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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寵家長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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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29001-E129003

《哭包小嫁娘》全3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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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球當頭砸,姻緣天上來!
沈清河曰:我只是吃碗餛飩怎麼就娶妻了?
 
藍海E129001 《哭包小嫁娘》上
夢見自己嫁給九皇子的未來會是身首異處,
施喬兒後悔了、也不想嫁了,但……說好的拋繡球給他就在明日,
為了不登樓,她想盡十八般辦法卻都被親娘識破,
對此她認命了,本想著嫁人之後大不了就是一死,
誰知她緊張過頭用力過猛,繡球竟把在外圍吃餛飩的沈清河砸進湯碗裡!
看著滿臉油光、湯汁的男人,她哭慘了,這是她未來的夫君?
好在一切都是她誤會了,沈清河人帥心也好,
每天到郊外的學堂無薪授課,還以修補古籍、歷史為己任,
他的體貼溫柔讓她明白什麼是愛,想對他說她對九皇子只有兄妹之情,
可他卻突然與她拉開距離,甚至在學堂中與一名女子有說有笑……
 
藍海E129002 《哭包小嫁娘》中
熱鬧的年節才剛過,事情就一樁接一樁地來,
先是漠南動亂,二姊夫初五就匆匆離京趕赴邊關,
看她爹跟沈清河的意思,這一仗恐怕難打,
另外一邊,東南匪患遲遲沒解決,
導致身在兵部的大姊夫盯上沈清河的聰明才智,
試圖拐騙他跟著五皇子去剿匪,幫五皇子出主意,
也不想想沈清河是個柔弱的教書先生,遇上匪徒怎麼辦!
可偏偏沈清河看五皇子有膽量提出鑄新幣、查貪汙的政策,
竟然真答應為了百姓安危去東南,不顧她的擔憂拋下她……
哼!她才不會在家苦等受煎熬,女扮男裝跟著去可難不倒她!
 
藍海E129003 《哭包小嫁娘》下
施喬兒現在很生氣,沒哄個百八十次絕對哄不好的那種,
誰教沈清河得知自己是罪臣之後,第一反應居然是寫和離書跟她撇清關係!
在她的大哭大鬧動之以情下,他好不容易同意夫妻倆攜手面對所有困難,
正當他們想著該怎麼解決問題時,大理寺突然派人把他抓走,
還是當著他一眾學生的面逮人,氣得她立刻跑去拍桌理論、高調護夫,
幸虧皇帝沒忘記他之前的功勞,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追究,
加上她那無緣得見的公爹身分不一般幫了大忙,整件事有驚無險結束,
既然生活重歸以往,那麼她也可以繼續和相公過沒羞沒臊的日子了吧……
醋溜白菜
出生在臘月的摩羯女,愛吃愛玩愛湊熱鬧,
但更多的時候喜歡一個人待著,性格的矛盾點很明顯,
喜歡人多,可人多卻更加感到孤獨。
成長路上遇到的最大麻煩是不知道該找誰傾訴煩惱,
於是跑去寫文,一寫就寫成了本職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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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拋繡球的前一夜
「時辰到!行刑——」
寬背大刀拂過片片雪花,只見寒光一閃,落到了女子柔嫩的脖頸上。
「不、不要!」
施喬兒在睡夢中掙扎,唇齒之間發出嗚咽。
大丫鬟四喜聽見聲響,匆忙入內,掌燈後就鑽進床幃中搖著被夢魘所困的少女,神情擔憂,「姑娘、姑娘?」
其餘侍女聽見了也從門外進來,慌忙地圍了過去。
碧紗帳中,少女約十五六歲的年紀,身穿月牙色如意紋寢衣,面龐細嫩無瑕,白中暈著淡粉,宛如一顆新鮮水靈的蜜桃,就是不知夢到了什麼,貝齒將紅唇緊咬,眉宇間冒出一層薄汗。
四喜也被她嚇住了,見狀不由得眉頭緊蹙,趕忙又輕喚兩聲,「姑娘、姑娘?」
少女清醒過來,一雙原本靈動嬌俏的杏眼此刻蓄滿了淚水,摟住四喜便哭道:「四喜,我脖子沒了!我的脖子被砍掉了!」
四喜一聽,忙拍著她的後背安撫,「脖子在呢,姑娘別害怕,您只是作噩夢了。」
施喬兒抹著淚,一副芙蓉泣露的可憐模樣,她被安慰了好半天才緩過心情,待將其餘眾人都遣出去,她愣著神,忽然一把抓住四喜的手腕子道:「妳說,九皇子會造反嗎?」
這冷不防的一句話差點將四喜的魂魄嚇飛,她連忙伸手掩住施喬兒的櫻唇,壓低聲音道:「三姑娘,這話咱們可不能說,弄不好真要掉腦袋的!」
施喬兒抽泣著,心道:掉腦袋的滋味,我已在夢中嘗試過一次了,疼,真疼啊!
過往她以為最疼不過磕著絆著,從未想過砍頭之痛會落到自己身上。
那種疼不是破點皮或青一塊的疼,是你脖子上懸著一把冰冷的大刀,大刀寒氣徹骨,不知道何時便會狠狠落下,眨眼功夫割破皮肉砍斷骨骼,將身體徹底一分為二的疼。
施喬兒緊了緊身上的寢衣,明明都要到仲夏時節了,她卻感到異常的寒冷。
這個夢太過真實,她甚至都還記得頭顱滾到地上,意識卻未消失,睜著兩隻眼睛看向自己殘軀的感受……
四喜見施喬兒嘴唇仍在哆嗦,知曉主子還未從噩夢中抽離,便喚人斟了盞桂圓茶餵她喝。
待小丫鬟出去,四喜不好問施喬兒究竟夢到了什麼,但也猜到個八九不離十,便勸慰她,「姑娘以後再不要說那話了,那只是夢,夢和現實都是反著來的。再說,等到天亮您就要登繡樓了,等九皇子接到繡球,您二位就要正式議親了。」
沒想到施喬兒聽到「議親」二字,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一把將茶盞推開,身體蜷縮,雙臂抱住自己的膝蓋,哭了起來,「不要再說了!我不嫁了,也不拋繡球了,誰愛嫁誰去嫁!」
夢中不光被斬首的感受太過真實,連行刑前那道陰柔的太監聲音也分外真實——
「九皇子朱啟,大逆不道意圖謀反,即日起貶為庶人,賜鴆酒一杯,同謀者一併斬首示眾。」
那聲音她算是從小聽到大的,是每次父親受賞賜時都能聽到的御前太監夏公公的聲音。
可她夢中竟會聽見他宣佈自己將要被斬首。
四喜見她反應如此激烈,以為是魘著了,忙派人去西屋請雲姨娘。
雲姨娘是三姑娘生母,性子略潑辣,別人家的侍妾進府前,要麼是畫舫歌姬,要麼是花樓頭牌,雲姨娘不一樣,她是殺豬的,且聲名遠揚。
或許原先也當過幾天小家碧玉,不過爹死得早,家中又無兄弟倚仗,便褪下女兒妝改拎殺豬刀,女承父業成了京城遠近聞名的「豬肉西施」,能和流氓對罵,能拿刀追殺痞子,這性情即便進了國公府也沒改過,唯一的例外是對女兒百依百順。
不過再百依百順也有個度,比如當施喬兒撲到雲姨娘懷裡,哭哭啼啼說自己不願意再拋繡球招親,更不願意嫁給九皇子時——
雲姨娘第一反應是將女兒從自己懷中推開,正色道:「胡鬧!」
施喬兒渾身一哆嗦,低頭咬唇抽泣,不敢言語。
雲姨娘柳眉一豎,「當初是妳鬧著我,讓我求妳爹給妳辦拋繡球招親的,還說九皇子同樣對妳有意,只不過燕貴妃看不上妳是個庶女罷了!如今怎麼著?苞米穗子出倭瓜——轉了性兒了?」
施喬兒眼裡滾著淚珠子,打濕了胸前一片衣襟,抽抽噎噎著胡亂找個理由道:「我就是覺得……我好像配不上他……」
「早幹麼去了!」雲姨娘真發起脾氣來親閨女也不留情,伸出手一件件跟女兒數,「妳爹跟禮部報備了,繡樓也找好了,日子更是緊緊挨在跟前,一家老小就等著妳天亮登樓選婿,現在卻說不嫁了,妳這不是把妳爹的老臉往百官手掌心推,上趕著讓人家打嗎?」
施喬兒仍是哭,不敢提夢中之境分毫,不僅是這夢作得大逆不道,不小心傳出去還真會給國公府帶來災難,尤其僅僅因為一個夢便放棄了好不容易求來的大好姻緣……說什麼都令人難以理解。
但只有施喬兒自己知道,被砍頭的滋味有多疼,身首異處的情景有多真。
見女兒只是哭不說話,雲姨娘更是怒火中燒,「看來我和妳爹平日裡真是太慣著妳了!」
鎮國公無子,膝下只有三個女兒,施喬兒排行老么,是鎮國公的老來女。
因是早產,從小身子便弱,可她長得跟雪團兒一般,所以雖是庶女,府中上下卻都嬌慣她,以鎮國公尤甚。
施喬兒三歲之前基本上是在親爹懷裡長大的,乳母都沒怎麼近身過。
雲姨娘氣得在房中踱步,「妳爹之前跟妳說的那個狀元郎,那個叫顧什麼的來著,一手八股文寫得漂亮,結果妳又是嫌人家瘦又是嫌人家醜,妳娘我就不明白了,畫像上多白淨清秀的一個年輕人,人家哪兒就醜了,怎麼妳就一門心思撲在九皇子身上了?」
施喬兒頭一回被數落得這麼厲害,還涉及到她的眼光問題,「啊嗚」一聲哭得更凶了。
這真不能怨她,鎮國公是個武將,她義兄是個武將,九皇子自幼習武,如今又任中郎將,歸根究底也是個武將。
武將的共同特點——身板壯、皮膚黑、雙目炯炯有神。
而國公府的門檻再高,施喬兒畢竟是個庶女,各大家族以及宮中的花宴聚會,沒有一次將請柬發到她手裡過,她又從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共就見過這仨男人,乍一看白面書生只覺得不順眼。
可為了身家性命,也為了不連累鎮國公府,施喬兒掀起眼皮,可憐兮兮望著親娘道:「那我現在同意……還來得及嗎?」
「晚了!」雲姨娘一記獅吼,不僅把施喬兒再次成功嚇哭,還把滿屋侍女嚇得身板抖三抖。
窗外雨聲漸歇,雲姨娘也不等丫鬟撐傘遮殘雨,兀自氣鼓鼓地往外走,到院子裡時停下腳步,轉身指著眾下人道:「都給我看好她,等天一亮,捆也得給我捆上繡樓去!」
施喬兒聽見,身子一軟,癱到了繡被上。
若她沒記錯,夢裡的時間應該就在三年後,那時的她早已是朱啟的九皇子妃,身為枕邊人,她也包括在聖旨中「同謀者」的範圍內。
可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無論是夢中還是現實,她只知道九皇子是天上雲,卻不清楚九皇子為什麼要謀反,身為陛下最寵愛的兒子,皇位對他來說不是唾手可得的嗎?
她釐不清這其中的條條框框,只好暗自垂淚。
四喜望著三姑娘的後腦杓,也替她無奈,「奴婢聽外出採買的婆子說過,說是顧狀元自從今年春日入朝後便很得陛下寵信,時常被召到宮中談事,如今是科舉當道的年月,說他一句前途無量也不為過,姑娘當初要是考慮他,想來也能成就一段佳話。」
只可惜,一切都晚了。
施喬兒哭得心力交瘁,迷迷糊糊中又睡過去,臨睡著前聽到四喜最後的話,心中鄙夷道:什麼顧不顧的,就算重來一次,不中意便是不中意。


半個時辰後,雨徹底停下,東方天際逐漸翻出一抹魚肚白。
一匹黑馬忽的從朱紅宮門中飛馳而出,馬上有個穿朱袍戴烏紗的少年郎,少年郎眉頭緊皺雙唇緊抿,似乎在思考著什麼問題。
一人一馬就這樣沿著長安大街一直跑,路過了權貴雲集的書院路,最終到了城北靜謐安逸的烏衣巷。
噠噠馬蹄聲停在正中一戶人家門口,朱袍少年利索下馬,衝著正門一揖到底,道:「學生顧放,求見老師。」
等了片刻,懶洋洋的一聲「來了」從門裡飄到門外,聲音稚嫩清亮,像個孩子的。
隨著門閂被撥開,門「嘎吱」一聲朝兩邊撇去,裡頭探出個頭髮烏黑的小腦袋瓜來。
青衣小童看著也就七八歲模樣,長得清清秀秀,頭髮在左右紮成了一個結,狀如羊角,是謂「總角之年」。
見是顧放,小童揉著惺忪的睡眼,神情隨意地道:「顧公子來得太早了,今日學堂休息,先生昨夜裡又翻查古籍直至丑時,這會子還沒醒呢。」
顧放知道老師不喜急躁,便放緩了神情語氣,「不著急,我在門外慢慢等就是了,還請猴兒小兄弟替我留意一下,若老師醒來後務必告知我,我有重要問題相問。」
然而他話音剛落,房中便有道聲音淺淺傳出,「進來吧。」這聲音舒緩清朗,又透著一股子慵懶氣,聽上去朦朧朧的,像眼下還未散開的薄霧。
顧放一聽,拂了下兩袖,又理了理袍子,這才斂容屏氣邁了進去。
入目是堵青灰影壁,無花紋無題字,只在前面栽了兩叢修竹,竹子長勢很好,修長挺拔,當下又沾了雨水,越發顯得青翠欲滴。
再往裡走,空曠偌大的宅院便盡收眼底,院中簡潔如斯,兩個水缸、兩缸荷花,荷葉底下蓋著簇小錦鯉,五彩斑斕,聽到腳步聲,躍躍欲試地想往上躍。
天將亮不亮,雨霧將散未散,煙雨朦朧中,一隻修長白皙的手將簷下捲簾緩緩掀起一個角,那人身穿一襲灰色直裰,肩上半披著靛藍色袍子,再往上便是有些蒼白單薄的下巴,下頷清瘦,唇形精緻。
「先生,聖人有情嗎?」
顧放朝著捲簾的方向一揖到底,問出了這個困擾他一夜的問題。
陛下惜才,昨日下朝後留他在金殿大談治國之道,一君一臣,從早到晚,直至夜深尚不覺疲乏。
大涼朝獨尊儒術,顧放乃孔子私淑弟子,面對提問自然對答如流。
直到那龍椅上的人打了個哈欠,在鎏金玉臂龍頭燈下半瞇了眼睛,問道:「顧愛卿,你說這聖人,有情嗎?」
孔子主張以「仁愛」治國,仁與愛,本就是集情於一身的兩個字,顧放大可以鏗鏘有力地回答一句「有」。
但顧放卻愣住了,因為他不知這句「聖人」是單指孔聖人,還是包含其他學派的聖人在內。他雖入朝不久,但也能窺見朝廷內部以儒為表,以法為本的影子,一時間竟無法作答。
好在陛下不久便歇下了,並不急著要他的回答,但顧放就是想解開這個疙瘩。
荷花被雨打了一夜,花瓣落了好幾片,小舟似的浮在水面上,唯有香氣不散。
沈清河才從睡夢中醒來,此刻如黑綢似的頭髮披在腦後,腦子也算不得多清醒,整體沒了平日那股子莊重老成勁,反而添了些少年散漫氣。
他走到水缸旁邊,指尖撥了撥裡面白粉相映的瓣子,似在心疼,他眼睛一抬望向猴兒。
猴兒雙手往腰上一架,理直氣壯道:「我昨夜給它們撐了傘的,只不過風大,給吹到別處了而已。雖然前幾次您交代我我忘了,但我昨夜真的撐了!」
沈清河嘴角噙笑,點點頭,不置可否。
猴兒見他將信將疑,一氣之下把在牆根磨爪子的大肥貓抱了來,怒不可遏地道:「不信的話您問太極,牠可以為我作證!」
沈清河沒同他較真兒,而是看向顧放,一伸手指向猴兒手裡的肥貓,「我若讓你去摸一下牠,你說牠撓不撓你?」音色溫潤如玉,又似山間清泉清朗悅耳。
顧放瞧了眼猴兒懷中正齜牙咧嘴的陰陽臉大花貓,吞了下口水,頭又往下低了低,「學生不知。」
沈清河伸手托住顧放的胳膊,將人扶起,說:「你不知道貓撓不撓你,因為你不是貓。你不知道聖人有沒有情,因為你不是聖人。」
見顧放仍一臉迷茫,沈清河徐徐道來,「與其糾結聖人有沒有情,不如去思索問你話的人,想不想讓聖人有情。」
漢人王朝覆滅以後,中原大地被蠻族統治約一百餘年,當今陛下出身草莽,乃是三十個人就敢起義,三千人便將蠻族打回老家的亂世梟雄。
梟雄一般都狠,這位更是狠人中的祖師爺,關鍵不僅當皇帝之前狠,當皇帝後更狠,為了坐穩位子,開國六功勳直接砍死五個,外戚干政就廢皇后,太子謀反就殺太子。
這樣一個人問你聖人有沒有情,你該怎麼回答?
顧放雙眼一亮,立刻又作揖道:「多謝先生指點。」
送走顧放後,猴兒撓著後腦杓嘀咕道:「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先生教顧公子怎麼說人愛聽的,不就是教他怎麼進奉讒言嗎?」
沈清河手指曲起,敲了下猴兒的頭,「學會個詞就亂用,保命手段而已,誰能一句話教出個奸臣?」
猴兒「噢」了一聲,揉著腦袋瓜給太極拿小魚乾去了。
太極是沈清河撿的貓,因為臉上的毛一半黑一半白,所以被取名叫太極,猴兒也是沈清河撿來的小孩,因為被撿到時縮在襁褓裡瘦得像隻猴,所以叫猴兒。
沈清河回房洗臉,隔著窗子問:「老夫人昨夜還咳嗎?」
猴兒道:「聽劉嬤嬤說前半夜咳得厲害些,後半夜就不咳了。」
沈清河又問:「可有說今早想吃什麼?」
猴兒眼珠子滴溜一轉,揚聲道:「張記小餛飩。」
聞言,沈清河擦著臉都沒忍住嗤笑一聲,老夫人不碰葷腥好多年,哪是她老人家想吃,分明是這頑童想吃了,也罷,正在長個子的時候,該開一回小灶。
又想著張記的攤位擺在繁華的長安大街,與烏衣巷相隔甚遠,這時候溜達著過去,應該正趕上人多。

沈清河想得倒好,可他沒想到人會這麼多。
還不到日上三竿的時刻,長安大街上卻人頭攢動,男女老少都出來湊熱鬧,且目標一致,齊齊圍在京中最大的繡樓——祥鴛樓下,個個伸著脖子往樓上瞧,若非有官差攔著,眼珠子都要貼上去不可。
張記的餛飩攤占了個天時地利,正好擺在繡樓對面,一早上生意好得教人眼熱,攤主下餛飩、撈餛飩的動作就沒停過。
皮薄餡美味的餛飩往碗裡一倒,再澆上勺熱麵湯,攤主吆喝道:「兩碗好了!」
沈清河過去端,端之前還彬彬有禮道:「有勞。」
攤主一聽聲音耳熟,抬頭見是沈清河,咧嘴笑道:「沈先生怎麼也來湊這個熱鬧了,難不成跟他們一樣,也想碰碰運氣,攀上國公府的高枝?」
沈清河聞言一愣,扭頭望了眼街對面張燈結綵的祥鴛樓,找到了街上擁擠的原因。
攤主見他如此反應,便知他還不知情,忙裡偷閒解釋了句,「鎮國公家的三小姐今日要拋繡球選婿呢。」
沈清河點了下頭,「原來如此。」說著便端著餛飩回到位子上。
猴兒許久沒在外面吃東西,看見餛飩堪比見了爹親,舀起一個便急不可耐地往嘴裡塞,結果燙得嗷嗷叫,眼淚都飆了出來。
「慢慢吃,今日又不急著去學堂。」沈清河說了一句。
猴兒便不敢再心急了,耐著性子等餛飩變涼,過程中東聽一耳朵西聽一耳朵,忽然問沈清河,「先生,施三小姐長得好看嗎?」
「不知,好看與否都與你我無關。」
過了一會兒,猴兒又問:「先生,娶了施三小姐就能飛黃騰達嗎?」
「想要飛黃騰達不如去考取功名。」
猴兒再問:「那您怎麼不去考取功名?」
「不喜歡。」
猴兒扁了嘴,覺得跟先生聊天真沒意思,怪不得算命的說他命裡無桃花,就算有,那也被他自己掰折了。
第二章 吃餛飩被繡球砸
人群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畢竟施喬兒一次相都沒亮過,所以有關她容貌的描述便衍生出了不少個版本。
「不都說女兒隨爹嗎?鎮國公生得虎背熊腰、豹頭環眼,他的女兒自然也與他一個模子!」
「滾滾滾!三姑娘的娘年輕時可是十里八鄉找不著的美人,再不濟也該是個清秀佳人才對!」
「三姑娘上頭的兩個姊姊長相皆是不俗,想來她也不會差到哪裡去,只是這脾氣……可是真說不準了。」
畢竟鎮國公年輕時是出了名的暴躁易怒,生下老三的那位姨娘更是位手拿殺豬刀、腳踹小無賴的奇女子,無論是遺傳這兩人當中的哪一個,施三娘應該都是個潑辣霸王花。
與此同時,繡樓之上。
「霸王花」兩隻眼睛腫得跟核桃一般,此時淚珠子還在不斷地往下掉,臉上的胭脂抹了花花了抹。
四喜欲哭無淚,用帕子包住冰塊給施喬兒輕輕敷眼,焦急道:「姑娘,奴婢都要跪下來求您了,時辰馬上就要到了,您可不能頂著一張花臉出去啊!」
不過平心而論,施喬兒即便哭成這樣也還是美的,甚至比平日裡更添了些我見猶憐的美感,像枝柔嫩脆弱的芍藥骨朵兒。
不說還好,一說施喬兒眼紅得更厲害了,長睫上的淚珠搖搖欲墜,袖下柔荑將帕子絞成一團,聲音無比委屈,「可是我真的不想嫁給九皇子啊。」
話音剛落,守在前面的小丫鬟小跑而來,「姑娘,九皇子已經到了!」
施喬兒「哇」一聲又哭了出來。
這下四喜也不由著她了,畢竟身為大丫鬟,主子出錯受罰的可是自己,當下招來眾侍女,命兩人給施喬兒敷眼擦淚,剩下的人手腳利索地替她上妝。
衣裳、頭髮早已提前換好盤好,施喬兒穿著拖地煙籠梅花百水裙,上身是乳雲紗對襟衣衫,頭梳垂掛髻,髻別赤金簪,因還是未出閣的少女,便在鬢角腦後留了些頭髮,配上出水芙蓉般的容貌,越發顯得飄逸出塵。
四喜端詳著鏡中的美嬌娘,哪怕從小到大看了這麼多年,見到如此盛裝的施喬兒,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屏氣欣賞。
她心想,難怪九皇子想違背母命強行娶一個庶女過門,這都是有原因的。
「姑娘,哭是沒有用的,世上哪有後悔藥可吃啊,您若早想開那些,哪會有今天這一遭。」四喜歎息道。
不想施喬兒卻在這時止住了淚,吸了吸鼻子說:「我渴了,給我端碗茶來。」
哭包從天黑哭到天亮,早飯也鬧著沒吃,到現在還水米未進。
四喜聽了大喜,以為她想開了,忙令人斟來一杯茉莉桂花茶,溫溫熱熱的,正好下口。
施喬兒喝了兩口,嫌頭上的珍珠步搖礙事,拔下來扔一邊。
四喜哭笑不得,撿起來收著,打算等她喝完再給她戴上。
施喬兒小口啜著茶湯,長睫輕顫,像只受驚的蝴蝶在抖動翅膀。
她心想,其實四喜說得對,哭是沒有用的,即便我哭得再厲害,只要朱啟接了繡球,我就必須得嫁給他。
夢中被砍頭的畫面再次浮現,施喬兒不禁蹙緊了眉頭,心想:不行,我得想個辦法。
四喜覺得主子哭了那麼久肯定餓了,便命小丫鬟將從府裡帶來的吃食端出來。
吃的有玫瑰酥、如意糕、水晶福袋、茯苓餅等,喝的有碧粳粥、乳鴿湯,因天氣炎熱令人胃口不佳,小廚房還特地加了碗青梅羹,飯前開胃飯後消食。
四喜特地把青梅羹捧給施喬兒,「姑娘嘗嘗這個,小廚房新來的廚子琢磨出來的,說是酸甜可口,夏天喝最好不過。」
施喬兒瞥了眼,見顏色鮮亮,便伸出手指拈起白瓷勺舀了半勺,手上膚色竟與白瓷不相上下。
青梅羹一入口,施喬兒就蹙了眉頭,把勺子「叮噹」扔回碗裡,「齁得慌,蜂蜜放得多了,梅子煮久了,清香都沒了,光剩下股子苦澀氣。」
施喬兒在吃食上從小就挑,倒不是非得吃什麼山珍海味,而是她味覺比常人稍敏感些,鹹了淡了甜了膩了,一口便能嘗出高低來。
四喜一聽,忙將青梅羹放下,「那咱們就不吃它了。」繼而端起那盤還冒著熱氣的水晶福袋,「這個是您素日裡愛吃的,快趁熱吃上一個。」
所謂「愛吃」,也不過是多咬了兩口,這水晶福袋外面是糯米皮,裡面是鮮蝦肉,施喬兒能吃兩個便是頂天了,多了便要喊膩。
經四喜一勸,施喬兒覺得自己確實有點餓了,便用瑪瑙箸夾起一只福袋咬了半口。
不料這回眉頭皺得比剛才吃青梅羹還要狠,小臉都皺成了苦瓜,不僅把沒吃完的放下,還把嘴裡的吐出來。
她說:「這個蝦肉有股子怪味!」
四喜嚇了一跳忙低頭聞了聞,雖沒聞出什麼邪味,但見主子這個反應,便肯定這蝦不是今天現捕撈的,連忙端來清茶給施喬兒漱口,還讓她張嘴檢查有沒有嚥下去。
檢查完,四喜拍著心口,後怕道:「阿彌陀佛,奴婢回去就把小廚房的人全部收拾一遍,入口的東西弄不乾淨可是要鬧肚子的!」
不想「鬧肚子」這三個字卻提醒了施喬兒,她秀眉一展,眼珠在眼眶裡骨碌轉了一圈,緊接又皺緊眉毛,捂著肚子便哭道:「肚子疼,我肚子疼!我拋不成繡球了!」
這一聲嚎把整個繡樓的婆子丫鬟都給嚇著了,眼看香爐上最後一截香也要燃盡,四喜急得手足無措,一把抓住同樣手足無措的嬤嬤道:「這怎麼辦啊?要不……跑快點,回府裡告知雲姨娘?」
嬤嬤也是沒什麼主見的,只管照做。
施喬兒卻在這時一伸手,「別去跟我娘說,妳們去找我爹,就說我……我身體不適,病入膏肓快要不行了,今日這繡球拋不得,總之千萬不要告訴我娘!」
見四喜點頭如搗蒜,施喬兒正在心裡竊喜,緊接著便聽到了自己親娘的聲音——
「怎麼著,哪條律令上寫了肚子疼不能找親娘?」
雲姨娘邁著蓮步款款而來,樣子端莊,腳下木梯卻被她踩得嘎吱作響,身後跟著大群丫鬟婆子,其中還夾著在鎮國公府忙碌了小半輩子的府醫老張。
眾丫鬟像看見救命稻草似的,忙福身行禮。
雲姨娘一甩袖子,「行了,都下去吧,好好個姑娘被妳們伺候得肚子疼,等會兒我挨個問責。」
施喬兒被自己親娘迎面而來的一記眼刀嚇得頭皮發麻,卻還是哼唧道:「姨娘,我肚子真的疼。」
雲姨娘坐到正中貴妃榻上,笑了一聲,「我又沒說妳假的疼,有病就得治不是?」說著朝府醫使了個眼神,「施針吧。」
聞言,施喬兒身子一抖,「施針?施什麼針?」
從小到大她最怕大夫手裡的針了!她寧願一天喝三頓藥都不願意挨一下針!
雲姨娘接過婆子遞的茶,拈起茶蓋,慢條斯理地撇了撇茶面上的浮沫,「自然是治病的針了,妳不是肚子疼嗎?那就讓妳張叔在妳止疼的穴位上扎上幾針,如此便不疼了。」
到底知女莫若母,施喬兒從小到大雖然又軟又乖,但雲姨娘知道自己這個女兒鬼主意多著呢,撒嬌要是沒用就會想別的法子。
不過傻也是真的傻,小時候不想讀書就裝肚子疼,長大了不想扔繡球還是裝肚子疼,就不知道換點花樣。
老張聽從吩咐,出來時特地帶了最長的銀針,足有成年男子的一隻手掌長,從針包取出時,寒光從針頭閃到針尖,施喬兒光看著都要魂飛魄散了。
雲姨娘呷了口茶,淡定自若道:「也不是什麼大毛病,扎完就好了,到時候再拋繡球也不晚。」
施喬兒萬念俱灰,合著挨完針該拋還是得拋!
老張捏著銀針一步步走到施喬兒跟前,和藹道:「來,姑娘,把手伸出來。」
施喬兒「騰」一下坐起,眼淚一抹,小臉一繃,道:「我不疼了,一點都不疼了!」
香爐裡最後一截香也在這時歪倒成灰,霎時繡樓內外絲竹縈繞,若天上瑤宮。
樓下百姓翹首以盼,迫不及待想要一睹國公府三小姐真容,不過心情都沒有開始時歡樂,因為繡樓下已經圍了裡外三層的禁衛軍。
好不容易等到餛飩能下口,猴兒一邊往嘴裡扒,一邊站在凳子上看繡樓下那位騎高頭大馬的少年,狐疑道:「那個人是誰?為什麼他一來就把整個路中央都給封住了?」
人多得沒地方去,又不想錯過熱鬧,便紛紛往路兩邊擠,主僕二人吃個餛飩都不得安生。
沈清河正給一名抱孩子的婦人讓座,沒留意猴兒說的話,好在攤主健談,耐著性子跟猴兒解釋——
「傻孩子,你看這陣仗,除了鳳子龍孫,整個京城還有哪家權貴敢用禁衛軍?我告訴你啊,那裡面的就是當今聖上最寶貝的兒子——九皇子朱啟!」
後面兩個字攤主極力壓低聲音說的,不過猴兒還是聽清了。
猴兒一邊大嚼餛飩,一邊繼續伸著脖子瞧,「這個我知道,我聽人講過,九皇子的母親是燕貴妃,燕貴妃是陛下的寵妃,長得美極了,但不是咱們漢人。」
這時沈清河從後面敲了下他的頭,「食不言。」
猴兒知是先生嫌他多嘴,摸著腦袋道:「這不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嗎?」
燕貴妃是樓蘭國的公主,二十年前蠻人戰敗,樓蘭國的老國王怕那群蠻人轉過頭把自己國家收拾了,便馬不蹄停地把自己最美的女兒作為貢品上供,以兩國聯姻來獲得大涼庇護。
誰也沒想到區區一和親公主,會有朝一日獲得今日榮寵。
沈清河聲音略沉下來,「再多嘴,回去把《尚書》從頭到尾抄一遍。」
猴兒頭皮一麻,立馬叫饒,「我錯了先生,我發誓從現在開始一個字不說,不然我就是小狗!」
這時,喧鬧的人群一下子安靜下來,猴兒扭頭一看,手裡裝餛飩的碗差點沒端穩砸下去。
他目不轉睛望著繡樓上的少女,只感覺天不是天地不是地,手裡的餛飩沒了香氣,連他自己是誰在哪都忘了。
他嘴一張,情不自禁感歎道:「天吶,她真的是人嗎?我怎麼感覺畫上的神仙飄下來了一樣,先生您快看看,該不是我出現幻覺了吧,真的有人長成這樣!」
沈清河把坐的地方讓了出去,此刻只好站著吃餛飩,他從不喜歡雜亂的地方,眼下只想早點吃完早點回去,哪裡有心情扭頭欣賞繡樓上的美嬌娘。
而處於眾目睽睽之下的施喬兒,情況也好不到哪去。
她是被雲姨娘一把推出來的,現在整個人猶如釘死在腳下的琉璃磚上一般,神情呆滯、一動不動,連怎麼呼吸都忘了。
施喬兒不怪雲姨娘,畢竟先前不知費了多少功夫今日才能拋這個繡球,若是就此作罷,整個鎮國公府都會成為京城的談資。
可她真的沒準備好,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多人,在國公府的小天地裡待了十六年,見過的人加起來都沒有這一眼來得多。
不過多歸多,繡樓下的佈局卻很巧妙,從外看人頭烏泱泱的,但其實真正站在繡樓底下的,只有九皇子朱啟一人而已。
鎮國公那麼反對閨女喜歡朱啟,可為了讓女兒嫁給心上人,也是煞費苦心。
施喬兒忽然間很想哭,可一低頭看見朱啟那張臉,她不想哭了,只想一頭撞死。
因為有異域血統的緣故,朱啟的五官生來便比普通人深邃,雙眼皮的折痕直掃進鬢角裡,身量挺拔高大,俊美而不失威儀。
這真真切切是她的心上人,但昨晚的夢也是真真切切的嚇人。
可能是施喬兒的表情太明顯,馬上的朱啟也察覺到了,但他以為她是緊張的關係,四目相對時還對她微笑了下,彷彿在安撫她。
施喬兒抖得更厲害了。
在這一瞬間,她有千言萬語想要和朱啟說,想再叫他一聲「表哥」,想跟他說她現在真的很不安、很害怕,但時間不等人,她喘口氣的功夫,四喜就將繡球端到她眼前了。
繡面上的連理枝和比翼鳥是她熬了好多夜晚才繡完的,喜歡的不得了,甚至想回頭再拆下來,留著當蓋頭用,可現在她沒心情再去幻想那些了。
她一閉眼,就是大刀落下時的疼。
四喜見施喬兒遲遲不拿球,小聲提醒道:「姑娘、姑娘?」
施喬兒猛地睜開眼,夢裡的畫面依舊揮之不去,她搖了搖頭,想讓自己清醒一點,哆嗦著伸手從托盤上取了繡球。
一邊是心心念念的心上人,一邊是生死未卜的命運,施喬兒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她的力氣逐漸加重,指甲深陷進繡球裡,正打算一咬牙拋給朱啟,可她低頭一看,手裡原本代表喜慶的大紅色繡球,此刻彷彿被鮮血浸透了,和她夢裡濺到雪地上的血一模一樣!
她嚇得汗毛一豎,在把繡球拋出去的瞬間倏然加大力度,萬眾矚目下,一道大紅色的拋物線從繡樓上飛出,飛過九皇子,飛過禁衛軍,正中繡樓對面的餛飩攤。
「砰」的一聲,沈清河的臉埋進餛飩碗裡。
周圍先是響起下意識的起鬨聲,起鬨聲完後便是謎一般的寂靜,寂靜完了,便是窸窸窣窣的竊竊私語聲。
施家三姑娘的繡球拋出去了,砸中的不是九皇子,是個窮酸且普通的教書先生。
沈清河還不知自己即將面臨什麼,原本芝蘭玉樹的一個人,經餛飩湯那麼一浸,頂著滿面油光一轉頭,恰好對上繡樓上那雙含淚美目。
此時剛剛雨過天晴,太陽嶄露頭角,光線刺破雲層,直直打在繡樓的琉璃露臺上。
臺上少女的髮絲發著光,隨風揚在臉龐上,一眼望去,烏髮雪膚,芙蓉泣露,滿頭珠翠未能掩蓋其半分嬌潤,一身華服未能蓋住其絲毫溫軟,猶如受細雨風吹的嬌小花苞,顫顫巍巍,我見猶憐。
沈清河一時恍惚,目光看著這女子,竟想到自己院中粉嫩菡萏。
他趕忙收回目光,從懷中取出帕子擦了擦臉上的狼藉,克制住心裡的悸動,問猴兒,「吃完了嗎?」
猴兒早在沈清河被繡球砸中時便丟了魂魄,嘴裡的餛飩光含著忘了嚼,經此一問,渾身一震如夢初醒,把餛飩一吐,跳下凳子,搖晃著沈清河的身子興奮道:「先生,您被繡球砸中了、您被繡球砸中了!」
沈清河一愣,「啊?」
旁邊不知是誰把繡球撿來塞他懷中,看熱鬧不嫌事大,起鬨道:「烏衣巷沈先生被施家繡球砸中啦,沈家要飛黃騰達啦!」
而在琉璃露臺上,施喬兒早「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救命,這人怎麼長得那麼醜!」施喬兒遭丫鬟扶著回到樓中,邊哭邊給四喜描述,「他臉白得像抹了麵粉一樣,還好多油,就像我今天吃的水晶福袋一樣油!我要死了,我胃裡好難受,我往後都不要見人了,我再也不要吃水晶福袋了!妳們快去讓我爹過來,我要我爹把他嚇跑嗚嗚嗚……」


鎮國公府中。
鎮國公施虎急得在廳中來回踱步,時不時便往外吼上一句,「消息呢?人呢?」
守在門外的小廝不得不抖著身子上前應聲,「回國公爺的話,那邊消……消息還沒來呢。」
施虎心神不定,想跺腳都跺不利索,強壓著脾氣一甩袖,「繼續盯著!」
雲姨娘在太師椅上嗑著瓜子,翹個二郎腿,瞧著面前那獨眼瘸子,輕飄飄道:「急什麼呀,你看你這瘸腿瞎眼的,別再晃來晃去,要不撞柱子上算了。」
施虎一聽,暴脾氣瞬間上來了,眼睛一瞪,大嚷道:「瘸腿怎麼了?我這腿是為陛下瘸的,瞎的一隻眼睛也是為陛下瞎的,就算撞柱子上,老子樂意!」說完差點真撞柱子。
雲姨娘噗嗤一笑,拍拍手裡的瓜子殼,上前攙扶自己的老冤家,心平氣和道:「行了,著急有什麼用,你又不能親自過去。光天化日的,要是你真能腆著這張老臉過去給閨女站場,齊王那個老東西能把自己的大牙笑掉,第二天皇城底下的耗子都能知曉。」
聽到自己老對頭的名號,施虎一下子精神了許多,氣兒都比剛才喘得順了。
他掀起眼皮白了雲姨娘一眼,哼了一聲道:「好意思說呢,閨女是我一個人的閨女?要我說妳這個當娘的到底是怎麼回事?人都過去了,不等著繡球拋完,這麼著急跑回來幹什麼,家裡頭有妳的魂吶?」
雲姨娘一聽這話就瞬間撒手,眉梢一挑扠腰道:「可不是嗎?我就怕回來晚了,我那瞎眼瘸腿的魂撞柱子上了,再說了,我待在那兒幹麼?我把她逼上琉璃露臺不就完事了嗎?還得眼睜睜瞧著她把那破球丟給朱啟啊!」
聞言,施虎趕緊拿手捂住她的嘴,警惕地掃了外面一圈後,回過臉道:「我看妳是真不要命了,九皇子的名諱妳都敢喊,妳這女人到底是有多魯莽?非要害死我妳才甘心嗎?妳信不信我立刻就發賣了妳。」
雲姨娘聽了,把嘴上的手一扯,不由分說就開口大嚷,「你打算怎麼發賣我啊?你想清楚了,我可是良籍女子,是當初咱們家夫人——大涼的長公主、皇帝的親妹子,親自上我家裡提親,親自帶我到衙門裡頭過了明路,三書六禮一樣不少,正經八百地把我抬到你施家來,還你發賣我,你有本事讓夫人發賣我去,你去你去!」
吵是吵不過,理也不占理,施虎偃旗息鼓,一點點往後退,「妳……我好男不跟女鬥,我讓著妳,我不跟妳一般見識!」
雲姨娘輕哼一聲,小聲道:「嘁,還讓著,這些年你哪回吵贏過我了。」
施虎眼雖瞎耳朵卻不聾,一聽立刻又來火,「我勸妳不要得寸進尺啊。」
這時外面小廝跑來高呼,「砸中了、砸中了!三姑娘的繡球砸中了!」
兩人立刻消停下來,一個回去繼續嗑沒嗑完的瓜子,一個高興了有一個眨眼的時候,接著在房中踱起步來。
施虎抓耳撓腮,「唉呀,這皇家媳婦可不是那麼好當的喲,偏偏這婆婆還是燕貴妃,閨女以後有罪受了,愁,真是愁啊。」說著,看到小廝躬著腰一臉支支吾吾的樣子,便道:「你話帶到了就下去,杵在這幹麼,還一臉欲言又止?賞錢今晚才發,先下去歇著。」
哪料小廝雙膝一抖便跪了下去,一臉死了老娘的表情。
他哆哆嗦嗦道:「您聽小的把話說完,三姑娘的繡球是砸中了,但是砸中的不……不是九皇子啊!」
這話一出,正喝水的雲姨娘一口茶就噴了出來,施虎更是嚇得一個趔趄跪了下去。
「砸……砸中誰了?」倒楣老國公顫顫巍巍問。
「一、一個教書的……」
施虎打拍下雲姨娘想要攙扶的手,道:「妳等等,我感覺後邊還有消息讓我想跪。」說完,他又問:「九皇子現在在哪?」
那小廝道:「在門外,正好要求見您呢。」
施虎一巴掌打到了自己額頭上,老臉盡是滄桑。
等朱啟進來的時間裡,施虎還在努力安慰雲姨娘,「別慌,其實這個事也挺好解決,畢竟……畢竟那個繡球她砸到圈外去了,根本就不作數,妳說是不是?這多簡單一個事。只要咱們給九皇子解釋清楚了,再塞給那臭教書的一筆錢,讓他把嘴給閉嚴實,然後再拋上一回繡球,砸中九皇子,一切就都順理成章,堪稱完美。」
然而雲姨娘卻盯著他看了片刻,之後眨了下眼才道:「你的老臉能丟第二次,閨女的行嗎?」
很好,施虎被問住了。
堂堂國公府三小姐,在那麼多百姓面前露了臉,露一次不算還得再露一次,他都害怕列祖列宗半夜找他談話。
「從一開始就不該答應給她拋繡球。」施虎的巴掌再次落到額頭上,痛心疾首道:「慣的,都是慣的!」
雲姨娘問:「誰慣的?」
「妳慣的。」
「再說一遍。」
「我慣的。」
說話間,朱啟已到。
施虎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強撐出一副笑臉,作揖道:「老夫恭迎九皇子。」
雲姨娘跟著行禮,朱啟叫起後她自覺退下,臨走時還拍了拍施虎的後肩以做安慰。
朱啟步伐生風,大步進門,只客氣道:「姑父客氣了,你我之間何需多禮。」
這年輕人俊美非凡,只是眼中有著濃到化不開的鬱色,連咬字都比平日重了幾分。
他進了廳堂後直接坐上主座,「祥鴛樓的事情想必姑父也已經聽說了,侄兒也就開門見山說了。」他抬眼,眼神銳利如冰刃,「三妹這繡球,需得重拋一次。」
施虎並未落坐,一直以行禮的姿勢站著。
聽完朱啟的話,他沉下臉,思考良久後乾脆俐落地給了一個字,「難。」
朱啟眉頭略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姑父何出此言?」
施虎道:「有道是好女不喝兩家茶。同樣,世上哪位清白女兒家能拋兩回繡球?喬兒今年不過十六,我實在不想她成為京城中每戶人家的笑話,還望九皇子見諒。」
「難道今日我就不是京城中人的笑話嗎!」一時怒極,揮手將滿案茶具橫掃在地,接著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控,朱啟閉眼調整了下吐息,「今日風大,我能理解三妹的苦衷,也相信那絕非她本意,所以我願意去求我母妃,給她,也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目光直直刺向施虎,「姑父不會讓侄兒等太久的,對嗎?」說完,未等施虎回應就起身大步離開。
施虎在原地站了許久許久,直到外面天色都有些發暗了,方滿面愁容地轉身走到簷下,抬手招來小廝,問道:「那個人呢?」
「回國公爺,九皇子早已回宮去了。」
施虎兩眼一閉歎了口重氣,睜開眼後,他看著小廝,氣得直咬牙,「九皇子,就知道九皇子!我沒問他,我問的是那個臭教書的,聽懂了嗎?」
小廝連忙道:「聽懂了,小的聽懂了!」
「去,把那個人給我帶來。」
小廝卻撓著頭一臉為難的樣子,「可是……那姓沈的已經回家去了。」
施虎先是心不在焉「哦」了一聲,隨後反應過來,不可置信地瞪眼道:「你說什麼?回家?那臭教書的,接了我國公府小姐的繡球,然後跟沒事兒人似的……回家去了?」
小廝顫顫點頭。
施虎表情凝固片刻,接著朝著小廝的耳朵來了記虎嘯,「那就去他家裡,把他給我弄過來!」
第三章 國公相請談婚事
戌時二刻,烏衣巷中的家家戶戶都已經熄燈就寢,唯有沈家書房的燭火還燃著。
猴兒蹲地上擲牛骨頭玩,不一會兒打了個哈欠,揉著眼睛向上看道:「先生,天色已經不早了,您快歇著吧,明日還要去學堂呢。」
老舊書案上,簡牘如山,豆大的燭火來回跳躍,照亮了沈清河清俊專注的容顏,以及筆下一行行端正飄逸的字跡。
「我還不睏,你先去睡吧。」
猴兒就知道他會這樣說,懶洋洋地站起來往外走,「我真不懂您為什麼每天都要翻那麼多古籍,還要費勁的挑挑揀揀,最後只把上面一小句話收集下來,這根本就是在做無用功,有那個時間,去多睡一會覺不好嗎?」
沈清河聽了只無奈地笑,娓娓道:「自從中原被蠻人統治,過往許多珍貴典籍被銷毀的銷毀、失蹤的失蹤,直到現在,連《尚書》都僅有一半得以保留,不少所謂的正統史書連漢武帝的名字都能寫錯,若任由這般流傳下去,等到了後人手裡,會得到怎樣一段面目全非的歷史呢?這是很荒唐的。」
話音落下後久久沒有回應,他抬頭一看,頑童早不知去向。
沈清河張開雙臂舒展一下,頭往後靠著,短暫地閉目養神。
清風自窗子吹來,帶來院中荷花香,不知怎麼地,他腦海中一下子出現了施喬兒的面容。
他立刻睜開眼睛,頗有些懊惱地捏了捏眉心,然後坐直身子提筆準備繼續,可就在這時,大門外傳來敲門聲,十分有力,似乎有要事上門。

國公府中,施虎正在磨刀,場面之粗獷,把秀才出身的管家老許嚇得夠嗆。
「我跟你說。」施虎一條膀子露在外面,雙手扶著大刀吭哧吭哧在磨刀石上來回推,「只要那姓沈的來了,我就一刀朝他天靈蓋劈上去,然後對外說他暴斃。百姓一看,哎呀,這可不是人家國公府想喝兩家茶,是第一家他沒那個福氣,撐不到那個時候!」
老許哆哆嗦嗦湊過去,伸長脖子貼心道:「主子,咱們這叫殘害良民。按照大涼律法,得全家流放。」
施虎一聽就掄起刀往地上一摔,「誰敢流放老子!」
老許趕緊上前拍著他胸口道:「唉呀,小的也是隨口一說,這是在勸您,無論怎麼著,咱們都不能殺人。」
施虎更加氣不打一處來,恨得鼻子噴氣、兩眼亂瞟,「教書的,臭教書的,肯定是那種四五十歲、一臉褶子,滿嘴狗屁道理又半輩子連個功名也混不上的人,我何止想殺人,我簡直都想——」話未說完,目光落到廳外一位光風霽月的年輕人身上。
沈清河早洗乾淨臉,面上沒了白日的滿面油光,此刻清清爽爽、溫文爾雅站在那裡,宛若一朵出水白蓮。
施虎眼前一亮,火氣不覺消下大半,直接繞過小廝走過去,問道:「不知這位是……」
「沈先生,烏衣巷的那個。」小廝提醒。
沈清河順勢行禮作揖,「在下沈澗,字清河,見過國公爺。」
施虎過去一比,發現這小子作揖都比自己高半頭,頓時眉開眼笑還順便把自己光著的膀子裝到袖子裡,咧嘴道:「客氣了客氣了,沈先生用過飯了嗎?喝不喝酒?」
沈清河愣了一下,禮貌笑道:「天色已晚,在下不飲酒,望國公見諒。」
「不喝酒好,不喝酒好。」施虎樂呵呵念叨著,扭頭朝外嚷了一嗓子,「備桌好菜,來罈好酒!」
沈清河:「……」
飯桌上,沈清河以茶代酒飲過三杯,看著外面的天色,主動道:「白日繡球還請國公莫要煩惱,沈某雖是一介教書匠,卻也知繡球過界,不算姻緣……」
哪知施虎立馬打斷,擺著手說:「哎,這個繡球不繡球的回頭再說,敢問沈先生家中人員幾口?」
沈清河不知施虎是何用意,但也不好迴避,便仔細回答,「家父於我年少早亡,如今唯有老母侍奉,加上伴讀的小童和煮飯的婆子,共有四口。」
施虎「嘶」了一聲道:「這麼少?」心中卻想,四口好啊!人少,嫁過去不容易被欺負。
接著他又問:「令尊過去於何處高就?烏衣巷地段雖遠,價可不低。」
沈清河面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家父年輕時乃一普通商販。」
施虎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聲,又抿了口酒,心想如果當爹的是商販,後來又家道中落,那這年輕人有大宅而無餘糧,有才華而不謀科舉便都能說得通了。
沈清河品著施虎的神色,微微垂眸道:「國公放心,沈某自知身分卑微,故而從開始便未存攀附之心,還請國公為三小姐另擇一良婿,往後舉案齊眉、莫負韶華。」
施虎聽了卻立馬皺眉,頂著張喝得通紅的老臉道:「卑微?哪裡卑微了?我以前還是給蠻人養馬的呢,要不是去參軍,估計早餓死在馬棚裡了。」
沈清河抬眼,眼中有些惶恐,「國公爺,您醉了。」
施虎打了個酒嗝,頭往沈清河歪了歪,道:「反正人活著就行,我也正好藉著醉勁兒和小沈你說些掏心窩子的話。
「從我三閨女落地起,我就沒想過要她去謀什麼大富大貴。女子不是往高處嫁就一定好,嫁得再好,人家家裡頭不把妳當人看,使喚妳跟使喚個丫鬟似的,有什麼用?爹娘把妳養這麼大,把妳嫁過去,是要妳受罪的嗎?
「我家三姐兒,是我最後一個娃娃,她性子乖軟又嬌氣,需得永遠被人疼,不能受委屈、受氣,得找個知冷熱又品行端正的如意郎君,揣手心裡好好的護著,一生不經風雨,如此這般才算是圓了我的心願。」
沈清河隱約有些聽懂了施虎的意思,但他不敢相信,便拱手道:「在下愚笨,未能解其意,望國公明示。」
施虎摔下酒杯,一把攥住沈清河的手,瞪大了自己的獨眼,道:「好,話說到這個分上,老子今天就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問你一句,你小子願不願意娶我家三姑娘?」
只要願意,只要肯點頭,功名利祿、榮華富貴都是唾手可得的東西,旁人奮鬥一生方能一隻腳邁進去的青雲路,他沈清河可以直接出現在終點。
美嬌娘、青驄馬,凡夫俗子的一生所求,皆可在一夜獲得。
而面對此等誘惑,沈清河卻抽回手,起身對著施虎正正經經地揖了一禮,沉聲道:「沈某恕難從命。」


「我才不要嫁!」
施喬兒破天荒砸了回東西。
琉璃盞四分五裂地落在地上,堅強的閃耀著流光,彷彿在表示——雖然我碎了,但是我很貴。
雲姨娘也不慣著,拍了下桌子,猛地起身,「那妳想怎麼著?九皇子不嫁,這教書的也不嫁,妳是想讓我和妳爹都去死才甘心是嗎!」
施喬兒的淚一下子就落下來,抽噎道:「我錯了姨娘……我、我就是覺得那個人實在太醜了,您要我整天面對著那樣一張滿面油光的臉,我會吃不下飯的。」
雲姨娘大吼一聲,「那就餓著!節食!」
施喬兒哭得更厲害了。
「哭哭哭,哭有什麼用!」雲姨娘愁得滿頭疙瘩,在房裡走來走去,「九皇子本來就不是妳的良配,現在又出了這事,即便妳二人真能在一起,可他日後會怎麼看妳?燕貴妃又會怎麼看妳?滿城權貴又怎麼看待妳兩位姊姊?這一樁樁、一件件,妳捋過嗎妳!」
施喬兒真沒捋過,她這十六年過得太過順當,乃至於做決定只憑自己喜樂,根本不會去想後面的彎彎繞繞。
九皇子對她說,只要她敢拋那個繡球,他就能娶她,所以她求母親、求父親,只為嫁給他,因為他是自己長這麼大,除了父親兄長外接觸過的唯一一名男子,除了嫁給他,她想不到自己還能嫁給誰。
現在突然一下子什麼都變了,施喬兒很慌,又慌又怕,既怕夢中的場景重現,又怕嫁給那個滿面油光的教書的。
可兩害相權取其輕,時間不等人。
「娘……我嫁,您不要生氣了。」施喬兒過去抱住雲姨娘,豆大的淚滴一顆顆往下落,「我願意嫁給那個教書的,您別氣。」
雲姨娘也落淚,一把將施喬兒摟入懷中,哭道:「我苦命的閨女,怎麼最後就落到這樣的境地裡了,妳兩個姊姊,一個嫁齊王府,一個嫁將軍府,輪到咱們時居然攤上一個教書的……我苦命的閨女啊,姨娘該拿妳怎麼辦吶……」
母女倆抱頭痛哭,場面異常悲痛,連丫鬟們也忍不住跟著抹淚。
而在前院廳堂外,施虎拖著隻跛腳,在下人的攙扶下,沿著風華池一瘸一拐地猛追沈清河。
「沈先生,你答不答應的咱們可以回頭再說,你跑什麼呀你!我家三姑娘又不是什麼洪水猛獸,你怕什麼啊!」施虎嚷嚷道。
沈清河心跳如雷,從未像今夜這般緊張過,既想要趕緊離開此地,又怕失了禮數,便邊跑邊賠禮,「三姑娘沉魚落雁,誰能娶到她是誰的福氣,但沈某如今……如今一心整理撰寫典籍,婚姻大事從未考慮過,若是迎娶三姑娘過門卻又怠慢了她,沈某良心難安!」
施虎「唉呀」一聲,恨不能跺腳道:「我只是讓你好好待她,又不是讓你當祖宗供著她,你別跑!有話好好說,你再跑你信不信我,信不信我……」
後面的狠話還沒放出來,施虎就腳底一滑高呼一聲,膝蓋朝地磕了下去。
聽見響動,沈清河停下轉頭一看,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跳出來,只見大涼朝的開國六功臣之一的鎮國公、駙馬爺,竟朝自己——下跪。


「嘉禮初成,良緣遂締;情敦鶼鰈,願相敬之如賓;祥葉螽麟,定克昌於厥後……」
仲夏至,天空驕陽似火,白日裡悶熱異常,蟬鳴不絕。
施喬兒倚在美人榻上,腳邊三隻魚洗,裡面盛滿白瑩瑩的冰塊,因是在自己房中,她肩上只搭了件碧紗衫子,兩條手臂嫩白如玉,右邊腕上套了只赤金扭絲鐲子,拇指與食指拈著只小銀叉,正一下一下,心不在焉地戳琉璃碟中切成小塊的羊角蜜。
四喜拿著前面送來的婚書,接著念道:「同心同德,宜室宜家;永結鸞儔,共盟鴛蝶……沈澗此證。
「還別說,這沈先生的字怪好看的。」四喜誇完外書,接著又看向內書,結果不由得皺眉頭道:「就是這家裡人也太少了點,不僅親戚朋友沒有,兄弟姊妹也就他一個,姑娘到了他家裡,遇事了連個能幫襯的都沒有。」
施喬兒戳羊角蜜的力氣更大了,心煩意亂道:「別說了,越說越不想嫁。」
真是一步錯步步錯,如果不是當初堅持拋繡球,事情何至於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現在可好,三書六禮走了一半,就差把婚期定下了,現在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施喬兒要嫁人了,嫁的是個平平無奇的教書先生!
「哼,煩死了。」施喬兒將小銀叉往地上一扔,發出「叮噹」一聲。
這時外間傳來一陣清脆捲簾響,一隻雙色緞石榴線珠玉底鞋踏了進來,蜜合色描金裙襬隨之拖曳入內,裙襬無一絲飛揚,腰間環佩不發異響,端的是端莊嫻雅,一道極為溫柔的聲音伴隨響起——
「是誰惹我們家喬兒動這樣大的肝火?讓我猜猜看,那人可是姓沈?」
聽見這道熟悉的聲音,施喬兒眼睛就亮了,忙從美人榻上跳下,噠噠跑去迎接,「是大姊姊嗎?大姊姊妳回來啦!」
跑到雕花屏風拐角處,施喬兒迎面看見那張宛若滿月、嬌潤可親的容顏,頓時鼻子一酸撲到對方懷中,委屈巴巴地撒嬌說:「我好長時間沒見妳,妳上次回來還是過完年的正月,沒能多住幾日便回去了,我還有好些話沒與妳說,自那之後便一直憋著呢。」
四喜笑盈盈的對女子行禮,「大姑娘好。」接著便帶人退下了,好讓這許久不見的姊妹倆說說體己話。
施沐芳拍了拍小妹的後背,柔聲說:「好了好了,這愛撒嬌的性子怎麼都改不了,我剛來,還一身汗呢,快快鬆開讓我涼快涼快。」
施喬兒這才戀戀不捨地鬆開手,拉著姊姊挨魚洗坐下,眨巴著一雙明亮的大眼問:「丘兒和霜兒如何了?我記得妳正月裡來時他們倆還總咳嗽,現在好了嗎?」
「早就好了。」施沐芳笑道:「小孩子在五六歲的年紀最容易生病,過了那一陣子便好多了。再說,我此次來可不是為了和妳說他們的。」
施喬兒看懂了姊姊眼神裡的笑意,別過身,用手指絞著帕子,「姊姊妳笑我吧,我幹了好大一齣糊塗事,如今不硬著頭皮進行下去,收不了場。」
施沐芳卻拉住她的手握著,好聲好氣道:「我笑妳做什麼?我倒恨不得能像妳那麼敢作敢為。雖不知妳為何突然改變主意,但九皇子嫁不嫁,終歸由妳自己做主,這已是其他女子作夢都祈求不來的福分了。
「況且我讓妳姊夫打聽過了,姓沈的那戶人家雖家底薄了些,但好在底細乾淨,原先一家人一直久居錢塘,近兩年才搬來京城老家,沈公子為人清正仁厚,十里八鄉的窮苦孩子皆由他一手所教,並且分文不收。門第上,他與國公府是天壤之別,但若論為人,京中那麼多公子未必就有一個比得上他。」
施喬兒左耳朵聽右耳朵出,小聲道:「人品有那麼重要嗎?天天聽你們說人品人品,看不見摸不著的,我也不曉得那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施沐芳聽了哭笑不得,「罷了,我不與妳說那麼細,往後過起日子來妳便懂了。」
施喬兒將信將疑的點點頭,身子一歪,把頭靠在施沐芳肩上,跟落單的小獸似的。
她沮喪道:「姊姊,我心裡頭彆扭得很。」
施沐芳用帕子擦著脖子間的香汗,問:「怎麼彆扭啦?」
施喬兒慢悠悠說道:「妳是國公府的嫡女,要嫁的自然是人中龍鳳。可二姊姊同我一樣都是庶女,為什麼她就能一嫁侯府,二嫁將軍府?現在雁行哥哥外出打仗,她還能整日花天酒地,身邊的小白臉換了一茬又一茬,日子過得好不快活。」
施沐芳笑了聲,其中包含萬千無奈,「那妳可知,京中各家貴女已經將妳二姊姊傳成一個人盡可夫的再世妲己,因為與雁行夫妻不和,這兩年父親連家門都不讓她入?」
施喬兒驚了一下,抬起頭道:「難道不是她自己不想回來的嗎?下人們都是這樣跟我說,四喜也是這樣說的。」
施沐芳戳了下她的腦袋瓜子,「妳呀,就是被家裡人保護的太好。不嫁九皇子也是對的,就妳這個性子,到了深宮內院裡,還不被人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施喬兒此刻不關心自己要嫁誰了,皺著眉頭思索道:「不對啊,二姊姊是爹爹的親女兒,雁行哥哥不過是爹爹的義子,他幹麼要為了一個非親生的苛待自己親生的?再說了,當初是爹爹逼著她嫁給雁行哥哥的,現在不和,又怨起她做什麼?」
施沐芳望著小妹懵懂澄澈的眼睛,感覺有些話說了對她也不好,便輕輕歎了口氣,一切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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