,便從牆上跳下去跟著練,她練得好,就連班主都誇她,誇完了又趕她出去。
倒是臺柱子蓮香兒姊姊替她說話,「絨絨是個沒依沒靠的孩子,學一學也沒什麼打緊,說不定以後能靠這個討一口飯吃呢。」
班主也憐惜她,遂就此作罷,於是花嫵在戲班子裡一混就是三年,風生水起,偶爾還替班主跑個龍套。
只是在花嫵九歲那年,出了點事兒,叫人販子給抓了。
那時剛剛過了年初三,戲班子很忙,班主恨不得把手下人一個掰成幾個用,跑了東家跑西家,花嫵也跟著到處溜達,如今她年紀漸長,水雲庵的師父們也管不住她了。
街上熱鬧,到處都是人,逢年過節的,正是人販子最猖狂的時候,花嫵給戲班子跑個腿,半道就被人販子截了,兩手一綁,嘴巴一堵就扔進了牛車裡。
車裡頭還有個孩子,也被綁了手腳,花嫵歪歪斜斜地躺著,跟對方大眼瞪小眼,相顧無聲。
牛車行駛了小半個時辰才停下來,花嫵被顛得渾身骨頭都疼了,她掙扎著坐起身時,車簾子就掀開,一雙蒲扇大的手伸進來,一手一個,把她和那孩子拎了出去。
她們被關在一間柴房裡,窗戶紙破破爛爛的,門板也缺了一塊,八面漏風,好在光線尚算明亮。
花嫵四下打量,左看右看,目光落在和她一起被綁的小姊姊身上。
對方瞧著年紀比她大些,披頭散髮,應當是個女孩兒,她垂著頭,看不清楚模樣,身上穿了一襲秋藍色的錦衣,脖子上還掛著玉,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孩子。
花嫵被綁了也不怕,她膽子大得很,用肩膀推了推那小姊姊,對方終於抬起頭來,白皙的臉上沾了草灰,青青紫紫,彷彿挨過一頓打,都快看不出本來模樣了。
花嫵對著她唔唔幾聲,那女孩兒不解其意,只疑惑地望著她,花嫵索性站起來,走到她跟前,轉過身背對著她,被綁著的兩隻手靈活地動了動,示意她過來。
那女孩尚算機靈,果然湊過來,花嫵給她扯掉了堵嘴的破布,然後蹲在她面前,又唔唔幾聲。
女孩再次湊過來,用牙齒扯掉花嫵嘴裡的布,花嫵立即呸呸兩聲,嫌惡地乾嘔起來,誰知道那破布是幹什麼用的?真髒。
她問那女孩,「我叫花絨絨,妳叫什麼名字?」
女孩猶豫片刻,答道:「阿瑾。」
「哪個瑾?」
「懷瑾握瑜的瑾。」
花嫵想了一陣,撇了撇嘴,道:「不認得,沒學過這個字。」她娘死的時候還沒教她寫這個。
阿瑾也沒指望她認識,一時沒說話,誰知花嫵又問:「這字怎麼寫的?」
對方無語地看著她,花嫵鍥而不捨地追問:「怎麼寫?」
阿瑾道:「說了妳也不知道。」
花嫵不樂意了,「放屁,我可聰明了,妳教我,我就一定會寫。」
阿瑾只好道:「我的手被綁著,沒法教妳。」
花嫵道:「這簡單,我給妳把繩子咬斷。」
大約因為她們年紀小,那人販子也沒防著,只用了草繩,花嫵牙口鋒利,沒一會就把繩子咬斷,兩人解了繩索,花嫵又催促阿瑾教她寫字。
阿瑾拗不過她,撿了一根草棍兒在地上劃拉幾筆,寫了個璟字,想起來什麼,又給塗掉,重新寫了一個瑾。
花嫵看幾遍,道:「我會了。」她又問:「妳知道花絨絨怎麼寫嗎?」
「知道。」
阿瑾在地上寫了花絨絨三個字,她寫的字很好看,工工整整,一筆一劃,比花嫵的鬼畫符不知強了多少倍。
花嫵自覺比不上,遂撇了撇嘴,她心裡不肯服輸,總想爭贏對方,大眼睛咕嚕一轉,道:「我帶妳逃出去,妳叫我姊姊,不,妳要叫我大王,行不行?」
阿瑾默然地看著她,花嫵催促道:「行不行?」
「行。」
花嫵樂了,牽起她往柴房裡頭走,這地方破爛得很,到處都是蛛網灰塵,摸黑到了最深處,那裡竟然還有一扇門,只是被半拉石磨盤堵住了,花嫵熟門熟路地挪開磨盤,帶著阿瑾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外頭黑漆漆的,夜深人靜,月黑風高,花嫵用力吹了一聲口哨,不知從哪裡傳來一陣兇惡的犬吠,汪汪著朝這邊靠近。
她一個深呼吸,大聲嚷嚷起來,「快來人呀,有人偷小孩啦!」
那人販子實在不走運,臨時落腳的荒屋竟然就在水雲庵的斜對門,這裡可是她花大王的地盤呢!
人還沒來,狗倒先跑來支援了,那是屠戶家的狗,生得威風凜凜,一身橫肉,牠吃過花嫵給的餅,很聽她的話。
人販子被這動靜驚得不輕,嚇得連牛車都沒要,趁著夜色跑沒了影。
花嫵坐在車上直樂,一副山大王的架勢,晃悠著雙腿,居高臨下地對阿瑾命令,「快,叫花大王。」
阿瑾站在車邊看著她,提醒道:「妳的褲子破了個洞。」
花嫵低頭一看,膝蓋的布料果然刮破一個大口子,正往裡頭灌風,她連忙伸手捂住,慌張道:「糟糕,師太婆婆要念叨了。」
她從車上跳下來,跑了幾步,又回頭問阿瑾,「妳怎麼還不回家?」
阿瑾猶豫片刻,道:「天黑了,我不知道怎麼走。」
花嫵想了想,向她招招手,「妳跟我來。」
好像就是在等那一聲招呼似的,阿瑾立即跟上了她,女孩原本梳的雙丫髻已經弄亂了,一小撮頭髮翹起來,在風中晃呀晃呀,像一株不服輸的小草,驕傲又倔強……

花嫵醒來的時候還有些不知今夕何夕,意識朦朧,直到綠珠將床帳挽上玉鉤,晨光落進來,滿室通明,她才恍惚回過神來。
怎麼會忽然夢見那麼久遠的舊事?
花府、娘親、水雲庵、戲班子,還有……阿瑾。
很長一段時間,花嫵都記不得阿瑾的面孔了,但是在夢裡時倒看得很真切,小孩白皙的臉上青青紫紫,唯有一雙眼睛生得漂亮。
花嫵嘀咕道:「可惜是個小騙子,難怪會挨別人的打。」
綠珠聽見了,一邊絞帕子,一邊笑道:「娘娘,誰是小騙子?」
花嫵打了一個小小的呵欠,隨口道:「一個幼時玩伴,騙了我好久。」
綠珠訝道:「竟然敢騙娘娘,您後來去找她了嗎?」
「沒有。」花嫵接過帕子擦臉,「那時年紀小,不懂怎麼找,後來就把她忘了。」
雖說是忘了,但不知為何,花嫵今天好幾次想起那個阿瑾,莫名其妙地走神,她想來想去,覺得或許是因為昨天見過周璟的緣故。
花嫵曾經覺得周璟與阿瑾有幾分相似,尤其是那雙很好看的眼睛,簡直一模一樣,所以年少時候,她很討厭周璟,再加上周璟又與花想容交好,這些因素聚在一起,周璟這個人就變得很不討喜。
偏偏花嫵還總是見到他,每次遇見,他都會過來與她說幾句話,她很煩,敷衍不了幾句就跑開,離他遠遠的。
如今想來,花嫵頗為後悔,當時年少不懂事,早知今日,她那時就應當同花想容一樣,跟在周璟後邊哥哥長哥哥短,加深一下印象,也不至於現在被人忘個乾淨,到嘴的鴨子都飛了。
用過早膳,便有宮人來稟花嫵,「慶春班的人已經入宮,著人來請示娘娘,那齣戲是上午排還是下午排?」
花嫵想了想,道:「上午排一齣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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