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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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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0201

《嬌女勞碌命》卷一

  • 作者洛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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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誤以為流落在外的皇子蘇珩是自家侯爺爹的私生子,
處處針對他惹得帝王不喜,最終家破人亡……
所以重生後慕錦兮決心啥都不幹,學其他貴女吃喝玩樂,
就算知道寄居她家的蘇珩日後會繼位,她也只想遠離,
因為這男人就是個會行走的災難──
他跟人遊湖遇上沉船,逼得她得划船救他;
她辦冰宴,太子摔碎玉杯栽贓他,她得出面救火,
雖然說他也不是沒回報,從悍匪刀下救了她,
可是她真的不想被他扯進奪嫡之爭裏,哎喲,她心好累……
洛安,生於初冬,是個道地的北方姑娘。
盛唐氣象下的東都洛陽和西都長安是最嚮往傾慕之處,
我喜愛那時辭賦裏的風流雅氣,也愛諸多詩文中的意氣風華,
是以,各取盛唐兩都中的一個字,得「洛安」之名。
歷史已不可回溯,於是自己想像出一個個故事並將其落於筆下,圓自己心中的那個夢。
希望有朝一日能背起小書包,一邊瀏覽萬千風景,一邊描繪出心中的小故事,
將理想中的世界寫給大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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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一遭不再爭
牢獄森寒,慕錦兮席地而坐,身下是並不能抵禦寒意侵蝕的枯草,她卻好像感受不到冰涼一樣,靜默如死屍。
細碎的腳步聲漸漸在黑暗中散開,一道纖細嬌柔的身影提著純白的燈籠站在了慕錦兮的牢門前。
「妳來了。」許久沒有開口說話,慕錦兮的聲音略帶沙啞,而一雙眼睛還未睜開,面上便帶了十足的嘲弄之意,「真不怕這地方髒了妳的裙角。」
「妳終於想到了。」女子提著燈籠湊近一張俏麗的面龐,死死盯住巋然不動的慕錦兮,「背叛的滋味嘗起來如何?」
慕錦兮霍然睜開一雙鳳眸,目光如刀似劍,凜冽地剮著牢門之外笑靨如花的女人。
「慕錦然!我視妳為親姊,對妳信任至極,凡妳所求,無所不應,妳卻一步步算計我!」慕錦兮沙啞至極的嗓音中帶足了恨意,「讓我眾叛親離、腹背受敵,借我之手謀陷慕家,妳當真就心安嗎!」
面對慕錦兮砸到頭頂的喝問,慕錦然面色不變,依舊是嬌笑不已。
「心安啊,所以如今妳是階下囚,而我是侯爺夫人。」看到狼狽的慕錦兮,她心中是說不出的快意,「我對慕家原本就沒什麼感情,妳知道為什麼嗎?」
慕錦兮不語,直直盯著女人手中的那一盞白燈籠,心中的戾氣令她如同猛獸想要衝出去將那人撕碎,可此時此刻卻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聽著那女人在她面前耀武揚威。
慕錦然笑道:「既然妳快死了,我便讓妳死個明白。妳如今所在不過就是一個話本罷了,原本妳是萬千寵愛的女主角。」慕錦然得意地看到牢中人終於變了臉色,「而我來了,女主便只能有我一個,妳確實有氣運加身又千嬌百寵,可在我的謀劃之下,終究是替代了妳不是?」
「妳原本的如意郎君、錦繡前程和滔天富貴,如今都是我的。雖說我倒楣進了一個話本裏,但也享受了這樣一段美好人生。」慕錦然的嗓音幾乎像是飄起來,「只是,妳還指望我對話本裏的人有多少感情呢?」
話音剛落,她便對上了一雙通紅的眼睛,心中陡然驚駭,慕錦兮什麼時候走到自己面前的自己竟然都不知道!
駭然之下,她剛準備後退兩步,喉嚨卻陡然被扼住,「咳!呃……呃……」
慕錦兮死死掐住對方纖細的脖頸,幾乎用盡了自己殘存的所有氣力,關節都泛起慘白。
慕錦然胡亂揮著兩條胳膊,拚命掙扎,她無比悔恨為了和這瘋子說兩句貼心話竟然沒讓下人跟著—— 在她看來,慕錦兮就是個瘋子,認定了一件事便偏執到極點,這才讓她這麼輕易地鑽了漏洞,讓慕錦兮變成了階下囚。
不斷掙扎扭動中,慕錦然打掉了髮簪,原本提著的燈籠也落了地,不過片刻,這驕傲自得的女人便是面色青紫,徹底沒了氣息。
慕錦兮氣力耗盡,頹然倒地,目光望著牢房牆上的那小小的窗戶,滿眼釋然。
「暖起來了。」
火苗從白色的燈籠蔓延開來,從露出欄杆縫隙的枯草蔓延進囚室,飛快地燎到她的髮絲,她卻紋風不動,只是緩緩閉上雙眸。
就這樣吧,燒去了她的罪孽,讓她還算乾淨的離開。


上京五月最多雨,每逢陰雨,便是各家喜歡戲耍的公子小姐們都覺得日子無趣起來。
「也不知這雨到底多好看,姑娘竟盯了這般久。」青衣丫鬟有條不紊地收拾著自家姑娘臨摹過的字帖。
慕錦兮陡然回神,視線落在青衣丫鬟身上。
「也沒有多好看。」她語調輕緩,「聽聽雨聲能靜心。」
她一閉眼就是前世的孤傲前行、渾身是刺,將自己摔了個慘烈,最後又有烈火灼燒之痛,每每想到心中便鬱鬱,聽聽雨聲,內心反而舒朗起來,澆滅她心頭那一簇邪火。
「姑娘風寒剛好轉些,可小心千萬別再著了涼。」又一紫衣丫鬟抱了披風進來仔細替慕錦兮圍上。
「這些涼氣算得了什麼。」慕錦兮拽著披風的繫帶,唇角驀然舒展開一個淺笑,「妳們也是太過小心了。」
「姑娘可總算是笑了。」青衣丫鬟心頭驀然一鬆,「這些日子,姑娘不是發呆便是臨摹佛經,搞得我們提心吊膽,生怕姑娘想不開要棄紅塵而去了。」
「哪裏那樣誇張。」慕錦兮起身關上窗子,「這樣舒暢的日子,我可捨不得。」
是啊,安靜平淡的日子才最為舒暢,前世她處處謀算,耗盡心機,萬事防備在前,面對誰都是小心謹慎,沒有一日自由自在過,結果卻是那般慘烈。
如今,她便什麼都不想,也什麼都不做了,那些被她刺傷的人終究能回到正軌了吧?
至於所謂萬千寵愛的女主角?她不爭也不搶,這地位誰想要便拿去,只要別再禍害了她如今安寧的日子,她就樂得看熱鬧。
忽然,一道撐傘的身影走進院中。
「好像是老夫人身邊的,我去看看。」紫衣丫鬟不自覺地嗓音發緊。
慕錦兮毫不在意地擺擺手,示意她快去。
紫衣丫鬟確實是快去快回,只是進來的時候懷中抱著一個盒子,面色不太好。
「老夫人賞給您的人參。」她將錦盒打開,裏面確實躺著一根白嫩嫩的人參,但細細看去,年分很淺,而且也不是完整的一根。
「這算什麼!」青衣丫鬟登時瞪圓了一雙杏目,「這都過去好幾日了,才用這樣一根人參打發了小姐。」
兩人俱是憤憤不平地看向慕錦兮,然而目光觸及到她時卻驀然一怔,因為慕錦兮依然是一副渾然不在意的樣子。
「左右我不過就是得了個風寒,賞人參已經是大材小用了,收起來吧。」說著,她坦然淺笑。
兩個丫鬟早就發現,自家姑娘打醒來之後就換了個脾氣,往日姑娘可是一等一的鋒芒畢露,京中那些世家貴女鮮少能有看入眼中的,府中有人給了她氣受,她也照樣能以牙還牙還回去,何曾像這樣退讓過……
青衣丫鬟更是替自家姑娘委屈起來,「可別的不說,便是您得了風寒,還不是因為那小霸王把您給撞進了池子,不然好好的何必受這個罪。」
「竹青,收收妳的委屈吧。」慕錦兮伸了一個懶腰,「如今我別的不求,就念著有個豔陽天,該把這一身潮氣曬曬了,綰衣,妳說呢?」
名喚綰衣的紫衫丫鬟倒也看得開,怔愣後遂笑道:「姑娘總算聽膩這雨聲了?」
「聽膩倒不算。」慕錦兮信手燃了香,「只是過幾日我還要到老夫人那裏去聽木魚聲,那個更讓人靜心,既然能換一換口味,那自然是曬著太陽最舒坦了。」
「姑娘!」竹青頓時跺了跺腳,「您還是離那院子遠著點吧。」
「老夫人的院子又沒有妖魔鬼怪,我做什麼要遠著點。」若是往常,自己身上帶著刺,對於那院子裏裏外外的人自然是能避就避,此番重生一遭卻是看開了,不去是錯,去也是錯,倒不如坦坦蕩蕩的去。
「是,沒有妖魔鬼怪。」卻比妖魔鬼怪讓人討厭多了。竹青扁了扁嘴,將剩下的話嚥回了肚子。
「您便是吃虧在這裏。」綰衣歎息一聲,「什麼都不同老爺說,老爺便一概不知,到最後扯來扯去,只有您心裏最受委屈。」
聽到丫鬟提起的人,慕錦兮掛在唇邊的淺笑漸漸收斂,喃喃自語,「明日,爹爹伴駕要回來了吧……」
她想了想,吩咐綰衣帶人去收拾院落。
綰衣雖然疑惑卻並未多言,退了出去,竹青也退下去做該做的事。
慕錦兮望著屋外,又出了神。
慶山侯慕氏三代襲爵,實打實的鐘鳴鼎食之家。
如今的慶山侯慕遠更是深得聖心,年節之時的賞賜向來是最豐厚的,便是避暑行獵之類的事也次次必點其伴駕。
無上榮寵,對於慕府上下來說都是好事,唯獨曾經的慕錦兮不這樣認為。
她過於在意歷史上那些盛極必衰的家族,再加上有人在她耳邊說著半真半假的話,她便信了,當真認為需要自己去力挽狂瀾、拯救慕家,實際上卻是一手將慕家推進了深淵。
想到這裏,她吐出一口濁氣,滿是自嘲的說:「想得多,做得也多,錯得最多。」
「姑娘,您又在自言自語了。」竹青將一碗燕窩端到慕錦兮的面前,「雨是停了,可時辰已有些晚,您要想曬太陽,怎麼也得明日去了。」
「我是在想。」慕錦兮眸中盛著戲弄之色,「今兒我這院子裏怎麼少了個人?」
「誰?」竹青驀然一愣,「莫非是哪個小蹄子偷懶歇著去了。」
話音剛落,便見慕錦兮目光定在窗外,扯了扯嘴角道:「瞧瞧,這人便是這樣不禁念叨。」
竹青順著自家姑娘的目光看出去,瞬間繃直了身體,「怎的又來了,姑娘,您……」
「愣著做什麼。」慕錦兮打斷丫鬟的話,「還不快把大姑娘請進來。」
其中那個「大」字咬得最為清晰。
不知是不是錯覺,竹青竟然在自家姑娘面上看到了嘲弄。
姑娘在風寒前,對這大姑娘只是當透明人一樣,風寒好了後,變了性子合該更不在意對方了,怎會有如此鮮明的嘲諷呢?
竹青也不多問,連忙掀了簾子出去,只聽外面細細碎碎的聲音響了幾句,一名俏麗少女便大大方方地邁了進來。
「看妹妹如今的模樣當是大好了。」
面前的嬌俏少女肌膚如玉,眉黛似畫,聲若黃鶯,外加一身貴氣雅致的裝扮,隨便出去溜達一圈都會得了一籮筐的稱讚,只道慕家大姑娘當真是個妙人兒。
慕錦兮卻眼也不抬,手穩穩地斟了杯茶推給少女,而後沉默不語。
少女對這副情況已經見怪不怪,依舊笑靨如花,「妹妹,前兩日我同妳提的那件事,想得如何了?」
乍然聽聞這句,慕錦兮變了臉色,猛然抬頭,眸中有寒光閃過一瞬,而後便恢復平靜,只是格外淡然地勾了下唇角,抬手示意竹青出去等著。
「慕錦然。」她再次念出這個名字,眼前閃過對方垂死之時狼狽難堪的模樣,感覺恍若隔世的同時,心湖又重歸平靜,只虛點了點對方頭上名貴的簪子,「若還想好好當這慕府的大姑娘,便安分守己一些,別整日惦記著興風作浪。」
慕錦兮得了個能重新活一遭的機會,心情還算不錯,好心給了忠告。
在她眼中,慕錦然的想法著實可笑。
自以為附身在一個話本人物身上便可在這世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便能為所欲為?但其實慕錦然若是沒有根基,身若浮萍,前世就算沒命喪她慕錦兮之手,在政治漩渦中也落不得什麼好下場。
只是自己更可笑……竟跟個傻子似的信她,讓她借自己的手攪動風雲。
聽聞慕錦兮的話,少女驀然變了臉色,嬌嫩的唇頃刻咬出一排牙印,「妹妹可是看不起我?」
「我哪裏敢看不起妳。」慕錦兮掀了掀眼皮,姿態懶散,「妳是慕府的大姑娘,是老夫人的心尖寵。」
慕錦兮刻意強調的「大姑娘」三個字,就如同刀子似的往慕錦然心尖上捅,她面色變了又變,最終紅了眼眶。
「妹妹妳當真是嫉恨我占了這名分?若妳在意,我不當大姑娘也罷。」
「別。」慕錦兮似笑非笑,「妳樂意,我卻不想惹老夫人不高興。」
「不管妳如何看待我。」慕錦然咬著唇,似是下了什麼決心般地說:「我來這趟便是想給妳提個醒。」
不管慕錦兮想不想聽,她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昨兒夜裏又作夢了,大伯父此次伴駕回來帶了個妾室。」
她將最後兩個字咬重,說完卻沒立刻就走,反而仔細觀察了慕錦兮的神色,讓她失望的是,那姣好的面上並未有半分變化,內心驟然不甘。
「妹妹可千萬別不信。」她咬著牙又多了句嘴,「前些時日我作的那些夢可都一一應驗了。」
「曉得了。」慕錦兮眸中盛滿笑意,「大姑娘慢走,竹青,快送送。」
竹青早便等著這一句,立刻笑咪咪地鑽進簾子,「大姑娘,這雨聲方歇,院中路滑,您可小心些。」
慕錦然不甘心地瞅了怡然自得的慕錦兮一眼,思忖再三到底是沒多話,怕對方起了疑心,只好扭身出去。
竹青眼見她手中絞著帕子越走越遠,才鬆了口氣回屋。
「您說,大姑娘作夢真的那般靈驗不成?」竹青忍不住嘀咕起來。
「有靈驗的時候,便也有片面的時候。」慕錦兮緩緩開口,「一個夢能有多長?只知表象,未見全貌,若是盡數相信,當真是傻子了。」
前世她不就是這樣的傻子,當真以為慕錦然可以在夢中預知將來,於是便事事謀劃在前,卻不知慕錦然知曉的一切也不過是看話本所得。
話本寥寥數語,她所處的人世卻是真實可觸,事態變化萬千,人心難測,一本話本又怎能盡數寫下。
「說來,若真有那等福運眷顧,也該是姑娘您才是。」竹青哼哼了兩聲,「大姑娘到底不算正經的……」
「噤聲。」慕錦兮望了一眼窗外,「若讓老夫人知道了,妳這漂亮臉蛋還要不要了。」
竹青被嚇得立刻住了嘴,可是心中更是不甘。
三房的夫人孫氏是老夫人嫡親的侄女,嫁入侯府後多年無所出,恰巧孫氏幼弟病逝,膝下只留了一個姑娘,那弟媳扭頭便將姑娘扔在孫家改嫁了,孫氏見小姑娘可憐,抱進侯府認作自己女兒,取名慕錦然,寄做三房嫡出,心裏也有招弟之意。
後來孫氏果然一舉得男,老夫人與三房的一干上下更覺得這姑娘有福運,非但沒嫌棄,反而百般疼寵。
只是……因著慕錦然比慕錦兮還大上月餘,原本慕錦兮才是侯府嫡長女,侯爺真真的掌上明珠,這下反而往後面挪了一位。
想到這裏,竹青一聲歎息。
「她如今享受這殊榮,日後便也是以我慕家大姑娘的身分出嫁。」慕錦兮渾然不在意,「只要她不胡作非為,慕府便不會收回給予的榮寵,誰都不能質疑她出身不正的事情,所以……妳們也謹慎言行。」
「別讓姑娘在老夫人那裏落了口實。」綰衣匆匆進門,正巧聽見了最後這番話,接了一句,她髮絲都被潮氣打濕,卻來不及擦拭,忙著彙報差事,「已經按著您的吩咐去將院子收拾了。」
「嗯。」慕錦兮頷首。
第二章 蘇氏母子入府來
長房夫人,也就是慕錦兮的親娘四年前便病逝,中饋便一直是慕錦兮操持,她打理得有條不紊,別房便是想插手都沒地方,只等著世子妃進了門便能好好的移交出去。
昨日慕錦兮忽然有了大動作,大開庫房,挑了一處景色極佳的院子仔細收拾起來,讓府裏一時人心浮動,念叨著是不是慕錦兮想要換地方住了?
然而,所有的議論都在慶山侯慕遠伴駕回京之時戛然而止。
自打慕錦兮親娘去世之後都未近過女色的慕遠竟然帶回來一個女人,而這個女人竟然還有個十七、八歲的兒子。
闔府上下,盡是譁然,唯獨慕錦兮看著青年從馬車上扶下個女人來,面上毫無異樣,她妥帖地同慕遠問了安,又對母子兩人報以一笑。
清晨薄霧之中,少女一身水紅衣裙,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精緻的美貌讓周身霧氣襯托得好似仙女一般。
她神色那般淡然,似乎對於突兀出現的母子兩人沒有任何介懷,坦然到讓人側目,青年眸中劃過一瞬的驚豔。
慕遠介紹了兩句,便把這對母子交給了女兒。
蘇氏一身素衣,輕紗覆面,而她的兒子跟了她姓,單名一個珩字,生得是玉樹臨風、丰神俊朗,加之面上始終帶三分溫潤笑意,府內的丫鬟們撞見時,多看一眼都忍不住紅了臉。
慕錦兮卻是見怪不怪,目不斜視,親自將兩人引到了她精心準備的院子中。
「我曉得消息時已略有些晚,院落簡陋了些,兩位若有何不適應的,儘管告訴管家。」說到這兒,慕錦兮目光終究忍不住掃過蘇珩。
她如今是想過舒心日子的,離前世那些沾染了各種麻煩的人越遠越好,可也要把這位招待好,不能讓他在慕府受了罪。
誰能想到,面前這看起來溫潤謙和的青年,剖開卻是一肚子黑水?
誰又能想到,如此不顯山不露水,窩在慶山侯府被當成私生子的青年,最後會壓過聖上的三位皇子,坐上那至高的龍椅?
「姑娘客氣了。」蘇珩笑容溫淺,「是我們不請自來,姑娘沒有怪罪已是大幸。」
原本最該和慕錦兮客套幾句的蘇氏,卻一副冷淡的樣子,始終看著外面的梅樹不發一言,這令慕錦兮思索起來。
前世蘇珩登位之時,她已入獄許久,只斷斷續續聽說外面的消息,並不知這位夫人是如何得了聖上的歡心,又在外面悄無聲息的給聖上養了這樣大一個兒子,又為何這個時間才入京。
畢竟……前世因為太相信慕錦然,竟然真真切切地把蘇珩當做慕遠的私生子,屢次針對,甚至因為她的過多插手,洩露他的蹤跡,讓他險些遇險。
今生她也不知該如何補償,他能坐上至高之位,那必然什麼都不缺了,她只要安安靜靜的離他遠點,別再瞎折騰,想來對他就是最好的。
「左右管家那裏已經囑咐過,但凡兩位有何短缺,都可一併提出來讓他們去置辦。」慕錦兮又點了自己身後跟著的僕從,「這些都經過精心挑選,幾代都是慕家的家僕,很是信得過,兩位可放心差遣。」
蘇珩神色微怔,沒想到這千金嬌嬌女看起來精緻得好似娃娃,操持起家事來竟是井井有條,十分周到。
「兩位舟車勞頓,我不好再叨擾。」慕錦兮想了想,特地強調了一句,「若是外面的大事,直接找爹爹便可,若是府裏的小事,慕大管家都能處理。」
頃刻便將自己摘了個乾淨,她好不容易過上幾日聽雨品茶的悠哉日子,還不想給自己攬這些活計,攬活計事小,和蘇珩牽扯多了事大。
更何況,若是沒記錯。慕錦然從她這裏騙走的那個如意郎君同蘇珩十分熟識,不然最後也不會因為從龍之功被晉了侯位。
慕錦然既然熟知今後的情節,便少不得會對蘇珩獻殷勤。
想到前世時,慕錦然可能就是人前慫恿她針對蘇珩,背後又去諂媚……慕錦兮便忍不住皺起眉頭。
不再多想,慕錦兮告辭離去。
眼見她清麗的背影在薄霧中漸行漸遠,蘇珩驀然一聲輕笑,眸中的溫潤盡數褪去。
「這慕家二姑娘,和傳聞中倒是不一樣。」
「一樣不一樣並不要緊。」蘇氏收回視線,眼見慕錦兮帶來的下人都四散做起活計,略略露出滿意之色,「只要夠聰明,不會壞事就成了。」
「母親多慮了。」想到慕錦兮努力板起嬌顏擺出當家人的模樣,他的笑容真切了兩分,「一個小姑娘,能壞什麼事。」
蘇氏卻是不贊同地搖頭,只也不曾再說什麼。


慕錦兮剛從蘇氏母子所住的棲霞苑回到自己的晨清院便癱軟在了榻上。
「姑娘,您這般若是讓人看去可免不了要讓人在後面嚼舌根了。」綰衣面上有三分無奈,卻還是乖乖地幫自家姑娘墊了軟枕。
「我在自己屋子裏,又不礙她們的眼。」慕錦兮緩過一口氣,「妳去對咱們院子上上下下都提點下,讓他們沒事不要去棲霞苑那邊晃,更不要嚼那邊的舌根。」
「姑娘為何這樣看重那邊。」綰衣眸中帶著疑惑。
「蘇珩已然十七歲有餘,爹爹此時將他帶回不是無的放矢。」慕錦兮逐漸放鬆,「何必平白結一段仇怨。」
她當真不想管這些事的,只要舒舒服服的,沒人打擾她過太平日子就好,可這長房中卻無第二個人可以操持,只能硬著頭皮張羅起來。
「真想跟別家閨秀似的,喝喝茶賞賞花,中饋之事學學便罷,哪裏用得著上手。」
「姑娘您這是說得什麼話。」綰衣笑道,「便是在府中不操持,出嫁之後也要掌管起來的。」
「只要不是嫁給什麼世子嫡長之類的……」慕錦兮闔眸,捏過一柄扇子遮住面部,掩去自嘲,「更何況,如今我並不太想著嫁人這回事了。」
小心提防是刻在骨髓中的,哪裏會因為重生一遭就輕易卸去,前世經了幾遭沉浮,她對男人更抱有懷疑的態度。
「姑娘。」綰衣一陣憂心,「您若是自己不上心,婚事怕就要被老夫人操持了,到時她隨便給您相看一個……」
「她不會。」慕錦兮無比篤定。「慶山侯唯一的嫡女,她怎麼會捨得不握在手中給三房交換一個錦繡前程。」
「船到橋頭自然直。」慕錦兮捏起扇子輕輕點了綰衣的額頭,「若真有那一日,我自有法子對付,妳且放心,之前許多年我都沒有在那邊手裏吃下多少虧,以後更不會。」
「姑娘。」竹青掀開一半簾子,「侯爺請您過去。」
慕錦兮才歇過一口氣兒,聞言頓時又皺眉,「得了,我這便去將差事回稟了,順道『討好』一番,也好安了妳們的心。」
兩個丫鬟成日勸她面對父親時不要總是太強硬,該訴苦就訴苦,該撒嬌就撒嬌,總該拿出別人家的嬌俏女兒在家時的樣子。
她如今深以為是,撒嬌服軟又不累,還能輕易拿到想要的。
是以,慕遠便難得看到自己與髮妻唯一的女兒竟然對他露出了嬌俏的笑容,心頭霎時軟了三分,冷硬的面部線條更是柔和。
慕遠眸中盛滿讚許地說:「妳做的很不錯。」
知道他指的是將蘇氏母子安排妥帖這件事,慕錦兮笑著解釋,「昨日便有消息遞了進來,只是門房並未當什麼大事,竟未能及時告知管家,好險沒耽誤了。」
還是她依照前世記憶,親自帶著管家去門房要了信件。
慕遠皺了眉頭,「怎如此粗心,可責罰過?」
她眸中笑意更盛,面上卻收斂了兩分,「不曾,那門房是祖母身邊嬤嬤的兒子,女兒不好多說什麼。」
提到老夫人在府中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慕遠眉宇間難得浮起兩分浮躁,他負手而立,不斷轉動著翠玉扳指,久久才又看向女兒。
樣子還是那麼明媚,和髮妻如出一轍的好相貌。只是斂去鋒芒傲氣,如今盡是恬靜,看起來竟顯得消瘦了幾分。
家中平白多了兩個人,她只是仔細操持,並未如自己所想那般質問,懂事貼心到令人心疼,而此時,單薄的女兒正飽含孺慕之情看著自己……
「爹爹前幾日在行宮聽聞,謹以一言不合將妳撞進池子裏了。」
聽到慕遠提起這件事,慕錦兮的笑容凝住,許久才輕輕地道了一聲,「是女兒不曉得禮讓幼弟,謹以還小,不知分寸。」
「不知分寸?」慕遠闔眸,不置可否,只道:「妳大哥同謹亦若聽了妳這話,定要問問為何你們手足三人早早就有了分寸。」
慕錦兮長兄,是侯府世子,只是外調地方任職,明年才能回來,而幼弟慕謹亦如今九歲,被壓在國子監讀書,只有休沐日才能回府。
慕謹亦和慕謹以僅差三歲,兩人音似字不同,慕錦兮的弟弟得名在前,三房那個小霸王取名在後,誰知三房怎麼想的。
「妳三叔將謹以寵得無法無天,如今也該為他尋個先生。」
慕錦兮聽了面露微笑,心知素來冷面嚴苛的爹爹這是準備收拾那隻皮猴子了。


一連幾日,蘇氏母子在棲霞苑都是深居簡出,除了慕遠偶爾會去探望一二,幾乎沒有什麼動靜,讓慶山侯府眾人幾乎忘了有這樣兩個人。
慕錦兮因此徹徹底底鬆了一口氣,想著,這樣就很好,兩不打擾,他們謀劃他們的家國大事,自己過自己的悠哉日子。
可惜,總有人看不得她這樣清閒。
「姑娘,大姑娘說她那裏得了老夫人賞的新茶,請您過去品一品。」說話時,綰衣眸中流露出三分無奈。
「她倒是換了花樣。我這裏又不缺茶,不去。」慕錦然是個一等一的麻煩,她用膝蓋都能想到對方會找她說什麼,她才懶得去聽那些。
「明日是您到老夫人那裏請安的日子,若是爽了大姑娘的約……」
「她慣會在老夫人面前巧言令色,如今老夫人賞了茶,她必是大大恭維一番,然後念叨著要同我分享。我去了,卻沒如她所願,她還是會不依不饒。」
慕錦兮袖口翻動,倒茶的動作行雲流水、四平八穩,她這些時日沒幹別的,便是專心練習煮茶,磨掉心中的戾氣。
「她想給我找麻煩,難道我就要接住?」
慕錦兮的心思從來沒這麼清明過,無論自己有無插手,只要讓人知道她聽說了什麼、沾了個邊,日後便少不了惹得一身騷,倒不如一開始就避得遠遠的。
「去幫我回個話。」她看向竹青,「若大姑娘那般在意棲霞苑,日後那邊的事便需她代為處理,也省得我照顧不周。」
「姑娘?」竹青詫異,「無論如何,棲霞苑也是在大房名下,怎好讓她插手。」
「三房在府中插手的地方還少嗎?」慕錦兮將茶水一飲而盡,苦後回甘,揮揮手示意竹青趕緊去,「放心,她還不傻,不會不知道父親不肯讓外人插這個手。」
慕錦然既然清楚日後蘇珩會繼位,定然也念著要好好伺候,甚至還起過要躍上枝頭變鳳凰的心,只是最後卻擇了別的夫婿,可見蘇珩也不是什麼好接近的。
慕錦然但凡接觸幾次,都會消了與虎謀皮的心思。
更何況,便是因為棲霞苑太重要,慕錦然不敢輕易沾手,才只敢將自己推到前頭去當出頭鳥和擋箭牌。
「阿姊,阿姊!」
院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嚇得慕錦兮手一歪,茶杯差點滾到毯子上去。
「今兒是國子監的休沐日?」她也不看外頭,逕自揉了揉眉心,「這祖宗竟然又回來了。」
「阿姊妳快出來!」外頭中氣十足叫喚的正是慕謹亦,礙於自己已經是個小少年,慕謹亦不敢硬闖姊姊的閨房,只能站在院子裏頭叫嚷。
「把案几搬出去,再讓小廚房準備幾碟點心。」
慕錦兮口中吩咐著,抬手便從架子上取了一卷書,往外走,掀開簾子,便見慕謹亦雙眼亮晶晶地看著自己,心中驀然軟化。
「讀了這樣久的聖賢書,還沒斂了性子。」
慕錦兮雖然嗔著,但也就是慕謹亦這活潑又直來直去的脾氣,才讓前世的慕錦兮難得有一個不怎麼設防的人。
於是,面對自己這個幼弟,她極為寬容,寬容到當下就拿了書出來要考校他在國子監的學習進度。
慕謹亦細嫩的面皮驟然繃緊,還未褪去稚氣的臉蛋瞬間煞白,「阿姊!我便是再性子不好,也沒將妳撞池子裏去吧!」
果然……慕錦兮心下歎息。
「你的耳朵倒是好使。」為了不影響慕謹亦讀書,家裏的消息多數不會遞進去,便是她自己落水之事,也再三叮囑,別讓這小子聽見了,偏偏他如今剛回來便知曉了個清楚,不知是誰透露給他的。
「阿姊,我不去找他麻煩,妳別考我了行不,好不容易熬到了休沐日。」慕謹亦立刻搖了搖慕錦兮的胳膊,若是有尾巴,怕是也要跟著搖起來了。
慕錦兮原本軟了半分的心,驟然警醒,「你是已經找過麻煩了吧。」
想到少年剛看到自己時那邀功的模樣,她便是一陣頭疼。
她捏了書出來便是想分散這小子的注意力,不讓他去做那莽撞的事情,卻不想他的動作倒是快,還沒見到自己就先把事兒辦了。
「便是我同大哥都沒讓阿姊受過半點委屈。」慕謹亦自小掏鳥窩掀房頂的事兒也沒少做,挨慣了打,更是會看臉色,察覺自家姊姊竟然比往日更加溫柔待他,瞬間打蛇隨棍上,「當然不能白白饒過了他。」
慕錦兮擰眉,「那是三房的心頭寶!」
「可這慶山侯府到底是我們大房的!」慕謹亦更是理直氣壯。
「姑娘……」綰衣附在慕錦兮的耳邊輕輕嘀咕了句什麼,臉色不是很好。
早在慕謹亦露出為自家姊姊報仇雪恨的得意神情時,綰衣便出了院子和他的小廝打探了幾句,聽完登時嚇得面色蒼白,連忙來和姑娘稟報。
「你……」慕錦兮只恨自己拎出來的不是棍子,「你當真是瘋了。」
「阿姊……」面對姊姊驟然凶狠的眼神,慕謹亦瞬間縮肩塌背,「反正我一根毫毛都沒動他。」
確實是沒動他,慕謹亦乾脆將那小霸王的丫鬟嬤嬤都支開,划著小船把人騙到湖中央的假山上,然後自己又把小船划了回來。
小霸王發現自己回不到岸上,只能在假山上找個角蹲著,嚇得嗷嗷直叫。
偏偏慶山侯府的湖很大,他那點聲音根本傳不到岸上,若不是丫鬟婆子們發現四處都尋不到小霸王,也不會往那邊去,等將人抱下來的時候,已經是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你也不想想,若他真的掉了下去,這府中得鬧成怎樣的天翻地覆。」想想那場面,慕錦兮就頭疼得很。
外人給自己找麻煩就算了,這弟弟也不省心,可到底是親弟,再不省心,也只能心甘情願地去給他收拾爛攤子。
「走吧,跟我去老夫人那裏認錯。」慕錦兮便是再不想去那邊被人找麻煩,也得硬著頭皮去了,「總比讓他們逼上門來得強。」
「阿姊,妳以前可不這樣的。」慕謹亦嘀咕著,他的阿姊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哪會把這種事放在心上。
慕錦兮輕笑一聲,「有些麻煩,你越不去處置,它就越麻煩。但你主動去面對麻煩,反而能省不少麻煩。」
慕謹亦被這一串麻煩不麻煩的繞了個頭暈,只能任自家姊姊拉著往他平日最不願意去的地方去。
「二姑娘。」走在路上,迎面便過來了一個丫鬟,將姊弟倆仔細打量後才笑道:「也是巧了,老夫人剛命奴婢去請您和三少爺呢。」
丫鬟念出「三少爺」這幾個字時,慕謹亦明顯變了臉色。
在慕家排了序的公子哥裏,世子慕謹之如今將要二十,後面便是慕謹亦,二房的幼子三歲,三房的小霸王六歲。
認真說起來,那小霸王才是正正經經的三少爺,慕謹亦忽然變成三少爺,不外乎是因為棲霞苑那位被當成了慕遠的兒子。
前頭冒出來那樣大的一個兄長,慕謹亦哪裏會不在意?不過是因為急著幫慕錦兮報仇雪恨,才沒將這件事掛在嘴邊。
如今,事情還沒個定論,老夫人身邊的丫鬟先改了稱呼,若說他們沒有看熱鬧的心思,慕錦兮斷然是不信的。
慕錦兮重生只想樂呵呵地看別人家的熱鬧,若是別人想看她家的熱鬧,可是找錯人了。
她眸中一暗,重重捏了下弟弟的手,叫他不要說話。
「說起來,爹爹還未說記入家譜之事,妳便改了稱呼。」慕錦兮笑容清且淺,「看來,祖母是當真急著再認個孫兒了,不如便讓祖母快些和爹爹提,也好早日多個哥哥疼我。」
丫鬟面色一白。誰不知道這些時日老夫人屢次和侯爺提起棲霞苑都被冷著將話題帶了過去,顯然是很忌諱老夫人插手那母子兩人的事。若是讓二姑娘將話捅給侯爺,老夫人不會如何,她卻免不了吃侯爺的一頓掛落。
「二姑娘莫要惱。」丫鬟態度轉為十足的客氣,「是奴婢失言了,棲霞苑該如何安排自然是侯爺說了才算。」
「走罷,別讓祖母久等。」
慕錦兮坦坦蕩蕩,絲毫沒有是去認錯的樣子,反倒是慕謹亦驟然心虛起來。
「阿姊。」慕謹亦悄悄拽了自家姊姊的袖子,「我這心裏……」
慕錦兮目光一寸不離在前頭引路的丫鬟,淡淡地說:「莫說你心裏了,便是你這身皮肉,呵……」
慕謹亦頓時一抖,他毫不懷疑,前腳從松鶴院出來,他後腳就要討到一頓打。
第三章 慕錦然意圖使壞
進了正堂,慕三夫人孫氏正在一旁嚶嚶哭泣。
慕老夫人在榻上半摟著寶貝孫兒,面上陰陰沉沉,一絲一毫的慈善都不肯施捨給剛進屋的姊弟兩人。
「給祖母請安。」
慕老夫人渾濁的目光仔細打量了行著禮的慕錦兮和慕謹亦,卻遲遲不說起身。
慕錦兮也不在意,自顧自地拉了弟弟的手站直身體,她目光清亮,看著埋在祖母懷中的小霸王驟然笑開,「寶哥兒可是嚇壞了?」
寶哥兒是小霸王的小名。
「哼。」慕老夫人一聲冷哼,看著慕謹亦的目光更加不善,「亦哥兒便是這樣在國子監讀的聖賢書?這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吧!」
「祖母!」慕錦兮重重喚了一聲,凌厲在眸中劃過,唇角卻還掛著笑意,「謹亦年紀尚幼,讀書時便鮮有比他還小的,國子監又慣來拘著哥兒們的性子,這忽然打外面回來,想著逗弄弟弟也不奇怪,卻不曉得輕重,這才嚇壞了寶哥兒。」
慕老夫人猛然聽見慕錦兮在她面前伶牙俐齒的反駁,一時沒反應過來,只想著這丫頭何時這麼多話了。
待明白了慕錦兮的話,慕老夫人面色又是變了變,猛然使勁拍了幾下案几,震得茶碗都叮叮作響,「二丫頭妳這是在跟我叫板了?」
「孫女不敢。」口中說著不敢,慕錦兮卻沒有絲毫膽怯的模樣,依然是眸中清明。
慕老夫人心中怒火攀升,想好好將這姊弟教訓一番,可看到只在一旁哭哭啼啼的孫氏又只能盡數嚥回去,咬著牙將兒媳兼侄女狠狠瞪了一眼。
她若因為這話怪罪慕錦兮,便少不得要將孫氏一併斥責,實在是慕錦兮被撞入荷塘之後,孫氏便是這麼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寶哥兒年歲尚小,府中又沒什麼玩伴,難免悶得慌,想要同姊姊玩耍也沒什麼奇怪的,卻不想沒個輕重,竟是讓二姑娘受了這番罪。」
當時,孫氏就是用年歲尚小當理由,把責任推卸個乾乾淨淨。
看到慕老夫人說不出話來,慕錦兮也沒得寸進尺,緩和了聲音道:「謹亦是有錯,幸好是沒釀出禍端來,孫女定會如實稟明爹爹,讓爹爹管束,也好在謹亦年紀尚幼,稍加約束管教必不會再使這樣的性子。」
她意思便是,弟弟錯了,但也沒真惹出什麼事來,就是莽撞了些,就算要管,也得慶山侯親自管,肯定能把苗子扶正了。
說完,她又看向慕謹以,話中有話地道:「寶哥兒聰穎乖巧,自然不用。」
慕老夫人的神情僵了僵,只覺慕錦兮與其如此,還不如和往日一樣擺出愛答不理的樣子,說話也不至於這樣噎住她。
她頭一次開始思考,是不是也該好好約束自家寶貝孫兒了。畢竟日後還要撐起三房,若是大房二房各個出息,寶哥兒一直這樣下去,三房豈不是要被擠得更沒地位!
慕錦兮見狀,心中更是愉快。
要想讓三房這一家子不給她找麻煩,她就得先給他們找事情做,讓他們一時半會兒想不到自己。
慕老夫人與孫氏原本想興師問罪,思路卻拐到了慕謹以未來的養成和教育問題上,讓慕錦兮姊弟全鬚全尾地出了松鶴院。
「阿姊。」走了一段路,慕謹亦終於忍不住地問:「爹爹帶回來的到底是什麼人?」
「不知道。」慕錦兮回答得乾脆俐落,她便是知道也不能說。
這裏面是皇權紛爭和爾虞我詐,本就沒她什麼事,更不會有還在讀書的慕謹亦什麼事,多一個人知道便多了一張嘴,更添傳出去的危險。
「你只需記得,那兩個人你別去惹就對了。」慕錦兮的叮囑很嚴肅,「倘若讓我知道你靠近那院子半步,以後你連休沐日都別回來。」
她想,這樣的威脅足夠讓謹亦上心了。
不是慕錦兮過於謹慎,實際上還是跟前世的經歷有關。
前世,原本慶山侯府還是如日中天,深得聖上愛重,後來皇恩卻益發冷淡,她重生之後想了又想,約莫就是因為她針對蘇珩過甚,惹得聖心不喜。
可惜前世她卻在慕錦然的影響下一心認為這是盛極必衰,慶山侯府勢大惹得皇家猜忌,竟然沒有發現自己的錯誤。
如今她便想,倘若自己沒隨意插手,光憑聖上願意把蘇珩託付給父親這份信任,慶山侯府還會一路順風順水下去。
甚至只要把蘇珩照顧好,日後蘇珩上位後也會念著剛回上京時的庇護之情,有新帝恩寵,慕家只要不找死,再繁榮個幾十年都不是問題。
「老夫人竟沒有過問那母子兩人嗎?」慕謹亦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便問了出來。
慕錦兮想起慕老夫人身邊那丫鬟忽然變幻的神色,思索一下後說:「到底是繼母,如今的尊榮都是爹爹給她的,她往日偏幫三房,在府中給自己人謀取肥差便算了,手伸得過長,爹爹也不會高興。」
慕謹亦怔然,彷彿在思考。
「你不要想這些了,好好讀你的書。」慕錦兮使勁揉了揉弟弟的頭髮,「爹爹已在給慕謹以尋先生了,若回頭讓他在學問上超了你,丟不丟人。」
「他?」慕謹亦不太放在心上,「每每看到他,我真得慶幸那不是我親祖母了。」
慕錦兮噗嗤一笑,明媚愉快。
慕老夫人是先慶山侯的繼室,慕錦兮的親祖母去得極早,她聽聞那時二叔尚在襁褓之中,因需人照料,祖父便開始琢磨著尋一個繼室,也不需多出挑,能將孩子照顧好便可。
那孫家也是望族,聽聞老侯爺要找繼室,便找媒人將庶女說了進來。
慕老夫人剛進門時自然對待兩位爺是兢兢業業,後來有了自己的一兒一女,感情便淡薄了,再到後來老侯爺故去,慕遠襲爵,那偏心更是毫無遮掩,還一昧幫扶娘家。
這個娘家倒不是孫家,而是她那做貴妾的娘沾親帶故的一切,比如將同母庶出的弟弟所生的女兒聘給自家兒子,將弟弟的孫女抱回慕家嬌養。
若只這些便算了,偏偏凡是那貴妾的什麼七大姑八大姨奶娘嬤嬤之類的親戚,都能進慶山侯府尋個好差事,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往日慕錦兮是看不上這種小家子氣的作風,如今她卻覺得老夫人和三房能自己給自己找事做,鮮少來麻煩她,已經是十分自覺。
將慕謹亦打發走,她便胡思亂想起來。
想著想著,忽然意識到走腳下的這條路回晨清院會路過慕錦然的地盤。
慕錦然如今正心心念念給她灌迷魂湯,此時肯定已經得了她去松鶴院的消息,貿然這樣走過去說不定就得讓那野心勃勃的姑娘撞個正著。
慕錦兮心下歎了一口氣,抬了腳便要繞路,但才走了兩步,便看到前方的涼亭內袖手立著一人。
錦衣華服,長身玉立。
慕錦兮心裏當下就是一咯噔,扭頭便要再擇別的路而去。
「二姑娘為何躲著在下?」蘇珩確信自己的聲音落入了少女白皙可愛的耳中,甚至在他開口的一瞬間,那小巧的耳朵還動了一動。
哪裏是躲你,只是想躲麻煩而已。慕錦兮滿心無奈。


「那人如今這樣得大伯父看重,日後大哥又該如何自處,妹妹可要謀事在前啊。」
慕錦然絮絮叨叨的話終究還是落入了慕錦兮的耳中,只因為她實在是避無可避。
安國公夫人設宴,表面上是邀各家品茗賞花,內裏卻打著幫嫡次子相看的主意,能受邀的人家都是上京內極有身分的。
對於這種玩樂的場合,以慕錦兮這一世的性子那自然是來者不拒,便是變相的相親宴又如何,她裝個耳聾什麼話都不接便是。
可安國公夫人的帖子遞到面前的時候,她卻有些牴觸。
只因為那位嫡次子章齊,正是她前世被慕錦然惦記上的那個「如意郎君」。
前世,安國公夫人便相看中了她,下了帖子說了親,而這章齊也是一表人才、滿腹詩書,對她來說並無不可。
後來慕錦然卻日日在她耳邊念叨章齊和蘇珩同流合汙,她心中對他厭憎至極,便想了個法子要退掉這門親事,而恰在那時,慕家已然有些頹唐,不想太過得罪安國公府,便尋了個由頭說服安國公,將慕錦然嫁了進去。
自然,這都是慕錦然的算計。
如今重生,慕錦兮並沒有想將章齊搶回來的心,日後聲勢再如日中天又怎樣,在她眼中這個男人已經蓋上了慕錦然的印記。
更何況……她眼瞅著三五成群的公子哥聚在一起,那章齊正和蘇珩相談甚歡,只覺得都是得躲遠點的麻煩。
「妹妹,妳可聽見了?」慕錦然見慕錦兮的目光定在了章齊身上,頓時心中一緊,她熟知劇情,章齊是男主角,不但對女主角寵愛有加,最後還扶搖直上,深得新帝寵信。
他們如今還不相識,慕錦兮就注意到他了,男女主角之間難道真的有萬有引力?
「妳湊得這樣近,我當然能聽見。」慕錦兮懶懶地收回視線,往口中塞了一顆蜜杏,「大姑娘多慮了。」
「如何會是多慮。」慕錦然一臉緊張兮兮,「妳不是知道,我的夢……」
之前說自己會作預知夢成功糊弄到過慕錦兮,她便回回拿這個當由頭,雖然蘇珩母子這件事慕錦兮沒聽她的,但她覺得僅僅是意外,在她眼裏自己「預言家」的身分還是很穩,卻不知,慕錦兮這個「獵人」已經皈依佛門,不殺生了。
「妳又夢到什麼了?」慕錦兮似笑非笑。
慕錦然被這樣的目光盯得心裏打了個突,卻還硬著頭皮道:「世子之位……」
「大姑娘當真是多慮了。」慕錦兮懶懶道,「蘇珩不會頂替掉大哥的世子之位。」
區區世子之位,那位哪裏看得上?
恰在此時,遙遙水岸的另一側,蘇珩似有所覺,扭頭朝慕錦兮這邊望了一眼,便看那小姑娘一副慵懶的姿態倚著石桌,面容看不大清,他卻可以憑空描繪出來。
花宴上環肥燕瘦,有這樣多的貴女,偏偏只有她好似天生帶著亮色,讓人移不開眼。
明明看著一身懶骨,這些時日接觸起來都覺得散漫得很,可那與尋常大家閨秀都不同的神韻卻遮蓋不住。
「蘇兄在看什麼?」章齊湊了過來。
蘇珩一展摺扇,輕輕鬆鬆遮住了章齊的視線,「自然是羨慕章兄,這滿園嬌花,總有一朵要落到你頭上了。」
「蘇兄可別取笑了。」章齊眸中飽含笑意,故意歎了一聲,「可惜尋常的嬌女還不能入我眼。」
周圍哄笑一片。

水岸另一側,見蘇珩收回視線,慕錦兮心裏緊繃的那根弦才驟然一鬆。
剛剛蘇珩的名字一出口,她便覺得魯莽了。
原本還心存僥倖,想著他的聽力不會那樣好,誰知那人下一刻便看了過來,自己腦中莫名就冒出那日意外偶遇的情景。
他問她為什麼躲著他,她是這麼答的—— 
「對於小女子來說,公子如今還是外男,況且便是大哥在府中時,也是能免去叨擾便免的。」
蘇珩驀然勾出一個笑容,光風霽月。
「二姑娘其實不必如此,如今我在府上是客,便沒有讓姑娘不能在自家隨意走動的道理。」他聲音清澈如潺潺溪水,「姑娘平常心待我便好。」
她當時真想信了,若是能討好諂媚未來的新帝,讓慕家更上一層樓,自己也能有享不完的富貴榮華,她必不會吝嗇自己的力氣,不著痕跡的好好巴結巴結這位。
可前世與這人交手太多次,再清楚不過他是個油鹽不進的脾氣,更何況,若真被他注意到……
想到這一點,慕錦兮霎時汗毛直立,恨不得當下就消失。
「妹妹對大哥未免太有信心了。」慕錦然再接再厲,扭曲真相,「妳想想,若那位置真的那樣穩,大伯父為何會讓他來參加這安國公府的花宴,誰不知道今日是名流聚集,在場盡是顯貴。」
自然是為了梳理人脈,日後用得到。慕錦然揣著明白裝糊塗。
「大姑娘還是莫要將心思放在這上頭了。」慕錦兮聽得煩,乾脆道:「我大房中的事情,自然心裏有數,妳還是當多操心操心妳的親事。」
慕錦然面上驀然一白,「妹妹妳……」
慕錦兮的親事是沒人惦念幫她打理,這才遲遲未定,慕錦然卻不同,三房早便想著為她相看親事。
只是這兩三年看下來,門戶低一些的,三房不稀罕,而門戶高一些的,便覺得慕錦然縱然是慕家承認的大姑娘,卻不算是正經嫡女,而且又是寄在三房下,並不是慶山侯的名下,便更加猶豫。
於是和媒婆說破了嘴皮子,都沒尋到一個合適的人家。
想必這裏頭也有慕錦然自己打定了主意要瞅準時機巴上章齊那棵樹的原因。
安國公夫人雖然也不太看得上慕錦然,可她最疼愛章齊,便由著他去選了,左右娶進門不用操持家事,也沒什麼負擔。
慕錦兮懶得和這著了魔的姑娘糾纏,起身便道:「既然國公夫人是邀我們來賞花,便不能白來一趟,我這便去逛逛園子,大姑娘自便吧。」
園內早搭了戲臺,夫人們全都聚在一處品茶看戲,姑娘們不耐煩聽臺上咿咿呀呀,這才散開了和好友一道說些悄悄話。
慕錦兮自認雖然活了兩輩子,但還是個年輕姑娘,也不想聽戲,於是往牡丹園那邊走,卻忽然被慕錦然拉住了手腕。
「妹妹說的是,不能辜負了這花宴。」她含笑輕語,「我記得國公夫人在府中的河內種了一大片蓮花,不乏罕見的品種。如今正是盛開之時,不如咱們去看看?」
慕錦兮登時回了她一道清冷嘲諷的目光。
慕錦然被看得心虛,竭力遮蓋住內心的緊張,心中奇道:這位二姑娘落水前因為自己的「預知夢」已經對自己親近不少,如今怎又這番難搞?
她意圖強拉著慕錦兮往蓮花盛開的那段河岸邊走去,慕錦兮卻是紋絲不動。
慕錦兮不肯去河岸邊賞蓮,便是因為前世她也抱著好奇心去了,結果那邊盡是貴女,為了討好國公夫人,又是吟詩又是作畫,最後竟不知是誰和誰起了爭執,推推搡搡間,三四個妙齡姑娘便落了水。
要知道,那些探討學問的公子哥可都還在河岸另一側呢。
姑娘們濕衣沾身,河面不過三丈寬,他們是看到了還是沒看到?若是看到了,有這麼多人在該算誰的?可要說沒看到也沒人信。
麻煩的還不單單這點,落水時,也不知道是哪個姑娘,將池中唯一一株御賜的稀有品種的蓮花壓斷了。
這一折騰惹得安國公府兵荒馬亂不說,還賠了國公夫人的心頭好,這幾位姑娘最後的姻緣都極為艱難,只得嫁出上京。
慕錦然今日急急忙忙拉著她去,打的是什麼主意,她再清楚不過了。
不過,她即使跟著去了,即使當真出事了,她也不怕。
別說她對自己的婚事其實沒那麼在意,就算她萬分在意,然後又在慕錦然的眼皮底下「意外」落了水,以慶山侯府的尊榮,她的婚事怎也不可能真的被外人輕易拿捏,安國公夫婦更是會主動壓下這件事,閉口不提。
她不去,只是想省了麻煩。
「大姑娘可要想清楚了,真的要去賞蓮?」慕錦兮想了想,還是緩緩問道。
「這有何不可的。」慕錦然神色已然自然很多,「那邊那樣多的世家貴女,妹妹妳也該交往一二,拓寬人脈。」
慕錦然原本打算讓慕錦兮越孤高、越目中無人越好,因為這樣一來,她日後鑽起牛角尖來更是無人勸說,缺失情感和柔軟的心,益發偏執。
可此時此刻,她卻只能用那些姑娘小姐們來說服慕錦兮。
「好,我便隨妳去。」
慕錦兮答應得痛快,頃刻便看到對方面上一喜,幾乎不加掩飾,這讓她心中只能歎息,看來不讓慕錦然吃一番教訓,自己的耳根子是清淨不了了。
第四章 險些落水被他救
河岸邊的姑娘們驟然見到慕錦兮出現,霎時靜了片刻。
慶山侯深得聖上器重,連帶他唯一的嫡女,聖上都是喜愛有加,常常讚賞,數遍上京貴女,除了公主之外便是這位慕家嫡女最出風頭。
可偏偏慕錦兮為人不合群,幾次同她說話沒討到好後,大家便也疏遠她了,慕錦兮更不會主動找她們。
此時她忽然過來,眾人一時都不知道應該如何對待。
「各位請繼續,我家大姑娘非要賞蓮,我便被拉過來了。」慕錦兮面上帶著笑意說。
她原本便容貌姝麗,只往日都冷著臉,讓人覺得疏離,此時展顏一笑,眾人頓時覺得將滿園春色都比了下去。
姑娘們妳看我我看妳,終於有一身著鵝黃羅裙的姑娘站了出來,「素聞慕姑娘寫得一手好字,我方才寫了兩句詩,能否指點一二?」
這位姑娘模樣溫婉,說話也謙和,主動在慕錦兮面前放下身段,讓人看了就喜歡。
「溫三姑娘。」慕錦兮準確無誤地道出對方身分,淺淺笑答,「我平日習字也不過打發時間,於這上頭並未有什麼造詣,若說指點,言重了。」
溫三姑娘聽到慕錦兮不但準確道出了她的身分,還同她講了這麼多的話,已是驚喜,當即更熱情幾分,「慕姑娘的字我曾見過,鐵畫銀鉤,不似尋常閨閣少女習得的娟秀楷書,連聖上都讚賞有加。慕姑娘這樣說當真過謙了。」
溫三姑娘名婉,爹是戶部尚書。在這一眾貴女裏頭身分不高不低,但戶部是個肥差,自然也有人好好巴結。
此時聽見她如此輕聲細語的同慕錦兮說話,慕錦兮還和氣回應,貴女們登時便是心思各異,有膽大的,那小心思早就活絡了起來,躍躍欲試地看著慕錦兮。
原本的慕錦兮不是這樣的啊!慕錦然一方面詫異不已,一方面暗惱在心,對方一口一個慕姑娘,分明就是沒有將她這個慕家大姑娘放在心上。
無論自己多麼努力,這些人還是沒有把她當真正的慕家嫡女。
慕錦兮終究將溫婉的詩作拿了起來,細細看過去,笑容更盛,「妳這一手柳體已得三分神韻,再多加練習,定然會更上一層樓。」
「慕姑娘謬讚了。」溫婉一瞬間被慕錦兮的笑容晃了眼,「只得柳體神韻,卻未有自己的風骨,同慕姑娘比,我還差得遠。」
慕錦兮閱人無數,自然聽得出溫婉的話出自真心。
原本只是懶得應付慕錦然才同這些女兒家閒聊幾句打發時間,此時卻是品出了一兩分同旁人交際的滋味。
她原只想著過自己的悠哉小日子,要是和別家閨秀一般消遣時間就更妙。可別家閨秀究竟如何過的?她其實並不太清楚,如今探尋的心才冒了出來。
三五好友聚在一起,閒聊幾番趣事瑣碎,似乎也不錯?
這念頭一浮現,面對又三三兩兩圍上來的貴女們,慕錦兮也不避了,反而笑吟吟地攀談起來。
慕錦然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記得特別清楚,這故事中的女主角慕錦兮是個社交廢柴,性格也不討喜,偏偏男主角就喜歡這一型,故事才一路甜甜甜、爽爽爽地到結局。可看看眼前左右逢源毫不費力的慕錦兮,她真懷疑是自己記錯劇情了。
從容淡然,妙語如珠,其他貴女對慕錦兮的認知驟然不同。
溫婉拉著慕錦兮的手,笑容更加真誠自然,「我下月初三要辦一場詩會,定在了扶月樓,原本想著妳素來不喜那樣熱鬧的場合,便沒下帖子去侯府,如今慕姑娘可肯賞臉?」
「自然要去。妳也別左一個慕姑娘右一個慕姑娘了。」慕錦兮聽這些貴女間熟識的多以閨名或小名相稱,知道自己要繼續享受這嬌嬌女們的環繞,也得從善如流,「日後喚我阿寧便可。」
溫婉笑道:「可是膚若凝脂的凝?」慕錦兮的美貌,用膚若凝脂尚不足以描述。
「是錦泰安寧的寧。」慕錦兮緩緩搖頭。
當年母親為她取這個小名,便是想著讓她不僅是錦繡千金,更要安寧和樂,可她前一世,終究辜負了這番美好祈願。
「我便簡單多了。」溫婉見慕錦兮情緒不太對,笑著岔開話題道,「因我單名一個婉字,小名便是婉婉。」
「婉婉。」
慕錦兮輕聲念出這兩個字,溫婉只覺耳朵一酥,竟然格外好聽。
「日後再有這樣的聚會可千萬別忘了我。」慕錦兮含笑說。
本以為姑娘們都如同慕錦然那樣嘮叨,沒想到實際接觸起來可愛多了!
她前世到底是為什麼才懶得和這些姑娘一起玩耍?若是早日結交幾個朋友,也不會癡傻了一樣的信任慕錦然,真是鬼迷心竅。
「哎呀!」
驟然一聲驚呼響起,慕錦兮抬頭看去,卻見剛剛笑得最為清脆的一個姑娘驀然崴了下腳,整個人向水面栽過去。
她眸光稍凝,動作遠比思緒要快,迅速伸出手拉住那姑娘的手腕,輕輕鬆鬆將人完全拽回岸上,自己卻因衝得太快又用力過猛,半截身子都從河岸探了出去,恰在此時,身後忽然又傳來一股大力。
慕錦兮全然站立不穩。
雖原本想著要借落水之事教訓慕錦然,可此時她卻不怎麼想栽進去了,怎麼落水才能在這群可愛的姑娘面前不那麼狼狽呢?
她想著,只聽四周驚呼聲乍起,眼下的水面泛起點點漣漪,自己竟然又被一股力量拉回了河岸之上,順著力道,全然投入了一個懷抱之中。
「二姑娘小心。」
頭頂上是清冷低沉的嗓音,慕錦兮卻聽出了兩分笑意.她飛快地從那滿是清冽氣息的懷抱中退出,全然不解,剛剛蘇珩不是還在河岸對面?他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其餘貴女親眼見到蘇珩突然從背後衝出將慕錦兮攔腰抱回,但也沒多想,她們都聽聞這位應當是慶山侯在外面的私生子,剛帶回慕家,兄長救妹妹,其實也沒什麼。
溫婉卻是驚出一身冷汗,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任誰都沒反應過來,若不是蘇珩突然出現,慕錦兮可就真要掉下去了!
想到對面還站著一群公子哥,她就覺得頭皮發麻,當下命人去給慕錦兮端茶壓驚。
「妳這樣熱心怎麼就不注意下自己呢?日後可不能這樣了。」
慕錦兮聽了溫婉這話,卻似笑非笑地在人群中鎖定了慕錦然。
只要在人群中,慕錦兮的任何動作都能吸引到所有人的目光,她只是神情莫測地看著慕錦然,便有人迅速捕捉到了關鍵,也開始充滿疑問。
「大姑娘。」蘇珩越過慕錦兮,走到了前方,態度溫潤,「方才諸位慌亂,在下卻看得清楚,二姑娘將人拉回來之前,妳在她身後吧。」
聞言,慕錦兮站在他後面滿臉迷茫,硬生生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而被蘇珩直盯著的慕錦然渾身僵硬。
她當然清楚蘇珩今後能走到什麼樣的高度,可他做了多年的私生子,陪蘇氏看盡人情冷暖,行事作風早不似尋常人,她自認惹不起。
但她卻又想拿他當做對付慕錦兮的一把刀,這才慫恿慕錦兮找他麻煩,可為什麼蘇珩會忽然站出來幫慕錦兮說話?
「我沒有推她,我想要拉妹妹,卻失手了。」
慕錦然努力掩蓋慌張,但在蘇珩通透的目光下,她一切小心思彷彿無所遁形。
眼看她的模樣越來越不自然,一眾貴女皆是驚駭,溫婉更是直接拉住了慕錦兮的手問:「真是妳府上大姑娘將妳推下去的?」
「我不曾看到。」慕錦兮眸中帶著零星笑意,「可卻是她硬拉我來的。」
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慕錦然早就打定主意要讓自家的二姑娘在眾目睽睽之下落了水。
一時之間,所有人看慕錦然的目光更加複雜起來。
慕錦然求助一般地看著平日和她玩得較好的那幾位姑娘,得到的卻是躲閃,眾叛親離的滋味瞬間湧上心頭,更多的卻是不平。
慕錦兮平日是什麼作風?她那般不近人情,便是有了什麼事也不該有這樣多的人同她站在一起,為什麼現在的情況和想像反了過來,就連蘇珩竟然都為她說話?女主角光環就真的無法越過?
「大姑娘今日所做之事,回府後在下將如實稟報侯爺。」
慕錦然猛然一哆嗦,飛快看了慕錦兮一眼,迅速離開。
蘇珩側頭看了眼慕錦兮,發現她又盯著某一處開始走神,心中失笑。
侯爺那般正經嚴苛的性子究竟是怎麼養出這樣一個女兒的?動不動便神遊太虛,也看不出對什麼特別執著或有興趣,平時總懶懶散散,但打理起事情卻又十分周到,他還從未見過這樣的閨秀。
「不必麻煩了。」慕錦兮驟然回神,忙不迭地拒絕了蘇珩的好心,「爹爹會知曉的。」
慕錦然回府之後少不得要在三房哭鬧一番,用不了一盞茶的功夫,便會有人將事情報給爹爹。
「看來該給爹爹尋個繼室了……」慕錦兮喃喃著,這些亂七八糟的後院之事,總是讓人拿到爹爹跟前去說,總覺哪裏不太合適。
她的聲音太小,沒什麼人注意,蘇珩卻聽得分明,不由得多看慕錦兮一眼。
如今上京所有人都當母親是侯爺帶回來的女人,慕錦兮也應當如此認為才對,可她卻說要給侯爺找個繼室?若不是他對她的脾氣性格也有了兩分瞭解,定要當她想找人來拿捏他們母子了。
蘇珩心中略略感覺有些異樣,將慕錦兮前後的態度仔細思量,不禁懷疑,莫非侯爺告訴她什麼了?否則她怎會自顧自的要替父親尋繼室,而全然不考慮他母親。
不,不可能,慶山侯行事謹慎,一星半點消息都沒打算透露給世子,更何況是女兒了。
在蘇珩思索的時候,一旁的貴女們已經要散了。
因為突如其來的意外,貴女們情緒都受了影響,隨意說了幾句約好下次帶什麼新鮮玩意兒又或者分享什麼吃食,便各自散去找自家長輩。
慕錦兮站在原地,看著一眾嬌花就這麼被磨消了興致,心中一歎,惋惜得不得了。
「日後還有的是機會。」溫婉已然和慕錦兮親暱了很多,「方才生了這樣的事端,眾家公子也留心到了這邊的動靜,實在不好再多待下去。」
慕錦兮了然,隨即又朝蘇珩福了福身,「還是得謝過蘇公子。」
「是我多管閒事了。」蘇珩定定看了那嬌俏的容顏片刻,別開目光,「該是我給二姑娘陪不是。」
他這麼說顯然是明白了慕錦兮原本自有打算。
意識到這點,她怔了下,而後展顏一笑,「我一會兒有一會兒的主意,快落水的那瞬間,卻只想著怎麼才能不大狼狽。」
她這才和蘇珩說了一句實在話,然後匆忙道了別,拉著溫婉另走了別的路。
「妳和那位……竟然這般客氣。」溫婉覺得詫異。
慶山侯忽然帶回個私生子,不少人都猜測著會家宅不寧,畢竟這位都已經十七八歲,怕是來爭家業的,家中突然多了這樣一個人,誰都不能心平氣和面對,卻沒想到向來高傲的慕錦兮,態度如此淡然。
「井水不犯河水,又有何不能客氣的呢。」慕錦兮知道溫婉是真心實意的疑惑,說得便也清晰一些,「大家各過各的,其實礙不到誰。」
溫婉似有所悟,想來慶山侯帶回來的母子圖的並不是侯府家業,既然這樣,圖的又是什麼呢?
「阿寧果然心胸寬廣。」她由衷歎了一聲。
「心胸寬廣?」慕錦兮的神情有些微妙,前世誰不知道她是出了名的錙銖必較,防人甚於防川,如今專心過好自己的生活卻得了這四個字,想想也真是有趣。
「以妳的身分地位,在尋常的世家中比嫡子也不差。」溫婉歎道,「聖上也疼愛妳,但凡受了委屈,入宮在皇后娘娘面前哭一哭,便有人前仆後繼幫妳出氣,妳卻容得了他們,這還不是心胸寬廣?」
哭?慕錦兮乍然聽到這個字,神情恍惚。
她已經許久沒哭過了,前世傲氣要強,逼著自己不能掉眼淚,從來不敢示弱,彷彿一旦落了淚,便會有人拿刀刺向她最軟弱的地方。
現在想想,若哭一哭能得償所願,豈不是比自己勞心勞力省事?
只是進宮去哭便免了,她前世不知蘇珩身分時便去宮中尋求同盟,拉攏皇后幫她對付蘇氏,如今回頭細思,或許便是這樣才遭了聖上猜忌。
「皇后娘娘瑣事繁忙,可不會耐煩聽我哭訴。」慕錦兮笑道,「我若受了委屈,便找妳哭鼻子,看妳會不會為我出氣。」
「妳要是哭了,我就拉著這滿園的貴女去幫妳把那人踩死。」溫婉益發覺得慕錦兮是個妙人兒,心中極為喜歡。

慕錦兮兩人剛離開,三五個公子哥就圍住了蘇珩調侃。
「我們還說你怎忽然走了一半便要改道,竟是跑到這裏來搭訕姑娘們。」
章齊怔怔地看向遠方,忽然看著蘇珩便道:「蘇兄,剛剛你救的那個,便是慕家的二姑娘?」
因著蘇珩在慕家身分尷尬,他到底沒問上一句「那是不是你的二妹妹」。
蘇珩面上不動聲色,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過扇柄,「正是,侯爺的掌上明珠。」最後四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想要求娶她,還得掂量掂量自己身分才學夠不夠得慶山侯青睞。


慕錦兮才進了府門,便聽門房稟報,二夫人和三姑娘回府了。
慕二夫人魏氏出身將門,娘家人不算多,而魏家男丁又常年駐守邊關,魏氏便偶爾會帶女兒回去小住幾日,也好寬慰魏老夫人。
「二夫人八成已經去松鶴院請安了。」綰衣將慕錦兮的披風抱在懷中,「大姑娘是半刻前回了府。」
「那可是熱鬧了。」慕錦兮只要一想到慕錦然哭哭啼啼地同魏氏撞了正著的場面,便忍不住露出笑容,「二嬸性情爽利,錦焉也是直來直去的脾氣,哪裏受得了她。」
「您可別說了。」綰衣飛快地剜了竹青一眼,「也幸好您沒事,這風寒才好,若是真落了水,才是麻煩的。」
慕錦兮但凡出門,只肯帶一個丫鬟,此番帶的便是竹青,綰衣在家一聽自家姑娘險些又跌進水裏,也是嚇出了一身的冷汗。
「是我不耐煩讓她跟著,把她打發去外面等著。」慕錦兮笑著幫竹青解釋,「不過以後不會了。」
她原本不與人交際,獨來獨往,並不需要隨時伺候,可以後若要常和那些貴女小姐聚會,她身邊也得有個得用的人,要是有什麼事也能幫把手,總不能老使喚別人家丫鬟。
「您身邊也該添些人了。」綰衣再一次勸道。
「也對。」慕錦兮原本不喜自己房中人太多,可今日同那些姑娘相處過,心境又是不同,「挑些好顏色的,活計能做成什麼樣不要緊,嘴甜聽話便好。」
竹青登時呆住,「姑娘您這可是嫌棄我們姊妹年老色衰不討您歡心了?」
綰衣還在尋思自家姑娘挑丫鬟的標準怎麼跟別家少爺挑通房一般,聽到竹青這沒頭沒腦的話頓時笑出聲,說了句,「妳才是年老色衰。」
「妳們兩個貌美如花。」慕錦兮手癢勾了下竹青的下巴,「我去一趟老夫人那裏,瞧瞧那邊的情況。」
「奴婢也去!」竹青原本被自家姑娘輕佻的動作嚇了一跳,乍然聽到有熱鬧可看,又立刻興奮起來,「說來,好幾日不曾見到三姑娘,也不知又得了什麼新鮮玩意兒帶給姑娘。」
「綰衣,妳從我庫房取了那方新渝釣叟冰硯給棲霞苑送過去。」
慕錦兮雖然竭力要和蘇氏母子撇清關係,可今日蘇珩救了她一次,無論她是否需要,那也是恩情,既然是恩情便要償還。
縱然蘇珩日後什麼稀罕玩意兒都不會缺,她該盡的心意便不能省下。
吩咐完,慕錦兮便帶著竹青往松鶴院去了。

另一邊,蘇氏乍然收到晨清院送來的東西有些不解,端著禮盒去了蘇珩的書房。
「慕二姑娘怎的忽然這樣客氣?」
蘇珩打開禮盒,看到端端正正擺在錦布上的東西時驀然一怔,而後展開一個笑容,「她向來是如此客氣。」
蘇氏接了禮盒便連忙送到書房,不曾打開看看慕錦兮送的究竟是何物,此時乍然見到,不禁感意外。
蘇氏曾見過不少好東西,一眼便認出這是新渝特產的冰硯,說是冰,其實是一種極為通透的礦石,無墨時極淨,遇墨後便會沁染成通體黑色,宛如墨玉,而研墨時手感細膩絲滑,觸感極佳,引無數文人墨客趨之若鶩。
再看那雕刻的釣叟漁船皆是精緻至極,栩栩如生,顯然是新渝冰硯中的上品。
「慕錦兮一手好字極得聖上讚譽。」蘇珩緩緩摩挲著那冰硯上的紋路,「這應是御賜之物。」
蘇氏詫異,誰不是將御賜之物當做寶貝供著,豈會這樣隨手送了?
「你究竟是做了什麼?」她眸中帶了憂色,「你我身分敏感,可千萬莫要太惹眼了。」
「不過是多管了件閒事罷了。」蘇珩將禮盒扣上,「無妨。」
見到兒子眸中盛滿了笑意,蘇氏微微怔住,「你似乎對慕二姑娘留意得多了。」
「她很有趣。」他將禮盒收好,自己翻找起來,「這上京中,如她這般的貴女十分少見,也不知侯爺是如何養出來的。」
「還能如何。」蘇氏頃刻便想起了之前聽聞的那些事,心中歎息,「侯爺夫人故去時,二姑娘也不過十歲出頭。興許是有孫家那樣的前車之鑒,慶山侯便覺給膝下三個孩子再找繼母還不如不找。可侯爺和世子是什麼樣性情的人你也知道,慕二姑娘不但要操心沒母親看顧的幼弟,還要擔負起大房中的一干事務,自然不同別人家仔細呵護在手心的女兒。」
外人看慕錦兮,只當她身分高貴,千嬌百寵,可卻不知她這些年耗費多少心力。
「難怪如今這樣懶散。」蘇珩笑道,「怕是盡想著早日把擔子卸下了。」
「明年世子回京,那萬家女兒也該娶進門了。」蘇氏沉吟道,「到時世子留京,對你也是助力。」
「萬家女兒?」他不期然想起慕錦兮面對慕錦然時那不耐的樣子,「脾性如何?」
「我怎會知曉,慕二姑娘親自挑的嫂嫂總是錯不了。」蘇氏眼見兒子從箱籠裏翻出一幅畫,「後宅之事,你莫要關注過多,東西已經送到,我不打擾你看書,這便回去了。」
蘇珩應了一聲,看著手中的畫軸若有所思。
第五章 牽扯皇子的鬥毆
慕錦兮才跨入松鶴院,便聽一陣嚶嚶嚶的哭聲繞耳不去。
「大姑娘,自我們進了門妳就開始哭,哭到了現在。」驟然有又高又亮的女聲響起,「可是不歡迎我們回侯府。」
「伯母言重了,侄女不敢,侄女只是……只是心裏難受,明明什麼也沒做……」慕錦然的聲音慣來嬌柔婉轉,再帶著哭腔,便能讓人聽得揪心,卻也有人不肯吃她這一套。
「誰冤枉了妳,妳便去找誰哭,我們回來給老夫人請安,可不是想聽妳哭的。」又是一道嬌俏的嗓音響起。
「好了,妳一言我一語,當老婆子不存在是嗎?」慕老夫人向來表現得威嚴的聲音又冒了出來。
慕錦兮這時掀了簾子進去,人還沒走到慕老夫人面前,聲音就已經傳進眾人耳裏。
「又是哪個惹了祖母生氣,若是氣壞了祖母身子,那罪過可就大了。」慕錦兮言笑晏晏地同慕老夫人請了安,這才看向魏氏母女,「嬸娘和三妹妹總算回來了。這些時日我見了則哥兒幾次,都是噘嘴喊著要找娘親,嬸娘也是狠心,這一去許多日,等見了則哥兒免不了要一頓好哄。」
聽慕錦兮提起幼子,魏氏也是心疼,「準備向老夫人請完安便回去哄他呢。」
「二姊姊來的也是巧。」慕錦焉笑容滿面,「此番外祖和舅舅從邊關送了好些稀罕物件兒回來,說是什麼烏斯國特產,一會兒妳便到我那裏去挑揀一番。
「給祖母備的禮物更是稀罕,只是還在車上還沒卸下來,便趕忙來給祖母請安了。」慕錦焉笑容爽朗,聲音嬌脆,「祖母可千萬別嫌棄。」
慕錦然淚痕猶在,可自從慕錦兮進門之後,這些人便自顧自說起話來,好似將她忘了個乾淨,當下心中滋味難言。
為何慕錦兮能這樣輕而易舉地奪得所有人關注?
她求助的目光望向慕老夫人,慕老夫人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瞇著眼看向慕錦兮問道:「二丫頭,今兒在安國公府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
慕老夫人的想法再簡單不過,在她面前,無論慕錦然有無推人入水,慕錦兮都得給她面子將這事模糊過去,只要慕錦兮都開口說無事,那外面的動靜自然能輕而易舉壓下去。
慕錦兮便是沒有讀心術,也不難猜出慕老夫人此時的打算,她將嘲諷掩蓋在心裏,勾起唇角道:「大姑娘未曾同老夫人說嗎?」
「她說了。」慕老夫人看慕錦兮這副模樣胸中便升起一股鬱氣,陰沉沉開口,「但我想聽妳親自說。」
「我是當事人,不曾看得分明。」慕錦兮也不躲避慕老夫人的目光,笑得益發自然和煦,「不如將棲霞苑那位請來問一問。」
「慕錦兮!」慕老夫人幾乎是從牙縫裏蹦出這三個字,「妳莫要抬妳父親來壓我。」
她怎會不知慕遠對棲霞苑有多特殊?一旦那邊的人前腳踏進自己的松鶴院,後腳慕遠就能一併跟來,到時她若再想壓著慕錦兮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就沒那麼容易了。
「不敢。」慕錦兮笑吟吟地說,「只是,祖母您硬要將這件事壓下去,莫非是巴不得大姑娘尋不到個好人家。」
「妹妹!」慕錦然萬萬沒想到慕錦兮一開口就擺明了要跟慕老夫人打對台,府內上上下下,對慕老夫人該有的敬意半分沒差過,便是以前再孤高不過的慕錦兮對她也客氣有加,此時要是由著慕錦兮說下去,自己的情況會更糟!想到這裏,她連忙勸說:「妳莫要氣壞了祖母。」
「我只是實事求是。」慕錦兮輕飄飄瞥過慕錦然,「今日在安國公府發生了何事,整個上京能數得著的貴女都親眼所見。倘若我今日前腳才從松鶴院走出去,後腳外面便傳起來是我誤會了大姑娘,妳當她們會怎麼想?」
慕錦兮話音落下,房中的氣氛便有些不對。
「還能怎麼想,自然是祖母拿輩分壓了妳吃這苦黃連。」慕錦焉聽得有趣,當下便開了口,緊接著又連忙捂住嘴。
魏氏睇自家女兒一眼,「口無遮攔。」而後卻轉向慕老夫人,爽快道:「但二姑娘說的有理,您雖然沒這個意思,但防不住外面那些愛嚼舌根的,若真有這樣的流言傳了起來,大姑娘是在您跟前養大的,如何不遭受非議?」
「分明就是她不給然丫頭分辯的機會!」慕老夫人怒瞪慕錦兮。
慕錦兮卻看著已經驚慌失措的慕錦然,緩緩道:「我可是堵住妳的嘴了?妳自己心虛,跺跺腳便跑掉,莫非我一個差點在別人家落了水的人還得追過去求妳解釋?」
「我……」慕錦然頓時又紅了眼眶。
「眾目睽睽之下,我已然不同妳計較。」慕錦兮眼角眉梢一絲絲染上過去的銳利,「可妳卻反過來要找我麻煩,妳當我是泥捏的?」
「我沒有……」慕錦然連忙拽了慕老夫人的衣角,「祖母,我真沒有。」
「慕錦兮,妳真當我老了不中用了是不是!」自己捧在心尖的孫女被慕錦兮逼成這樣,慕老夫人面上全是惱怒。
「母親。」魏氏摸了摸袖口,笑道:「二丫頭只是擔心您被遮了眼。」自打嫁入這慕家,這位老夫人的偏心程度著實讓她大開眼界。
「說到底不是什麼光彩事,何必越鬧越大。」魏氏笑著勸慰,「更何況也不是多大的事,上京裏大事多了去了,過不了幾日便能被忘得乾乾淨淨,只要二丫頭以後還如常和大姑娘相處,別家又能說出什麼來?」
眼看慕老夫人面上怒氣翻滾,魏氏終究下了重重一劑藥,「您又何必攪和得兩個丫頭疏遠了呢?最後吃虧的還不是大姑娘。」
慕錦兮是什麼身分?慕錦然又是什麼身分?
一個是慶山侯嫡女,一個是三房養女,本身便是天差地別,倘若慕錦兮在外頭放了狠話,莫說這滿上京貴女還願不願意同慕錦然交際,便是日後相看起婚事來都難了。
慕老夫人終究是被踩到痛處,狠狠剮了慕錦兮一眼,眾人不歡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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