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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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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1301

《宅鬥我有相公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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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傅筠空有一雙漂亮的眼睛,卻是識人不清的笨蛋,
被祖母姑嬸所蒙蔽,嫁給只想算計她嫁妝的渣夫,
既然老天看不過眼,讓蠢死的她重新來過,她定不會重蹈前世覆轍,
她先是暗助一心為她的繼母奪得執掌中饋的權力,整治陽奉陰違的下人,
再來最重要的就是擺脫嫁給那無恥男人的命運,奪回娘親的嫁妝,
她聽從繼母的介紹,同意嫁給魏韶霆,不是因為他富可敵國的皇商身分,
也並非為了他俊朗非凡、是全大燕朝女人都夢寐以求的男人,
而是因他前世曾經救過她,她知道他冷漠外表下有多麼溫情細心,
更因他的兒子與她投緣,她心甘情願想做他的繼母保護他一生平安,
自從兩人議親後,她就再也不用煩惱任何事,他都處理得妥妥當當,
無恥渣男想辱她清白交給他處理,她想與外祖家重歸於好也交給他安排,
誰知太過幸福又招人妒恨,最讓她恐懼的事還是發生了,
前世導致她慘死身亡的事竟然重演,今生她依然被人下毒……
陽光晴子
阿Q射手,也許無心,也許有意,
以幽默EQ、感恩的心,溫暖加值,
密縷勾勒一個love story,期許,在翻開書頁的剎那——
即能撞進隨身版的快樂氛圍,烘焙愛情,擁抱短暫的喜樂人生。
如是,晴子謝天謝地,謝謝每一個與晴子的文字相遇的妳(你)。

幸福的第二次機會

伊莉莎白女王有幾句名言,小編覺得這些充滿智慧的話為這個故事做了最好的註解—— 
有些難過和痛苦是言語無法撫平的,悲傷,是我們為愛情付出的代價。
好的回憶,是令人感到幸福的第二次機會!
傅筠年幼無知時被貪婪的豺狼養歪了,疏離真正關心她、愛她的家人,走入豺狼們設下的陷阱,愛錯了人,付出慘痛的代價,儘管後來逃出生天,依然不得善終,莫名其妙的被毒死,結束她短暫又充滿悔恨的一生,所幸上天垂憐,她又重活一世,知道誰才是真的對她好的人,她不會再被那些虛偽的人所蒙蔽。
魏韶霆是富可敵國的第一皇商,另外還有其他的祕密身分,曾有過一段婚姻,妻子過世後便自己帶著兒子,潔身自好,不近女色,條件這麼好的男人若非是傅筠繼母的親戚,也輪不到她跟他議親,原本八竿子打不著的兩人彼此吸引,攜手展開了新人生。
傅筠跟魏韶霆在一起並不只是因為想要逃離前世的渣夫,還因為前世她逃離渣夫的魔掌後被魏韶霆所救,她在危難中看清了他是一個好人,與他兒子子晨的情誼也讓她念念不忘,所以她想要來到他們的身邊照顧他們、保護他們,只不過在這之前她先被神通廣大的男人牢牢護著疼著寵愛著,有一個處處護著自己的男人真是女人最幸福的事了。
前一世傅筠雖然付出了悲傷痛苦的代價,但也收穫了最好的回憶,得到幸福的第二次機會,當然,婚後甜蜜美滿的兩人也是有遇到危機的時候,具體的情況小編就賣個關子不細說了,不過給大家一個溫馨提醒,內有超可愛包子出沒,敬請小心服用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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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意外重獲新生
萬籟俱寂中,無垠黑夜似張牙舞爪的夜魔籠罩著傅筠,她只能頭也不回的拚命逃,跌倒了再爬起來,一次又一次的終於穿過莊子後方的陰暗森林,但她分不清東南西北,只能跑,快步的跑,窸窸窣窣的奔過草木,不知過了多久,不知身上添了多少傷……
天,終於亮了,她踉蹌的撲跌在草地上,回頭望著遠遠矗立在半山腰的莊子,強忍多時的淚水滾落而下。
她逃出來了!她崩潰的又哭又笑,終於,她逃出來了。
可是,她要回京,她低頭看著這身陳舊衣裙,她連半點盤纏也沒有。
無所謂,她就是用爬的也要爬回京城。
她咬咬牙,虛弱搖晃的站起身後,拖著沉重步伐緩步的行走,終於,她看到不遠處的一條官道,疲憊的身體卻撐不住了,一個踉蹌,她連喊的力氣也沒有,便沿著坡度翻滾而下,樹枝與雜草撲打著她的臉及手,接著,砰地一聲,她眼前一黑,昏厥過去。
當她甦醒過來時,竟置身在一間融融暖意的屋內,溫暖的冬陽透窗而入,灑進一片燦燦金光。
她眨眨眼,發現自己躺臥在一張舒服的床榻上,全身上下洗淨了,也換了衣裙,手上有些傷口也上了藥,就在床邊,有一個粉妝玉琢的小男孩正在打磕睡,頭重重的一點,突然又張大眼睛看向自己。
魏子晨一見她張開雙眸,突然回頭大叫,「爹,爹,姊姊醒了。」
門外,一名俊美無儔的男子走了進來。
他高大頎長,一襲玄色素面緙絲直裰,貌相卓爾不凡,唯有那雙黑眸透著內斂之光,舉步而來,透著一股難以形容的過人氣質,傅筠不由得感到一股壓迫。
她認識他……但她未曾想過會再見到他,他跟她僅有一面之緣,卻印象深刻,他是差點成為她丈夫的男人!
看到魏韶霆,又想到自己錯過什麼以及被算計了什麼,傅筠再也忍不住的痛哭出聲。
魏子晨年僅六歲,見她突然放聲大哭,嚇得馬上往親爹身上靠,「姊姊她—— 」他比比腦袋,示意壞了,他爹雖然一張臉冷冰冰的,但多麼受姑娘家喜歡他是知道的,怎麼有女人看到他爹嚇到哭出來?
「你先回房,爹待會兒就去陪你。」魏韶霆輕輕拍拍兒子的頭。
「好。」魏子晨乖乖的往門口走,像是想到什麼,他突然又轉個身走回床邊,輕輕拍拍傅筠傷痕累累的手,「姊姊妳別哭啊,有什麼天大的事兒,我爹都會幫妳的。」
他覺得她有點兒傻,想安慰她。
傅筠已停止哭泣,她知道自己嚇到他了,忙拭去淚水,朝他點點頭,他開心一笑,蹦蹦跳跳的出去了。
魏韶霆在床前的椅子坐下,口氣平穩的將他在官道將她救起,驅車到最近的小城,進了客棧,找大夫為她把脈一事說了。
見她在感謝之餘,神情尷尬的欲言又止,小手緊張的拉著寬袖—— 
「與我跟兒子同行的還有另一位姑娘及丫鬟,妳是那名丫鬟伺候梳洗並更衣上藥的。」他說。
傅筠一怔,莫名的困窘了,也忍不住在心裡自嘲,她太把自己當回事了,若是幾年前,她還覺得自己能讓男人看了心動,現在的自己……跟鬼也差不多了。
魏韶霆像是察覺到她的低落,繼續開口,「傅姑娘—— 呃,還是該叫妳徐夫人,妳還有哪裡不舒服?我讓大夫過來看過,他說妳身子相當虛弱,長期營養不良,而且,妳身上有許多枝葉打傷的瘀傷及擦傷,妳—— 」
魏韶霆還真不知該怎麼問下去?畢竟兩人的交集有限,他知道她不願當他的續弦,下嫁給七品小官徐汶謙不過三年,竟變得如此落魄?
印象中,她清雅絕豔,整個人珠圓玉潤,而今,披頭散髮不說,臉兒削尖,憔悴蒼白,身子單薄得沒有二兩肉,皮膚蠟黃,只有一雙盈著淚水透著滄桑的明眸可以一窺曾經的明亮風采。
「我如今這樣,魏爺竟還認得出來。」傅筠聲音艱澀,她強忍著淚水,不知該怎麼說,她如今這慘況,在他面前已沒半點自尊可言。
他蹙眉,對她印象深刻也是因為她的繼母劉氏,劉氏是他極為敬重的六表姊,是她一再的說服他娶傅筠,言談之間對她多有推崇,沒想到,他慎重考慮同意後,她卻拒絕了。
其實,對娶誰為續弦,他都不在意,即使他喪妻多年,育有一子,以他的皇商身分及魏家商號遍佈天下的生意,再加上一張上天眷顧的俊美五官,要找個家世容貌才氣俱佳的女子為妻一點都不難。
思忖間,他並沒回答她的問題,「妳可有什麼打算?我要帶子晨—— 我的兒子回京。」
「是嗎……可否麻煩魏爺讓我同行?我也想回京,可我身上沒錢。」她急急的說著。
「可以,我們會在這裡休息一日,明天上路。」他沒有猶豫便應了。
「謝謝你,謝謝。」她強忍著不落淚,對他貼心不過問她的境遇,感到心裡好過不少,她真的好累了。
魏韶霆看著她闔上眼就疲累睡去的容顏,斂眉思索片刻才靜靜的起身離開,將門關上後,他走進到隔壁房間,甫坐下,敲門聲即響起,他喚聲,「進來。」
他的貼身隨侍辜九立即走進來,拱手道:「爺,屬下已查到傅姑娘的事了。」
傅筠的事,魏韶霆一個外男不好過問其隱私,但他覺得有責任該把事情告知身為繼母的六表姊,才派辜九去查,不過,在聽到辜九的詳細報告後,他的眉頭愈攏愈緊。

翌日,一行人便上路了,原本僅有三輛馬車,因為傅筠多雇了一輛。
傅筠直到上車前才從魏韶霆口中得知,他這一趟是帶兒子回岳家探望,並順道送岳家一個姑娘沈靜蓉到京城依親。
她也見到沈靜蓉了,年齡十七,相貌端麗,說話溫柔,身邊還有個老實的丫鬟小芍隨侍。
兩方點頭致意,各自上了馬車。
魏韶霆父子一輛車,沈靜蓉主僕一輛,傅筠一人一輛,車內改成了臥榻,這是魏韶霆的體貼之舉,這一路上京,最快要半個月,她睡得好才能養好身子。
但她睡不著,她坐靠在車窗前,望著窗外綿延的山巒景致,往事一幕幕如潮水般湧現腦海。
她生母早逝,年幼時跟著外放的父親與繼母劉氏在外地生活,與劉氏的感情極好,待六歲時才被祖母以教養為由接回京中,這也是她此生悲劇的開始。
祖母覬覦她生母留下的財產,設計她與劉氏離心,尤其在劉氏生了女兒後,祖母及一干姑姑嬸嬸更是不忘挑撥,讓她覺得劉氏對她的好都只是表面功夫。
當父親帶著劉氏及妹妹回京述職時,十四歲的她一顆心已完全向著祖母。
接著,劉氏為她議親,對象就是要二婚的魏韶霆,可是祖母及姑嬸們相繼挑唆,說劉氏故意坑害她,才給她挑了一個二婚的對象,於是,她堅決反對不說,還聽信祖母的話嫁給嬸嬸家的侄子徐汶謙。
婚後,她隨著丈夫外放任職,不僅被奪了嫁妝,還發現丈夫竟然有想娶的青梅竹馬,兩人早有夫妻之實,丈夫很快的將吳華倩抬為平妻,冷落自己。
她不甘心,在一次次的爭執後,徐汶謙才脫口爆出內幕,他原本就不想娶她,是她的祖母、姑嬸跟他合謀,欲瓜分她豐厚嫁妝,他才勉強點頭同意這門婚事,不然,誰想要娶一個整日規規矩矩、端著大家閨秀架子的女人為妻!
想到這裡,兩行無聲的淚水滑過臉頰,耳畔似乎還能聽到徐汶謙的咆哮聲。
自此,夫妻撕破臉,她日日獨守空閨,聽著下人們說著他與溫柔小意的吳華倩是如何的恩愛,每天用她的錢變著花樣的討好吳華倩,只為博嬌妻一笑。
而她卻被軟禁在自己的院子,連劉氏特意託人給她帶的東西也到不了她手上,接著,徐汶謙更以她生病為由,將她強行送到山裡偏遠的莊子度日,軟禁起來。
她在莊子被惡意剋扣銀錢、食物及炭火,生活過得十分淒慘,而她身邊陪嫁的又都是祖母特意安排的人,根本求助無門。
她在莊子辛苦的過了兩年多,回想尚未出閣前的種種,她才知道誰是真正對她好的人,誰又是奸佞貪婪、城府深沉的卑劣小人。
日日月月,她苦苦等待機會逃離莊子,終於等到了,也成功了。
她深吸一口氣,拭去臉上的淚,緩緩的躺臥下來,允許自己放心的好好睡上一覺。


魏韶霆一行人一路北上,傅筠的身體疲憊但心情極好,她看山看水,也看魏韶霆父子間的互動,發覺魏韶霆跟劉氏很像,都是外冷心熱的好人,不管對她這個半路撿來的落難女子,還是對沈靜蓉亦然。
他的行為舉止看似淡漠疏離,但在她們吃食的照顧與休憩上相當細心。
魏韶霆話不多,魏子晨卻是個可愛的小話癆,時不時的溜到傅筠的車內,呱啦呱啦的說著話,什麼怕她一人無聊,後來又坦承其實是爹爹太安靜,總是要他背棋譜寫字唸書等等。
小傢伙很可愛,一來二去的,兩人相處益發融洽,魏子晨也特別黏她,每每拿到點心就往她馬車鑽來,一日一日過去,他留在她馬車的時間相對變長,甚至只要車伕買了點心交給他,小傢伙就咚咚咚的立刻過來找她,給她餵食。
這一日,一行人停留在一個小鎮,魏韶霆跟辜九去辦事,其他人留在一家茶坊,魏子晨一看到店小二送上來的點心,就為自己跟旁邊的傅筠各夾一塊到盤子,一旁站著的小芍便抗議了,「魏少爺,你這樣厚此薄彼,我家小姐要難過了。」
「我喜歡傅姊姊嘛,她身上的味道比較好聞。」魏子晨年紀小,不懂人情世故,心裡想什麼就實誠的說出來。
小芍眉頭一皺,見兩頰削瘦、素淨著一張臉的傅筠,再看看像花兒一樣淡掃娥眉的自家姑娘,鼻子嗅了嗅,「怎麼可能?我家姑娘身上還有花香味兒呢!」
但魏子晨就是不喜歡那股香味兒,「我就喜歡傅姊姊的,不喜歡妳家姑娘的。」
小芍不平,還想辯說,沈靜蓉已溫柔一笑的打斷她—— 
「子晨只是個孩子,何況,人各有喜好,妳較真什麼。」
聞言,小芍想不依也不行,「可是魏少爺,認真說來,你該叫我家小姐姊姊,而魏姑娘其實是婦人打扮,已是別人的妻子了。」
「小芍!」沈靜蓉臉色微變。
小芍也發現自己說錯話,連忙尷尬的看向傅筠。
傅筠的頭髮的確挽成婦人髻,對她一人傷痕累累的倒臥官道,魏韶霆在救起她的當日,就對沈靜蓉主僕道了一句—— 
「她是我表姊的繼女,今日之事切勿對外人道,也勿向她探問什麼,除非她自己願意說。」
當時魏韶霆的神態冷颼颼的,雖然這一路向北都是這樣一張冰山臉,但語氣中的涼意可是多了好幾倍。
沈靜蓉卻是擔心的看向魏子晨,就怕他把小芍的話捅到他爹那兒去。
魏子晨卻以為她在等他回答,「錯了,姊姊說她沒有丈夫,我問過的。」小傢伙一臉的得意。
傅筠滿臉的不自在,那樣可悲的婚姻,她哪還敢要?所以,她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和離,但這麼複雜的事,她如何跟一個六歲多的孩兒解釋?
沈靜蓉正想跟傅筠說話,魏子晨卻又轉頭對著傅筠興高采烈的說:「我還問過爹爹了,如果我要姊姊當我的娘親,可不可以?爹說—— 喔哦—— 」他突然摀住小嘴,一雙大眼睛就看向正跨進店內的父親跟辜九。
傅筠也看到兩人,她頓時鬆了口氣,魏子晨提的事兒,她是知道的,當時她在馬車內,正準備下車,魏子晨邊問邊牽著魏韶霆走來,她一聽到就嚇得縮回車內,也聽到魏韶霆低聲斥責兒子,又要兒子先進客棧後,她才假裝沒事的下車。
沒想到魏韶霆就站在車旁,直言,「子晨童言童語,望傅姑娘別介意。」
她粉臉漲紅,連連搖頭,自是不會在意的,可沒想到,子晨竟在這會兒當眾說出來。
小芍性急又八卦,迫切想知魏韶霆是怎麼說的,本想追問,但一見魏韶霆回來了,她也不敢多嘴了。
魏韶霆與辜九已辦完事,一行人隨即出了茶坊,便要上車。
魏韶霆見兒子又牽著傅筠的手,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沒有多大的表情變化,口氣卻微冷,「子晨過來跟爹坐,讓傅姑娘好好休息。」
「不要,我要跟姊姊坐。」魏子晨緊巴著傅筠的手臂不放。
「還是,就讓子晨跟我坐?」沈靜蓉溫柔的開口,看著魏韶霆的目光也很溫柔。
傅筠看著她,她是魏韶霆岳家二房伯母的遠房表親,話不多,人很溫柔,但子晨就是跟她親近不起來,所以,魏韶霆都還沒開口,小傢伙就拚命搖頭,也不管沈靜蓉那張婉約的臉上飛上一抹尷尬的紅,小芍更是急急的想開口,但硬是讓主子給制止了。
最後,魏韶霆是直接抱起六歲兒子,讓小豆丁眼巴巴的看著傅筠,一副小可憐的模樣與爹爹上了同輛車。
馬車轆轆而行。
「子晨,傅姊姊身體還虛,你一直賴著她,她想睡也不好睡,知道嗎?」魏韶霆坐在榻上,看著坐在對面仍扁著小嘴的兒子。
「姊姊哪裡不好睡?姊姊抱著我睡得可香了,我還沒睡著她就睡了,她還說了有我在,她特別安心,說她不是孤身一人。」小傢伙朝他發出不平之鳴。
他蹙眉,「她真這麼說?」
「啊—— 糟了,姊姊說這是我跟她的祕密,不能說給別人聽的,連爹爹也不成。」小正太一臉懊惱,覺得自己一點都不棒了。
「沒關係,那這事也是我跟子晨的祕密,她還說了什麼?子晨知道爹不會傷害她的,如果有什麼事,爹還能幫她對不對?」魏韶霆還是一貫的冷面,身為商界有名的霸主,還擁有外界所不知的雲樓—— 蒐羅各路消息的祕密組織,對糊弄自己的親生兒子,一點也不客氣。
魏子晨側著頭想了想,隨即點點頭,完全沒有多想的將傅筠這些日子的心情感慨及感激劈里啪啦的全說了。
其實傅筠是憋了太多的話想說,又想著六歲多的孩童能聽懂多少又記得多少,所以,不管魏子晨是醒著還是睡著,她說著自己的愚蠢、不甘及打算,還有自己有多害怕孤獨,一個人睡得特別不安穩等等。
那重重疊疊的心情宣洩,魏子晨不懂,但他腦袋好,記得很清楚,他說得歡快,沒注意到父親的眼神愈來愈深幽。
說到後來,他眼皮重了,魏韶霆才讓他在榻上躺平,卻見昏昏欲睡的小傢伙喃喃自語,「還是睡在姊姊的身邊好—— 」
魏韶霆以為小傢伙想跟人睡,抿了抿唇,這輛馬車是特別訂製的,車廂特別大,中間設了可以折疊收起的桌子,兩邊雖是坐榻,但極為寬敞,即使是高大的他也能躺平。
他動手將桌子往下方收,車內瞬間變為一片平坦的床榻,他將已快睡著的小傢伙往自己身邊攬,沒想到—— 
「姊姊這裡軟軟的,香香的—— 」魏子晨的手在父親堅硬的胸膛摸了摸又用頭蹭了蹭,覺得哪兒都硬邦邦的,隨即嫌棄的轉過身,背對著父親睡了。
魏韶霆蹙眉,不由得氣笑了。


從這天開始,魏韶霆再也沒有攔著兒子往傅筠的馬車去,到後來,魏子晨索性就跟著傅筠同輛馬車,不過,午睡後他會回到爹爹的馬車待個一、兩個時辰,美其名是繼續學習,真相是將傅筠說的話一字不漏的轉述給爹爹聽。
這一日,一行人從下榻客棧用完早膳出來,魏子晨懷裡抱著辜九剛從早巿買給他的一包熱呼呼的糖炒栗子,轉個身又往傅筠的馬車走去,但一上車他就不開心了,因為沈靜蓉主僕也在馬車上。
「我家姑娘也想跟傅姑娘聊聊天,等到下一站休息時才回我們的馬車去。」小芍笑咪咪的解釋。
魏子晨繃著一張臉,但小芍也不管,這陣子她跟主子怎麼跟他套近乎,他都不理,偏偏五官又長得那麼像俊美出塵的魏韶霆,少了那份冰冷疏遠不說,什麼情緒都表現在臉上,那軟萌的模樣,讓人不逗逗他都覺得對不起自己。
「魏少爺,你真的很厚此薄彼。」小芍半開玩笑的又說。
魏子晨那雙狹長的鳳眼用力的瞪她一下,再看向坐在一旁的傅筠,又是一張燦爛的笑臉,「姊姊,這個給妳吃。」他將熱呼呼的糖炒栗子往她遞過去。
沒想到,突然伸出一雙白皙粉嫩的手攔截了,「我也想看看,這真的那麼好吃嗎?」
他愣了愣,抬頭看著坐在對面的沈靜蓉,就見她低頭,伸手碰碰袋子裡的栗子,又立即抽回手,「好燙啊。」
「唉呀,姑娘要吃,小芍替妳剝啊。」小芍急著搶過紙袋,又看著氣呼呼看著自己的魏子晨,「這麼大包,不會分個幾顆給我家姑娘都不願意吧?」
「我是要給姊姊吃的,被妳家小姐搶走了。」他嘟起紅紅的嘴。
「我—— 我只是好奇,我不吃這東西的,但這陣子常看你們吃……傅姑娘,我真不是想搶的。」沈靜蓉一張臉漲得紅通通的,眼眶也泛紅了。
「我知道,妳一個大家閨秀怎麼會搶這個,」傅筠看出她的尷尬與難堪,急忙看向魏子晨,「子晨最乖了,你不是小氣鬼,對吧?」
「我不是,可我只想分給我喜歡的人吃。」魏子晨不是笨蛋,他跟著爹爹到處做生意,人看得可多了,爹爹也說他古靈精怪呢,他就不喜歡沈靜蓉那笑得假假的樣子。
聞言,沈靜蓉更是難堪,眼中泛起淚光,也不忘叫臭著臉的小芍將那袋糖炒栗子還給魏子晨。
「小氣!」小芍很不高興。
然而魏子晨才不理她,接過紙袋,伸入袋內,抓了幾個就交給傅筠。
傅筠反而不好意思,又將手上的栗子遞給小芍,「剝給妳家主子吃。」
小芍笑開的點頭,但沈靜蓉搖頭,「不了,我本來就不吃的。」
傅筠又看向魏子晨,他撇撇嘴,「不吃剛剛又搶,現在給了又不吃,怎麼這麼麻煩,」看到傅筠眉頭一皺,他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抓了一把丟到小芍手上,「吃吧,都要涼了。」
「對啊,趕緊吃吧。」傅筠朝沈靜蓉笑了笑,但她仍是一臉的不自在。
馬車內突然安靜下來,除了沈靜蓉外,其他三人都忙著剝栗子,魏子晨邊剝邊吃,但他人小剝得慢,傅筠將手上剝好的先給他,小芍則將剝好的全放在主子面前,但沈靜蓉沒拿,小芍自己忍不住又先吃了幾個。
傅筠見了,將自己剛剝好的栗子給了沈靜蓉,「妳吃吃看,真的挺好吃。」
「謝謝傅姑娘。」沈靜蓉羞澀的接過栗子,咬了一口,再看著傅筠,點個頭。
傅筠自己又剝了一顆吃,才剛嚥下,魏子晨又將手上剝好的給了她,她說了聲謝謝,放入口中。
一路上,幾人開心吃著,就只有沈靜蓉仍小口小口的咬著傅筠給她的那一顆,顯然很在乎魏子晨剛剛的話。
此時,魏子晨突然「唔」了一聲,剝了一半的栗子掉落在地上,「好痛啊!」
「我肚子也好痛……」小芍臉色一變,身子跟著一晃。
傅筠一愣,正傾身要察看魏子晨的情形,一陣鹹腥的血味突然上湧,她肚子也跟著劇痛起來。
「小芍,妳怎麼?」沈靜蓉突然驚慌大叫。
傅筠飛快的看向小芍,卻見她口吐黑血,她臉色一變,急著去看魏子晨。
沈靜蓉驚慌大叫又敲著車壁,「停車,快停車啊—— 嘔!」她臉色發白的也吐出一口黑血。
「子晨—— 」傅筠額角冒汗,腹痛難耐,但看到小小的魏子晨突然面朝下的趴臥在坐榻,動也不動時,她顫抖著要將他扶起來,但沈靜蓉再次尖叫,她一抬頭,卻看到小芍瞪大了眼,七孔流血,竟然死了!
馬車突然緊急煞車,她聽到馬匹嘶鳴聲的同時,整個人也被甩向車廂又趴跌下來,她想起身去看魏子晨,但她發現自己完全沒了力氣,還感覺到有什麼液體以極快的速度從她的眼眶、鼻腔、口腔及雙耳湧出,她的視線變得模糊,全身僵硬發冷,在殷紅的視線中,她看見車簾被粗暴的打飛,魏韶霆那張冰塊臉也在她眼前瞬間崩裂。
「子晨!」
她看到他著急的抱起僵硬的魏子晨,清楚的看到他眼眶一紅,胸口劇烈的上下起伏,那眸中濃濃的痛楚令她的心更痛,她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不!不會的!不要,不可以!子晨還那麼小,一種難言的窒息充斥著她,將她的心狠狠撕扯著,熱淚跟著鮮血滾出眼眶,她完全看不清魏韶霆的臉了。
魏韶霆的神情已恢復成一貫的冷漠,他的目光迅速掃過車內幾人,再輕輕的將魏子晨放回榻上。
沈靜蓉求救的微弱聲響起,「救—— 救命……」
傅筠眨一下眼,模糊的視線清明了些,她看到魏韶霆繃著一張俊顏,將沈靜蓉抱起交給身後的辜九,「她中毒較淺,你帶去看大夫。」
「小少爺呢?」辜九渾身都在顫抖。
魏韶霆眼瞳收縮,強忍著心中痛楚,瘖啞著嗓音,「子晨走了,辜十,馬上去查糖炒栗子的攤子。」
辜九跟站在一旁的辜十強忍著淚水,哽聲道:「是,爺。」
魏韶霆上了馬車,將攤倒的傅筠扶坐起來,他並非不想救她,而是她面色發黑,七孔不斷冒出黑血,早已氣若游絲。
他看著她,開口的聲音沙啞艱澀卻很堅定,「我不會讓妳白死,一定會替妳報仇,還有子晨,如果妳在九泉遇見到他,麻煩妳多照顧他。」
傅筠視線模糊的看著渾身散發著冰冷氣息的他,看著他黯黑瞳眸中的沉痛,她喉嚨難耐的上下滾動幾回,卻無法發出聲音,她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切不是很美好嗎?她逃離了惡夢,期待著新人生,怎麼會在吃了魏子晨給的糖炒栗子後中毒?
她不甘願,不甘願啊!瞬間,黑暗降臨,她嚥下最後一口氣。


「好像要醒了?醒了,大姑娘醒了!」
傅筠蹙眉眨著眼,突然聽到一陣驚喜的叫嚷聲,她茫然睜眼,視線模糊,但上方的花紋格子讓她意識到她已不在馬車裡,所以……她沒死?
她再眨了眨眼,側轉過頭,竟見到兩名貼身丫鬟玉杉、玉葉站在床側一臉欣喜,她們怎麼會用這種神情看著自己?不對,她們好似年輕了些?
她困惑的目光越過兩人,就見靠窗的圓几旁一個紫金銅爐裡燃著銀霜炭,目光再巡過楠木梳妝檯、衣櫃、珠簾等等,這屋裡的擺設怎麼如此熟悉?像是她未出閣前的閨房!
驀地,一陣腳步聲傳來,她看向門口,就見三張熟悉的面容,帶頭走進來的竟是她的祖母!
傅筠難以置信的瞪視著祖母,不,不僅是她,連跟在她身後的大姑姑及嬸嬸都比自己印象中還要年輕個幾歲。
傅老太太在床緣坐下,微涼的手握著傅筠溫暖的小手,眼泛淚光,「祖母的心頭肉、掌中寶啊,妳總算是醒來了。」
傅筠怔怔的看著這張不時在夢中惡毒大笑的老太太,雖然老人家的手微涼,但確實是有溫度的,這到底怎麼回事?她不是中毒了?難道是魏韶霆救了自己,還把自己帶回傅府?
「筠筠怎麼失神失神的,不會是病糊塗了吧?瞧著都瘦了,嬸嬸看得心都疼了,這臉兒只剩巴掌大了。」徐虹一臉心疼,說的話卻讓傅筠起了雞皮疙瘩。
「就是說啊,筠筠可是我們府裡最標緻的姑娘,就算病了,看來更是楚楚動人,只是柔弱得讓人心頭不捨,啊,怎麼臉色愈來愈白、冷汗直冒了?快,快叫大夫過來。」大姑太太傅玟儀說著溫柔又關切的話,一靠近床榻,卻看到傅筠滿頭大汗,連忙回頭叫人。
一名嬤嬤立即跑出屋子,接著又是一陣忙亂,迎進一名大夫進屋後,又是把脈又是開藥方,傅筠在困惑呆愣中,一匙一匙的喝下那溫熱苦澀的藥湯時,意識到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她望著這一張張貌似關心疼惜的臉孔,她突然有種想笑的衝動,這些人虛與委蛇的奪去她的一切,沒想到,老天爺竟然讓她回來了?
這不是夢……不是夢吧!
「筠筠,再過幾天,妳爹跟妳那後娘就要帶他們最寶貝的女兒傅榛回京述職了,妳得快快好起來啊!可憐妳這沒娘的孩子,妳爹跟劉氏的心全在傅榛身上,這些年來對妳不聞不問的,祖母一想到都替妳傷心。」
「對啊,妳得好好養養,劉氏有了親生女兒,筠筠日後的生活—— 唉—— 」
傅老太太、徐虹、傅玟儀又是長吁短嘆,又是以同情不捨的眼神看著她,彷彿她就是個被人遺棄的小可憐。
這一幕,前世也是有的,當時傅筠也是傷心,但有更多是對父親、劉氏及未曾謀面的妹妹的怨恨,一想到這裡,傅筠的眼眶噙滿淚水,哽聲的看著緊握著自己手的傅老太太,「祖母……」
「我可憐的筠筠啊,放心,祖母一定幫妳啊!」她拍拍她的手。
「大姑姑也一定會幫妳的,絕不讓妳受委屈。」傅玟儀也說。
「對啊,嬸嬸也是站在妳這邊的,但妳自己要小心,別讓劉氏給騙了,一定要對她有所防備,這些年,她可沒問過妳過得好不好,若是現在會對妳好,那肯定有陰謀,妳一定不能傻傻中計了。」徐虹更是叮嚀不斷。
傅筠乖巧的點頭,但心裡卻在冷笑,上一世,她也以為劉氏不曾過問自己的生活,但劉氏其實每一季都親手做了衣裙、備了補身藥材讓人送來傅府,只是,一如她嫁給徐汶謙的那些日子,東西全都不曾送到她手中,反而落在吳華倩身上,她會知道,也是徐汶謙在跟她撕破臉時說的—— 
「傅筠,妳空有一雙漂亮的眼睛,卻看不出誰才是真正對妳好的人,妳就是可憐又可笑的笨蛋!」
她暗暗吸口氣,不再去想那人渣,只是,不知劉氏親手縫製的衣裙落到了誰身上?
她的目光下意識落在身形與她極為相似的徐虹身上,相貌清秀的她穿著一襲粉紅緞子的刺繡衣裙,記得她第一次穿它亮相時,府裡每個人都讚不絕口,即使她已二十五歲,穿粉紅色顯得不太合宜,但她保養得宜,穿來倒也不突兀。
她也記得在劉氏回京後,這套衣服—— 不,甚至先前很多看來都是十幾歲姑娘家穿的衣服,徐虹就不再穿了,看來那些本該屬於自己的衣裳都到了她手裡。
徐虹看著傅筠突然直直瞅著自己的衣裙看,不由得心虛起來。
她這套衣裙,甚至這幾年,每季劉氏派人送來給傅筠的衣服都讓掌中饋的自己給貪了,她實在捨不得給傅筠,這些衣裳不管材質及繡功都極好,她看著就喜歡,而婆婆也不想讓劉氏跟傅筠有任何母女情分,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大姑太太眼紅,也想分一杯羹,奈何那顏色款式都太過青春粉嫩,真的不適合已經年過三十的她,才不得不作罷。
說來,老天爺對傅筠真的特別厚愛,那精緻的五官就像老天細細雕刻出來的,一雙黑白分明的雙眸澄淨如水,眉兒彎彎,嫣然一笑,那眼中便像綴滿星斗,亮得讓人移不開眼,她雖骨架纖細,竟發育極好,那包裹在衣裙裡的胸脯鼓鼓囊囊的,偏偏又有個水蛇腰,活脫脫就是生來魅惑男人的小妖精。
還好婆婆有先見之明,從小就給她灌輸要成為千金小姐的觀念,即使相貌身材出挑,但她那一板一眼、規規矩矩的悶葫蘆個性在貴女圈裡並不討喜,連帶地,一些世家公子們也對她不感興趣,也因如此,傅筠已十四了仍無人上門說親,這也正是婆婆最開心的一件事,傅筠的婚事終會拿捏在她手上,連帶地,傅筠生母的豐厚嫁妝也捏在她手上。
想到這裡,徐虹心情又飛揚了,她嫁過來才知道傅家是虛有其表的空架子,不得不悄悄挪用傅筠生母的嫁妝,一旦能大方動用時,傅家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此時,傅老太太等人還在叨絮說著劉氏的種種不好,對傅筠的種種不捨。
傅筠看著這一張張「情真意切」的臉孔,沒有絲毫感動,只覺得累,她想好好休息,待睡一覺醒來,這會不會只是一場美夢?
傅老太太等人看著她又睡過去後眼角仍帶淚痕的臉龐,彼此互看一眼,算計的眼中皆是滿滿笑意。
第二章 貼心小棉襖
傅筠醒來又睡去,一連十天後,她才真正相信眼前不是一場夢,這一年,她十四歲,初雪來得特別早,在深秋時分,天氣冰寒刺骨之際,她重生了!
此刻,她靜靜的坐在暖烘烘的屋裡,透過雕花圓窗,看著窗外落雪不斷的雅致院落,在她身後站著兩個一等大丫鬟玉杉、玉葉,這兩人全是祖母安排在她身邊的耳目,後來也陪著她出嫁,在她遭難時被送到莊子時,兩人本以為能被留下,卻讓徐汶謙毫不猶豫的丟到莊子,因此對她心懷憤恨,死命的刁難折騰她。
「出去。」她說。
玉杉、玉葉互看一眼,一向就會討主子歡心的玉杉忙上前,「大姑娘—— 」
傅筠轉過頭來,冷眼看著玉杉,視線再落到也想開口的玉葉臉上。
玉杉清秀,玉葉豔麗,傅老太太將她們擺在她身邊,跟著她出席宴會,明面上是讓外人一眼就注意到她這擁有傾城之貌的主子,然而,直到傅老太太奪走她生母的豐厚嫁妝後,她才知曉傅老太太的用意,兩個丫鬟笑靨如花,待人親切,相較之下,她一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樣,認為其他閨秀不重禮教、粗俗不值得深交,難怪到死她連一個親近的閨中密友也沒有。
兩個丫鬟不知姑娘在想什麼,只覺得她眼神有點嚇人,冷颼颼的,玉杉勉強擠出笑容,正要說什麼,卻被傅筠漠然的打斷。
「我想獨處,出去!」
兩人互看一眼,再看她已回過頭,手支著頭,懶懶的靠著椅背望向窗外,兩人眸中再度閃過一道錯愕,但不敢說什麼,行個禮,退出屋外。
這幾天,除了老太太和二太太過來時主子還有點力氣說話,其他時間都非常安靜,雖然早在幾年前主子便立志成為京城第一的千金小姐,也盡力學習琴棋書畫,原本就不是活潑的性子,但她們隨侍照顧,仍發現她變得不一樣,眼神不一樣,舉止也不同了,過去,就算在屋裡,她也是坐得端正,可這幾日她竟會慵懶躺臥,但好像因此而多了抹誘人風情,不再讓人覺得死板。
外頭棉花似的雪花停了,但天氣寒冷,傅筠看著幾個丫鬟哈著霧氣,彎腰掃著院裡的白雪及落了一地的殷紅楓葉。
傅筠住的是傅府主院左後側的院子,亭台樓閣相當精緻。
她優雅起身,輕輕的推開窗,徹骨的冰涼迎面襲來,空氣中似乎帶著淡淡的冷清梅香,這一年,季節不分,天象亂了,連梅花也錯亂,在深秋時分綻放,她下意識的轉向右方,就見亭台後方幾株梅花在白雪中露出一點點的紅。
那幾株梅花,在前世時父親得知劉氏喜歡,折了兩枝含苞待放的送給劉氏,而她在祖母等人有心挑撥下,命下人將那幾株梅樹給鏟了扔掉,不讓父親再有機會去討好劉氏,此事也成了父女間的心結,父親對自己更為不喜。
她苦笑一聲,她識人不清,作死的事也做了不少,呵!她怎麼會那麼愚蠢?
這次父親回到京中,將在戶部任職,認真說來並不算升官。
事實上傅府也曾是京城中頗有名氣的書香世家,前兩代還有一個任國子監祭酒的先祖,學識淵博,然而,一代不如一代,漸趨沒落,直到祖父這一代更是人丁凋零。
祖父早逝,儘管納有妻妾,可正室也就是如今的傅老太太只生了兩女,孫姨娘生有一子,也就是她父親,因孫姨娘早逝,父親這名庶長子便被寄在嫡母名下,而魏姨娘則育有兩子,也就是如今的二房及三房。
傅筠重活一世,如今再回頭看,才明白祖母表面上對父親慈愛,其實是偏心於她自己所出的兩個女兒,而父親作為這沒落書香世家中唯一一個走上仕途還能當官的子孫,反而過得辛苦。
所謂的嫡姊嫡妹及兩個庶弟都沒出息,只懂得享樂,需要錢就從家裡拿,也難怪祖母明明以書香世家的背景為傲,卻不得不點頭讓父親娶了商家女的母親,說白了就是看上母親背後附帶的豐厚陪嫁。
也幸好母親是個賢淑聰穎的女子,婚後將陪嫁捏在手上,祖母因為眼饞覬覦,不得不維持友好的婆媳關係,母親與父親才能過上一段蜜裡調油的日子,可惜紅顏薄命,在生她時虧了身子,不久離世。
父親為母親守了三年才再娶,她懵懂的與繼母相處幾年才被祖母接回京城。
祖母、姑姑、嬸嬸紛紛向她洗腦,只有成為大家閨秀才能為父親及繼母所喜,才能贏得外人敬重,於是,她戰戰兢兢的學了一大堆禮教規矩,逼自己在琴棋書畫上有所成就,拚命壓抑率性的真性情,成了外人眼中空有美貌才氣卻過於死板的木頭美人,最後落得那樣悲慘的下場。
傅筠閉上眼睛,強忍住眼底要滴落的淚水,再慢慢的睜開眼睛。
這一世,她不會再重蹈覆轍,絕不會再那樣憋屈的活著了,她想回報對她好的人,像是父親、劉氏、魏韶霆父子,她更要為自己而活。
沒錯!她要痛痛快快的活一次,率性灑脫,誰也別想再利用她、拿捏她。
傅筠出神的站在半開的窗戶內,幾名丫鬟打掃過後,一抬頭看見她,急忙向她行個禮,見她似乎沒反應,幾人也只能告退離開。
府裡下人私下傳言,大姑娘前陣子生了風寒臥床多日,整個人瘦了一圈不說,也變得不愛說話,然而氣質卻變得更為端莊寧靜,一雙充滿靈氣的明眸沉靜得不像個十四歲的姑娘。
府中人私下的議論,自詡為傅筠心腹的玉杉跟玉葉早就說給她聽了,但傅筠只是淡淡一笑,並未放在心上。

隨著大房傅書宇一家三口抵京的日子愈來愈近,傅府還是裡裡外外的整頓了一遍,看出些喜氣來。
同時,到傅筠所住的棲蘭院走動的人也多了,兩個出嫁的姑太太及二房三房的叔嬸、二房在外讀書為了見傅書宇而回京的大堂哥與三堂哥,還有三房的紈褲二堂哥以及一些傅筠也不熟的表姊妹們都來了,當然還有傅老太太。
眾人在噓寒問暖外,幾個長輩還是不忘說些明裡關心暗中挑撥的話,傅筠左耳進、右耳出,不忘低頭落個兩滴淚,總不好讓他們演獨腳戲啊。


午後,陽光露臉,兩輛馬車在京城大街上行駛著,其中一輛車內,傅書宇凝睇著妻子劉氏,她正輕輕拍撫著因馬車顛簸醒來又要闔眼睡去的女兒。
劉氏的相貌只是清秀,但她性冷心熱,因守孝錯過適婚期,硬生生拖成大齡女才嫁給他當續弦,還算是低嫁,她的娘家榮華侯府在應城可是大戶人家。
只是,一想著她即將面對的婆家人,他心裡卻頗為沉重。
他前妻梁氏是商家女,家人心裡看輕,只是表面上看在梁氏豐厚的嫁妝及家底給了好臉色,劉氏是在他出仕後才娶的,可他真心相待,她亦真心回報,對傅筠也很上心,他是滿意這個妻子的。
然而,母親特意挑中劉氏為媳,仍以利為考量,一來媳婦出身好,也能扭轉傅府曾經有個商家女為媳婦的臉面,二來,母親也妄想仗著親家的勢,能在仕途上幫他一幫,而這一點也的確成真,只是職務是不是合乎母親等人的期待便難說了。
他又想到多年未見的傅筠,她被母親以教養為由接回京中,如今已是十四歲的大姑娘了,不知變得怎樣,與劉氏能否交心?
劉氏輕輕拍撫著女兒,見她終於睡沉後,這才抬頭看著沉浸在思緒中的丈夫。
傅書宇的相貌跟其他傅家人都不像,輪廓俊雅,貌若潘安,他的五官應該是隨了生母,當年曾跟在身邊的傅筠相貌也是隨了生母,並不像他,但從小就是個美人胚子,如今也不知有多出色?她的手仍輕拍著女兒,低聲問:「相公在想什麼?」
傅書宇溫柔的看著她,「筠筠不知現在是啥模樣,也不知道能不能跟我們合得來,尤其是妳,我就擔心這麼多年她生活在母親身邊,不知會不會讓母親—— 」
他突地住了口,孝道最大,他著實不該批評自己的母親,但劉氏這幾年多次送東西衣物給女兒,女兒卻不曾捎來隻字片語道謝,他又深知母親貪婪自私的個性,無法不往壞處想。
劉氏淡淡一笑,她出身百年世家,自小就重規矩,言行遵循禮教,因而性子較嚴厲,慶幸的是丈夫知書達禮,能接受自己不夠婉約,兩人感情還是不錯的。
從點頭下嫁,她就知道後母不好當,她只求無愧於心,慶幸傅筠年紀小,兩人相處也好,只是闊別多年,是否人事已非?
看出丈夫的憂心忡忡,她不好顯露太多思緒,仍微微笑著,「別擔心,再怎麼說筠筠也跟我們住了幾年,她是個漂亮貼心的小棉襖,她是你女兒,就是我女兒,不管她變得如何,我都會疼愛她的。」
馬車轆轆前行,不一會兒就抵達傅府大門,傅書宇先行下車,劉氏看著仍躺臥熟睡的女兒,心裡竟越發忐忑起來。
她抱起女兒,一踏出車外,與她情同母女的奶娘應嬤嬤已接手抱過女兒,另一車的兩名小廝、丫鬟全在一旁等著,這些都是他們帶回來伺候慣的人。
傅府大門前,老管事帶著幾個下人分列兩旁迎接,熱情的招呼後就將傅書宇一家三口帶往惜春堂去。
傅府佔地極廣,院落廂房都不少,也因而更難維持表面榮華,所以,除了有主子入住的幾處院落,其他地方是看得出傅府的落沒。
然而傅老太太住的惜春堂就是傅府的門面,從入府到惜春堂的一路上,亭台樓閣、假山拱橋,在尚未飄落的層層楓紅下更見細緻富麗。
堂屋裡,傅老太太坐在上首正中的羅漢床上,常年的養尊處優帶出些雍容華貴,頭上一支祖母綠髮釵,兩邊金絲嵌珠壓髮,一襲綾羅綢緞更見貴氣。
她最疼愛的長孫女傅筠坐在她身邊,每每看向她時,面上盡是和藹慈祥的笑意。
傅老太太另一邊坐著的是出嫁的大姑太太傅玟儀,她的臉稍微圓潤,穿戴得珠光寶氣,但就傅筠後來所知,她這身裝扮也是個空架子,總不時回來娘家挖銀子,前世傅筠最是傾慕她,也最聽她的話,沒想到她才是藏得最深的笑面虎。
下首坐著的分別是二姑太太與二太太徐虹、三太太游氏。
徐虹一襲大紅繡百合花雲緞長裙,笑得合宜。
游氏削瘦高䠷,一襲月白裙裝,襯得那張中等之姿更顯遜色,她在府裡一向就是個沒有聲音的人,丈夫兒子都行事荒唐,傅老太太又不看重,看來就有些畏縮。
二姑太太傅玟萱的貌相長得好,嫁得也最遠最好,這次回京只是短暫逗留就要回江南,室內,還有二房傅書銘及三房傅書志這對不思上進的庶兄弟,另有幾名小輩。
當傅書宇帶著一家三口踏進屋內時,淡淡看著這一室的人,先行向傅老太太行禮問安。
「回來就好,書宇啊,趕緊過來給母親看看。」傅老太太的聲音還帶了點哽咽。
傅筠看著她泛淚的眼眸慈愛的神態,不僅頭皮發麻,更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傅老太太的陰鷙刻薄已刻在骨血裡,演技卻如此純熟。
傅筠的目光落在俊逸的父親身上,他一如她記憶中的模樣,優雅斯文,當劉氏牽著睡醒沒多久的傅榛跪在蒲團上行禮時,傅筠早一步從上首位置退到一旁,再冷眼看著傅老太太慈愛的要母女倆快快起身,笑咪咪的將傅榛拉到懷裡好好的讚美一番。
當父親與庶弟嫡姊妹等人一一寒暄時,她的目光落在劉氏身上,劉氏亦是一如記憶中那般眉梢眼角帶有一縷嚴肅,秀氣的臉上神情淡然。
重生一回,她更清楚的察覺到這屋裡不少人看似在跟父親說話,實則目光不時的落在自己身上,也因此儘管她心裡波濤洶湧,仍努力的不讓眼泛淚光。
她永遠也不會忘記,在她落魄無依被軟禁在徐府時,只有看似冷情的劉氏不時派人帶去衣物銀票給她,但全進了徐汶謙那衣冠禽獸的手上不說,那些一針一線為她縫製的衣裙也被他借花獻佛的送去討心上人的歡心。
前世,也在這一天,她在祖母姑嬸的挑唆下百般給劉氏使絆子,還橫眉豎目的恐嚇了她年僅五歲的妹妹。
此後,傅榛看到她就怕,遠遠看見她便寧願繞路走,再不就當沒看見她,而劉氏卻仍不屈不撓的試著與自己親近,可她故意拿話羞辱傅榛,冷嘲熱諷她不敬長姊,又批評劉氏教養及規矩都差,不及大家閨秀,才會成了大齡剩女,幾回過後,劉氏心冷,兩方離心不在話下。
這一世她當然不會這麼做,但眼下還不能讓祖母及姑嬸們看出她另有心思,那就作戲吧,她們不是最會作戲?她寬袖裡的手不自覺的握拳,指甲陷入柔嫩掌心的痛方能讓她維持表面的虛偽笑意。
她端莊恬靜的站在一旁,看著大家你來我往的說著關切之語,劉氏還一一送了禮物,直到來到她面前,眾人齊齊將目光落到她身上。
劉氏帶著微笑,輕輕推了身前的女兒一下,就見小不點兒傅榛挪著步子來到傅筠面前,手上還有一只長木盒,奶聲奶氣的說:「姊姊好。」
「妹妹好。」她淡淡的點頭。
「這是母親特別為姊姊選的,姊姊看看喜不喜歡?榛榛也有幫忙選,是榛榛也喜歡的。」傅榛眉眼較像劉氏,口鼻肖父,是個清秀小佳人,但傅筠知道她人小鬼大,古靈精怪,很是聰明。
她看著打開的木盒內躺著一支雕工精緻的髮釵,她記得她很喜歡,卻故意將它扔到地上,說了些嫌棄的難聽話,父親動怒斥責,她就裝委屈落淚,當劉氏溫柔開口緩頰時,她又要她別假惺惺—— 
眼前,看著老太太及姑嬸等人的眼睛異常發亮,就等著她演齣好戲給她們看吧?
「長者賜,不可辭,謝謝母親。」她淡淡的朝劉氏行個禮,再回頭看了玉杉一眼。
玉杉遲疑一下,雖然上前接了木盒,卻困惑的看向傅老太太。
也是,她身邊的兩個丫鬟忠心給的可不是自己,看來她得找個機會好生處理。
祖母及姑嬏的手段都高,殺人不用刀,因為她就是那把利刃,但她這會兒的表現肯定讓她們失望了。
沒戲可看,傅老太太有點不滿,但還是讓一家三口先回院子休息,晚上有接風宴。
傅書宇看向傅筠,從她那雙流光溢彩的美眸看到與前妻一樣的眼睛,她變得更漂亮了,身為父親,他希望能再跟她多聊一些,但傅筠表現得淡漠疏離,讓他有些失落。
待一家三口退出後,爺兒們也跟著離開,傅老太太嘆了一聲,握著傅筠的手拍了拍,「怎麼這麼沒脾氣呢?妳這麼心軟,劉氏會以為妳好拿捏,日後就會對妳不好,畢竟她有個親生女兒,何必分心照顧妳,累了自己。」
徐虹、傅玟儀等人也紛紛出言附和,尤其對她沒有給劉氏任何臉色都感到不解,畢竟她們對她洗腦了數個月。
「我知道您們疼我,但一開始就與繼母交惡,父親對我肯定不喜,對妹妹就更疼寵了,是不?」傅筠低頭,再緩緩抬頭,可憐兮兮的看著這幾張詫異的面容,「萬一我跟妹妹不睦的事傳出去,妹妹年紀小,我這個同父異母的姊姊卻容不下她,不是會影響我的閨譽?」
見傅老太太等人怔愣住,她不由得在心裡冷笑。
前世,她在府裡對劉氏跟妹妹有多麼耀武揚威,外人看她就有多麼刁蠻跋扈,而這都拜傅老太太等人之賜,她們在一些交際場合不忘提及這些不可外揚的家醜,也難怪,只要有一點點眼力的名媛閨女都不肯跟她深交。
可笑的是,她還在傅老太太的洗腦下矛盾的演出雙面人戲碼,一面使勁為難劉氏及父親,一面又努力的維持千金小姐的模樣,卻不知外人只當她是愚蠢的笑話,她針對劉氏的種種沒教養又不孝的名聲遠傳,在婚事上更沒有名門世家願意上門議親,最後落得被最親近的人算計的地步。
其實看不上傅家的京城貴胄何其多?他們這是關起門來過日子,自以為傅家還留有前幾代的底蘊,殊不知一些重要的賞花宴茶宴等等,早已無傅府人走動的身影。
「筠筠有些累,想在家宴前休息一下。」她低著頭。
「去吧,看妳父親一家三口和樂,不知多心酸……唉,可憐的孩子。」傅老太太心疼的讓她離開。
傅筠行禮告退,玉杉、玉葉也跟著退下。
屋堂內,除了游氏外,兩個姑太太跟徐虹就嘰哩呱啦說起來,大家都等著傅筠鬧騰呢,好讓傅書宇及劉氏能與傅筠有衝突,沒想到竟沒一絲火花,真沒勁兒。
傅老太太聽了一頓,才開口,「罷了,終究還是個十四歲的姑娘,那麼久沒見到父親及繼母,又多了一個妹妹,心緒一團亂,表現不如預期也是可以理解的,來日方長,還怕沒機會嗎?」
幾人同時點頭。
傅玟儀突然想到,「對了,我剛聽說筠筠再三日要上靈雲寺上香?」
「是啊,說是大病時惡夢不斷,想去上香安安神,怎麼了?」傅老太太說。
「不就是想到筠筠的婚事,」傅玟儀若有所思的看向徐虹,「二弟妹不是有了好人選,怎麼不趁機做點安排?」
「筠筠上香的事來得突然,我婆家侄子南下訪友未回,來不及安排。」徐虹聽懂她的弦外之音,她可清楚目前家裡的人都急著將傅筠嫁了。
幾人再聊了幾句,傅老太太便乏了,要她們都各自回院休息。
傍晚時分便有接風家宴,一屋子人男女不同席,女人們在後堂,男人們在前廳,傅書宇離家多年,不思長進的庶弟們與他無話可說,而他身為唯一有出息的傅家兄長,眾人多是追捧阿諛,傅書宇只能點頭敷衍,一頓飯吃得很是尷尬。
女子這邊,傅老太太見人也不多,就圍坐一桌,抱著食不言的規矩,眾人安安靜靜的用完便各自回院。
離席後,劉氏牽著女兒看了傅筠一眼,見她沒瞧她們,跟著提燈籠的丫鬟一路前行,她遲疑一會兒,也只能帶著睏到呵欠連連的女兒離開。


在庭院深深的棲蘭院,傅筠抱著被子趴臥在床上,側著臉凝睇著窗外的月光,聽到輕輕的腳步聲,她抬頭看到玉杉走進來。
玉衫不確定主子睡著沒,躡手躡腳的走路,這一與她對上眼,連忙欠身行禮,「大姑娘,大老爺過來了,問姑娘睡了沒,想跟姑娘說說話。」
傅筠點點頭,起身披上外衣,到了外室花廳。
傅書宇看著粉妝玉琢的女兒,長髮垂於身後,僅以緞帶紮著,整個人靈動生輝,傾國傾城,這是當年還在他身邊仰著頭嬌嬌喊著「爹爹、爹爹」的丫頭?
傅筠走到父親身前,見他眼中難掩的欣慰及心疼那麼明顯,她心緒翻湧,只能暗暗深吸口氣,行了個標準的禮,「父親。」
「妳長大了,妳娘在天上看到,一定很開心。」他聲音有點哽咽。
傅筠看著他,「爹爹看起來也很好。」
兩人相對無言,傅書宇畢竟是男子,他不知該怎麼跟如花似玉的女兒說起內心的種種不捨與感觸,還有續弦妻及小女兒。
玉杉跟玉葉就站在一旁,傅筠很清楚今夜的事,明天傅老太太那裡便會知曉,她微微一笑,「父親風塵僕僕歸來,先回房休息吧,明日一早不是要到戶部報到?」
「是,但是……筠筠,妳可還記得妳母親?她跟妳在一起生活過—— 」
「母親很好,妹妹也很好,父親,女兒已是個大姑娘了,什麼事都懂的。」她笑吟吟的看著父親,她看得出父親的手足無措,還有很多想說卻不知如何說出口的話。
玉杉、玉葉蹙眉看著主子,再互看一眼,她們從未在她臉上看過如此靈動又燦爛的笑臉。
傅書宇卻是明白了什麼,點點頭,轉身離開。
見到了心心念念的家人,傅筠的心情特別的好,雖然身邊還是有嘴甜心苦、只想敲骨吸髓的人,但一切憾事都還沒發生,命運仍掌控在她手裡,這一晚,她是一覺到天亮。

劉氏身為長媳,一早就到惜春堂請安,也為小女兒因認床直到天明才睡而沒有同行做解釋。
傅老太太慈祥一笑,「還是個五歲孩子,正在長身子,讓她好好睡。」
由於她已跟家裡女眷通了氣,因此,一早傅筠、徐虹、游氏連同昨晚夜宿娘家的傅玟儀姊妹也過來請安,至於傅書銘、傅書志兩個庶子沒什麼正經事,自然也不會過來礙眼,以往在傅家,除非有什麼特別事,爺兒們是不必一早過來請安的,吃完早膳該幹麼就幹麼去。
傅書宇也是一早用完膳便到書房,準備稍後就前往戶部報到。
「家中人多,也該立立規矩了。」
傅老太太一說完,看了坐在一旁的傅筠一眼,她明白的起身,倒了杯溫茶,恭敬的端給劉氏,「母親請喝茶。」
劉氏一愣,連忙稱謝,但並未接過,「筠筠這幾年代替我跟妳爹在母親身前盡孝道,承歡膝下,母親對妳疼愛有加,是妳的福氣,這杯茶,妳該先端給母親才是。」
傅筠在心中一嘆,繼母實在太過實誠了,想是這麼想,她還是將茶送到傅老太太面前。
傅老太太臉色立即一變,「不就是一杯茶嗎,妳的話繞這麼大一圈,是在指責我這老太婆這些年來沒教筠筠規矩?」
劉氏一愣,隨即低頭,「媳婦不敢,還請母親快快消消氣。」
「怎麼消氣啊?筠筠可是母親的心肝寶,就是我,重話也不敢說一句的,可是大弟妹竟在母親面教訓她。」坐在另一邊的傅玟儀撇了撇嘴,唯恐天下不亂的說著。
「大姊,我絕沒有教訓筠筠的意思。」劉氏忍著心中的怒火道。
「嫂子,妳膽兒也太肥了,是以為母親沒脾氣,還是想以此試探日後在這個家有沒有當主母的底氣?若是我們沒說上半句,是否妳就能壓著筠筠,要她在妳面前伏低做小?」徐虹從椅上起身,認真的問著。
劉氏簡直要氣笑了,看著這故意找事的妯娌,「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徐虹很清楚她愈是撒潑,傅老太太對她是愈喜歡,「不知道?告訴嫂子,筠筠可是母親最疼寵的孫女,不是妳可以拿捏的。」
傅玟萱也跟著出聲,「是啊,嫂嫂,妳說什麼我們大家可都聽見的,我明兒就要回江南了,可是看到母親這麼生氣,怎麼辦啊?」
劉氏看眾人咄咄逼人,明白這是要給她下馬威,無奈又氣憤之餘只能雙膝跪下,「母親請息怒。」
傅筠手上的茶杯讓一旁的老嬤嬤接過,這一幕前世也發生過,她也是跟著給劉氏難堪,最後是父親出門前過來請安時見妻子在眾人面前罰跪,得知前因後果,為妻子仗義執言,與傅老太太等人不歡而散。
她看著傅老太太等人都目光含笑的看著她,是期待她點燃更大的戰火?
她走到傅老太太的身邊坐下,輕輕拍撫她的胸,「祖母別氣了,知道您疼愛筠筠,但母親初來乍到,您就這麼護著孫女,不知道的說祖母給新媳婦兒下馬威,刻意刁難,這不賢之名一傳出,筠筠不就成了罪魁禍首?屆時,筠筠的閨譽恐怕也要落個品德有損的惡名。」
傅老太太確有此意,但沒想到傅筠竟會想到這一點,她瞬間怔住,又見傅筠嘴角微勾,話卻是對著劉氏說的,「母親快快起來吧,祖母可不是一個苛刻的長輩,她只是太疼惜筠筠了。」
傅老太太瞪著她,若不叫起,豈不是全了她苛刻之名?她心火直冒,但再怎麼不甘願也只能讓老嬤嬤去將人扶起來。
徐虹、傅玟儀姊妹等也不由氣結,過去言聽計從的傅筠怎麼突然開竅了?她們就是不想她有好聲名,她的婚事才好掌握啊。
此時,傅書宇進了堂屋,錯過自家媳婦下跪的事,更讓幾人暗自扼腕。
傅書宇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在向傅老太太請安完,藉故要吩咐妻子一些事,夫妻倆一起離去。
傅老太太忍著一肚子火,順勢讓大家都散了,獨留下傅筠,眼神帶著探究,「妳喜歡劉氏?」
「筠筠不知喜不喜歡,畢竟跟她半點不熟。」她答得直接。
這個回答,傅老太太也不知自己滿意還是不滿意,只覺得孫女似乎變得有些不一樣了,她蹙眉不語。
劉氏陪著丈夫走到大門,面對他的詢問,直到他上馬車前,才輕聲說句,「筠筠沒變。」
傅書宇不解的看著妻子臉上的淡淡笑意,意思是她還是當年那個貼心的小棉襖?


午後,天空微陰,主院右側的池塘都結了層薄冰,傅筠穿著披風,手持暖爐在院裡散步著,玉杉、玉葉有些無奈的跟在她身後,這幾日,即使下雪,她也堅持出來散步消食,說是為了上靈雲寺上香一事練練腳力。
傅筠特別選了靈雲寺,也是因為馬車只能到達半山腰,接著得步上百階才能抵達寺廟,傅老太太等人大多養尊處優,自是不願辛苦走這一遭。
劉氏本想陪同,她也婉拒了,她很清楚父親希望劉氏跟傅榛能與自己親近些,但暫時還不是時候,在她還沒辦法徹底解決或是可以躲過身邊的眼線之前,她不能輕舉妄動,以免多生事端。
晚膳,她一如以往的陪著傅老太太用完晚膳,再聽著傅老太太叮嚀明日上寺廟等事宜,便回房梳洗睡了。
翌日,天甫亮,她獨自用完早膳就帶著兩個丫鬟乘馬車出城。
馬車轆轆的往近郊而行,兩旁山林有著秋冬灰黃景致的蒼涼,一路蜿蜒而上,偶見梅花傲然綻放,傅筠坐在溫暖的車內,目光捨不得眨,即使景色蒼涼,但一剪寒梅點綴便見盎然生機。
馬車再行進半個時辰即停了下來,平坦的坡地上僅停了兩輛馬車。
傅筠踩了矮凳下車,仰頭看著上方長長石階上有一對主僕埋頭走著,她也開始拾級而上,玉杉、玉葉隨即跟上。
走了半晌,傅筠即慶幸自己練了幾日腳力,先前那一對主僕已遠遠落後,她微微喘著氣兒,不疾不徐的爬上百階,抵達古色古香的靈雲寺。
寂靜偌大的佛殿裡,香霧繚繞,竟不見香客,傅筠望著上方嚴肅莊嚴的佛陀神像,她虔誠的下跪膜拜,心裡有太多太多的感激。
她誠心祝禱許久,方才起身,看著隨侍的玉杉、玉葉,「妳們留在這裡,我想一人走走。」
兩個丫鬟互看一眼,也只能低頭應聲,最近的主子讓她們有些不知所措,不僅喜怒不形於色,偶而還有一種不怒而威的氣勢。
傅筠漫步在後山路徑,不遠處響起僧侶的誦經聲,天空透出陽光,她抬頭望著透過樹枝灑下的斑駁光影。
重生以來,她心裡有太多的疑問,尤其是她的死,是有人蓄意為之還是意外?是針對魏子晨還是其他人?
但想得再多也找不著答案,所以她想通了,老天爺既然給了她新生,有些人與事說不定也有新的安排,她不想庸人自擾。
活著是如此的美好,她呼吸一口沁涼空氣,微微一笑,一步步的往後山梅林而去。
就在紅梅、白梅交錯的林木間,一個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穿林而來,在乍見那張熟悉面容時,她眼瞳驟然收縮的停下腳步。
魏韶霆?
她直勾勾的看著他,他身上一襲月白杭綢衣袍,外罩黑色大氅,更襯其清雅不凡,然而,即使有段距離,再加上花影綽約,她看不清楚他的眼神,但她能想像他那雙冷峻的黑眸一定一如記憶中那般,沉潛得不見任何波動。
隨著他愈走愈近,她看到那雙一貫漠然的黑眸,鼻梁挺直下形狀優美的薄唇抿成一直線……真的是他!她想起她從山莊脫逃後那一路他暖心的照顧,她鼻尖控制不住的泛酸。
魏韶霆是習武之人,很早就察覺到一道專注的目光看著自己,但他沒理會,這張俊美的臉孔有多招人,他很清楚。
只是,他又隱隱感覺到這目光並不像過去那些熾烈盼著他青睞的目光,這一想,他側身望過去,就對上一雙清澈動人的明眸,那雙眼眸雖是看著自己卻更像是陷入某個思緒中,並未意識到他的凝視。
他也不得不承認,她貌相極佳,膚若凝脂,唇紅齒白,一雙明眸透著沉靜,這股沉靜氣質可比一些他見過的皇家貴女更為出色。
也在此時林中響起一陣腳步聲,她下意識的轉向聲音來處。
傅筠陷在前世的回憶中,因而並沒有注意到魏韶霆看著自己,反而這一轉眸,就見紅白交錯的梅林裡跑出一個小小的寶藍色身影。
是子晨!
她淚光閃動的盯著他那張粉妝玉琢的小臉,想到他死在馬車的一幕又是心痛不已,此時的他比那時候更小。
魏韶霆越發好奇了,他清楚的看到她的神情變化,她認識子晨?他濃眉不由得一蹙,而且,她的目光似專注又迷離,複雜卻不見惡意,還閃動著淚光?
「爹!」三歲的魏子晨邊跑邊來到爹爹身邊,他圓圓的臉上笑咪咪的,在看到父親的目光望向另一邊時,好奇的轉身跟著看過去,就見到一名天仙美人看著自個兒,他是個愛笑的孩子,想也沒想的就朝她露出笑容。
太好了!子晨活得好好的,跟自己一樣……傅筠喉頭泛酸,卻不忘回以一個燦爛笑容,魏子晨更開心的朝她揮了揮手。
真的太好了!她不捨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回到魏韶霆出色的俊顏,忍住心中波濤洶湧的激動,禮貌的向他點個頭,舉止從容的往另一邊小徑漫步而去。
魏韶霆看著她一步步皆從容優雅,身姿儀態更是無可挑剔,再想到她剛剛定視在兒子身上的目光—— 
並非他自負,而是世間女子,尤其是她這種年紀的小姑娘,目光幾乎都是黏著自己不放,倒從未見過只是一直盯著他兒子看的。
「那姊姊好漂亮呢,爹。」魏子晨年紀雖小,美醜還是分得出來的。
魏韶霆微微勾起嘴角,牽著兒子的手,走到梅林另一邊的獨立廂房,辜九、辜十一就站在門口,一見他們,立即走上前,拱手行禮,「魏爺,小少爺。」
魏韶霆低頭看著兒子,「你在屋裡待會兒,裡面有茶水,也有你愛吃的糖炒栗子,等爹待會兒過來再一起回去。」
「好。」魏子晨笑咪咪的點頭。
魏韶霆摸摸兒子的頭,轉身往寺廟偏右的另一處靜謐院落走去。
魏子晨抬頭看著辜九、辜十一,這兩人都是父親最貼身的近侍,「九叔、十一叔,我進屋了,你們要不要跟我進來啊?」
辜九、辜十一想也沒想的就搖頭,主子的獨子才三歲,但很會折騰人,要他們教他練武,又要他們帶他飛高高,一刻也靜不下來,主子也知道,吩咐他們在廂房內點了個安神香,讓這精力充沛的小子可以睡個小覺。
魏子晨也不勉強,乖乖的進廂房,辜九、辜十一就在廂房前的亭台坐下,那裡也備了熱茶。

魏韶霆穿過小徑,來到隱身在寺廟的院落,四周站了近十名黑衣人,其中帶頭的就是五城兵馬司副指揮使蔣言,方面大耳的他一見到魏韶霆即朝他拱手,魏韶霆亦點頭回禮,守在門口處的兩名黑衣人隨即往兩邊各走一步,等魏韶霆通過後又站回原位。
魏韶霆雖然沒有官職,但他的能耐與才氣都是頂尖的,更以雷厲風行、決策果斷的手段揚名商場,是大燕朝公認的商業巨擘。
「魏家商號」家大業大,生意遍佈大燕朝,富可敵國,最令人讚譽的是旗下有一支幫皇家織造廠採買的買辦商隊,魏家也就等於半個官辦。
也因為所購的繡品、織造、布匹之物皆用於宮中上下人事所需,半分差池不得有,因而魏家與各大織行、布行、染行、繡行的關係極好,魏韶霆主張的「共享利益」創造的龐大利潤,都讓這些合作對象死心塌地的供貨,沒有二心,成為傳奇。
如此才貌雙全的傳奇人物,卻是喪妻不娶,到哪兒都帶著獨子,不近女色出了名,但外人不知的是,深受皇上恩寵的三皇子與他情誼深厚,不管是他這五城兵馬司副指揮使,還是這十名三皇子的私衛,沒人敢對他輕忽怠慢。
魏韶霆走進一間溫暖又飄著茶香的禪房內,就見丰神俊朗的李睿已然在座,也不知在想什麼,修長手指輕輕叩著桌面,面露思索,另一旁的茶几上,瓷壺半開,濃郁茶香隨著裊裊白煙飄出。
「三殿下。」魏韶霆不得不出聲喚道。
李睿愣了一下,抬頭一看,露齒一笑,「韶霆來了,來,坐。」
兩人寒暄了幾句後隨即談到軍務。
李睿在五年前曾率兵平西,立下大功,讓皇上封為鎮國大將軍,而今雖是太平盛世,但邊城仍有守軍捍衛,不讓異族侵犯,只是邊城環境困苦,朝廷軍餉有限,生活品質一直不好。
魏韶霆身為皇商,不定時的私下捐款給李睿,讓李睿得以給邊城守軍送去萬兩雪花銀,修繕營房、改善伙食,還買馬配種,維持兵馬戰力。
但這些事知曉的人極少,就是怕公開於天下後,魏韶霆成了其他皇室中人的錢莊,徒增困擾不說,還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這一點,魏韶霆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也不是單純的皇商,因與黑白兩道、三教九流皆有往來,各路消息也多,雲樓的情報買賣天下知,但該樓主子就是魏韶霆一事也僅有幾名他信任的親友知曉。
「皇叔那裡可有動靜?」李睿喝了口茶,看著坐在對面的魏韶霆,在外人面前,兩人只是泛泛之交,殊不知他除了以資金暗助自己之外,還利用商隊替自己蒐羅並傳送一些消息,像是封地在外卻一直不安於室的七皇叔。
「我的人盯著,殿下不必擔心。」魏韶霆淡淡的說著,腦海裡卻不由自主浮現梅林裡有著一雙盈盈秋瞳的麗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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