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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醫術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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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4201

《藥香下堂妾》卷一

  • 作者煙織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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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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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秦蘭芝上一世傻傻被郡王趙郁的美色迷惑,
心甘情願做他的妾,卻落得無子,還被毒死的下場(哭),
重來一次,趁他不在家,她趕緊自請下堂,離開王府,離開他,
一回到爹娘溫暖的懷抱,她立下兩個重大目標,
一是跟娘學製藥賺錢,二是招個上門女婿,好侍候爹娘一輩子,
女婿條件有三,一得生得好,二要性子好,第三得聰明,
無奈,不管對象是秀才還是千戶,她通通瞧不上眼,
沒辦法,每一個的姿色都比不上趙郁(哭哭),
她也想慢慢選,慢慢挑,無奈趙郁回來了,
還在擔心趙郁會糾纏她不放,她那眼中只有錢的祖母,
竟然趁著中秋一家團聚時,把她直接送入狼口……
煙織,資深古代甜寵文作者。
愛喝茶,愛下廚,愛養花,愛畫畫,愛攝影,愛幻想,
看到一朵花,一株綠樹,一處美景,就會腦補出古代的場景,
以及在這場景中發生的愛恨情仇恩愛纏綿,
然後把這幻想化為文字,自娛娛人。
寫作是我的愛好與本能,希望我能帶著您夢回古代,感受閱讀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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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決心離開王府
秦蘭芝睜開眼睛,定了定神,怔怔看著覆在她身上的人。
俊眼修眉,形容青澀,亮晶晶的眼睛正專注地看著她,這是……少年時的趙郁?
她有些迷惑了,不理會趙郁,臉偏到一邊,咬著手指苦苦思索著。
秦蘭芝記得清清楚楚,那日要在大慶殿舉行登基大典,她侍奉新帝起身前往大慶殿,剛回到偏殿坐下,新帝的生母韓太后就派人來宣她過去。
在太后的永寧宮裡,總管太監賀青和兩個陌生太監制住她,太后親自灌下了那杯毒酒,口中道:「皇帝下不了手,請求哀家幫他,妳就認命吧!」
隨著毒酒滑下喉嚨,秦蘭芝覺得喉嚨火燒一般,連吞嚥都困難,接下來五臟六腑刀攪一般劇痛,然後她就疼得失去了知覺。
怎麼一睜開眼睛就看到了十七歲的趙郁?是夢吧?
趙郁在上面忙了半日,見秦蘭芝毫無反應,覺得嘔,動作就有些粗魯。
秦蘭芝終於清醒了,怎麼可能有這麼真實的夢!她凝神看向趙郁。
趙郁見秦蘭芝終於看自己,一雙杏眼明媚清亮,他心裡歡喜,俯身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微喘道:「蘭芝,這次舒服吧?我是不是很厲害?」
他就知道自己長得俊俏,體力好,功夫又厲害,蘭芝一向很迷戀他。
秦蘭芝看著近在咫尺的俊臉,想起自己被灌下毒酒活活疼死的時候,趙郁這廝正意氣風發登基為帝,心中恨極,倏地抬手搧去,趙郁猝不及防,小白臉被搧得偏到了一邊。
秦蘭芝不待他反應過來,抬腿便把他給踹到床下。
上輩子的她溫柔賢淑,癡情地陪著趙郁流放千里吃盡苦頭,結果趙郁這廝可共患難不可共富貴,在大慶殿得意登上皇位,她卻在後宮死於非命,那她幹麼還要真心真意待他!
秦蘭芝的動作實在太快,饒是地下鋪著厚厚的地氈,趙郁依舊摔得夠嗆。
他摸了摸自己熱辣辣的左臉,一陣麻疼,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臉被秦蘭芝給搧腫了。
趙郁從來不是能吃虧的人,他「嗷」一聲躥了起來,撲到床上,與秦蘭芝開始撕打。
丫鬟們在外面聽到臥室裡面的動靜都呆了,這……這是在行房,還是在打架?
兩個小丫鬟看向翡翠,等著她拿主意。
翡翠是秦蘭芝從家裡帶來的大丫鬟,一向冷靜自持,這會兒也有些慌了神。
她聽著裡面的撕打聲,定了定神,道:「郡王和秦姨娘鬧著玩呢,慌什麼!」
王爺進京朝覲,如今不在福王府,王妃這個嫡母不管庶子的是非,端懿郡王的生母韓側妃不是省油的燈,還是別去招惹的好,且等等看吧!
秦蘭芝滿腔悲憤,自是用盡全力;趙郁又不能真打自己的女人,打得十分憋屈,兩人倒也旗鼓相當。
撕打了好一會,秦蘭芝驀地發現她和趙郁都衣衫不整,一下子愣住了。
趙郁乘機跳到床尾,拉了亂糟糟的錦被遮住自己,「秦蘭芝,妳這女人發什麼瘋?幹麼打我?」
秦蘭芝氣喘吁吁跪在那裡看著趙郁,趙郁身上只穿著白綾中衣,衣襟敞著,左臉上有著明顯的五指印,頸部、鎖骨、腰間都被她擰得一塊塊紅,趙郁臉上身上原本就白皙,顯得越發淒慘。
她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趣,伸手搶過趙郁身上的錦被,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縮成一團。
趙郁看著裹成大紅蠶蛹的秦蘭芝,想要報仇,卻無處下手,最後只是悻悻地爬過去,隔著錦被在秦蘭芝屁股上拍了一下,權當報仇。
他坐在那裡,有些茫然,又有些奇怪,秦蘭芝一向溫柔,今日是怎麼了?她那麼愛我,今天怎麼會突然動手?難道是我太厲害了,她受不了了?
這樣一想,趙郁不禁驕傲起來,便下了床,拿了衣物自顧自的穿上。
穿衣服的時候,不小心碰到腫起來的左臉,他不由自主「嘶」了一聲。
穿好衣服靴子,趙郁湊到秦蘭芝的妝鏡前,見自己一向俊俏的臉腫起了五指印,方才的飄飄然頓時一掃而空,心道:老子這麼俊俏的臉,被秦蘭芝這小娘們弄成這副模樣,今天沒法見人了!
趙郁怒氣騰騰,忍不住回頭看了秦蘭芝一眼,見她依舊用錦被把自己裹成一個球,又上前隔著被子在她屁股上狠拍了下,找了個帷帽戴上,這才出去。
他的臉現在這副模樣,讓那些丫鬟小廝看到,萬一誰去他娘那裡亂嚼舌根,秦蘭芝就慘了。
聽到明間門「砰」了一聲,秦蘭芝知道趙郁離開了,這才裹著錦被坐起來。
想到八年後的趙郁,秦蘭芝背脊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黏膩潮濕,很是難受。
她以良妾的身分初進福王府時,趙郁還是十六歲的端懿郡王,福王的次子,一個愛笑性格跳脫的少年。
秦蘭芝知道趙郁接下來的路。
一年後,趙郁因為母舅京兆尹韓載捲入宮廷巫蠱案,最終被流放邊疆,在邊疆苦挨了三年,那時候只有她陪在他身邊。
從流放地歸來,所有阻擋趙郁的人開始一個個被他踩在腳底下,福王妃、福王世子、梁淑妃、武丞相、大周朝的文官……
他一直往上走,堅定地往上走,變得深沉內斂、心思詭譎,她再也看不透。
而他也沒打算讓她看透,對趙郁來說,她的存在價值就是陪他睡覺。
想到八年後那個冷漠的新帝,秦蘭芝終於感到了後怕。
她木木地拉起錦被,再次包裹住自己,謀劃著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
秦蘭芝一向有自知之明,她不是懂得權謀的聰明人,得好好想一想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不再重蹈前世覆轍。
做出決定後,秦蘭芝這才鬆了一口氣,一個問題忽然浮上腦海—— 她不過是趙郁的侍妾,雖然一直跟著趙郁,但未曾做過出格的事,再加上出身低微又無子,即使趙郁冊封後宮,她也不過是一個低位妃嬪。
趙郁若是厭惡她,關入冷宮就是,為何要韓太后親自動手毒死她?

趙郁出了薔薇閣,低著頭匆匆去了青竹院的外書房。
在書案後的圈椅上坐下後,他這才取下帷帽放在書案上,修長的手指在黃花梨木書案上敲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聲音。
小廝知書忙走了進來,「郡王。」
他一進來就看到了趙郁臉上的指印,嚇了一跳,「郡王,您的臉……郡王,您的臉這是被哪個膽大包天的給打了?」要知道,郡王最在乎的就是他這張臉了!
趙郁訕訕道:「快把匣子裡的薄荷膏拿過來,那麼多廢話做什麼!這件事不要說出去,尤其是我娘那裡!」
生母韓側妃只有他一個兒子,一向把他看作眼珠子,若是他娘知道這件事,秦蘭芝定要挨一頓打。
知書眼珠子一轉,笑著道:「小的哪敢。」
他拿了薄荷膏遞給趙郁,「郡王,慶嘉長公主府的三公子下了個帖子,約您下午去運河遊船,聽說胡巡鹽的五公子也在,還請了倚紅樓的頭牌林嬌兒和煙雨閣的頭牌李錦錦遞酒彈唱,肯定熱鬧得很。」
本朝大運河開通後,位於南北之間的宛州城成為運河航道的大碼頭,船隻彙聚,漕運發達,商業興旺,店鋪林立,街市繁華,成為大周中部的名城。
宛州城不但聚集了無數豪商幫閒掮客名妓,就連無數的高門公子、富貴王孫也都尋找各種機會,進行種種謀劃,其中包括端懿郡王的兩位損友—— 慶嘉長公主的三兒子白佳寧和胡巡鹽的五公子胡靈。
趙郁右手支頤,左手拿了一本書隨手翻開,「我這樣子怎麼見人?你寫個帖子替我回了,就說我臨時有事,改日得空,請他們喝酒。」
白佳寧和胡靈是趙郁的好朋友,他原該陪著的,只是今日他這張臉實在是沒法見人,只得先推掉了。
知書答了聲「是」,出去寫了帖子,派人送到白佳寧居住的運河別業,自己則叫了其他小廝詢問了一番,然後悄悄去了韓側妃住的海棠院。
知書的娘是韓側妃的陪房張嬤嬤,知書是韓側妃特地挑選出來派到端懿郡王身邊的。
郡王被房裡小妾給打了,這可不是小事,若是他瞞了此事不報,萬一被韓側妃知道,他很可能被打死!

秦蘭芝依舊坐在床上想心事。
翡翠走了進來,輕聲道:「姨娘,郡王已經離開了,您要不要起來梳洗?」
秦蘭芝悶悶地道:「我要洗澡,妳讓大廚房送些熱水過來吧。」
翡翠遲疑了下,有些為難,「姨娘,大廚房那些媳婦婆子……」
秦蘭芝思索片刻,這才記起如今趙郁才十七歲,雖然已經被福王向朝廷請封為端懿郡王,還沒有開府另居,他不過是福王府的一個庶子,而她只是庶子不上檯面的小妾而已,大廚房那些婆子媳婦個個眼睛都長在頭頂上,哪裡會把她放在眼裡。
想到這,秦蘭芝悶悶地道:「拿些碎銀子賞她們。」
她的體己自己收著,月例都是翡翠在管。
翡翠應了一聲,自拿了些碎銀子給了小丫鬟紅瑙,讓她去大廚房要洗澡水。
待洗好澡,秦蘭芝心裡仍亂糟糟的,披散著濕濕的長髮起身去了庭院裡散步,順便整理思緒。
韓太后是趙郁的生母,雖然一向不好惹,卻口口聲聲感謝她陪著趙郁去西北,那為何會恨她到要毒死她的地步?
思來想去,秦蘭芝決定先去見見「韓太后」,如今的韓側妃,看能不能看出端倪。
不過這會兒韓側妃怕是已經知道她和趙郁打架的事了,估計很快就會派人過來叫她,且等著吧!
秦蘭芝的住處是趙郁的青竹院的偏院,因院牆上攀爬了不少薔薇而得名薔薇閣。
如今正是初秋,薔薇早過了花季,只留下滿牆碧綠的薔薇藤蔓,在晨風中瑟瑟顫動。
秦蘭芝凝視著滿牆薔薇,明年初夏薔薇花開時,趙郁就要被流放到西北邊疆了。
前世這個時候她正愛趙郁愛得發瘋,不顧爹娘的哭求,收拾了行李就隨著他去了西北。
這一世她不能再這麼傻了,得及早做打算。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篤篤」的敲門聲。
秦蘭芝給翡翠使了個眼色,自己先回房。此刻的她披散著長髮,不太適合見人。
片刻之後翡翠進來了,輕聲道:「姨娘,是韓側妃房裡的小丫鬟小吉,小吉說側妃叫您過去。」
秦蘭芝聞言,心裡先是一驚,但很快鎮定下來,既然已經揍了趙郁,只能見機行事了。
反正韓側妃這個時期正在裝菩薩,頂多讓人打她一頓,不至於立刻弄死她。
秦蘭芝梳妝換衣,妝扮罷,她對著鏡子照了照。
鏡中的她雙目盈盈,唇色嫣紅,肌膚似泛著光,正是十六歲時她的模樣,這樣青春美麗的容顏卻抵擋不了西北邊疆的風刀霜劍,前世二十四歲的她早已不復少女時鮮豔明媚的容顏。
翡翠見她怔怔看著妝鏡,忙催促道:「姨娘,咱們可別讓側妃等急了。」
秦蘭芝伸手抽出妝匣裡的小抽屜,拿出一枚不起眼的赤金鑲嵌綠寶石戒指戴在手指上。
她想了想,又拿出一個赤金蝦鬚鐲戴在左腕上,這才起身道:「走吧!」
翡翠見了忙問:「姨娘,您戴這枚戒指做什麼?上面的寶石也太小了,還沒黃豆大呢!」
秦蘭芝笑了笑,道:「我自有用處。」
她交代小丫鬟玉髓和紅瑙留守在偏院裡,只帶著翡翠去了海棠院。
韓側妃住的海棠院在福王府內宅的西南角,秦蘭芝從趙郁的青竹院過去,需要經過王妃居住的正院。
秦蘭芝帶著翡翠剛走到正院門口,恰好有人急急從正院出來,差點與她撞個滿懷,幸虧秦蘭芝反應快,後退了一步,才沒與那人撞上。
她定了定神,見那人英英玉立,鳳眼朱唇,生得甚是清俊,正是趙郁的嫡兄福王世子趙翎,她忙屈膝行禮,「見過世子。」
趙翎認出眼前做婦人打扮的美貌少女正是二弟趙郁的小妾秦氏,微微頷首,帶著小廝向東去了。
秦蘭芝想起前世趙翎的結局,心中黯然,忍不住扭頭看了過去,恰好趙翎走了幾步也回頭看她,一時四目相對,兩人都是一怔,急忙回頭,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各自去了。
翡翠小碎步上前半步,低聲道:「姨娘,聽說孟家三姑娘來王府作客了。」
孟家三姑娘是孟王妃的娘家親侄女,據說是未來的世子妃人選。
秦蘭芝沒有說話,背脊挺直繼續往前走。
前世她挺喜歡聽這些王府八卦,只是如今的她哪還有那份閒心。
福王府實在是太大了,王府女眷往來都需要乘坐轎子,不過秦蘭芝身分不夠,只能步行。
海棠院中,韓側妃正坐在妝臺前妝扮,大丫鬟雙福拿了支赤金鑲嵌的紅寶石海棠花簪子插戴在韓側妃的髮髻上,用靶鏡照著讓韓側妃看,「側妃,您看這支簪子怎麼樣?」
韓側妃瞧了瞧,見簪子上鑲嵌的紅寶石殷紅似血,正是純正的鴿血紅,很是滿意,笑了道:「還不錯。」
她起初進福王府,是被一頂粉轎抬進來的,因此對正紅大紅有一種執念,特別喜歡正紅大紅色,囿於身分不能穿正紅大紅衣物,便愛用紅寶石紅絹花紅絨花來妝扮自己。
另一個大丫鬟雙喜走了進來,「側妃,秦姨娘過來了。」
韓側妃眼中閃過一絲寒意,淡淡地道:「讓她等著唄。」
雙喜答了聲「是」,過來和雙福一起服侍韓側妃梳妝。
她拿起一個玫瑰紅香膏遞到了韓側妃面前,「側妃肌膚白皙細嫩,這種玫瑰紅香膏最襯側妃您的膚色,不如今日用這個香膏?」
韓側妃最喜歡豔麗的妝扮,便含笑點了點頭,「雙喜,妳來幫我塗吧。」
雙喜拿了塗唇用的羊毫筆,蘸了些香膏細細塗在了韓側妃唇上。
秦蘭芝靜靜在廊下候著。
朱漆欄杆外種著一簇簇的花,紅色、紫色和白色的花兒正在陽光中開得熱鬧,卻不知這已是它們最後的燦爛,過不了幾日,就要花朵枯萎綠葉黃去。
秦蘭芝由這些花想到了自己,心中冒出了一個想法:我為何不離開王府呢?
她並不是王府的家生子,而是從外面一頂粉轎抬進來的良妾,名字也沒有記入皇室玉牒。
因怕她在王府受委屈,當初進王府時她爹娘連聘金都沒收,只是寫了納妾文書,若是她今日順勢而為,向韓側妃請罪,自請離開,難道有誰會捨不得她離開?
這個想法起初只是一閃念,可是秦蘭芝站在欄杆前細細一想,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即使是前世,她號稱是趙郁的寵妾,可是趙郁待她也就那樣罷了,雖然珠寶金銀管夠,可是除了睡覺,別的時候也不怎麼理會她。
趙郁性情高傲,她若是自請出府,趙郁應該不會挽留,反正只要他願意,美人要多少有多少。就算趙郁當了皇帝,她也不過是趙郁年輕時的一個舊人,估計早忘了她是誰。
再說她家的情況。
她爹秦仲安是州衙的書吏,一向長袖善舞,在州衙內混得還算體面。
她娘秦二嫂是宛州城內有名的產科女醫,擅長治療產後出血。
她家算小康,她是家裡的獨女,若是離開王府歸家,她跟著她娘行醫,再招贅一個老實能幹的上門女婿,兩口子奉養父母,她以後就是一家之主,何等自在!
秦蘭芝正想細細計議,雙喜突地掀開細竹絲門簾道:「秦姨娘,側妃出來了。」
秦蘭芝心中有了主意,不由得有些雀躍,忙深吸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隨著雙喜進了明間。
韓側妃性喜奢華,明間裡全套的紫檀木傢俱,鋪設的錦褥靠枕也全是鮮豔的玫瑰紅,大大的碧玉瓶裡有一大捧鮮花,色澤豔麗,花香四溢。
屋子裡侍立著好幾個丫鬟,正湊趣奉承著韓側妃。
韓側妃倚著玫瑰紅錦緞滿繡靠枕,笑吟吟聽著,雙福跪在一旁為她塗抹大紅蔻丹。
秦蘭芝進去後,根本沒人理會,她也不覺得尷尬,端端正正屈膝行禮,「見過側妃。」
面對眼前這個毒死自己的凶手,秦蘭芝背脊泛過一陣寒意,胳膊上不知不覺出了密密的一層雞皮疙瘩,但她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韓側妃嘟起精心塗抹的紅唇,對著自己塗了蔻丹的指甲吹了吹,眼波流轉,視線落在了秦蘭芝身上,聲音淡淡的道:「聽說早上端懿郡王受傷了?」
秦蘭芝聞言,毫不遲疑「撲通」一聲立馬跪下,趴在地上就哭了起來,「啟稟側妃,是我服侍得不好,我性子不好,人又笨,常常冒犯郡王,實在是罪該萬死,請側妃降罪!」
想起前世經歷的那些酸辛、臨死前的痛苦和死後爹娘的淒涼,秦蘭芝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流著淚道:「實在是……實在是我自己不成器,辜負側妃的信任,令郡王厭煩,求側妃懲罰,為了贖罪,我……我自求離開王府,回家反省罪過,日日夜夜為側妃郡王祈福!」
說罷,秦蘭芝給韓側妃磕了三個頭,「求側妃成全!」
韓側妃起先還懶洋洋倚在靠枕上,可是越聽越覺得不對,當下直起身子,皺眉看著跪在大紅地氈上的秦蘭芝。
說實話,她是真心討厭這妖妖嬈嬈的秦蘭芝,討厭到一看見秦蘭芝就氣不順的地步,可若是真把秦蘭芝攆走,不知道趙郁會怎麼跟她嘔氣。
她這個寶貝兒子,是真真沒見過世面,王府裡那麼多的美人兒,他偏偏非要吊死在秦蘭芝這棵歪脖子樹上。
反正韓側妃是看不出秦蘭芝哪點好!
不過秦蘭芝這會兒的裝模作樣,倒是提醒她,今日是一個趕走秦蘭芝的好機會,即使趙郁來鬧,也無話可說—— 秦蘭芝可是把他的臉都打腫了,這件事就算是鬧到孟太妃和王爺王妃那裡,趙郁也是沒理!
想到這,韓側妃板著臉吩咐道:「這件事以後再說,妳先回去閉門反省。」
秦蘭芝用帕子拭了拭淚,扶著雙福站起身來,又屈膝行了個禮,這才退下。
到了外面廊下,秦蘭芝從腕上褪下赤金蝦鬚鐲,悄悄塞給了送她出來的雙福,輕聲道:「我這臉實在沒法子見人,求姊姊帶我去洗洗臉整理一下妝容。」
韓側妃一向得寵,卻甚是吝嗇,她這裡的丫鬟架子雖大,卻都有些眼皮淺,尤其是大丫鬟雙福最愛占便宜,不過得了銀子倒也辦事,可以試著收買。
雙福不著痕跡地接過赤金蝦鬚鐲,覷了一眼,塞進袖袋裡,眼裡溢滿了笑,「奴婢這就帶姨娘過去。」
她帶著秦蘭芝去了東邊耳房她和雙喜的住處,讓小丫鬟送來水和香胰子,又拿了自己的妝奩出來,親自服侍秦蘭芝洗臉整妝。
秦蘭芝見房裡只剩下她和雙福,便又從手指上捋下一枚赤金鑲嵌綠寶石戒指,親熱地拉過雙福的手,戴在雙福的手指上,笑咪咪道:「雙福姊姊肌膚白皙,這綠寶石戒指很襯姊姊。」
為了保命,寶石戒指算什麼!
只要她有手有腳,又願意努力,首飾珠寶什麼的,將來都能掙回來。
雙福嘴裡說著不敢當,卻絲毫沒有取下來還給秦蘭芝的意思。
她抬手看了看手指上的綠寶石戒指,心裡美滋滋的,看了秦蘭芝一眼,「秦姨娘太客氣了。」
秦蘭芝伸手握住雙福的手,臉上現出淒然之意,「姊姊,我是爹娘的獨女,自從進了王府,爹娘在家甚是孤淒,尤其是我娘,因思念我日夜啼哭,如今我得罪了端懿郡王,也實在是沒臉在王府待下去了,只求能回家奉養爹娘,求姊姊在側妃那裡美言幾句,成全了我這份孝心。」
雙福沒想到秦蘭芝居然是真的想離開王府,詫異至極,這世上還有人不貪戀王府的富貴榮華?就算不貪戀王府的富貴榮華,難道秦蘭芝能捨棄年少俊俏的端懿郡王?
雙福上上下下打量著秦蘭芝,想看看她到底是真情實意想要離開,還是以退為進做戲給側妃和端懿郡王看。
秦蘭芝坦然迎著雙福的視線,雙目清澈道:「求姊姊成全!」
前世的她,貪戀美色,對趙郁一見鍾情,為了他寧願離開父母進入王府做妾。
重生之後,秦蘭芝心裡明白得很,就算再濃烈的愛,也沒有自己的命重要。
離了王府,她有爹娘,能掙錢,還怕沒有好男人?
雙福垂目看了看手指上戴的綠寶石戒指,實在是喜歡,便嫣然一笑,「姨娘放心吧!」
第二章 找個上門女婿
送走了秦蘭芝,雙福去正房明間向韓側妃回話。
韓側妃單手支頤倚著紫檀雕花小炕桌坐著,自言自語道:「這秦蘭芝到底想做什麼?我記得她不傻啊!」
雙福走過去,彎著身子按摩韓側妃的玉足,口中道:「側妃,奴婢倒是從青竹院那邊打聽到一些消息。」
韓側妃眼波流轉,「什麼消息?說吧。」
雙福一邊按摩,一邊道:「聽說秦姨娘是家中獨女,自從她進了王府,她娘在家中日夜啼哭,身子都不好了,秦姨娘得知了家中消息,心中焦躁。」
韓側妃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那我就成全她這份孝心吧。」
她早就看秦蘭芝不順眼,偏偏趙郁把秦蘭芝當個寶。
思忖片刻後,韓側妃開始安排此事,她先吩咐雙喜,「雙喜,妳去青竹院一趟,向端懿郡王傳我的話,就說最近韓老太太身體不太好,讓他去京城一趟替我盡盡孝。」
韓側妃的兄長韓載如今身居京兆尹一職,她母親韓老太太隨著長子韓載住在京城。
讓趙郁去京城一趟,一則避開他遣走秦蘭芝,二則福王如今在京城,趙郁前去承歡膝下,倒是可以加深父子親情。
雙喜出去後,韓側妃又吩咐雙福,「妳去準備筆墨,我要給兄長寫信。」
她上次交代兄長派人去揚州採買幾個絕色丫頭,不知道買到沒有,若是買到的話,趙郁一到韓府,就安排給他,環肥燕瘦,不信他不動心。
等趙郁從京城帶了幾個豔妾回來,怕秦蘭芝是誰他都忘記了。

秦蘭芝回到房裡,尋了個機會支走小丫鬟,只留下翡翠在房裡陪自己。
翡翠很擔心秦蘭芝,正要開口詢問,誰知秦蘭芝先開了口—— 
「翡翠,我問妳一句話,妳一定要說實話!」
翡翠一愣,不過她習慣了服從秦蘭芝,下意識就點了點頭。
秦蘭芝低聲道:「我這幾日也許就要離開王府回家了,妳可以跟著我回家,也可以留在王府,妳自己選擇吧。」她看著翡翠的眼睛,聲音柔和,「無論妳選擇哪,我都不攔著妳。」
前世翡翠隨她進了宮,她被灌了毒酒,翡翠怕也難逃一死。
這一世,秦蘭芝想把決定權交給翡翠,讓她決定自己的命運。
翡翠從小侍候秦蘭芝,熟悉她的性子,知道她一向有一說一,不愛搞表裡不一的事,應該是真的要自己選擇,便垂下頭思索起來。
片刻後,翡翠抬頭看向秦蘭芝,細長眼中滿是認真神情,「姑娘,我跟妳回家!」
秦蘭芝抿嘴一笑,「那我就帶妳回家。」
外面那兩個小丫鬟紅瑙和玉髓都是王府的家生子,爹娘家人都在王府服役,秦蘭芝問都不必問,她們自然是要留在王府。
主僕倆正說著話,外面突地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便是趙郁的聲音,「秦氏,母親讓我去京城看望外祖母,下午就要出發,妳幫我收拾一下行李。」
秦蘭芝給翡翠使了個眼色後,起身迎接趙郁。
趙郁一直在悄悄觀察秦蘭芝,見她柔順恭謹,雖然不像先前那樣自然,卻也不像早上那樣潑悍,心裡先悄悄鬆了一口氣,才大模大樣的坐著,等秦蘭芝收拾行李。
因趙郁定下的規矩,他在這裡的時候,丫鬟不必在房裡侍候,因此他一來,翡翠就出去了。
秦蘭芝知道趙郁以後是要做皇帝的,自然不敢得罪他。
她竭力壓抑著內心的悶鬱和憤恨,給趙郁收拾了六套白綾中衣,兩套騎裝,四套顏色素淡的衣袍,另有皂靴清水布襪若干雙,以及洗臉的薄荷香胰子和手巾,洗牙的楊柳枝和鹽,又備了些常用丸藥膏藥,然後拿去讓趙郁看,「郡王,您看這些可以嗎?」
趙郁瞟了秦蘭芝一眼,點了點頭,「可以。」
他多次出遠門,知道秦蘭芝為他準備的行李很齊全,可是這樣抬腿就走,他又有些放不下。
趙郁不說話,秦蘭芝便也不說話,眼觀鼻、鼻觀心立在那裡。
這個男人,她曾經那樣如飛蛾撲火般熾烈地愛過他,死了一回之後,心中的悸動還在,可是當年的愛早已成了灰燼。
屋子裡一靜了下來,秦蘭芝身上特有的體香在屋子裡蔓延開來。
外面起了風,風吹得簷下的鐵馬叮叮噹噹直響。
趙郁最聞不得秦蘭芝的體香,一聞身子就作怪,這會兒就有些心猿意馬起來。
他抬手放在鼻端,輕咳一聲,道:「我這回去京城,來回得一個月時間,妳安生待在青竹院裡,不要出去亂逛。」蘭芝生得這麼美,還是別出去晃人眼的好。
秦蘭芝垂著眼瞼,「是。」
趙郁見她不似往日活潑親熱,心裡更加鬱悶,便從袖袋裡掏出一個荷包,起身塞到了秦蘭芝手裡,澀聲道:「這些妳拿著使用。」
說罷,他抬腿徑直出去了。
秦蘭芝拿著這個沉甸甸的荷包,想起前世趙郁也是這樣對自己。
他手裡但凡有了好東西,不拘是銀子還是絲綢珠寶,或者古玩字畫,回來就在她面前獻寶,她若是喜歡,他就一臉施捨的表情道:「既然妳這麼喜歡,就送給妳吧!」
秦蘭芝不由自主走到窗前,看著趙郁略有些單薄的高䠷背影消失在影壁後面,鼻頭一酸,眼睛瞬間濕潤了。
翡翠走了進來道:「姑娘,郡王騎著馬走了,知書和知禮都跟著去了。」
她見黃花梨木小几上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荷包,瞧著有些眼生,便拿了起來,沉甸甸地有些墜手,差不多有二、三十兩。
翡翠打開繫帶一看,見裡面全是一兩重的銀錁子,忙看向秦蘭芝,「姑娘,這是郡王給您的?」知道要離開王府了,她又改回以前的稱呼。
秦蘭芝「嗯」了一聲,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上好的明前毛尖,放得涼了,味道甚是清苦,卻令她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她吩咐翡翠,「妳去把我的首飾和細軟都拿過來。」
翡翠忙碌了一盞茶功夫,把秦蘭芝的首飾和銀子都收了起來。
秦蘭芝則收拾了幾套自己喜愛的衣物,又把趙郁私下給她的一百兩銀票貼身放好。
她是市井出身的姑娘,不是不食煙火的仙女,知道過日子銀錢是必不可缺的,裡子比面子重要,這銀子能帶走就帶走。
所有的東西收攏在一起,不過是一個不算大的錦緞包袱而已。
收拾完畢,秦蘭芝微微一笑,「午飯快送來了,用罷午飯,咱們就安安生生的等著吧。」
翡翠見秦蘭芝這麼鎮定,笑咪咪道:「姑娘,午飯咱們可得吃飽一些。」
秦蘭芝一雙杏眼笑成了彎月亮,「嗯,這也許是咱們倆最後一次在王府吃飯了。」
午飯很快就送了過來,兩葷兩素再加一道湯。
房裡沒有外人,秦蘭芝和翡翠一起用了午飯。
用罷,秦蘭芝和衣在榻上睡下,翡翠則出去在廊下看著小丫鬟做針線。
秦蘭芝剛睡了一會兒,翡翠就急急進來稟報,「姑娘,側妃那裡的雙福姊姊帶著官媒吳嬤嬤過來了。」
聞言秦蘭芝一下子清醒了過來。她去年進王府,趙郁請的就是官媒吳嬤嬤,那今日她離開,自然也該讓吳嬤嬤過來。
雙福和官媒吳嬤嬤進了明間。
吳嬤嬤面如滿月,五短身材,一雙眼睛彎彎的,常常帶笑,和氣得很。
她行了禮起來,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下明間內的擺設,發現甚是清雅。
吳嬤嬤再打量秦蘭芝,見她梳著簡單的桃心髻,只插戴著一支玉簪,臉上塗了薄薄的脂粉,越發顯得眉清目秀唇色嫣紅,身上則穿著月白窄袖衫、寶藍裙子,顯得很是素淨。
這樣的秦蘭芝,怕不是端懿郡王要攆走她,而是側妃不喜歡。
吳嬤嬤心裡有數,便笑著把文書遞了過去,「秦姨娘,側妃命我帶妳出王府,這是出府的文書,官府已經蓋了印了。」
秦蘭芝接過來細細看了一遍,又在官府那個印信處看了又看,然後疊好收了起來,含笑道:「吳嬤嬤,辛苦了。」她看了翡翠一眼。
翡翠會意,忙拿出兩個一兩重的銀錁子送給了吳嬤嬤。
吳嬤嬤口裡推辭著,卻笑咪咪的收了銀錁子,「哎喲,姨娘可真是心善的人。」
秦蘭芝以後要嫁人,自然還要和吳嬤嬤這位有資歷的官媒打交道,因此待吳嬤嬤很是親切,「吳嬤嬤太客氣了。」
她要離開王府了,眼看著就要脫離死地,心裡歡喜得很,又微微一笑,伸手握住雙福的手,「姊姊,這一年來多謝妳看顧。」
秦蘭芝褪下手腕上剩餘的那個赤金蝦鬚鐲,套到了雙福腕上,「雙福姊姊,我這就要走了,這個算給姊姊留個念想吧。」
雙福也是唏噓,歎了口氣道:「姨娘,側妃說了,既然妳堅決自請離開王府,那她也不好留妳,妳自己的首飾都收拾了帶走吧,妳家常穿的衣服鞋腳也收拾了帶走。」
秦蘭芝輕聲道:「謝側妃恩典。我房裡的丫鬟翡翠,是我從家裡帶來的,她想跟著我……」
雙福作為韓側妃身邊的大丫鬟,這點主還是能做的,便笑道:「既然是姨娘帶進王府的,身契想必在姨娘手裡,她自然是跟著姨娘了。」
秦蘭芝識趣得很,吩咐翡翠,「翡翠,把妳收拾好的包袱拿過來,讓雙福姊姊過目。」
雙福正和秦蘭芝、吳嬤嬤說話,便讓跟她來的小丫鬟小吉去看。
小吉翻看了一番,見衣服倒也尋常,只是首飾中有一支赤金鑲嵌的綠寶石花簪和一對綠寶石耳墜有些貴重,另外有兩包沉甸甸的銀錁子,便拿出來讓雙福看,「雙福姑娘,妳看這……」
秦蘭芝微微一笑,「這支花簪和這對耳墜都是郡王賞的,這兩包銀錁子也是郡王給的。」
雙福笑了,「既然是郡王賞的,就讓秦姨娘帶走吧,也算是侍候郡王一場給秦姨娘留個念想。」
秦蘭芝忙謝了雙福,含笑道:「雙福姊姊,若是側妃方便,我去給側妃磕個頭,權作辭行。」
雙福擺了擺手,「不必了,側妃去王妃那裡,二門那裡小廝已經套好車,讓吳嬤嬤陪妳回去,福王府這邊由長史官送妳。」
側妃是真的不喜歡秦姨娘,連最後一面都不願意見。

傍晚時分,福王府的長史官騎馬護送著一輛青錦馬車出了王府角門,往西而去。
福王府在宛州城東北,秦蘭芝的家在宛州城西南方向梅溪河畔的梧桐巷,恰好居於宛州城的兩端。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馬車行駛在梧桐巷狹窄的青石板路上,略有些顛簸。
想到即將見到爹娘,秦蘭芝心跳有些快,她端坐著,接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也沒能令自己平靜下來。
前世她隨著趙郁去了西北邊疆,沒過多久,她爹娘也趕了過去。
後來她跟著趙郁去了京城,爹娘卻回宛州照顧祖母,一直到她死去,她也沒能再見爹娘一面。
前世的秦蘭芝只顧著自己,卻不知道體貼爹娘。
這一世,好在還有彌補的機會,她一定要好好陪伴爹娘!
吳嬤嬤很有眼色,見秦蘭芝心事重重,便一直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裡。
這會兒見快到秦蘭芝家了,她這才笑著道:「秦姑娘如今才十六歲,還是小姑娘,不少家的女兒在妳這年紀還雲英未嫁。」她試探問道:「離了王府,秦姑娘有什麼打算?」
馬車內幽暗的光線中,秦蘭芝眉眼亮晶晶,對著吳嬤嬤嫣然一笑,意味深長道:「以後我可得麻煩吳嬤嬤了。」
吳嬤嬤一聽就懂了,秦蘭芝這小姑娘是打算要嫁人的。她當即笑道:「姑娘想要什麼樣的夫婿?」
秦蘭芝早想過了,「一,得生得好,我看著順眼;二,性子好,不暴躁;第三,得聰明,畢竟爹娘聰明,將來生的兒女才聰明。」說著瞇眼一笑,「最重要的一條是,得願意入贅我家!」
吳嬤嬤:「……」
除了第四條,秦蘭芝這是比著端懿郡王來找丈夫的吧?
馬車裡一時靜了下來,翡翠和吳嬤嬤齊齊看向秦蘭芝。
秦蘭芝微微一笑,輕聲道:「吳嬤嬤,既然我要找上門女婿,就沒想著對方富貴有錢,長得好,又聰明,人品好就行了,這難道很難嗎?」
吳嬤嬤這下明白了,秦蘭芝這是在福王府受委屈了,以後再找男人,就要找個沒錢的,自己能拿捏得住的!
她斟酌了下道:「這樣的條件可是不好找,須得讓我慢慢找。」
秦蘭芝收斂笑意,水汪汪的杏眼在黯淡的光線中熠熠生輝,「吳嬤嬤,請多費心了,若是事成,這謝媒錢我可少不了您的。」
吳嬤嬤今日已經見識過秦蘭芝的出手,知道這是位不差錢的姑娘,當下滿口答應,「秦姑娘,您就放心。」
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秦蘭芝肯出銀子,就算秦蘭芝要招贅二郎神楊戩,她這做媒人的也非給秦蘭芝找出來不可!
騎著馬跟在馬車外的王府長史官李雲端年紀輕輕,耳聰目明,尤其耳力特別好,馬車內兩個女人說話聲音雖小,他在外面卻依舊一字不漏的聽了個清清楚楚,當下就對端懿郡王這位恨嫁的下堂妾充滿了好奇。

秦二嫂今日去狀元胡同張大戶家給張大戶第五房小妾看產後病,得了一兩銀子賞錢,放在袖袋裡,歡歡喜喜的回家去。
她剛走到自家大門外,就看到門口停著一輛馬車,上面有福王府的標誌,不禁一愣,難道閨女回來了?
秦二嫂心中歡喜,三步併作兩步趕上前,恰巧丫鬟翡翠攙扶著秦蘭芝下了馬車,母女倆在夕陽餘暉中面面相覷。
秦蘭芝怔怔看著自己的親娘,發現她娘還是記憶中的模樣,瘦長身材,微黑瓜子臉,衣裙素潔,正眨著眼睛看著自己。
她鼻子一酸,眼睛立時有些濕潤,開口道:「娘—— 」
秦二嫂最疼自己這個獨生女,聽女兒聲音裡帶著哭腔,嚇了一跳,以為秦蘭芝在王府受了委屈,自是心疼得很。
她忙上前拉著秦蘭芝的手,細細打量一番,見沒什麼異常,這才笑著跟旁邊立著的長史官和官媒吳嬤嬤打招呼,「這位大人,吳嬤嬤,先進寒舍喝杯茶。」
秦蘭芝下車的時候,長史官李雲端還以為自己會看到一位豔女,誰知道下來的居然是一位嬌嬌怯怯的美少女,心中納罕,不由得又打量了秦蘭芝一番。
聽了秦二嫂的話,他當下回過神來,看向秦二嫂,拱了拱手道:「秦姨娘在王府待不住,側妃吩咐送她出來,以後她的嫁娶都和王府無關。」
秦二嫂聞言心中大驚,正要說話,但這位長史官卻看向笑吟吟預備和秦二嫂搭話的吳嬤嬤,「吳嬤嬤,妳不是還要去王府向側妃回話嗎?」
吳嬤嬤眼珠子一轉,便和秦二嫂秦蘭芝道了別,說了聲「我過兩日再來」,就又上了馬車。
李雲端又看了秦蘭芝一眼,見她依偎著秦二嫂,眼中含淚,一臉委屈,小可憐似的,想起她在馬車裡和吳嬤嬤說的話,不禁在心裡冷笑一聲,當下頭也不回的翻身上馬,揮手示意馬車掉頭,然後押著馬車離開了。
秦二嫂目送福王府的馬車轆轆而去,再看看周圍看熱鬧的鄰居,最後看向眼前含著淚的嬌女,心疼如絞,忙拉著秦蘭芝進了大門。
翡翠拎著包袱跟了進去,然後關上大門。
進了自家明間,秦蘭芝再也忍耐不住,撲進秦二嫂懷裡放聲大哭,「娘—— 」
秦二嫂被女兒哭得惶惶不安,攬著女兒柔聲安撫,「回來就回來,王府規矩大,人情複雜,也沒什麼好的,以後娘掙錢養活妳,乖乖,妳別擔心啊!」
秦蘭芝痛痛快快哭一場,心裡總算暢快了些,擤了擤鼻子,道:「娘,我渴了。」
重生後,在福王府她一直壓抑著自己,如今回到自己的家,這才敢放縱地發洩一下。
秦二嫂忙把女兒安頓在榻上坐下,自己點亮燭臺,吩咐小丫鬟萬兒去燒水,又讓翡翠去收拾樓上蘭芝的屋子。
待屋子裡只剩下母女二人,她這才柔聲問女兒,「蘭芝,到底是怎麼回事?」
秦蘭芝道:「我和端懿郡王嘔氣,把他給打了,側妃要罰我,我就請求離開王府回家了。」
秦二嫂聽了,忙問:「蘭芝,妳受傷沒有?」
秦蘭芝搖了搖頭,趙郁打架不如她,她沒受傷。
秦二嫂不信,仔細端詳了女兒一番,又掀開秦蘭芝的衣服看了看,沒看到傷口,這才放下心來,道:「出來就出來吧,王府規矩太大,妳從小嬌生慣養,怕也難適應,以後咱們一家三口在一起,好好過日子,爹娘養得起妳。」
她和秦仲安就蘭芝這麼一個獨生女,自然疼愛,嬌慣得女兒任性無比,當初若不是蘭芝自己看上端懿郡王,哭著鬧著非要給端懿郡王做妾,他們也不會同意蘭芝進王府的。
聽了娘親的話,秦蘭芝一顆心這才徹底放了下來,道:「娘,以後我跟著妳學醫。」
前世她跟著趙郁流放西北,一路顛沛流離,到了西北得想法子活下去,什麼苦沒吃過,什麼罪沒受過,哪裡還是當年那個嬌慣任性的嬌嬌女!
秦二嫂笑了,「咱們家的吃飯本事簡單得很,一個是內服的丸藥,一個是外熏的藥香,專治產後出血,以前妳嫌骯髒一直不肯學,以後我好好教妳,將來爹娘老了,妳也能養活妳自己。」
娘倆正絮絮說著話,外面突地傳來篤篤的敲門聲,原來是蘭芝的爹秦仲安回來了。
秦蘭芝聽到爹爹的聲音,心中歡喜,忙站起身,拎著裙襬急急跑了出去,「爹!」
她跑到了院子裡,正好迎上秦仲安,便笑咪咪停住腳步。
秦蘭芝剛要說話,卻見到爹爹身後跟著一個身著玄衣的清秀少年,不禁一愣。
就著廊下燈籠的光暈,她認出這少年正是爹爹的好友之子許江天。
許江天父母早亡,無依無靠,多虧秦仲安夫妻接濟,秦仲安曾經打算讓他做養子,後來不知為何沒有成。
前世秦仲安夫妻倆前往西北去找秦蘭芝時,就是許江天一路送他們過去的。
許江天看到秦蘭芝,也是一怔,「蘭芝姊姊……」
他比秦蘭芝小一歲,一向叫秦蘭芝「姊姊」。
秦蘭芝也把許江天當弟弟,只是不過分開一年的時間,記憶中沉默的小孩子就變成了高䠷的少年模樣,她不由得有些錯愕,「是江天啊!都長這麼高了呀。」
許江天微微臉紅,眼睛亮晶晶的,只顧看著秦蘭芝。
秦二嫂走了過來,立在秦蘭芝身邊,笑道:「蘭芝,妳不知道,江天長大了,前些時間他想法子託人說項,如今跟著福王府世子當差呢!」
秦蘭芝聞言心裡一驚,前世她可不知道還有這麼回事。
許江天有些靦腆地低下頭,鼓足勇氣才抬頭看秦蘭芝,「姊姊,妳怎、怎麼回來了?」
秦蘭芝很快鎮定下來,做出一副大姊姊的模樣,一本正經道:「我犯了錯,被攆出王府,以後就回家住了。」
許江天「啊」了一聲,眼睛一亮,「既然如此,姊姊以後就安心在家裡住吧。」
秦仲安聞言咳了一聲。
許江天這才意識到不妥,忙垂下眼瞼,恭謹地拱了拱手,告辭離去了。
第三章 想過繼堂弟
送走許江天,秦蘭芝正要開口,秦仲安忙道:「蘭芝,先進屋,進屋再說。」
他這獨生女從小嬌慣任性得很,進了福王府那樣的地方,還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秦二嫂這會兒心情好,想著女兒回家了,便拿了些碎銀子給了小丫鬟萬兒,笑著吩咐道:「萬兒,妳去街口的小杭州酒館,讓他們做兩葷兩素四道菜,用食盒掇回來。」
萬兒答應了一聲,正要離開,卻又被秦仲安叫住了。
「姑娘愛吃甜的,再多要一份豬油玫瑰糕,一份定勝糕。」
他從荷包裡拈出一粒碎銀子給了萬兒,「剩下的是妳的跑腿費。」
萬兒笑著答應了一聲,小跑去了。
她今年才十三歲,去年秦蘭芝進王府,把家裡唯一的丫鬟翡翠帶走,秦二嫂忙不過來,使了四兩銀子買了萬兒回家,幫著跑跑腿,做做瑣碎活計。
一家三口在樓下明間坐定,翡翠已整理好樓上的房間,沏了茶送過來。
秦蘭芝端著茶盞,抿了一口。
家常的大葉青茶,沒什麼後味,卻是她從小習慣的茶香。
秦仲安和秦二嫂端著茶盞,眼巴巴看著女兒。
秦蘭芝又喝了一口茶,這才道:「韓側妃吩咐吳嬤嬤拿了出府文書去官府蓋了章,以後我的嫁娶和王府無關,我想先跟著娘學醫,若是有合適的人選,就招贅上門女婿,為爹娘養老。」
說罷,她睜著杏眼看過娘親,最後落在爹爹秦仲安臉上,等著爹爹的反應。
秦蘭芝沒想過自己終身不嫁,在如今的大周朝,像她這樣沒有嫡親兄弟的平民女子,要想終身不嫁簡直是癡人說夢,除非她遁入空門。
秦仲安聞言,微一沉吟。他自己倒是好說,就是擔心老娘和大哥大嫂那邊吵鬧。
秦二嫂瞪了丈夫一眼,再看向女兒,眼中滿是歡喜,「這可太好了!妳祖母如今逼著我們過繼妳大伯家的貴哥,貴哥都十三歲了,我不願意,妳祖母日日把妳爹叫過去罵,妳爹剛鬆了鬆口,妳大伯娘就過來借走五兩銀子,說是要送貴哥去讀書。」
秦仲安想了想,道:「現在蘭芝回家了,過繼之事就不必提了,那五兩銀子咱們也不要了。」
自從女兒進了王府,再也不得相見,他心裡一直空落落的,如今女兒回家,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秦蘭芝見爹娘如此,既覺得開心又感到有些淒涼,前世她太粗心也太自私,這一世一定要好好孝順爹娘。
這時候翡翠洗了一盤葡萄送了進來,這葡萄是從秦家院子裡的葡萄架上現摘的,很是新鮮。
秦二嫂用薄荷香胰子洗了手,湊近盤子細細看了看,選出最完美的一粒葡萄細細剝了皮,餵女兒吃了,又挑選了一粒剝了起來,口中問道:「蘭芝,要不要把妳回家招婿的事放出風聲去?」
秦蘭芝想了想,道:「嗯,不過有人來說媒,咱們得親自相看。」
趙郁已經說了,他這次去京城,來回得一個月的時間,那她最好能在一個月內把自己給嫁出去,免得趙郁回來生出事端。


一出宛州東城門,趙郁主僕四人就迎面遇上了胡巡鹽的五公子胡靈。
原來因趙郁缺席,胡靈覺得沒趣,酒席用到一半就離開了,沒想到在這裡遇到趙郁。
得知趙郁要去京城,胡靈不由得動了遊興,「我好久沒去看我母親,我與你一路回京。」
趙郁也願意多胡靈這個伴,便並轡而行,一路往東北方向而去。
一路風馳電掣,到了天擦黑的時候,趙郁一行人已趕到方城縣驛站。
在方城縣驛站安頓下來後,胡靈性子活潑,愛說愛笑愛熱鬧,見驛站甚是無聊,便叫來驛丞問了一番,得知附近有勾欄,當下大喜,忙跑到趙郁房裡道:「二哥,夜晚無聊,驛站附近有勾欄,咱們叫幾個出色的姐兒來彈唱遞酒,玩鬧到最後,再一人挑選一個好的陪睡,豈不妙哉?」
趙郁剛洗過澡,正穿得齊齊整整立在窗前想心事,聞言微微一笑,「你隨意,我還得早些睡呢!」
胡靈打量了趙郁一番,見他明明要睡了,還打扮得好似要去相親一般,不由得「噗哧」一聲笑了,「二哥,我知道,你眼光高,覺得尋常女子都配不上你,哈哈!」
趙郁也不解釋,眼睛看著窗臺上擺著的破銅鏡,心道:若是在家裡,就可以照照秦蘭芝的妝鏡,看看自己頭臉身上有沒有不妥之處。
他雖然愛攬鏡自照,欣賞自己俊俏的臉,可是身為大男人,卻又不好意思在屋裡擺著鏡子或隨身帶著鏡子,平常只能蹭秦蘭芝的鏡子照,實在是很不方便。
想到秦蘭芝,趙郁又想到了臨行前秦蘭芝的異常,不禁看向窗外思索起來。
驛站的院子裡種了好幾株梧桐樹,瞧著有些年頭,枝繁葉茂,梧桐葉被晚風刮得嘩啦啦作響,趙郁忽然想起秦蘭芝家就在到處都是梧桐樹的梧桐巷。
他第一次見到秦蘭芝就是在梧桐巷。
胡靈在一邊聒噪著,大談他御女無數的經驗與教訓。
趙郁靜立在那裡,表面上認真傾聽,其實還想著臨行前秦蘭芝的異常。
他不愛在這種小事上多費心思,很快就釋然了。反正福王府深宅內院,秦蘭芝除非長了對翅膀飛出去,否則就只能老老實實待在青竹院裡,倒是不用擔心她丟了。
胡靈知道趙郁不好這一口,囉嗦了一陣子便不再糾纏他,自顧自叫了幾個粉頭過來,在隔壁院子又是彈唱,又是遞酒,又是玩鬧,瘋到了子時這才睡下。
趙郁雖然也愛熱鬧愛聽曲子愛飲酒,卻因有些潔癖,在這旅途中守身如玉,生怕被這些流鶯給玷汙了,染上了什麼髒病。
他用帕子塞了耳朵,早早睡下,明日一早還要趕路,須得好好養精蓄銳。
既然要去京城,他可得好好把握這次機會!
身為庶子,趙郁沒想過取代嫡兄趙翎成為世子,繼承父親的親王爵位,卻也不想一輩子醉生夢死、無所事事的做一個廢物郡王。
他讀過前朝名臣曾鞏的傳記,希望自己能夠像曾鞏一樣在仕途上有所作為,腳踏實地,盡自己的力量做一些利國利民之事,當然能夠青史留名就更好了。
朦朦朧朧快要入睡的時候,趙郁忽然想起了秦蘭芝,便提醒自己:到了京城,須得去打聽京城最有名的珠寶樓,給秦氏選一套精緻漂亮的寶石頭面。她那麼愛打扮,一見寶石頭面,一定會開心得很,當然就更愛我了。
不過銀子估計不夠,得去見皇伯父打打秋風。


一家人開開心心用過晚飯,秦二嫂讓萬兒和翡翠去廚房燒洗澡水,自己打算陪著女兒去樓上,好看看秦蘭芝的屋子收拾得怎麼樣。
秦蘭芝笑著拉住她,「娘,妳陪我在院子裡轉轉吧。」
秦二嫂笑了起來,道:「才離家一年,就這麼想家了,真是戀家啊!」
她嘴裡這樣說,心裡卻是歡喜的,陪著秦蘭芝在院子裡轉悠了起來。
秦仲安先前帶著妻女跟著秦老太太和秦家大房住在祖宅,後來秦老太太主持分家,秦仲安三口淨身出戶,先是在外面租了間小房子住,後來秦仲安夫妻倆努力賺錢,花了十年的時間終於攢夠銀子,買了梧桐巷這個臨著梅溪河的小宅子。
秦家的小宅子前門臨著梧桐巷,後門外就是梅溪河,院子中間是一棟兩層小樓。
一樓是一明兩暗三間房,秦仲安秦二嫂夫妻住著;二樓是一個大通間,是秦蘭芝的房間;另有東西廂房各三間,東廂房住丫鬟,西廂房做灶屋和儲藏室。
算上前世的話,秦蘭芝已經很多年沒回家了,如今重遊故園,心情頗為複雜。
看了前院,母女倆又去了後院。
秦蘭芝逕自走到後園的窄門處,撥開門閂,打開狹窄的木門走了出去。
門外是一個青磚鋪就的臺階,臺階高高的,此時夜已深了,看不清水面,只聽到臺階下河水澎湃,撞擊著臺階,發出陣陣水聲。
秦蘭芝立在臺階上,只覺得帶著河面水氣的晚風撲面而來,涼爽得很。
秦二嫂忙跟了過去,道:「我的兒,外面黑漆漆的,妳小心些!」
秦蘭芝「嗯」了一聲,靜立在那裡看著水面。
她第一次見到趙郁,是在梧桐巷,那時只是覺得他生得很好看,卻也沒放在心上。
第二次再見趙郁,則是在這後門外的臺階上,她帶著翡翠端了木盆出來洗衣服,趙郁和世子趙翎泛舟梅溪河,趙翎在艙房裡待著,趙郁恰巧從艙房裡出來,她一抬眼就認出了他。
趙郁也認出了她。當天下午,官媒吳嬤嬤就上門了。
想起往事,秦蘭芝心兒一陣抽痛,她緩緩吐出一口氣,笑倚著秦二嫂道:「娘,有些冷,咱們回去吧。」
秦二嫂忙握住女兒的手腕,覺得有些涼,「可不是冷嗎,明天就是八月初一,眼看著該過中秋了。」
二樓秦蘭芝的屋子雖然簡單樸素,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先前秦二嫂為女兒準備嫁妝,縫製了好幾床嶄新的衾枕被褥,誰知秦蘭芝進了王府為妾,這些嫁妝沒能帶走,如今秦二嫂便讓翡翠把這些新的衾枕被褥全鋪在女兒房裡。
秦蘭芝睡在柔軟舒適的床上,聽著外面的風聲和梅溪河的水聲,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第二天天未亮,秦仲安就起身去州衙點卯了。
用了早飯,秦二嫂要去藥鋪子買草藥,好製作專治產後出血的丸藥和藥香,想著女兒昨晚說要跟她學醫,便立在樓下叫秦蘭芝,「蘭芝,妳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她擔心女兒乍然從王府出來,不好意思見外人。
秦蘭芝從欄杆上探出頭來,眼睛亮晶晶的,「我自然要跟著娘一起去。」
前世經歷了在西北邊疆的三年,她早就明白,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即使是女子,也最好學會一門能養活自己、養活家人的手藝。
譬如如今的韓側妃,兄長韓載是京兆尹,姊姊是宮中的韓德妃,家族顯赫,性子要強,在福王府內宅,除了孟王妃,說話最有分量的就數她了。
怎知,一旦韓載韓德妃巫蠱案發,韓家男流放女發賣,韓側妃和趙郁也被牽連進去,韓側妃被摘去華麗頭面,關入庵堂思過,不得見人,趙郁則被流放到了西北邊疆。
想到明年春末夏初韓家巫蠱案就要發作,趙郁將要被牽連……秦蘭芝心裡一悸,趙郁這次進京,不就是要去韓府?
她心中一陣擔憂,忙竭力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立在那裡遠眺片刻,這才腳步輕盈的下了樓,笑吟吟的問秦二嫂,「娘,咱們去哪個藥鋪?」
秦二嫂打量了女兒一番,見她梳了簡單的盤髻,穿了件白綾窄袖衫,繫了條靛藍松江布裙,正是秦蘭芝未進福王府前的衣裙,卻顯得略有些寬大,秦二嫂不由得一陣心疼,「我的兒,都說妳進王府是去享福了,可是妳看妳卻瘦了……」
秦蘭芝抿嘴笑了,堂堂親王府邸,哪裡是好待的?別說她了,就連趙郁都不容易。
福王是親王爵位,內宅除了孟王妃、韓側妃和朱側妃,還有好幾位夫人,姬妾更是無數,兒女自然也不少,處處勾心鬥角,到處都是眼睛,動不動就會被人下絆子。
她那樣任性的性子,進了王府也不得不變得溫柔和順,謹言慎行。
秦蘭芝走上前,親熱地挽住秦二嫂的胳膊,「娘,福王府內宅有上百個女人,可不是好地方,還是咱們自己家裡住得更自在。」
秦二嫂深以為然,連連點頭。
秦蘭芝又問了一遍,「娘,咱們今日去哪個藥鋪?」
秦二嫂抬手在她額頭輕輕彈了一下,「傻姑娘,一聽就知道妳以前根本沒關心過妳娘,咱們今日得去好幾個藥鋪。」
秦蘭芝杏眼清澈看著秦二嫂,眼中滿是疑問。
秦二嫂看了看,見翡翠和萬兒都不在眼前,這才壓低聲音道:「娘這生意是宛州城的獨門生意,藥丸和藥香的配料可不能讓人知道,咱們除了多去幾家藥鋪,還得去城西白練樹崗那邊採一種藥草……」
秦蘭芝眼睛睜得圓溜溜的看著秦二嫂,認真聽著。
見女兒這樣可愛,跟小奶狗似的,秦二嫂「噗哧」一聲笑了,「走吧,咱們先去南大街的裕和堂!」
秦二嫂留下萬兒看家,母女倆帶著翡翠出了門,直奔南大街而去。
路上遇到鄰居借打招呼打探秦蘭芝的事,秦蘭芝一臉害羞的低下頭,秦二嫂則笑咪咪說女兒從王府出來了,以後就待在家裡,至於別的就一句都不肯多說了。
南大街是宛州城比較繁華的街道,街邊有不少挑著擔子賣青菜賣果子的,還有不少賣點心的,甚至還有斯琅琅搖著驚閨葉的磨鏡人和賣脂粉花翠的小販。
一路到了裕和堂外面,秦二嫂低聲交代秦蘭芝,「蘭芝,等一會兒我買藥材,妳在一邊好好看著,要記在心裡。」
秦蘭芝點了點頭,正要說話,一抬頭卻看到許江天從裕和堂內走了出來,不由得一愣。
許江天一眼看到了秦二嫂和秦蘭芝,又驚又喜,忙上前,「見過乾娘、姊姊。」
秦二嫂笑著問道:「你這小廝來這裡做什麼?」
許江天往後看了一眼,輕聲道:「我是陪世子過來的。」
秦蘭芝一聽,忙拉著秦二嫂低聲道:「娘,我認識世子,彼此撞見不好,咱們等一會兒再過來。」
但已來不及了,此時一個穿著月白道袍布鞋淨襪做書生打扮的青年從裕和堂裡走了出來,鳳眼朱唇,身材高䠷,手裡搖著灑金川扇,舉止灑然,正是福王世子趙翎。
趙翎看到秦蘭芝也是一愣,鳳眼閃過一絲疑惑,秦氏怎麼在這裡?
他停下腳步,打量了秦蘭芝一番。趙郁剛去京城,怎麼秦氏就在外面出現?
秦蘭芝斂眉垂目,大大方方屈膝行了個禮,然後看了秦二嫂一眼,娘倆便一起進了裕和堂,翡翠也跟了進去。
趙翎略一思索,便抬腿離開了。
許江天落後半步跟著他。
走了一段距離後,趙翎開口問許江天,「你認識端懿郡王房裡的秦姨娘?」
許江天答了聲「是」,解釋道:「啟稟世子,秦姨娘是屬下乾爹乾娘的女兒,屬下的姊姊。」
趙翎腳步不停,「她怎麼……在外面?」
別人不知道,他卻清楚得很,趙郁雖然愛玩風流,卻還挺稀罕這個秦氏,怎麼可能把秦氏放出來?
許江天恭謹回道:「稟世子,屬下的姊姊犯了錯,觸怒了韓側妃,被趕出了王府。」
趙翎聞言,看了許江天一眼,卻沒有說話,繼續大步流星往前去了。
他的小廝智勇正牽了兩匹駿馬在前面等著。
趙翎低聲吩咐了智勇幾句,然後翻身上馬,居高臨下道:「智勇,你回府裡一趟,稟報王妃,就說我有急事需要出一趟遠門。」
趙郁走陸路去京城,那他就走水路去京城。
智勇答應了一聲。
許江天隱隱約約聽到趙翎提到了「秦氏」兩個字,別的卻沒聽清楚,他心裡有些疑惑,打起精神,騎著馬緊緊追隨著趙翎。
秦二嫂在裕和堂買了凌霄花、山香圓,又買了些艾草,都用油紙包了,才帶著秦蘭芝離開。
母女倆又去了距離這裡有三、四里地的一個小生藥鋪,秦二嫂又買了些人參。
秦蘭芝見了,不由得一愣,卻沒有吭聲。
出了這小生藥鋪,又走了一段距離,秦蘭芝這才低聲問秦二嫂,「娘,我記得妳說過人參活血化瘀,如何能用來治療產後出血?」
秦二嫂見蘭芝如此用心,頓時眉開眼笑,「我的兒,回家娘再告訴妳。」
母女倆帶著翡翠剛回到家裡,官媒吳嬤嬤就騎著驢子過來了。
秦二嫂陪著吳嬤嬤在明間的楊木羅漢床上坐下。
秦蘭芝吩咐萬兒去灶屋燒水泡茶,又吩咐翡翠用攢盒盛了五香瓜子和豬油玫瑰糕送過來。
安排好,她這才進了明間,在秦二嫂手邊的圈椅上坐下來。
吳嬤嬤知道秦蘭芝自有主意,因此一直在正等秦蘭芝,見她到了,便笑道:「秦姑娘,我這次過來,是有一件親事要來與姑娘說。」
秦蘭芝微微一笑,道:「吳嬤嬤且說。」
吳嬤嬤滿臉堆笑,拍了拍手道:「當真是千里姻緣一線牽,姑娘您剛回家,今日上午就有一位做官的吩咐小廝叫了我過去,說要娶一位娘子當家理紀,只是這位官人眼光高,想要娶一位真正的美人,不拘頭婚還是二婚。」
說罷,她眼睛閃閃發光的看著秦蘭芝,等著秦蘭芝詢問。
秦蘭芝笑了,道:「吳嬤嬤,不知道您說的這位官人可否願意入贅?」
吳嬤嬤臉上笑容瞬間凝住,馬上笑得更加燦爛,「秦姑娘,您有所不知,這位官人在家排行第二,爹娘都在原籍魯州隨著長兄生活,妳若嫁給他,妳爹娘自然也可以跟著過去,這和入贅也差不離。」
秦二嫂試探著問:「不知這位官人家計如何?」
吳嬤嬤當即笑了起來,「這位官人年少從軍,又無妻小,手裡倒是攢了不少銀子,在城東李相公胡同有一個三進的宅子,家裡也有好幾個小廝丫鬟。」
秦蘭芝一聽「年少從軍」,心裡大致有數了,眼睛含笑看向吳嬤嬤,「不知吳嬤嬤說的這位官人是誰?」
宛州城自有軍衛,吳嬤嬤既然說是軍官,必定是宛州衛的軍官,而宛州衛的軍官從指揮使、指揮僉事到正千戶副千戶,不是福王的人,就是福王府世子趙翎的人。
而她上午剛在裕和堂遇到了趙翎!
吳嬤嬤笑容滿面,「這位官人,正是宛州衛的正千戶王子銘王大人,堂堂正五品武官,今年才二十五歲,可配得上姑娘?」
秦蘭芝這下子全明白了,別的人她也許不知道,這位王子銘她可是知道得很。
王子銘,宛州衛下屬千戶所的正千戶,福王世子趙翎的親信,後來娶了趙翎的遠房表妹,前世因為趙翎倒臺,他也被收監了。
想到這裡,秦蘭芝雙目清澈看向吳嬤嬤,似笑非笑道:「吳嬤嬤,我是從福王府出來的,難道我會不知道王子銘王大人和世子的關係?端懿郡王的下堂妾嫁給了世子的親信,這門親事您覺得合適嗎?」
吳嬤嬤:「……」
其實上午王千戶叫了她過去,許了二十兩銀子的謝媒錢,讓她立即去秦家說媒,她心裡就有些犯嘀咕,作為官媒,她隱約也知道王千戶和王府的關係。
只是二十兩謝媒錢實在是誘惑太大,而正五品武官也的確勢大,吳嬤嬤就順水推舟應承了下來,想著秦蘭芝身居王府內宅,不可能知道外面的事,或許可以哄騙一番,誰知這秦蘭芝如此聰明。
見吳嬤嬤神情尷尬,秦蘭芝又微微一笑,「吳嬤嬤,不知者不怪,我沒想過攀龍附鳳,只想著好好過安生日子,我還是那句話—— 長得好,又聰明,人品好,願意入贅,您若是有了真正合適的,我和我娘自然歡迎您來說媒。」
吳嬤嬤畢竟是積年做媒的,當即收斂了尷尬神色,也笑了起來,「秦姑娘放心,我曉得了,以後斷不會這樣了。」
這時候翡翠用托盤送了茶點過來。
秦蘭芝親自起身,端起青瓷茶盞,先遞了一盞給了吳嬤嬤,又遞了一盞給自己的親娘,然後又端起盛瓜子點心的攢盒放在了楊木羅漢床中間的小炕桌上。
吳嬤嬤接了茶便不再提做媒的事,開開心心與秦二嫂吃茶點說閒話,氣氛輕鬆無比。
待送走了吳嬤嬤回來,秦二嫂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恨恨地道:「蘭芝,那位王千戶到底要做什麼?」
秦蘭芝服侍秦二嫂在羅漢床上坐下,立在一側為她按摩肩頸,輕聲道:「娘,這些事您不用多操心,以後但凡有人上門說媒,一定得由我親自詢問相看。」
秦二嫂點了點頭,答應了下來,抬頭看著蘭芝,心裡十分感慨。
方才蘭芝與吳嬤嬤說話的時候,她這才發現,自己那任性嬌慣的女兒進了王府一年,早變得堅強聰慧,不再是昔日那個天真的小姑娘了。
傍晚時分,秦二嫂叫了秦蘭芝過來,開始給她講解丸藥的配方。
母女倆正說著話,小丫鬟萬兒過來道:「娘子,姑娘,簡四姑娘來看望姑娘。」
宛州風俗,有身分人家的正妻被尊稱為太太或者夫人,而一般人家的正妻的尊稱則是娘子,比如秦二嫂娘家姓陳,家中下人就叫她陳娘子。
秦蘭芝一聽,不由得笑了,聲音中也帶了幾分興奮,「快請她進來。」又吩咐翡翠,「簡家的貞英姊姊來了,妳重新準備茶點。」
簡四姑娘小名喚作簡貞英,是梧桐巷東頭開綢緞鋪的簡家的女兒,前面有三個哥哥,因此被稱為簡四姑娘。她和秦蘭芝是梧桐巷女學的同學,也是秦蘭芝的閨中好友。
秦二嫂笑著站了起來道:「蘭芝,妳們女孩子上樓聊去,我帶著萬兒準備晚飯。」
簡貞英比秦蘭芝大半歲,卻比秦蘭芝矮半頭,圓臉,鹿眼,櫻桃小嘴,身材小巧玲瓏,生得十分甜美可愛。
她帶著小丫鬟小蓮走了進來,一見到出來迎接的秦蘭芝就笑得眼睛瞇了起來,「蘭芝,我聽說妳回來了,就趕著來瞧妳。」
秦蘭芝笑著上前,親親熱熱挽著她的胳膊道:「咱們上樓去,樓上說話更自在。」
二樓秦蘭芝的房間是一個大通間,十分寬敞簡潔,窗明几淨。
傢俱全是白楊木原木傢俱,未曾上漆,除了床上的帳子是白色的,其餘衾枕被褥靠枕坐墊都是淺綠玉青等色調,十分清雅。
秦蘭芝和簡貞英在靠窗擺著的羅漢床上坐了下來,倚著靠枕坐著,自在說話。
朝南的窗子大開著,坐在窗前,能夠看到秦家後院的梧桐樹和桃樹茂密的枝葉,也能看到不遠處波光粼粼綠樹掩映的梅溪河,河上的風帶來了清涼的氣息,煞是涼爽舒服。
簡貞英吩咐小蓮去下面找翡翠玩。
待小蓮下樓去了,屋子裡只剩下她和秦蘭芝,簡貞英這才壓低聲音問道:「蘭芝,咱們梧桐巷裡的人都說妳如今離了王府,是真的嗎?」
秦蘭芝點了點頭,道:「自然是真的。」
簡貞英很是擔心她,伸手握住她的手,「到底是怎麼回事?」
面對自己的閨中好友,秦蘭芝一時不知怎麼開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凝望著窗外不遠處碧波粼粼的河面,過了一會兒才道:「貞英姊姊,先前咱們倆一起讀過卓文君的《白頭吟》,裡面有一句,我記得妳還特地讓我講給妳聽,妳還記得是哪一句嗎?」
簡貞英想了想,道:「是那句『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嗎?」
秦蘭芝點了點頭,心中無限惆悵,「端懿郡王不是我的一心人……」
她曾經如飛蛾撲火般熾烈地愛過他,卻最終連命都沒了,還有什麼可說的?
趙郁威赫赫登基為帝,她淒慘慘命喪黃泉,還不夠諷刺嗎?
簡貞英眼中滿是同情與理解,柔聲道:「蘭芝,妳才十六歲,年紀還小,慢慢找,總能找到合適的。」她忽然話鋒一轉,笑吟吟道:「妳覺得我三哥怎麼樣?」
簡貞英總共有三個哥哥,大哥二哥已經成親,三哥簡青今年十八歲,剛考中秀才,正在縣學讀書,卻還沒有訂親。
秦蘭芝聞言愣住,她從來都沒考慮過簡青!
在她記憶裡,簡青是一個生得單薄的小白臉書呆子,酷愛讀書,很講禮法,後來她去了京城,輾轉聽說簡青終於考上了舉人,其餘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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