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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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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8601

《大人,咱倆慢慢撩》

  • 作者寄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4/25
  • 瀏覽人次:4913
  • 定價:NT$ 260
  • 優惠價:NT$ 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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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衛指揮使有他這麼閒的嗎?不去抓壞人審犯人,一天到晚在她眼前晃,
他不知道他兇殘惡名昭彰,她每次看到他都心驚驚嗎?
況且她重生再活一次有很多事要忙,要應付貪婪壞心的大夫人和嫡姊,
要想辦法攢銀子,還要對抗接下來的天災,實在懶得應酬他,
但說也奇怪,他莫名相信她的預知夢境,並未向朝廷舉發她私下囤糧,
甚至買下部分糧食,讓她賺飽了荷包,同時也救了許多百姓,
而且他真如他所說是看上她了,要娶她,毫不客氣的搬來幾大箱聘禮,
並用他的「威勢」替她娘正了平妻的身分,甚至公器私用,
派手下守著她的院子,讓府裡一群白眼狼不敢妄動,
還有還有,他那皇后姊姊給她下馬威,也是讓他幾句話給擋下了,
呵呵,她的心被他這麼一攪和,他的霸道張狂如今在她看來都是討喜的,
本來她還端著自己年紀小不想太早嫁人,但被他這麼寵著疼著,
她倒覺得提早晉升人妻沒啥不好,怎料婚禮都還沒開始籌備,
他居然要和太子領兵打仗去,好哇,他最好給她毫髮無傷的回來,
要不然她就要搬空他所有銀子,嫁他人去,哼!
寄秋
星座:愛恨分明的天蠍。
最愛的休閒活動:看鬼片,從中找樂子。
最愛的食物:牛肉麵。
最討厭的季節:寒冷的冬天。
個性:天不怕,地不怕。
高中三年所有老師的評語──「樂觀而不進取。」
(秋仔說:人生在世不爭不求,盡自我本分就好。)
寫作是一輩子的事業,秋仔自許要寫到不能寫為止,
而寫作是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秋仔樂於接受一切挑戰!

單身狗請注意,小心被虐,滿滿狗糧吃到飽!

小編身為一隻單身狗,除了七夕情人節、聖誕節之類的情侶大日子,在工作的時候也是會不時被迫吃狗糧的,還是吃好吃滿的情況,說起來真是讓本汪又欣喜又心酸,揪~竟~這是命運無情的捉弄,還是貪婪的慾望在作祟,又或者是是非善惡的因果循環……那糾結的感覺大概只有本汪最清楚了。
話說《大人,咱倆慢慢撩》是一個重生的故事,在說一個柔弱的庶女經歷殘酷的打擊後如何蛻變成長,浴火重生,展開新人生,收穫幸福的故事。前世的單青琬是真的超級慘,被嫡姊下藥送給姊夫,年紀輕輕就被迫為妾還多次滑胎,淒慘的在花信之年絕望死去,重生一世,她最大的願望便是改變前世的命運,護住性情軟和的生母以及前世被嫡母養歪的胞弟。
幸而她有寄秋老師這個親媽,前一世單青琬過得越悲慘,這一世便得到親媽越多的彌補,她曾經失去的親情、愛情,親媽全都幫她拿回來了,還幫她配了一個「對全世界的人都冷酷無情但只寵妳一個人」的完美男人。鳳九揚是人人聞之喪膽的錦衣衛頭子,可在面對認定了的女人時卻是化身成寵妻狂魔,不遺餘力的愛她寵她,她想要的他全給她,她還沒想要的他也已經幫她準備好了,這樣的男人誰能不愛?就是這個寵妻狂魔害得小編一邊看一邊覺得飽,兩人互撩互寵的橋段差點閃瞎小編的眼,被餵了滿滿的狗糧,肚子都吃撐了!
張愛玲說,人生最大的幸福,是發現自己愛的人正好也愛著自己,對單青琬來說也是如此,她重活一世,最大的幸福並不是終於實現了有錢有底氣的想法,腰纏萬貫、富甲一方,讓自己與娘和弟弟過上好日子,而是與鳳九揚相愛相知,他成為她與家人最堅實的後盾,也是她心上最強悍的依靠,而她的幸福便是讓本汪痛並快樂著的狗糧來源……各位廣大的汪汪軍團們,還等什麼呢,大家一起來吃狗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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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翻身的前奏
「七小姐,留神啊,可別掉水裡了……」
一名身穿青綠色比甲的丫頭輕聲低喚著,不敢太大聲高喊,怕驚擾了倚在欄杆旁的主子。
武平侯府後院有座小湖,湖中有座半畝大的小島,島上一座八角聽風亭,湖面上是九曲十八彎的小橋。
亭子臨湖,低下頭便能瞧見成群游來游去的魚兒,再加上府裡的小姐、夫人們勤餵食,條條肥碩得很。
這倒樂了愛垂釣的爺兒們,一有空閒便往小湖旁跑,一人一根釣竿便可消磨一晌午,還飽了口腹之慾。
今日天氣晴朗,湖上映著金燦燦的日頭,粼粼波光彷彿錦鯉的鱗片,一點一點閃著耀目金光。
湖光瀲灩,倒映著一張略顯蒼白的小臉,額頭上是雞蛋大小的新傷,傷口仍在微微泌著血,顯得有些猙獰,身上穿著藕荷色繡纏枝蓮花紋褙子,蜜合色半臂衫子,一件海棠月華裙,銀邊蓮紋繡金腰帶,嫋嫋迎風而立。
這個臉蛋、個子都尚未長開的小姑娘,模樣看起來也很孱弱,好像輕輕刮起一陣風就能將她吹倒,身板比小她兩歲的丫鬟還瘦小,乍看之下還以為只有八、九歲。
單青琬手裡拿著魚食,有一下沒一下的撒著,湖中的魚兒聚攏爭食,可除了她自己,誰也不曉得她心裡所想。
看著依舊細嫩的蔥白十指,她的表情不自覺參雜了微微的喜悅與苦澀,眼中泛著淚光,不敢相信曾經瘦得有如雞爪的可怖雙手還能回到這般模樣。
這是拜何人所賜呢?
輕撫著額頭上的傷,面有愁色的單青琬再一次苦笑。
還能有誰呢,不就是帶給她十來年惡夢的大姊。
武平侯府數代以前曾是本朝開國功臣,與第一代帝王並肩作戰,堪為兄弟,有「並肩一字王」之稱號。
但是後代一代不如一代,三代降爵之後,處境更不如以往風光,府中兒孫因著昔日光采不思上進,漸漸掏空了原本富可敵國的家底,門庭衰敗,漸成末等侯府,傳到現任侯爺單天易手中,只能靠著嬌妻美妾的陪嫁,勉強維持龐大的開銷。
單天易有六子三女,長子單長聞十九歲,娶妻于氏,育有一子單明景,今年兩歲;三女單青華十七歲,已嫁人;四子單長風十五歲,三名子女為元配簡氏所出。
二子單長松,五子單長柏分別為十八歲、十四歲,生母為喬姨娘,是侯爺的遠房表妹,甚為受寵;六子單長明十三歲,由通房丫頭抬舉的孫姨娘所出。
單青琬排行第七,今年十二歲,底下還有個相差六歲的弟弟單長溯,他們的生母木氏是江南首富的獨生女,上有兩名兄長,下有一弟,對她呵護有加。
最小的單青瑤今年四歲,為周姨娘所出,周姨娘的出身是揚州瘦馬,原本是養在外頭的外室,因有了身孕才被接進府裡。
這些少爺、小姐們在府中以年歲大小來排行,不分男女,嫡長子單長聞是單大郎,庶次子單長松為單二郎,嫡三女單青華為單三娘,以此類推,而彼此之間的稱呼也是按照排行,並未男女分開。
單青琬苦笑著,要不是她爹哄騙著被木家兄弟養得單純的她娘,她娘怎會糊里糊塗的下嫁空有長相的她爹,還帶著她父兄所給的百萬兩家產,毅然決然的隨她爹上京。
誰知這是天大的騙局,武平侯在京中早就有妻妾、兒女數名,他所謂的成親不過是納妾,木氏傻乎乎的從正室變成小妾,她徬徨無依,不知所措,失去父兄的庇護,更使得她怯弱如孩童。
在人生地不熟的京城中,她求助無門,想離開卻又不曉得何去何從,被手段厲害的簡氏扣住,這時發現有了身孕的她想走也走不了,只好認命的留下來當侯府姨娘。
只是她還是小看了人性險惡,在短短四、五年內,她的百萬兩嫁妝被簡氏以各種名目要走,府裡的開銷用的幾乎都是她的銀子,等木三舅千里迢迢來尋親時,才赫然發現木氏傍身的銀兩剩不到五萬兩。
為此木三舅大鬧了一場,侯府雖失了顏面,但是木已成舟,何況庶民百姓如何與襲爵的勛貴鬥,也只能認栽,畢竟總不能把嫁出去的姊姊帶回家。
而在這時木氏又懷了單八郎,為了讓自家姊姊在侯府過得舒坦,木三舅每年私底下給木氏十萬兩花用。
只是不到兩年光景,簡氏就發現不對勁,全府過得苦哈哈,唯獨木氏還有餘裕給女兒打金鐲子、金鍊子,兒子八兩重的長命鎖,也是金子做的,簡氏便去套木氏的話,驚喜得知木三舅的作為,簡氏便收買了木氏身邊的奶娘,從此江南木府捎來的銀票全都被簡氏占為己有。
木氏漸漸知曉沒拿到銀子是怎麼回事,但她不能叫娘家人別再給了,不然她在侯府的日子會更艱難,幸好在幾年後院生活的磨練下,她也算是有些長進,簡氏想要銀子就給她,但為了一雙兒女,她死守著嫁妝莊子和鋪子的地契,剩餘的壓箱銀也守得緊。
換言之,在外頭仍揮金如土的武平侯府眾主子們,花的是木府的銀子,若沒有一年十萬兩的支撐,早就衰敗了。
「娘,我不會再讓妳受苦了,這一府的人休想再予取予求,我回來了……」不為報仇,只為讓將來過得更好。
目光驀地變得清明的單青琬,一把拋盡手中的魚食,面色堅定得不像個十二歲未染世事的小姑娘,反而有股沉鬱的滄桑。
「小姐,妳在說什麼,誰回來了?」十歲的豆苗一頭霧水,手裡拿著一杯蜂蜜水等口渴的主子抿抿唇,解解盛夏的暑氣。
單青琬目光一轉的同時,斂去了眼底的銳利,軟和得有如無害溫馴的小貓。「沒什麼,二哥考科舉也該回來了,他這次總該中個舉人吧!若是能再通過春闈,往後日子就不用這麼擔心了。」
武平侯府已經沒落了,若是子孫輩再無建樹,現任武平侯百年後,襲爵的長子將降為武平伯。
如今侯府的世子單長聞是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靠著妻子娘家的奔波才在工部撈了個六品主事,俸祿不高,小有油水,不過妻子帶來為數不少的嫁妝,在妻子和娘親的貼補下,他過得倒也相當滋潤。
可府裡的其他人可就沒單長聞吃得開,除了簡氏自個兒生的三名兒女外,庶子庶女們在簡氏眼中連坨屎都不是,單二郎早該說親了,喬姨娘急得頭髮都快白了,簡氏仍舊不為所動。
但是單青琬卻很清楚單二郎在四年後高中進士,名次不前不後,因無銀子打通關節,被下放到偏遠地方為一方縣令,連任三任不曾返京,而後調往江南,在她死前才升到六品官。
死前?
沒錯,她是死過一回的人了,死時二十四歲。
所以她才說她回來了,回到什麼事都尚未發生的時候,一切還來得及挽回,這一次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她都要護住性情軟和的生母,以及脾氣衝動、日後被嫡母養歪的胞弟,她不允許嫡母再算計他們。
得了所有的好處還覺得自個兒吃了虧,天底下哪有這樣滑稽的事,簡氏該得到報應了吧。
呵!她一定會盡全力阻止簡氏,該她的,她都要拿回來,誰也不能拿他們當墊腳石踩。
「七小姐,妳怎麼了?手快鬆開,這樣妳手會疼的。」十三歲的冬麥趕緊上前,揉開了小姐繃緊的小手。
單青琬看向冬麥,微微勾起唇,幸好如今冬麥和豆苗都還活得好好的。
前世,五年後冬麥會被打得血肉模糊,還被罰跪在雪地裡,甚至在大雪天裡被澆上一桶冷水,後因傷重高燒不斷,死於下人房裡。
而豆苗更慘,她死時才十四歲,已有三個月身孕,下身潰爛,鮮血一直流個不停,最後流出個拳頭大小的血胎。
而她自顧不暇,根本救不了她們,她連活下去都像跟老天借命,畢竟身為庶女,有幾個命是好的?
重生前,她以為和三姊只是單純的姊妹不和,她離生性跋扈的三姊遠一點就沒事了,殊不知三姊竟然下藥,將她送給性好幼女的姊夫。
那年她才十三歲,快要滿十四歲,三姊邀她過府賞花,一杯菊花酒下肚便不醒人事,再睜眼已是隔日,不著一物的她已然失身,渾身痠痛起不了身,被三姊帶人捉姦在床。
當時她根本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三姊便發了瘋似的對她又抓又撓,拳打腳踢,口出不堪入耳的穢語,讓人想死的攻訐一波又一波,她有淚哭到無淚,整個人麻木。
直到被迫為妾多年,三姊某次又來找她麻煩,她才得知三姊的手段有多狠毒。
三姊在她酒裡下藥,把年幼的她獻給丈夫固寵,也因三姊嫁人多載未有所出,想著抱養她所生之子,鞏固在夫家地位。
偏偏三姊生性善妒又無容人之量,在她好不容易有了身孕之後,騙她喝下藏紅花湯,打掉了她腹中五個月大的胎兒。
而後三姊又後悔了,想要孩子的意念強烈,而婆母也對三姊久無喜訊心生不滿,放話再無孩子便要為兒子迎娶娘家姪女為平妻,三姊這才又請醫又進補的把丈夫推進她的屋子,心中恨極的盼著一舉得子。
可惜三姊低估了自己的嫉妒心,當她再度有孕時,三姊還是下手了。
在連續三次落胎後,大夫說她傷了身子,怕是難以再受孕,三姊一聽,居然開心得笑了出來,還大擺宴席,把她丟入偏僻的小院子裡,從此不聞不問,不管死活。
不過那幾年卻是她過得最舒心的日子,雖然她住的是會漏水的屋子,夏天熱得受不了,冬日常常被凍醒,吃也吃不好,可是沒人來打擾她,她在院子裡開闢了一處菜圃自給自足,還把多餘的菜蔬託守後門的婆子拿去賣,得銀不多卻也是收入。
她又讓人買了絲線和布,繡了不少帕子和香囊,她這一手好女紅也讓她賺了一些,她省吃儉用,一年也存下了差不多十兩銀子,在冬天能買點劣等的炭火取暖。
誰知素面朝天的她,竟無意間吸引閱盡百花的丈夫,他居然露天要了她,本該不孕的她,因那一次的交歡有了身孕,這一回她很小心的不向人透露,一直到肚子大到瞞不住了才被人發現。
三姊知情後,又氣又怒,直指她腹中胎兒乃孽種,非丈夫所有,帶了一群僕婦朝她的肚子直打,八個月快九個月大的孩子因此早產,是個男嬰,出生時只哭號了一聲便斷氣了,為了此事,三姊被婆母罰了跪祠堂。
而此時的她已心灰意冷,生無可戀,偏偏又聽聞木氏的死訊,而唯一的弟弟被人打斷雙腿,丟入大牢,怕是小命不保,已經是命懸一線的她再也承受不了,再加上流產後的身子孱弱不已,一口心頭血一吐,那口氣也斷了,兩眼睜大瞪向橫梁,死前唯一的念頭就是—— 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好在老天爺給了她機會,讓她重來一回。
拉回心神,單青琬問道:「冬麥,屋子裡有冰嗎?」
正在替她揉手的冬麥怔了怔。「七小姐,才剛六月,夫人不會那麼早給冰。」
「可我熱。」她舅舅的銀子為什麼要便宜別人?她和娘、弟弟才是銀子的主人,虧了誰也不能虧了他們。
「七小姐忍忍吧,晚一點就涼了,奴婢擰條溼巾子給妳祛祛熱。」天氣是有點熱,但也不是熱得教人受不了。
「不想忍,就想要冰。」前一世到死她都得不到一絲關注,還處處受三姊欺凌,她已經忍了許久,不想再忍了。
她額頭上的傷便是三姊的傑作,有一回三姊回娘家,得知她舅舅送了她一座附了兩百畝土地的溫泉莊子為生辰禮,為了在夫家有顏面,三姊竟心生貪念地向她討,還不許她拒絕。
不過在江南的木家人知曉木氏娘仨在府中的處境,雖說送了莊子,卻沒把契紙送來,只言莊子的主人已是她,她隨時可去住上幾天,莊子的出息歸她所有。
三姊討不到溫泉莊子,自覺丟了面子,一怒之下竟動手推她,她沒料到三姊會動手,一個重心不穩撞上假山突出的石柱,頓時血流如注,暈了過去。
三姊嚇傻了,以為把她害死,連忙躲回夫家,避不見面,而她昏迷了將近十天,把她娘嚇得日日以淚洗面。
在她養傷這段期間,三姊從沒有來看過她,而她清醒後便是重活了一世,性情也有了變化,原本的怯弱不見了,取而代之是明亮有神的雙眼,以及有點任性的堅毅。
「七小姐,夫人屋子也就正午時分才有一塊半塊冰降熱,她怎麼可能給底下的人用,連侯爺的書房也不放冰的。」今年有些反常,熱得比以往來得更早,連下了三天雨還是燥熱不已。
單青琬清麗的面容掛著淡淡的微笑,眼底深處則寒冽無比。「妳去告訴母親,就說小姐我怕熱,夜裡沒冰怕會睡不著,若是母親供應不上,我就修書一封給舅舅們,讓他們從江南拉幾車來。」
「七小姐……」冬麥驚駭得睜大眼,不敢相信她竟說出這樣的話來,這不是存心向夫人挑釁嗎?
「還愣著幹什麼,那些人花我舅舅的銀子,難道不該對我好一點嗎?」以前她委曲求全,是為了凡事不為自己爭的娘和年幼的弟弟,可嫡母、三姊對她做了什麼,她再忍有意思嗎?
冬麥狠狠抽了口氣。「七小姐慎言。」
哪戶高門沒有不為人知的祕密,更別說武平侯府如此重視門面,雖然府中已捉襟見肘,可出門在外仍舊極為講求排場,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武平侯府家底厚實。
單青琬嘲諷一笑,沒有她舅舅的銀子,武平侯府早垮了。「冬麥,妳忘了誰是主子了嗎?」
冬麥是家生子,她的爹娘和兄弟都在府裡幹活,她被派來服侍七小姐多年,是個還算忠心的下人,不過在夫人和七小姐之間,她是偏向前者的,畢竟她的家人都在夫人手底下討生活,稍有不慎,一條小命就丟失了。
「小姐,奴婢去跟夫人說,妳別罵冬麥姊姊了,奴婢腿短跑得快,一會兒就給妳辦成。」不知輕重的豆苗天生少根筋,像隻兔子似的,一下子就跑得不見人影。
豆苗一離開,冬麥的臉熱得像被搧了一巴掌,頭低低地看著地面。
「看來我是使喚不動妳了,要是覺得服侍我不開心,改天我把妳送給大少爺,讓妳開臉做姨娘。」人往高處爬,她何必擋路?
對冬麥,單青琬還是有愧的,冬麥身為家生子,她的賣身契在嫡母手中,原本不用陪嫁,是她會怕,硬是要冬麥陪她去鎮國公府,才會害得冬麥被三姊折磨,含冤而死。
聞言,冬麥刷地臉色發白,連忙雙膝一跪。「奴婢不敢,七小姐饒命,奴婢是不想七小姐受到責難,夫人的手段妳是知情的,請七小姐三思。」
「妳聽好了,我要的是忠於我的丫鬟,妳若是做不到,就別再出現在我面前,我看了膩味。」要是她護不了冬麥,便把人送走,說不定冬麥還能有安穩的日子過。
「七小姐……」冬麥心裡慌亂。
「我給妳三天時間好好想想,認清哪一個才是妳的主子,本小姐並不缺人服侍。」


七小姐性情大變一事,很快便傳得全府皆知,她囂張跋扈的行徑一點也不輸已出閣的三小姐,且七小姐受傷醒來還不到一個月,已讓嫡母氣得肝疼了好幾回,嫡母罵了她幾句,她還會回嘴。
「我姨娘的嫁妝單子還在,母親是否要核對核對?」
「母親,我姨娘的嫁妝鋪子這些年的收入該清算清算了吧,不能總放入公中,好像一府的人都賴我姨娘養似的。」
「母親,三姊的嫁妝似乎是從我姨娘私庫中拿的,那青花長頸花瓶是我姨娘的,我舅舅說了日後要留給我的。」
「母親,不要擺出一副窮酸樣行不行?我舅舅一年十萬兩銀子還養不起一個外甥女嗎?妳看妳拿了我舅舅的銀子打了一副金頭面,我要一個玉鐲子過分嗎?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我舅舅養了一個外室……」
啪的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單青琬的左臉頰上多了鮮紅的五指印,可她一滴眼淚也沒掉,還天真無邪地笑道:「母親,妳惱羞成怒了,莫非被女兒說中了,妳對我舅舅真有了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為此,她被禁足一個月,罰抄《女誡》一百遍,並且每日在佛堂跪上兩個時辰,飯食中不見葷菜。
但是她要回了姨娘兩個嫁妝鋪子,簡氏要不走鋪子的地契,就說要幫她娘管鋪子,搞得那些鋪子活像是簡氏名下的,雖然這兩個鋪子不是最賺錢的,可也位於鬧市,每個月租出去的租金不在少數。
簡氏未剋扣姨娘和庶子女的月銀,但也給得不多,還常常遲給,扣掉一般花用和給下人們的打賞,其實所剩無幾,若想額外買些東西,像是字畫、筆墨、胭脂水粉什麼的,那就窘迫了,往往入不敷出。
簡氏對自己生的三個孩子就大方多了,單長聞一個月拿到的銀子是所有姨娘和庶子庶女們三個月的總和,他花錢從不問價錢,看上了就取走,只丟下一句「回頭找侯府帳房結算」。
如此差別待遇眾所皆知,可眾人一直以來皆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忍耐,由著元配夫人和她的嫡子女作威作福,獨攬府中一切資產。
直到單青琬重生歸來。
「青琬,妳又做了什麼事惹夫人生氣?咱們天生低人一等,能忍就忍,不要強出頭。」木氏下半輩子也沒什麼盼頭了,只希望兒女平安的長大,不用經歷什麼波折、磨難。
木氏有著江南女子的秀麗婉約,嗓音也細細柔柔的,氣質有如三月的煙雨濛濛,軟進人心窩。
單青琬像了生母七分,身形纖弱,嬌柔若柳,面容水靈,一雙水汪汪的大眼似會說話,更添幾分靈氣和生動。
「姨娘別一見到我就叨唸,我能做什麼事?還不是乖巧的聽話,連大氣都不敢吭一聲。」有簡氏這尊大佛鎮著,她一時半刻還真搞不出什麼事兒來,只能循序漸進,靜候時機。
木氏面帶愁容,輕嘆一聲,「妳這牛脾氣就像妳二舅,看著好說話,一拗起來,十頭牛也拉不住。」
不走入牛角尖還好,一旦鑽進去了,便一路鑽到底為止,誰勸也沒用,把退路也堵死了。
「外甥肖舅嘛!外甥女像舅舅也是理所當然,我們是擇善固執,不做壞事。」看到容貌依舊的娘親,單青琬心中有點發酸。
重生前她很小就離家了,十三歲失身,生母哭得死去活來,直說對不起她,她十四歲被抬進鎮國公府,成為二公子眾多姨娘之一。
簡氏是鎮國公府的庶女,雖然她有意讓單青華嫁回娘家給世子為妻,但國公夫人瞧不上,這才退而求其次,讓單青華嫁給了二公子,而且這還是簡氏的姨娘在國公爺耳邊吹了一年枕頭風才成事。
雖然她年幼又生得可愛,頗得夫君寵愛,但在後院的地位仍渺小得微不足道,除了二房的妻妾會在意,其他人根本不當她是回事,何況是出身江河日下的武平侯府,一名庶女等同於是給爺兒玩弄的。
因此她一入鎮國公府就少有出門的機會,一年能出門一、兩回就多了,更別提回娘家見生母了。
她死前五年都未再見到生母一面,只有一回她已成紈褲的弟弟來到府中給她送了五百兩銀子,說是讓她補身子用的。
那時她剛小產,虛弱得連話都湊不齊一句。
「妳還好意思說,前不久不是才被罰禁足嗎?抄書抄得手腫,這手才剛好,又想鬧騰了。」木氏說是這麼說,但語氣裡滿是對女兒的不捨,禁足、抄書都是小事,養養性子也好,但是一跪兩個時辰,落下病根可怎麼好?
大人做錯事何必連累孩子,當年要不是她被單天易的甜言蜜語所騙,不顧父兄阻攔,堅持要嫁,哪需要過這種日子?只是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侯府高門好進不好出,她是被困住了,難有翻身日,可她不希望一雙兒女也要如此痛苦。
「娘,我有分寸,不會給妳招禍,何況我拿回了妳的兩間鋪子。」單青琬有些得意地笑道。
「青琬,噤口,什麼娘,不許胡喊,這要讓旁人聽見了,幾十板子逃不了。」木氏一想到這事兒,又是一陣心酸,想當初她和單天易是拜過堂、有過正式婚書的,誰知一入了京,她就成了妾,這樣的落差她一度接受不了。
單青琬挽著木氏的手臂,撒嬌道:「在我心目中的娘親只有妳一人,妳生了我,便是我娘。」
木氏苦笑一嘆,輕撫著女兒烏黑髮絲。「錢財乃身外之物,別太執著,妳要是想要銀子,姨娘這兒還私藏了兩、三萬兩,日後妳和溯兒分一分。」
單青琬一聽就樂了,兩眼笑瞇成一直線。「妳怎麼還有銀子?怎麼沒被那老妖婆給搜刮走?」
「妳二舅舅把銀子藏在娘舊妝盒的夾層中,他說以防萬一,那時娘還說他多疑,杞人憂天,和百萬兩嫁妝相比根本微不足道,沒想到……」就只剩下那些了,二十萬兩現銀和幾十萬兩銀票陸陸續被「借」走,她明面上只有幾千兩銀子,以及記在她名下、收入卻不歸她所有的鋪子。
木氏的嫁妝中有兩座占地五百畝的大莊子,和兩座分別為五十畝、三十畝的小莊子,平時以種糧居多,農收所得大多分給莊子上的莊戶和佃農,因為少人管理,收穫也不高,有一年十萬兩的珠玉在前,以及鋪子的收入,簡氏並沒有把這點小錢放在眼裡。
因此木氏每年還是能收到莊子送來的幾百兩銀當零花,至於隨銀子送來的幾車糧食、雞鴨蔬果等,則是直接送入武平侯府的廚房,讓簡氏順理成章的收下。
「娘,那妳可要收好了,別再讓老妖婆拿走,弟弟都六歲了,要進學了,我不認為她會給我們長溯找什麼好夫子,妳看三哥哥、五哥哥、六哥哥被她拖到十來歲,若是沒點上進心的,只怕早就放棄了。」尤其是她六哥哥最可惜,三歲就能背《三字經》,五歲能吟詩,七歲就能寫一手好文章。
單長明越來越出色,快把長子單長聞的鋒頭壓過去,簡氏就讓他「病了」,一病五年,送到莊子上養病,去年才把人接回來,但功課也耽誤了,人也明顯變得呆滯了許多。
「別再老妖婆、老妖婆的亂叫,傳入別人的耳中,連姨娘都要有事。」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好吧,那我改叫她夫人成不成?不過沒見過比姨娘還窮的正室,自個兒的銀子捨不得花用,別人的銀子流水似的往外潑。」她娘的嫁妝銀子沒花在自己身上,卻被老鼠搬空了。
「妳這孩子還真是說上癮了,口無遮攔,為了妳和溯兒,姨娘不會再步步相讓了,至少要守到你們都能獨當一面。」兒女都是債,還清了,她也解脫了。
「娘,妳的東西妳自個兒留著,誰也別給,我和弟弟的我會去掙,掙了給弟弟讀書、娶妻子,創一份家業。」這一次由她來守護他們,侯府裡她在意的人也就這兩人,其他人的死活關她何事。
聞言,木氏掩唇輕笑,眼神溫柔地看向女兒。「又在說胡話,妳一個姑娘家掙什麼銀子,翻過年就要十三歲了,也該開始相看人家了。」
唉!日子過得好快,總覺得女兒還在牙牙學語,一步三跌跤地睜著無邪大眼要人抱,沒想到一轉眼間都大得可以嫁人了。
「娘覺得夫人會給我找到好人家嗎?」單青琬說出沒人敢說的實話。
「這……」木氏也遲疑了。
以簡氏的為人,不下死手的踐踏已經是厚道了,是絕不可能為庶子、庶女找個好出路,以她狹窄的心胸來看,庶子會配喪母女、絕戶親,人不醜便能進門,而庶女大概是鰥夫、上了年紀的老頭,或是連娶了幾任妻子的剋妻男,她是見不得庶子、庶女們過得好,他們日後越慘她越開懷。
「求人不如求己,若我們自己夠強了,哪需要看別人臉色,只有別人來求我們的分兒。」單青琬反省過了,她就錯在前一世太軟弱,三姊說什麼就是什麼,習慣被人當牛牽著走,這才有接下來的不堪,毀了她的一生。
「變強……」成嗎?
「我們已經拿回兩間鋪子了,這便是我們的資產,暫時先放出去收點租金,等過陣子再找舅舅們要人,讓他們派穩妥的掌櫃來經營,我們坐收銀子。」有舅舅不用是傻了嗎?江南首富的稱謂可不是大風刮來的。
「這樣好嗎?又要麻煩妳的舅舅們。」讓他們操心一輩子,木氏有些過意不去,畢竟嫁出門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
「娘不麻煩舅舅們他們才難過,妳是木家最疼惜的閨女,太過生分才是見外。」
單青琬記得前世她被迫入鎮國公府為妾,三個舅舅被打了一身傷也要帶她走,是她不忍心他們被打折了手腳還要護著她,這才撒了謊說自己是自願的。
其實那時候她多想跟他們走,即使終身不嫁也甘願,只是鎮國公府不放人,揚言他們再不走便要一併打死,她才狠心將人推開,哭著轉身奔入後院,再也不見舅家的人。
舅舅們也看得出她的用心,你扶我、我扶你的離開了,從此漸行漸遠,少有往來,只有偶爾會收到表哥們託人捎來的銀兩,不過她知道他們仍默默地關心她。
木氏一聽,嘴角浮起懷念的笑容。「是了,妳大舅舅、二舅舅最疼我了,打小有什麼好吃好玩的,頭一個先給我,妳小舅舅小我六歲,等於是我一手帶大的,我們感情一向很好……」她越說越想念江南故鄉,期盼著有生之日定要回去一趟,看看水綠山青,漁船滿岸,暮鼓晨鐘是否依舊。
「娘,妳是和爹拜過堂、明媒正娶的妻子,憑什麼到了侯府要矮人一截?妳可要堅強起來,別讓人小瞧了,這事若揭出來,沒臉沒皮的是武平侯府,咱們可是帶著大批嫁妝、風風光光進門的,看看,有哪家姨娘是自帶嫁妝的?」
重生前她不懂,以為姨娘就要伏低做小,打罵由人,等她經歷了一些事才知曉,原來她和她娘都被騙了,一般的姨娘都是簽身契,死活捏在主母手中,一個看不順眼就能發賣,而她們母女倆是自由身,隨時都可帶著嫁妝下堂求去。
鎮國公府在銀錢方面是比武平侯府寬鬆了一些,但禁不住人多,五代人將近一百位主子,每個月的月銀就是筆可觀的開銷,加上爺兒們普遍都好色,愛拈花惹草,在女色上的支出更是大錢,即便身為京中三大國公府也有些吃不消。
不久後因為天災,木家虧了不少銀子,得要好幾年功夫才能恢復江南首富的榮景,但他們仍送了她一間京城最大的首飾鋪子當陪嫁,一年最少二十萬兩的收益,全被國公府取走了。
若不是木家突然遭逢大難,簡氏和單青華不敢算計到她頭上,她們母女倆可都巴巴惦記著她的鋪子呢。
「青琬,娘真的不是姨娘?!」木氏的心情有些激動。
她一直以身為姨娘為恥,當年她好歹也是眾多名門公子求娶的大戶千金,卻因為誤信了風度翩翩的單天易,情竇初開的她克制不住洶湧的愛意,與單天易結識不到三個月便允婚,有媒有聘還行了六禮,事急從簡仍拜了天地,席開百桌。
當然,婚禮由女方一手操辦,單天易謊稱出門在外沒帶那麼多銀兩,先由女方代墊,宴請了地方仕紳和官員,宴席辦了三天,販夫走卒、乞丐都可入席。
不過木家有錢,沒和單天易計較銀錢之事,成完親後他也未再提起,在木家別院住了月餘便啟程返京。
可惜騙局也有被揭穿的一天,一回到武平侯府,一切真相無從隱藏,木氏被迫由妻淪為妾。
「不是,但是爹已有元配妻子,所以妳只能是平妻。」至少在身分上不丟人,有立足之地。
「平妻……」木氏鼻頭一酸。
「爹騙了我們,夫人也壓了我們多年,他們以為我們不懂,以勢凌人,其實若把事揭發出來,站不住腳的是他們。」單青琬一步步謀劃要如何翻身。
木氏也看出了女兒的轉變,而且女兒確實想得比她多、比她遠。「青琬,娘聽妳的,妳說我們該怎麼做?」
第二章 來自江南的靠山
「上香?!」簡氏挑了挑眉。
當了祖母的她,容貌已見老態,眼角有幾條細紋,眼袋略微下垂,臉頰的肉鬆垮垮的像吊了一斤豬肉,且皮膚不再光滑,微帶灰敗的黯沉,曾經烏黑的頭髮也出現不少銀絲,眼神少了明媚,多了鋒利。
反觀不到三十歲的木氏,用貌美如花來形容也不為過,細眉若柳,不畫而黛,眼似秋水,風情萬種,細膚嫩肌,白裡透紅,將江南美女的柔情似水展露無遺。
雖然周姨娘的姿色不比木氏差,可是簡氏容得身分低下的伶妓,卻無法不妒恨宛如少女般美麗又氣質出眾的木氏,要不是為了木家的銀子,她早就想辦法弄死木氏了,不過她還是要想想辦法替自己出這口怨氣,她想讓木氏形同槁木。
這是女人之間一種不死不休的恨,看著麗質天生的木氏,簡氏對於日漸腐朽的自己難以忍受,更別說在武平侯府的後院,木氏是唯一和丈夫拜過堂的女子,對她是個威脅。
「是的,我想帶青琬和八郎到文覺寺上香,他們許久不曾外出了,我帶他們出去走走,順便求個平安。」孩子們悶久了也會悶出病來,去郊外可以散散心,也可以開闊視野。
簡氏面色一沉,冷笑道:「木氏,妳可長了膽子了,在本夫人面前也敢以我自稱,妳姨娘不想當了是吧?」
「我本來就不是姨娘,我有侯爺親手簽的婚書,在身分上我也是他的妻子。」木氏的嗓音輕輕柔柔的,如同春雨溫潤的沁入春泥裡。
「放肆!誰讓妳胡言亂語!侯爺只有一位元配妻子,那就是我,妳有什麼資格能與本夫人相提並論。」她以為一紙婚書就能翻身嗎?簡直是天真得可笑。
「當初侯爺上門時是以妻位求娶,有媒有聘,當年的顏縣官、如今的荊州知府也是座上賓,夫人就是不認也不行,除非妳承認侯爺騙婚。」起先有些心虛的木氏不敢明著和簡氏叫囂,但依著女兒的話越說越多後,她也覺得有道理,不知不覺便有底氣了。
「木氏,妳拿出地方官來威懾我,妳是越活越回去了,妳是不是忘了本夫人出身鎮國公府,普天之下有哪個官員敢和國公府作對?」就她那點小伎倆還上不了檯面,她一巴掌就能將人拍死。
「京兆尹。」
簡氏眼皮一抽。「妳敢告狀?!」
「為了正名,只好奮力一搏,就不知夫人賭不賭得起?」簡氏要顧及武平侯府的顏面,她可不用。
「妳竟敢威脅我?!」簡氏怒極拍桌。
木氏眼神清正。「我只是知會妳一聲,免得妳找不到人,以為我們娘仨被人擄走了。」
「妳的意思是,不管我允不允許,你們都要到文覺寺上香?」她哪來的底氣敢直接和自己對上?
「是。」木氏此話一出,頓時心頭一輕,不免覺得這十幾年來這般畏懼簡氏實在很沒有意義也很冤。
女兒說的沒錯,窮得只剩下一張面皮的武平侯府憑什麼對她呼來喝去,府中一百多人全靠江南的木府養著,出錢的是大爺,她為何不能財大氣粗橫一回?最多丟失了臉面而已,他們還敢把她逐出府不成?
以前她就是顧慮太多,擔心女兒太小無人照顧,會被惡奴欺負,又放不下年幼的兒子,怕別人想著法子害他,但她想了很多,卻沒想過這年頭有銀子的是老大,虧她還是家財萬貫的商家女,一本明帳擺在面前居然不會算,難怪她這些年吃了那麼多虧,討都討不回來。
「木氏,妳今天要是敢踏出侯府大門,明日妳就會收到侯爺的休書。」簡氏有恃無恐,一臉鄙夷。
「那好呀,我們就先來算算侯府借走的百萬兩嫁妝,妳何時給休書我就讓人上門來拉嫁妝,到時可別不要臉的占著不還,我嫁妝單子還在,咱們來核對核對。」木氏越說越興奮,原本就嬌美的面龐越發豔麗,恍若染了胭脂的海棠。
「妳……」簡氏像被掐住咽喉一般說不出話來,只能氣悶得瞪大眼。
木氏的嫁妝早被她花得差不多了,光是女兒的陪嫁她就動用了不下二十萬兩,又拿了一些貼補娘家,而她自個兒也用了不少在妝扮上,還有一府的吃吃喝喝、爺兒們的花銷。
武平侯府就是個空殼子,看著體面,其實在幾代人坐吃山空的情況下,真的是到了挖東牆補西牆的地步,想硬也硬不起來。
「大夫人,妳還想給我休書嗎?」看她紫脹著一張臉,木氏心裡有說不出的快活,多年的鬱氣一掃而空。
簡氏怒極,精明的雙眼都發紅了。「滾—— 有多遠滾多遠,少在本夫人面前礙眼!」
木氏螓首一點。「麻煩大夫人告知府裡的人,從今爾後再無木姨娘,請稱呼我為二夫人。」
「妳……」簡氏氣得身子都在微微顫抖了。
「我不想狀告武平侯府騙婚,所以妳也別逼我,不過妳先入門為大,我不會占妳元配夫人的位置,一聲二夫人我也能接受。」說完,木氏並未行禮,秀頸一仰,直接轉身離開。
直到出了正廳,木氏的十指指尖還在發著抖,她渾身冰涼,冷汗直冒,雙腿發軟,只能勉強拖著走,好不容易上了馬車,她嘴皮打顫地道:「青……青琬,給我一、一杯熱茶。」
馬車內紅泥小火爐正溫著一盅熱湯,單青琬盛了一碗,遞給雙手抖著的母親,便吩咐車夫出發。
漆黑的平頂大馬車內坐著母子三人,後面跟著一輛載下人的小馬車,五人擠一擠還帶上主子的隨身物件,幾件換洗衣物和鞋襪,以備不時之需。
「姨娘,妳怎麼了,為什麼臉色這麼慘白?」單長溯擔心的問道。
「從今天起要叫我娘,我不是姨娘。」喝了口熱湯,木氏的身子暖和了起來,後怕的露出虛弱的淺笑。
「娘?」單長溯與姊姊神似的黑玉眸子漾著困惑。
「咱們娘當初可是過了明路的,是讓爹帶著走正門嫁進侯府,只是府裡有大夫人在,大家畏其勢大避而不談,硬把咱們娘當姨娘看待。」單青琬氣憤的說道。爹是個沒用的,敢做不敢當,別人不問便順其自然錯到底,反正已經是他的人了,還能走得掉嗎?
「姊姊,妳是說我們不是庶子了,跟大哥、四哥一樣是嫡子?」單長溯稚嫩的臉上有一絲企盼。
「對,我們是嫡出。」他們不會永遠被人踩在腳下,任憑宰割。
單長溯欣喜若狂的往上一跳,小腦袋瓜子差點撞上馬車車頂。「太好了,我是嫡出,不是庶子。」
「你很高興?」單青琬單手攬著弟弟的肩頭。
他點頭如搗蒜。「嗯嗯!這樣簡家的表哥表姊就不會老說我笨,用手指頭戳我腦門,說庶子全是一群蠢豬。」
「他們什麼時候說你笨?」為何她不知情?
看來她做得還不夠多,才會讓弟弟被欺負,她得盡快強大起來,給自己找齊信任的人,好扭轉重生前的劣勢。
「就在姊姊傷到頭的時候,他們一直嘲笑姊姊太笨了,居然用蠢腦袋去撞石頭,死了也是蠢死。」姊姊那時候流了好多血,地上的泥都被血染紅了,他們還笑得出來,真是太可惡了!
「所以你和他們打架了?」單青琬摸摸他額頭上的一條疤,很細、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單長溯忽然像隻受驚的小兔子般往車壁一縮。「什……什麼打架,我才不做那種事!」
「溯兒,你真的跟人家動手了嗎?」木氏心疼的摸摸兒子的臉,就怕他被人打傷了,有了暗傷不敢說。
「沒有,沒有,姊姊什麼也沒看見,我這是不小心絆到腳跌了一跤。」他趕緊否認,卻克制不住眼神慌亂的四下飄移。
「沒有就沒有,我和娘還會逼著你說是不成?不過挨了打也不能悶著不說,萬一傷著了怎麼辦?」單長琬察看他的小手小腳,確定無傷才安心。
「我知道了,姊,我以後不會了。」被打很痛,他不想打人也不要挨疼,可是別人老喜歡欺負他。
「阿溯,過陣子姊姊給你找個小廝,再找人教你習武。」他的身子骨太差了,要鍛鍊鍛鍊。
「我可以學武功?真的嗎?!」單長溯喜出望外,有模有樣的揮動小臂膀,好似一夕之間成了武林高手。
「小心點,馬車內地方小,一不留神就會弄傷了自己。」單青琬往弟弟後腦杓輕輕拍了一下,要他安分點。
「不會的,我長大了,不是小孩子,我會護著娘和姊姊。」他有些奶聲奶氣的說著,一臉稚氣。
「還不夠大,你要多吃飯,多讀書,明辨事理,日後做個有用的人,不可當個仗勢欺人的紈褲。」想到弟弟前世一事無成,只曉得逞兇鬥狠,她心裡不免憂慮。
小孩子都不喜歡聽大道理,單長溯也一樣,馬上眉頭打結,掀開車簾子往外一瞧,岔開話題道:「啊!姊姊,那是什麼人,穿著一身紅衣袍,腰上還別了一把刀。」
「什麼紅衣袍……」單青琬不太在意的瞄了一眼,隨即面色大變的將幼弟往回拉,迅速放下車簾子,小手飛快捂住他的嘴巴。
見狀,木氏也跟著緊張起來,想問又不敢開口。
又過了好一會兒,噠噠的馬蹄聲越過馬車而去,逐漸弱了下來,單青琬這才敢小口喘氣。
「怎麼了?」木氏也吐出了長長一口氣,趕緊問道。
「是錦衣衛。」單青琬小聲的回答。
木氏一驚。「為什麼在這裡出現?」
「不清楚,也許是捉人。」也是倒了八輩子血楣了,哪個不碰上,偏讓他們遇上了。
「姊,什麼是錦衣衛?他們身上的衣服真好看。」紅色的很喜氣,上頭還繡著飛魚紋,十分威風。
「那叫飛魚服,腰上的刀為繡春刀,他們執掌刑獄,巡查追捕,不管有罪無罪,進了詔獄很少有人活著出來,是相當可怕的酷吏,即使出得來,也會刷掉一層皮,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著受罪。」沒人得罪得起。
單長溯驚得白了臉。「姊姊,我怕……」
「以後遇到他們就閃遠一點,不然腦袋就沒了。」單青琬叮嚀道。
單長溯往姊姊一靠,正要點點頭,忽然馬車外傳來令人頭皮發麻的冷哼聲,在日正當中時分帶來詭異的陣陣寒意—— 
「他的腦袋太輕,本指揮使瞧了不中意,若是換了妳這一顆,本指揮使倒是願意試試刀。」沒有幾個人敢在背後談論他,小姑娘倒是勇氣十足。
「鳳……鳳九揚?!」不會那麼倒楣吧……
重生前她只聽過此人六親不認,冷酷無情,在他面前沒有該殺不該殺,只有他想不想動手,上至皇親國戚,下到達官貴人,犯到他手上,全都不留情。
死在他手裡的人沒有上萬也有千個,他從未失手過,從十三歲就進入錦衣衛,由正五品的鎮撫一路扶搖而上的升官,去年接下錦衣衛指揮使一職,手底下有一千五百名錦衣衛,但暗地裡的手下有多少,恐怕連皇上也不知道。
他不是一般的勛貴,一出生便是眾望所歸的繼承人,當今皇后是他一母同胞的姊姊,姊弟倆相差十一歲,但是鳳九揚也不是皇后駕馭得了的,兩人一旦吵起來便像仇人,不敢勸架的皇上通常會閃遠些,以免受池魚之殃。
他同時也是一等侯文錦侯,和武平侯那種最末等的侯位不是在同一等級,武平侯爺想給鳳九揚牽馬還會被高傲的馬兒嫌棄,鎮國公府雖是一品位階,在文錦侯面前也得低頭,他狂傲得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我行我素,唯我獨尊,連皇上都拿他沒辦法。
「原來妳還有點見識,認識本指揮使。」一把繡春刀劈破車壁,露出寒意森森的刀尖。
「敢自稱本指揮使的,小女子相信在京裡只有一人。」誰不想活了,連殺人如切豆腐的錦衣衛指揮使也敢冒充。
「妳不怕?」鳳九揚一收刀,馬車上出現寸長的裂縫。
「怕。」只有死人不會覺得害怕。
「怕還敢接話。」果然是人傻無畏。
單青琬拍拍抖個不停的弟弟,又以眼神安撫面無血色的娘親,其實她自己也嚇得肝兒直顫,但仍故作鎮定的道:「大人想殺小女子早就動手了,犯不著和小女子多說,小女子的腦袋也很輕,你砍起來不過癮。」
「磨磨刀也不錯。」難得有個膽大的,不逗弄逗弄未免對不起自己。
她冷吸了口氣,小心應對。「大人何必拿小女子尋開心,小女子膽子小,被你一嚇就嚇沒了。」
「哼!牙尖嘴利,敢在本指揮使跟前對上兩句的,妳是第一人,本指揮使心情不壞,就饒了妳一回。」下次再遇到這麼有趣的人可不容易,還是別把人嚇傻了。
覺得被鄙視了,單青琬不知哪來的脾氣,忍不住嘲諷道:「要是你一肚子火氣,我們不就淪為刀下鬼,讓你當黃瓜砍著玩……」
「青琬,閉嘴。」
「姊姊,別說了,他真會殺了妳。」
單長溯和木氏同時面色慌亂的拉了單青琬一下,她才有點怕的回過神,感覺脖子上涼涼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重生還沒多久呢,居然就這般挑釁殺神。
「原來妳叫青琬。」倒是個好名字。
「你……你想殺我嗎?」單青琬的聲音再也禁不住,有些顫抖。
「妳是哪戶人家?」鳳九揚又問。
「小門小戶,不值得一問。」難道還等你上門來大開殺戒?她又不是真犯傻,引狼入室。
「無趣,到底還是怕了。」無妨,錦衣衛沒有查不出的祕密,不過是調查一個毛沒長齊的小丫頭,更稱不上難。
「大人,你該問天底下有幾人不怕你。」她怕他才是常理,死過一回的人特別惜命。
「呿!走吧!別再讓本指揮使遇到妳,否則……」他倒是願意和她玩玩,看看她的膽子究竟有多大。
一聽到他放行,抖如篩糠的車夫立即急揮馬鞭,飛快的駛向位於山頂的文覺寺。
「橫刀、豎劍。」
「是,大人。」
兩道黑影一左一右的現身。
「去查查那位叫青琬的小姑娘是誰。」她勾起他的興趣了,有爪子的小貓兒令人血脈賁張。
「是。」話一落,兩道人影驟地消失。
一身醒目的飛魚服,一匹高大到教人害怕的黑馬,一人一馬獨行在官道上,見馬上俊美無儔的男子,再一瞅他腰上冷冽無比的繡春刀,塵土飛揚的大路上竟無一人。
「瞧瞧這些人呀!本指揮使既無三顆頭,亦無六隻手,為何畏懼如虎,紛紛走避?」一群人還不如一個小姑娘。
鳳九揚雖然並未見到單青琬的人,但已將她惦記上了,他凡事不上心,從不為某人或某事停留,但他有股拗不過來的牛性,一旦什麼人或事入了他的眼,那可是絕不放過的。
「嘶!嘶!」馬首一仰,似在嘲笑無膽的百姓。
「也許該砍幾顆腦袋立立威,本指揮使的威儀竟然有人無懼。」鳳九揚嘴角微揚,露出一絲殘忍的冷笑。
馬兒仰頸一嘯,踢著腿。
「走吧!老傢伙,該去執行任務了,那兔崽仔最好別被我逮住,敢跑?我讓他往後只能用爬的!」
風揚沙,日照地,一騎快馬疾如閃電,如箭一般射出。


「妳呀妳,哪來的膽子敢招惹錦衣衛,還是錦衣衛的頭子,娘被妳嚇得心跳都快停止了。」木氏都不敢大口喘氣,屏著氣,唯恐指揮使的刀當頭劈下,她的身子跟著一分為二。
「是呀!姊,我快嚇死了,那聲音好冷,凍得我都動不了。」這才是真男人,不動手就使人震懾。
「娘,阿溯,別提了,快來扶我,我腿軟了。」哪有不怕的道理,她背後全被冷汗濡溼了,她之前的沉穩全是硬裝出來的。
木氏和單長溯一人一邊的扶住從馬車上下來的單青琬,對於她這般逞強感到無奈卻也有些好笑,他們將她扶坐到寺廟前的元寶形狀大石墩,等她恢復氣力。
不一會兒,另一輛載著下人的馬車也來了,適才在路上發生的事,因為距離有些遠,他們並不清楚內情,馬車一停連忙跳下車服侍。
主子加奴僕一行數人,並不特別引人側目,當娘的帶著兒女入寺上香,在香火鼎盛的文覺寺比比皆是。
「娘,我到後頭的禪房歇一會兒,一早事多,有些睏了。」單青琬找了個理由,離開香煙繚繞的正殿。
「真嚇著了?」木氏撫了撫女兒略顯蒼白的臉龐,以為她餘悸猶存,真讓手段兇殘的錦衣衛嚇到驚魂未定。
她順勢點點頭。「有一點。」
說實在話,活了兩世人,她第一次遇到傳聞中的人物,重生前她可是跟他毫無交集,從武平侯府的後院到鎮國公府後院,她始終活在壓抑、受人掌控的圈圈裡,走不出那道高牆。
她與鳳九揚不過是偶遇,沒有必要放在心上,像他這樣的狠角色,她向來敬而遠之,目前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好吧,妳去好好歇歇,讓冬麥給妳點枝安寧香。」木氏也嚇得不輕,心想著等會兒得多求幾個平安符。
「好。」單青琬溫順的頷首。
「姊姊,我陪妳。」聞不慣檀香味的單長溯說道。
「不用了,你陪娘,寺裡人多,你是小男子漢,要護著娘不被其他香客騷擾,娘長得太好看了。」不是她要驕傲,她娘不同於京城女子豔極的張狂,婉約動人,清妍若蓮,還是小心點好。
看了看一波波入寺的人潮,又瞧了瞧親娘秀麗容貌,單長溯馬上牽起娘的手。「我看著娘,姊姊放心。」
「嗯!我把娘交給你了,要好好照顧娘。」
頭一回被交付重任,單長溯小大人似的慎重其事用力點頭。「姊姊去休息,我行的。」
單青琬笑了笑,領著冬麥和豆苗往寺廟後方的禪房走去。
一整排的青磚屋子是提供信眾歇息用的,男女分開,一在東廂,一在西廂,中間隔了一座桃花林。
一到了禪房,單青琬便說她要歇著不想有人打擾,打發了兩個丫鬟去煮茶和去討素齋。
等兩人都離開了,她快步走向無花無果、枝葉繁盛的桃花林,那兒有人正等著她。
「咦!小舅舅,怎麼是你?」
桃樹下一身青袍的男子轉身,一口白牙微露,長相清俊,五官端正,如同進京趕考的書生,書卷味甚濃。
「見到我不開心嗎?」男子露齒一笑,令人如沐春風。
眼眶泛紅的單青琬笑中帶淚地往前一撲。「開心,我最喜歡小舅舅了,我好久沒見到你了!」
「小丫頭太浮誇,前不久小舅舅不是才給妳送了生辰禮,妳還嫌莊子小,要小舅舅給妳送座大的。」這丫頭長高了一點,都到他胸口了,過個兩年也要說親了。
看著模樣與胞姊極為相似的外甥女,木清峰心中感觸良多,一是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歡喜,他木家小輩中就她一個女娃,難免多疼一些,二是感慨她生錯了人家,若是她娘當初不嫁給單天易那個混蛋,她最起碼是江南富戶的嫡女,有他木家當靠山,能嫁得差嗎?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明明很久很久了。」她故意使起小性子,好掩藏內心的激動,因為對她來說,她已有十餘年沒見到小舅舅了。
她重生前的那幾年,遠在江南的木家被一戶姓高的人家打壓得很厲害,對方與宮中的太監搭上線,壟斷了大半生意,害得木家差點破家,她想幫忙卻心有餘而力不足,遠水救不了近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舅家敗落,從日進斗金到江河日下,可即便如此,舅舅和表哥們仍是會想法子給她送銀錢。
她被抬進鎮國公府後就再也沒出過朱漆大門了,娘家人想見她也不得其門而入,舅舅們更被拒於門外,商家人被認為低賤,即使那時她只是一名妾室,仍不允許與「下等人」往來,會汙了門楣。
「好、好、好,很久很久,小孩子家家的,就愛計較,距離上一回也不到一年半,我來回一趟也要個把月,小舅舅容易嗎!」又是船又是馬車的,把人骨頭都顛散了。
「小舅舅,不要弄亂我的頭髮。」他這老毛病就是改不了,每次見到她都要這樣揉她的頭。
大掌又揉又揉,最後停在她額頭左側的粉色小疤上。「囡囡,很疼吧?對不住,小舅舅沒能護著妳。」
聽到他心疼的語氣,單青琬淚意湧現。「不疼了,都過去了,我好了,沒事了。」
「妳姊姊也太狠了,居然為了個溫泉莊子就要妳的命,她當真一點姊妹情也沒有嗎?」說到單青華的狠心,木清峰溫潤謙和的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她無奈一笑。「她打小到大哪一樣不是最好的,只要我有她沒有,她一定會搶,我要是敢不給,她便會想法子懲罰我。」
不過以後不會了,她重生的用意不是重蹈覆轍,三姊的掠奪到此為止,她不會再退讓,她定會用盡一切心思保全所有她在意的人。
「是小舅舅害了妳……」幸虧她無事,否極泰來。
單青琬搖頭。「不是小舅舅的錯,是人心如壑,怎麼也填不滿,三姊眼界淺,沒見過什麼好東西。」
三姊把她推受傷昏迷之後,一句道歉也沒有,她清醒後,三姊又找上門來,再次要求她交出溫泉莊子的地契,直言她不配擁有,識相點就自個兒交出來,要不然她就要讓丫鬟搜,反正就是非要拿到手不可。
但那時她已經重生了,直接反嗆一句—— 
叫妳舅舅買給妳,妳不是出身高貴嗎?竟窮到連座溫泉莊子都買不起,鎮國公府還不如身分低賤的商賈,妳得意個什麼勁!
大概她從未反擊過,言詞又過於鋒利,三姊竟然目瞪口呆的張大嘴,久久回不了神,而後三姊怒極的要甩她巴掌,但她不再是任人打罵的小可憐,立即抱頭裝痛,硬是把結痂的傷口摳出血來,抹在三姊手上,又假裝搖搖欲墜似要不久於人世的樣子,把生性跋扈的三姊嚇得拔腿就跑。
或許三姊是真被嚇到了,後來再也沒來找過她,也未再提一句溫泉莊子的事,直到今日。
她受傷的事已經是兩個月前了,如今都七月了,很快就要入秋了,那件事也要發生了。
「唉!苦了妳和妳娘了,當初我要是勸得動妳娘別嫁,你們母子三人哪需要過著受人箝制的日子。」木清峰面有怒色,不甘心姊姊和外甥、外甥女受到虧待。
木家四手足感情十分深厚,木老爺過世前將唯一的女兒交託給三個兒子,要他們當兄弟的照顧好木家的女兒,絕不能讓她受苦,更不能讓她受到一絲委屈,還要幫她找到一個真心疼寵她、能夠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好夫君,三兄弟齊聲應和,老父才安心地撒手西去。
可是沒想到單天易竟是個大混蛋,說得好聽會一心相待他們的妹妹,沒想到早已妻妾成群,把他們木家所有人當傻子糊弄。
但人嫁都嫁了,他們三兄弟也不能如何,為了不讓她受到輕視,才每年往京裡送十萬兩銀子,給她用來打點底下人,木家富甲一方,這點小錢和他們的家產比起來不過是九牛一毛。
只是誰也沒想到這筆銀子沒落在木氏手上,反而被簡氏中途截走了,成了她的私產任意揮霍。
「不苦,我們會拿回我們應得的,誰也搶不走。」單青琬明亮的雙瞳閃著光芒,有著教人無法忽視的決心。
木清峰更心疼她,小小年紀就要為母親、弟弟籌謀。「囡囡,妳寫信給舅舅們是何用意?」
從昏迷中醒來不久後,單青琬第一件做的事便是修書一封送往江南的舅家,這一座強而有力的靠山不能倒。
她原本以為來的會是急性子的大舅舅,沒想到是性情最溫吞的小舅舅,他為人最是和善,從不與人紅臉。
「小舅舅,我想讓你們做一件事。」有點為難,但不是做不到,就是要費點勁兒。
瞧她一臉慎重,木清峰的神色也沉凝幾分。「什麼事?」
「提前收割秋稻。」
聞言,他不解地微微挑眉。「妳可知道提前收稻會損失多少?」
「小舅舅,你信我嗎?」她不能告訴他重生的事,這太玄奇了,沒人會相信,但她能洩露一二。
「妳說。」
單青琬看看左右無人,這才小聲說道:「我作了個夢,夢見九月過後會連下二十天的雨,大雨成災,淹沒稻田,導致稻米顆粒無收,百姓們無糧可買。」
木清峰雙手環胸,表情嚴肅。「囡囡,本朝從未有過連日大雨,更別說是秋高氣爽的九月了。」
「從未不代表不會,我的夢很真實,一定會發生。」她語氣肯定的再三強調。
「囡囡,妳這樣可真讓小舅舅為難了。」什麼夢不好作,偏偏作了這樣的怪夢,還十萬火急地要他們來一趟。
單青琬撒嬌的嬌嗔道:「小舅舅,咱們家不缺銀子,是吧?」
他一聽就樂了。「是不缺。」
「那你提早收糧有什麼關係,頂多少賺一點嘛!當是給我買了艘畫舫,你家外甥女要的小玩意,小氣什麼。」
「倒是有幾分道理。」木清峰搓著下顎,似在考量可不可行。
「小舅舅,信我一回,我不會讓你吃虧的。」單青琬眼神真誠,充滿令人信服的慧光。
木清峰眉心微蹙。「往南邊一點的也許可以,稻米早熟,大不了在價錢上加一文錢,可北邊的莊稼人可不好說服,他們一年的指望就靠這一季收成了,能收多少糧食就收多少,可不會浪費,糧食就是他們的命。」
「小舅舅,你把年底給我們的十萬兩銀子全用去買糧吧,能買多少就買多少,盡量運往北方高地存放,不要放在低窪處,若是真的連日豪雨,江南一帶都保不住。」她希望到時候三位舅舅能帶著家人遷往高處避難,不要死守家園。
她記得重生前大舅母便是死於水患,一個小表弟也高燒不退,把腦子燒壞了,終生是傻子。
木府未被大水沖毀,但宅子內的貴重物品全被沖走,什麼地契、房契的泡在水裡成了廢紙,上百萬兩銀票毀於一旦,提前付了訂金的糧食也打水漂兒,損失高達數百萬兩銀。
且屋漏偏逢連夜雨,水患之後剛放晴的田地泥濘不堪,即使立刻翻整也無法播種冬麥,至少要等地乾了。
可是接連而至是雪災,長達三個月不眠不休的下雨,雪積得有人高,若沒及時清雪,厚重的雪會將屋子壓垮,讓人無屋可住,更多人在風雪中餓死凍死。
「囡囡,夢是反的,妳想太多了……」
不等木清峰說完,單青琬提了個令他不得不正視的問題,「小舅舅,如果是真的呢?你有沒有想過木家在江南是享譽一時的糧商,若是遇到了缺糧,朝廷會不會向你們徵糧,你們要拿什麼來繳?皇家之威不可抵抗。」
滅頂之災……木清峰腦海中頓時出現這四個字。
「寧可有所準備也不要措手不及,提前半個月收糧又如何,每斤糧食多提兩文錢,八月中秋過後開始搶收,盡量在九月初收完,也要提早建好烘乾溼稻的屋子,大雨來時還能採收幾日,在未出芽前多收一點,這個冬天會很難過……」她也跟娘說了要先儲糧,把白米、白麵、乾貨什麼的多存一點,放在小舅舅送她的溫泉莊子裡。
「……好,小舅舅聽妳的。」反正木家有的是銀子,讓外甥女高興一回又如何,他花得起。
單青琬笑瞇了雙眼。「小舅舅,以後你們的銀子不要送到武平侯府,直接讓人拿給我,不是我本人不要給,侯府當家做主的不是我娘,你送來的銀子給不到我們手中。」
「妳是說……」他眸光一冷。
「沒錯,全餵了白眼狼,人家還不把我們當一回事,動輒罰這罰那的,拿了我們的銀子當大爺,我們連肉湯都沒得喝……」
第三章 有沒有這麼倒楣
木清峰離開後,占地十來畝的桃花林一片寂靜,偶爾山風吹動樹梢,帶來一絲絲涼意,消了一點暑氣。
春天過後,百花消寂,接替而來是新綠換裝,染上深色,一片片的綠意鋪山,其中夾雜著些許奼紫嫣紅,將雄偉肅穆的文覺寺包圍在當中,更顯得山寺凌霄。
不急著離開的單青琬小手托著香腮,坐在突出地面的樹根上,目光渙散的盯著遠方,心想著該怎麼做才能為娘親正名,讓侯府上下承認她平妻的地位,讓她開始在女眷裡走動,讓人認識她,繼而認同她商戶女的出身,還要改善他們母子三人的處境,不再讓簡氏打壓著他們。
突地她一驚,猛地轉頭一看。「誰?」
「妳耳朵倒是靈敏,一點點風吹草動就感受得到。」他雖沒有刻意不弄出聲響,但他練武之人,腳步自然較一般人輕盈,沒想到她居然也能察覺到。
「你是……」飛魚服、鸞帶、繡春刀,他是……錦衣衛?!
看到小姑娘變得更加防備的神情,他唇一勾,將手搭在刀鞘上,看著她的目光帶著三分邪氣。「鳳九揚。」
「啊!是你?!」單青琬驚得動彈不得,在心裡哀號著自己未免太倒楣,一天兩回遇到這個煞星,她真該求求坐禪大師為她去去晦氣,改改運。
她的反應看在鳳九揚眼中卻有著完全不同的解讀,他暗自嘖了一聲,這小姑娘當真大膽,見到他居然不懼不畏,還敢與他對視。
「看到本指揮使很驚喜?」他一張美若女子的容顏染上令人生畏的煞氣。
這人眼睛是有啥問題,沒瞧見她快嚇死了嗎?「是很驚喜,大人也來拜佛,佛祖真是慈悲。」也不知他要燒多少香才能彌補滿手血腥。
「我從不信佛,我只信自己。」不過幾尊木雕偶人就成神了?這些愚夫愚婦,也不想想這些祭品最終是給了誰。
「喔!」果然狂妄。
看她不以為然的神態,鳳九揚伸出修長的食指勾起她的下顎,笑意森冷。「妳在諷刺像我這種罪孽深重的人,就算拜佛也無用,是吧?」
「菩薩普渡眾生,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大人也是芸芸眾生。」神明要是保佑他,那天下無寧日了,只不過這種話她只敢在心裡想想,畢竟他的刀離她很近,她還想保住小命。
「妳的意思是,我將來只有入魔的分,永墜地獄之火?」好,很好,真是好,這年頭敢說實話的人不多。
眼角一抽,單青琬都想哭了,這人未免太有慧根了,一聽就知道她的意思。「成為人人畏懼的魔王有啥不好,錦衣衛不就是讓人怕到骨子裡,越畏懼越不敢有所隱瞞。」
「說得好,讓人未審先懼,原來我鳳九揚的名頭這般好用,改天拿來嚇哭小孩子。」
他就要人怕,不怕表示他手段不夠兇殘狠毒,但是由她口中說出來卻教人很不是滋味,一個未長開的小丫頭憑什麼無懼於他?
鳳九揚誤會了,單青琬不是無所畏懼,而是怕到必須奉承他,只不過她忍不住語帶嘲諷正好合他胃口,誤打誤撞的化險為夷。
「大人是出來辦差的吧,小女子就不妨礙你了,你請便。」她急著趕人,怕他看出她的不安。
「無妨,本指揮使底下有上千名錦衣衛,他們可不是白吃飯的,這點小事交給他們去做便成了。」
「可是……呃,男女七歲不同席,大人你看我的年紀已經超過七歲了,為免他人的閒言閒語,能否請大人先行一步?」她的嘴唇在發顫,硬著頭皮走險招,他不走,她站不起來呀!
「妳怕?」他以指敲著刀柄。
「……怕。」人言可畏。
「既然怕,剛才走出去的男人是誰?」鳳九揚的嗓音驟地一沉,冷冽駭人,彷彿埋入冰雪千年的寶劍出土,鋒利且致命。
單青琬臉色微變。「什麼男人?大人眼花了吧!」
「妳叫那個男人小舅舅,要不要我命人把他捉回來對質?」小小年紀不學好,竟與人私會。
聞言,她惱怒地忘了眼前男人的身分,嘴一噘,嗆了回去,「你明知道他是我小舅舅還問什麼問,我不能有舅舅嗎?」
「親舅?」
「親的,我娘最小的弟弟。」難道她還會亂喊別人舅舅不成,她看起來有那麼蠢嗎?
「不像,他看起來大妳沒幾歲。」倒像是情郎。
「我小舅舅是不比大人你的年高德劭,但今年也二十有二了,江南水土養人,顯小。」她娘也才二十八歲,小舅舅是老來子能老到哪裡去,說是她親哥都有人信。
鳳九揚臉一黑,沉聲道:「我二十一。」
單青琬臉上的訝色隱藏不住。「我以為大人最少三十……呃!二十五、六歲,有點歲數才壓得住人。」
「年歲多寡不代表能力高下。」他幾乎想掐死她。
他的長指撫過俊美臉龐,他從未懷疑過自己過人的容貌,卻被個不識貨的小丫頭嫌老,讓他強大的心出現很細微很細微的裂紋。
「但年紀太小執掌錦衣衛為人垢病,誰會聽令一名黃口小兒。」她覺得他在騙人,少報歲數。
「垢病?」他抽刀一揮,刀影一晃入鞘。「妳認為有人敢不服?」
話一說完,十棵桃樹攔腰而斷,只剩半截樹身。
「……服。」這是人嗎?果然武藝高強!
「那妳要不要談談和妳那位年輕舅舅說了什麼?」他邪氣地笑問道。
「談……談什麼,一點家事而已。」單青琬有點心虛,眼神閃爍不定,怕和他洞悉人心的黑瞳對上。
「是嗎?本指揮使似乎聽到囤糧、連日大雨,妳最好有讓本指揮使滿意的解釋。」
鳳九揚靠得很近,噴吐出的熱氣拂在她臉上,引得她不由自主的微微顫慄。
欽天監算出秋日有雨,但雨勢不大,不致釀成災情,一點小雨有助於玉米、冬麥的栽種,作物不受影響,可是囤糧……那就意義深遠了。
囤糧有兩種說法,一是災年要哄抬價格,大量囤積好賺百姓銀子,只是連年風調雨順,新稻又要收成了,囤糧有何用意?另一種可能性就要嚴加追查了,那便是造反,招兵買馬囤糧缺一不可,有了足夠的糧食才能打長期戰。
「你居然偷聽我和小舅舅說話!」小人!
「這是重點嗎?」他早就在了,只不過離得遠,在上風處,聽不真切兩人在交談什麼,但卻看得很清楚兩人舉止親暱。
單青琬一僵,面上多了三分訕色,言語支吾,「我……我只是讓小舅舅把每年給我娘的銀子換成糧食,我爹的元配會把銀子拿走,我們一無所有,換成糧食我們可以當抵給佃農的工錢,他們賣糧的銀子就歸我們所有……」
「妳娘不是正室?」
她的眼底閃過一絲難堪。「平妻,我爹該給我娘的。」
「平妻不是妻,那是不入流人家用來自欺之語。」高門世家會弄個平妻來丟人現眼嗎?寵妾滅妻為世俗所不容。
「自欺就自欺,我只要我娘能入家譜,能入祠堂祭拜,死後以妻位葬入祖墳,而非一座孤墳寫上木氏之墓便草率入土,葬在無人祭祀的偏遠地帶。」重生後的她有著不肯認命的硬氣。
「妳說岔了,這不是我要的答案。」別人的家務事他管不著,他只管朝廷大事。
單青琬不管不顧的耍賴。「誰說不是正事,正室夫人強占了我娘娘家的銀子,我要回來有什麼不對,你曉得我舅舅們一年給我娘多少銀子嗎?十萬兩!」
「十萬兩……」的確不少。
錦衣衛指揮使一年的俸祿還不到十分之一,也許他該向皇上要點貼補,堂堂朝廷官員的薪餉還不如民間百姓。
「十萬兩白銀能買多少糧食,大人可曾估算過?要是被雨淋溼了,我的損失可慘重了,所以我讓小舅舅提早運糧來,免得遇上連日秋雨,讓我用銀子換來的白米變成發霉的黑米。」她說得理直氣壯,殊不知心裡虛得很。
「囤糧又是什麼意思?」他不會輕易被她的話糊弄。
單青琬裝出小姑娘的天真,眼神無邪。「我夢見大雪封山,便要小舅舅多囤點糧以防萬一,反正新糧放到明年開春再賣也行,若是我的夢成真了,這些糧食不知能救活多少百姓。」
「哼!無稽之談,一個夢而已,也值得大驚小怪。」愛胡思亂想的小姑娘,一點小事就弄得驚天動地。
「我舅舅疼我不成嗎?做好萬全準備,總好過驚慌失措的等人救援。」人有不如自己有,一切操之在手。
鳳九揚冷哼一聲,「妖言惑眾是要下獄的。」
「那我們做個交易。」她眼珠子一轉,生了一計。
「什麼交易?」她還敢和他玩心眼,膽大包天。
「如果氣候異常,真有重大災情,朝廷若是徵調我舅舅家的糧食,那時糧價一定飆漲,我們只收市價的三成,行不行?」他是錦衣衛頭子,說話有十足的分量。
「妳怕朝廷不給銀子?」她倒是看得遠。
朝廷哪一次給過銀子了,都以捐糧名義強收。「不是不給,而是底下人手腳多,誰知道送到舅舅手上能有多少,若是大人親自出面,就不怕十兩少七兩了。」
鳳九揚暗啐一聲「鬼丫頭」。「反之呢?」
「反之,我捐出十萬兩中的五萬兩糧食給錦衣衛,你們或賣或自食都成。」她一副慷慨大義的模樣。
「為什麼不全部捐出?」他打趣問道。
單青琬略顯憤慨地道:「之前我舅舅給的銀子我和我娘一兩銀子也沒拿到,全被人私吞了,好不容易想到這個法子想積累一點私房,大人想逼死小女子呀?好歹給我們留點零花,讓我買根簪子或買塊布裁衣做裙。」
看了看她身上半新半舊的衣裙,料子不是頂好,髮上的頭飾也過時了,不金不銀顯得老舊,他大方的一揮手。「允了,就五萬兩,別說本指揮使哄騙妳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她本來就生得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樣,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大人,你不會反悔吧?朝廷徵糧可是所費不貲。」她怕戶部拿不出銀子。
「本指揮使一言九鼎,絕不食言。」該擔心的人是她,到時的五萬兩糧食捨不捨得拿出來。
不過她的做法很聰明,用銀子買保障,若是給了他一半,有他出面,她的嫡母鐵定不敢要回剩餘的另一半,她五萬兩順利入袋,比起往年一兩銀子也拿不到的情形好太多了。
但是真的天候有異的話……
瞧她一臉勝券在握的篤定,向來狂妄的鳳九揚多留了一分心思,回去後立即調出六百名錦衣衛,徹查各地的糧倉是否準備妥當,若是有陳米換新米,或是盜賣官糧之事,一律緝拿下獄,等候秋決。
他怎麼也想不到這一手竟查出不少貪贓枉法之事,入獄、罷官、抄家的官員高達百名,也及時補足了缺了一大半的糧食,在大雨來臨時能及時應急,減少缺糧所引起的瘋搶。
但是更大的災難還在後頭,百年難得一遇的雪災接踵而來,連下了三個月的大雪,凍結朝廷運作,救災物資難以運送,因這場雪災凍死餓死的百姓超過三十萬名,為本朝立朝以來最為嚴重的災情,舉國悲痛。
但是單青琬卻為自己的無心之舉暗喜了許久,因為有了鳳九揚的允諾,本該損失慘重的木家因大量購糧而將一大半的糧食賣給朝廷,雖然虧了點,但也以市價的三成賺了一筆,是眾多糧商中唯一獲利的,其他人幾乎是抄家似的被迫捐糧,朝廷一文錢也不給,甚至還被拿走不少值錢物件,入了貪官的私庫。
單青琬十萬兩銀子買的糧食轉手翻了好幾倍,差不多把她娘的嫁妝銀子都賺回來了,樂得她直喊:「舅舅威武!」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大人,時辰不早了,你是不是該走了?」心裡事一解決,單青琬就過河拆橋了。錦衣衛頭子不是人人惹得起呢,那雙刀鋒似的眼眸盯得她心口發慌,她可是藏了不少祕密的人,一丁點也不能洩露出去。
「妳敢趕本指揮使?」真想讓她瞧瞧錦衣衛的刑獄,看她還敢不敢對他這般不敬!
「不,小女子是說自個兒該走了,家裡人怕要擔心了,不過……」她玉頰一赧,羞成嫣紅色。
「不過什麼?」小丫頭一雙眼睛極為閃亮,透著靈氣。
「不過我腳麻了,大人能不能拉我一把?」太丟人了,在年關之前她都不出門了。
「腳麻?」向來運籌帷幄盡在我手的鳳九揚為之傻眼。
「姑娘家總有些氣血不順的毛病,你沒見過走三步就迎風倒的女子嗎?」單青琬嫩薄的臉皮更紅了。
「本指揮使只見過朝懷裡倒的弱質女流。」女人的招式都是這般千篇一律。
「大人抱了幾個?」她一臉興味,渾然忘卻他的身分。
「一個也沒有。」他伸手將她拉起,她的手小得不可思議,沒他手掌一半大,而且那柔軟的觸感竟讓他不想放開。
「咦!」倒還挺憐香惜玉的呢!
「咦什麼,本指揮使像是隨便的人嗎?」同樣的把戲用多了就成了可笑,當他真這麼有空,跟每個人都過幾招嗎?
「那些姑娘的下場……」肯定很慘吧!
「多跌幾次就平了。」鳳九揚的目光往下移,停在她有點平的胸脯,嘴角勾起令人討厭的嘲弄。
「下流!」單青琬惱怒的轉過身,背對著他。
「自個兒不長進還遷怒?」果然是小姑娘脾氣,任性又不講理。
「我還小,以後會長大……」這話一說出口,她臉紅得快滴出血來,懊惱自己怎會像個孩子似的不知輕重,腳下一跺,飛快的跑開,心裡氣憤的想著,他就等著看吧,一年後她的身材可說是玲瓏有致呢!
看著飛奔而去的小身影,鳳九揚沒來由的笑了,他攤開布滿薄繭的大手,想像春筍般小手往上一擱的情景。
隨即,他臉色一沉,冷聲道:「下來。」
萬棵桃花樹中的一棵無風自搖了一下。
「要是讓我說第二遍,你自個兒選選哪條腿不要了。」他擅長斷人腿骨,一次了結。
「別呀!我的親舅舅,外甥我這不是下來了,你高抬貴手別動怒,少了一條腿母后可要傷心了。」剛剛明明還和顏悅色的,怎麼一轉眼就翻臉了?他這是什麼鬼性子呀!
一道白色身影慢吞吞的雙手雙腳並用爬下樹,繡金絲的雲錦袍子被桃葉汁液染綠了。
「太子,你知道有多少人在尋你嗎?誰允許你隨意出宮了!」所有人被他搞得人仰馬翻,他卻悠哉的閒晃遊蕩。
太子馬上不甘心的反駁道:「舅舅呀!你不曉得宮裡多無聊,日復一日看來看去都是同一片天空,我都看膩了,讓我去你府裡住幾天如何,我保證不會煩你。」
「恕不款待,回宮。」他不惹事就不是太子,打小到大就是令人頭疼的孩子,無數次的離家出走。
「別這樣嘛!小舅舅,我可是你親外甥……」他最大的本事是磨人,把人磨得不得不認栽。
「不許叫我小舅舅。」鳳九揚突地一喝。
年紀不小的太子嚇了一跳。「小……呃,舅舅,我以前都是這麼喊你,有什麼不對?」
「從今日起把小這個字拿掉。」舅舅只有一個,喊什麼小,他不和人重疊,他鳳九揚是獨一無二的。
「是,舅舅,我記下了,不過舅舅,剛才那個小姑娘是誰,長得挺可人的。」彎彎的眉兒、櫻桃小口,一雙水眸如澄淨的湖泊,乾淨純粹。
「與你無關。」鳳九揚冷冷的回道。
太子頑劣的嘻皮笑臉。「舅舅這話可說錯了,你外甥我今年十七了,母后正準備為我擇妃,我看她挺適合的,就算當不上太子妃也可做個良娣,我給她留個位置……」
「你敢!」鳳九揚怒瞪著他。
難得看到舅舅動怒,太子不知死活的繼續挑釁。「舅舅呀!你自個兒不想成親也不能拉著我陪你做孤家寡人,我得替皇家開枝散葉,將祖宗的基業傳下去,多幾個女人孩子生得多,瞧我多忍辱負重。」
「挑別人,她不行。」小姑娘脾氣大又好強,宮裡的心機爭鬥不適合她。
「可我瞧她順眼。」
「秦子瑜,你這太子不想當了是吧?」他能把他頂上去,也能拉下來,皇上不止一個兒子。
是不想當呀!束縛太多,但是不當又不行,野心勃勃的老二虎視眈眈,他一讓路,母后就遭殃了,老二的母妃陳貴妃對他母后可是嫉恨已久。「舅舅,不會是你自己看上她了吧?」
當今聖上並不好色,後宮女子只有十來個,而且大都是他潛邸時帶來的,他一登基便給了封號。
世人皆知皇上最看重的是元配妻子,也就是皇后,兩人生了皇長子秦子瑜、五皇子秦子弦、大公主秦永貞。
而陳貴妃是已故太后的姪女,當年太后想讓陳家人當皇后,一門兩后榮寵百年,但是皇上自有主張,只納為良娣,直到太后死時她還是妃子,是太后留有遺旨才被升為貴妃。
皇上並不喜陳貴妃的善妒、愛搬弄口舌,甚至自以為是皇上的表妹而妄想后位,寵幸她的次數並不多,兩人生下了二皇子秦子規和二公主秦文貞。
端妃是先帝所賜,所生的三皇子只比二皇子小了半個月;四皇子由淑妃所出;六皇子和三公主的生母則是梅妃。
後宮女人鬥爭雖嚴重,但皇上看重子嗣,無人敢在此事上搞鬼,因此皇上一共六子三女,無人早夭或意外而亡。
鳳九揚一頓,厲眸一掃。「太子,你的手腳功夫不行,還得加強鍛鍊,回頭臣給你多加兩名武師父。」
太子一聽頓時傻眼,這個舅舅出手太狠了。「舅呀!我的親舅,我會死的,你放我一馬吧!大不了我不和你搶,你難得動了春心,本太子很大度,讓給你就是了。」
他可是忍痛割愛呀,舅舅應該體會得到。
「臣要你讓?」鳳九揚挑眉冷笑。
「不是,不是,我說錯了,是直接送到你床上供你蹂躪,本太子是什麼人品,豈會和舅舅你爭?那不是太不孝了,俗諺有云,舅舅是外甥的另一個爹,不然怎叫舅父。」太子得意洋洋的說著,完全不知自己拍錯馬屁。
「這話別讓皇上聽見,否則他會乾脆打死你。」養出一個吃裡扒外的,皇上該有多痛心。
太子一噎,乾笑道:「在舅舅面前我又何必裝模作樣,你也知道皇宮那種地方會把人逼瘋,每天看著陳貴妃和母后爭寵的嘴臉,我真的很想逃開。」
母后是神人,居然能應付陳貴妃層出不窮的怪招,一句「本宮不允」就把人打回去,讓她氣得牙癢癢又不敢犯上,還有舅舅送進宮的兩名教養嬤嬤,那才是武功高手吧!每當陳貴妃發怒想用利爪撓花母后的臉時,她們便會強大的站上前,一手捉住陳貴妃的手往外甩,人便直接跌到十步遠。
他這輩子最佩服的人不是父皇、母后,而是舅舅。
「三天。」
「嗄?」什麼意思?
「最多三天你就得回宮,別以為你是太子,臣就下不了手。」照打不誤,舅舅揍外甥只是家常便飯。
別看秦子瑜是一國太子,打他會走路開始便是令皇上、皇后頭疼不已的調皮娃兒,他能在眨眼之間撕掉皇上十本奏章,把皇后一匣子南珠撒滿一地,再抱隻貓去玩南珠。
不到一歲就挨打了,還百打不怕,一轉頭就忘了剛才為什麼被責罰,照樣玩他覺得好玩的事,然後再挨打。
而打他最多的無疑是這位冷面無情的親舅,但是他最黏的也是大他沒幾歲的舅舅,一年總有幾回從宮中私逃,跑到文錦侯府窩著,連主人都不曉得這小子偷住了幾日,一群人在宮裡宮外瞎找。
想當然耳,只要一找到人,他一定又會被打。
「哎呀!你真是我親舅,對我好得沒話說,這幾日就叨擾了,我一定幫你把小舅母弄到手……」小姑娘嘛!很好哄的,他家永貞只要裝可憐落淚,他父皇無有不應的。
「臣後悔了,你還是回宮吧!」不該對他心軟,這小子從不曉得什麼是適可而止,給他一點顏色便得寸進尺。
「別別別,我巴定你了,你別想把我扔回給父皇母后。」太子無賴的抱定親舅大腿,不讓他一腳踢開。
「知會皇上、皇后了沒?」皇位交給他妥當嗎?鳳九揚心想該不該大義滅親一回,提議廢太子,改由五皇子上位,反正是兄弟,誰來當都一樣。
「嘿!父皇,母后若知曉了怎會派你們來捉……找我,父皇太冷血了,居然逼我一天最起碼要批閱五十份奏章,我看得兩眼都花了。」那些臣子最愛囉唆,一件簡單的事三、五十個字就解決了,偏要之乎者也寫上兩千字才罷休,看得他頭昏腦脹才明白其中之意。
「那是你身為太子應盡的職責。」這是秦家的天下,身為嫡長子的他就該肩負起與百姓共興亡的責任。
「但我只是太子,還不是一國之君,幹麼和父皇搶事做?」他認為他還可以多放縱幾年,父皇年輕力壯,再幹四十年皇帝仍綽綽有餘,當兒子的就不用強出頭了。
「你想換太子嗎?」他倒能成全他。
「這……」太子倒是遲疑了。
雖然他沒有登大位的野心,但他也不想給老二讓路,一旦老二登上帝位,最先除掉的定是礙了他母妃一輩子的母后,然後便是他這個前太子,說不定連他五弟也不放過。
老二有實力但沒仁心,無容人之量,他的外曾祖父是名英雄,當年一夫當關,萬夫莫敵,建立無數戰功,深知一將功成萬骨枯的老將軍在班師回朝後立即交上兵符,從此解甲歸田,再不理軍政,只接受世襲的定國將軍封賜。
但老將軍的兒子卻巧巧相反,是個相當戀權的人,他同時也是太后的親胞弟,透過太后對先帝的枕頭風,陳家又重掌兵權,並掌控了朝廷將近一半的兵力,威脅帝位。
是父皇即位後才稍加打壓陳家,刻意削弱定國將軍府的兵力,並扶起齊、石兩家與之抗衡。
儘管如此,現任的定國將軍陳蓮生手中仍握有本朝三十萬大軍,陳貴妃便是他最寵愛的長女,如果老二真有心爭嫡,陳蓮生便是不容忽略的助力,他早就表明站在老二這邊。
所以太子之位不能讓,一讓就無退路了,秦子瑜仗著嫡長還能壓住擁立二皇子的聲音,若是換了他人為東宮太子,恐怕第一個不服的人便是二皇子,到時候皇位之爭必是兵戎相見,流的是為國盡忠的將士鮮血。
退無可退,只好繼續當太子了,這也是秦子瑜的無奈,不想要的送到面前來,想要的連邊都摸不著。
「不想換就認命,想著遞補你的人磨刀霍霍,臣能護著你一時,護不住你一世。」他必須看清真相,沒人可以為他擋一輩子風雨,只有自己強大起來,才能衝破一層層難關。
「那舅舅你珍重,為了我多活幾年,在我尚未繼位前,別死在我前面,我還要舅舅多多照顧。」史上最無恥的太子非秦子瑜莫屬,這般不要臉的話也說得出口。
鳳九揚玉顏一沉。「臣沒有那麼空閒管太子的閒事,你自個兒保重,生個不像你的皇子承擔大業。」
太子一聽,懨懨的雙眼驟地發亮。「舅舅此言甚妙,我就趕緊讓母后挑個聰慧點的太子妃,早日生下太孫,然後丟給父皇去調教,二十年後我就不用擔心皇位落在我頭上……」
太子說得正歡喜,眉開眼笑,冷不防一巴掌往他後腦杓揮去,某個受不了他滿嘴瘋語的男人終於出手了。
「疼呀!舅舅,我都要被你打笨了!」下手真重,這是他親舅嗎?把他打傻了就沒太子了。
「本來就蠢,不怕更蠢。」鳳九揚一把拎起太子的後領,神情冷銳的拖著他走,一點也不當他是太子看待。
「小……舅舅,我們要去哪裡?」
「回府。」
「回哪個府?」太子好奇的又問。
「文錦侯府。」他還有第二個侯府不成?
太子表示理解的點頭。「那小舅母……」
「她不是你小舅母。」鳳九揚又想打人了,他深深覺得不論是誰遇到太子,都會想活活把他掐死。
「哎呀!舅舅,你別藏著掖著自個兒偷樂,有花堪折直須折,我當了你十七年外甥,頭一回見到你對『人』感興趣,還是個女的,你千萬別猶豫錯失了良機,下一個和你說上三句話沒被你嚇倒的女人還不知道在哪兒呢,你別太挑剔了,將就了吧!」一把年紀還娶不到娘子的老男人真可憐,長得好看有什麼用,方圓十里的芳草都被嚇得拔根而逃了。
「你說完了?」鳳九揚冷冷的瞥去一眼。
懂得看人臉色的太子立即雙肩一縮,討好的道:「舅舅,面對姑娘家別太矜持,雖然你一臉殺氣騰騰,但海畔亦有逐臭之夫,總會遇上看對眼的人,你不主動點,哪能抱得小舅母歸?孤枕難眠的日子最難熬。」
「不准動她,聽到了沒?」鳳九揚沒好氣地警告道,凡事只要被太子插一手,無事變有事,有事變大事,定會引起軒然大波。
「舅舅說的她是指誰?」太子笑得像偷到魚吃的貓,得意洋洋又不可一世。
「用不著裝傻,你心裡明白。」不過是目光清正的小丫頭,他還不放在眼裡……只是他口中說著不在意,但一張粉嫩小臉卻不斷在腦海中浮現,清晰而明媚,搭上會說話的水亮大眼,勾勒出一幅美人圖,令人多了些想法。
「舅舅呀,中意就去要,你想,以你的心性,幾年才能遇上一個?」說不定這輩子就這個了。
「少管閒事。」
「不過話又說回來,小舅母看來年歲不大,配舅舅是有點蹧蹋了,你有三十了吧?」他很小的時候舅舅就長這副模樣了,母后說他少年老成,可是也老了一大輪了。
「臣才二十一。」他咬著牙道。
「咦!舅舅才二十一?真看不出來。」太子又補了一刀。
鳳九揚的臉黑了一半,把太子扔了出去。「臣也以為你才五歲,吵著找奶娘要奶喝。」
一名暗衛接住了翻了兩圈的太子,恭敬地將他放下。
「舅舅這是惱羞成怒,要不我替舅舅做做好事,幫你把人娶了……」
太子那最後一個「吧」字尚未出口,才剛站穩的身子便像箭一般飛了出去,頭下腳上的卡在桃樹的分岔枝椏間。
「說了別動她,你是明知故犯。」學不會教訓就再教教,教到他聽得懂人話為止。
「救……救命呀!舅舅,我頭暈……」
「有本事自個兒下來。」敢溜出宮就要承擔後果。
「舅舅呀,我說的是實話,水靈靈的小姑娘配你太扎眼,跟外甥我就合適了,我們年歲相當,而你太老了……」啊!啊!為什麼發不出聲音?什麼,舅舅居然用小石子點了他的啞穴?!
「安靜多了。」鳳九揚劍眉一揚,輕拍了拍雙手。
「啊!啊……嗚……」舅舅,你太狠心了,我是你親外甥吶!這種毒手你下得了?!
「斷心。」
「是,大人。」紅衣男子閃身一現。
「去宮裡報個信,太子找到了,三日後完璧歸趙。」說他太老?他倒要讓太子見識他到底有多老。
太子瞪大委屈的雙眼,在心裡大聲吶喊:不要呀!斷心,你別走,快救救本太子,舅舅會要了本太子半條命,快來救本太子……
「是。」斷心心裡也忍不住腹誹,這個太子還真是麻煩。
鳳九揚神態閒適的折下一枝桃枝,對空揮了三下試試是否順手,接著抬高手,往太子尊貴的臀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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