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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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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7201

《嫁進金窩》卷一

  • 作者秋妍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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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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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成侯府庶女,顧雲錦向來以低調作為最大準則,
可嫡母不肯放過她,總想讓她嫁給一無是處的表哥,使出齷齪手段也在所不惜,
幸好她有先見之明,早已在視家族榮辱為第一的祖母面前展現自己的用處,
參加選秀準備藉此翻身,為自己和娘親拚一條出路,
本以為這種利益婚姻就是那個樣子,無關情愛,沒想到天上會掉餡餅,
她被賜婚給秦王趙文煊為側妃,而這傢伙居然表示早先就對她一見鍾情,
對她是千般好,萬般寵,細心準備,與她共飲側妃婚禮所沒有的合巹酒,
還親自陪她回門給她長臉,讓居心不良的嫡母再也不敢小看她,
開心歸開心,可不得不說,嫁入皇家果然跟進入叢林一樣危機四伏,
想他堂堂一個皇子,居然身中奇毒,至今仍在尋覓神醫,這已經很嚴重了,
她還在參加宮宴時發現驚天祕密──他的準王妃跟他的太子哥哥有姦情!
天啊,夫君救命!撞破這等大事,她不會被滅口吧……
秋妍,女,水瓶座,出生、成長於南方古城。
愛美食,愛旅遊,熱愛生活,熱愛朋友。
感情豐沛,愛幻想,偏偏又很理智。
為人純粹,很樂觀向上,堅信世上之所以會有陰影,那是因為頭頂有陽光,
只要肯努力抬頭,便能享受溫度與光明。
很喜歡閱讀,更喜歡寫作,閱讀讓人視野與心胸開闊,寫作能詮釋情感,演繹夢想。
目標是寫出觸動人心的佳作,讓書中人物躍然紙上,故事蕩氣迴腸。
堅信世上始終有真摯的愛情,所以不論如何,總要給予筆下的主角一個最圓滿美好的結局。
泡一壺好茶,與志同道合的三五知己談論各種書籍,交流彼此的故事,便能悄然過去一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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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夢境的糾纏
天空深沉如潑墨,一輪彎月時隱時現。篝火熊熊燃燒,一隊隊執矛兵士甲胄分明,步伐整齊劃一,有條不紊地巡邏著黑夜中的營地。
雲層越壓越低,一陣疾風吹過,豆大的雨點劈啪落下來,篝火漸漸熄滅,只有巡邏兵士依舊從容不迫。
疾風驟雨中,有一個營帳依舊燈火通明,良醫進進出出。
帳內榻上躺著一個約莫三歲上下的孩童,他發著高燒,滿臉通紅,呼吸越發急促。
倏地,這一切戛然而止。
良醫上前切脈,微顫的手撚起銀盤上一根羽毛,屏住呼吸伸到孩童鼻下。
羽毛絲毫不動。
良醫僵硬的轉過身,面對榻旁的一男一女,垂目不敢看兩位主子眸中最後的一絲期盼,他雙膝一軟,砰的跪倒在地,艱難萬分的說道:「我等無能,請殿下與娘娘降罪。」話罷,他的額頭狠狠地磕在地上。
眼前的男子是秦王趙文煊,他面色青白,隱帶晦暗,身量頗高但瘦削,久病掏空了這位天潢貴胄的身子。
他聞言,目中的亮光驟然熄滅,閃過一絲深切的悲痛。
這是他唯一的子嗣,本來行軍是不帶婦孺孩童的,但他想著自己時日無多,此去京城怕是無法折返,因此他破例攜家眷同行,只盼太子登上大寶後,能看在兄弟情分上關照留京的孤兒寡母。
趙文煊沉默片刻,正要說話,不料身畔一沉,女子竟軟軟倒下。
他大急,不顧已是風中殘燭的病體,忙展臂抱住女子。
這女子便是榻上孩童之母,秦王側妃顧氏,乍聞噩耗,這個煎熬了數日的母親無法承受,雙目一閉昏厥過去。
下人忙協助趙文煊將顧側妃置於榻上,良醫診了脈,說側妃娘娘心力交瘁,又遭逢大悲,方會昏厥,身體並無大礙。
趙文煊心下稍安,緩緩坐於榻旁,低頭凝視顧側妃。
顧側妃眉目如畫,花容月貌,只可惜此刻血色盡失,面上沾上淚痕,喪子之痛打垮了這位年輕的母親。
滿帳下人跪地哀泣,趙文煊俯下身緊緊擁住女子,瘦削而冰涼的手指拂過她的面龐,眷戀而不捨。
他命不久矣,在嚥氣之前,必當要好好安置懷中之人,方能瞑目。
他誤了她,讓她將要青春守寡,原想著有個孩兒承歡膝下,娘倆的日子能輕快些,卻沒想到……
趙文煊閉目,一滴清淚落在女子的腮邊。

先帝駕崩,太子與越王搶奪皇位,常年備受皇父偏寵的越王佔據上風。
與太子同一母家的秦王不顧病勢沉重,揮軍向東以維護正統。
京城形勢刻不容緩,無論趙文煊如何悲痛,翌日清晨依舊準時拔營起寨。
趙文煊率軍與太子匯合後,太子一方實力大增,遂大敗越王,並追截出京數十里。
他這身體早已騎不得馬,乘了一輛銀頂黃蓋四駕大車,被眾軍緊緊簇擁其中。
震天的喊殺聲響起,秦地將士常年北拒韃靼,備受風沙洗禮,悍然之氣撲面而來,一入陣中便如出鞘長劍,直插敵軍心臟。
越王一方混亂良久方回過神來,奮力抵抗。
趙文煊站在車轅之上,淡淡眺望片刻,見戰勢膠著,但己方勝局已定,心下放鬆方清咳兩聲。
「殿下,此處風大,妾身為你添件衣裳可好?」
說話的正是顧側妃,她此刻捧了一件暗紅色錦緞披風,撩起車簾子邁步到趙文煊身邊。
短短數日,顧側妃消瘦許多,她面上隱有淒然,但看向趙文煊的眸光帶有關切。
趙文煊轉頭看她,目光不再冰冷,慢慢凝聚出眷戀、不捨以及欣然。
他握住顧側妃的手,唇畔揚起一絲笑意,「錦兒,我時日無多,如今太子得勝,日後妳留在京中亦有人照拂。」話罷,他喉間一陣癢意,忍不住低頭咳了一陣。
人走茶涼,哪怕他是龍子鳳孫亦如此,他千里迢迢領軍進京,一是為了與太子同母家之誼,二便是為了眼前的女子。
顧雲錦聽了他的話語,心疼莫名,見此情形,忙輕輕替他拍著背部,並為他披上厚披風,「殿下,你休要再說,我……」
她落了淚,哽咽片刻,正要再說,餘光卻見遠處銀芒閃耀。
趙文煊所在的位置本被重重守衛,不在敵方弓箭射程中,能確保安全。
可此刻銀光驟起,顧雲錦定睛一看,竟有三支飛箭激射而來,箭頭映著陽光,明晃晃直刺人眼,直取趙文煊後心。
箭矢出現得讓人猝不及防,速度驚人,轉眼便到了車前。
侍衛奮力打下兩支,但最後一支角度刁鑽,眾人竟無能為力。
由發現銀光到此刻不過眨眼功夫,顧雲錦呼吸停滯,渾身血液冰涼。
見最後一支利箭直奔趙文煊要害,她又驚又怒,殿下已命不久矣,為何還要他橫死當場?
在這個電光石火間,顧雲錦早已有了動作,她倏地抱住趙文煊,柔弱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氣,猛地一轉身,與他換了個位置。
這支激射的箭矢劃破空氣,「嗤」的一聲悶響,正中顧雲錦柔軟的心窩。
顧雲錦身子猛地繃緊一下,她隨即張開眼,面前是趙文煊震驚的黑眸。
趙文煊緊緊抱著她,神色悲痛,沙啞道:「錦兒,妳!妳為何如此?我……」本是個將死之人。
「不,殿下。」顧雲錦心頭極痛,但秀美的眉目間有著釋然,她輕輕一笑,聲音暢然,「殿下,如此好極,妾身不願獨活,讓我與孩兒長伴著殿下吧。」孩兒沒了,待他也不在了,她活著亦沒什麼意義。
顧雲錦神色柔和,眸中帶著眷戀,她抬手輕觸趙文煊的面龐。
趙文煊心中大痛,伸手緊緊握住那隻柔荑。
眼前越來越暗,顧雲錦努力睜大美眸,欲看清眼前男人。
「若有來生,妾身當長伴殿下左右。」話罷,顧雲錦無力支撐,她那雙點漆般的美眸闔上,螓首輕垂,伏在他頸側。
佳人已無氣息,一縷芳魂歸陰。
「錦兒!錦兒!」趙文煊心臟劇痛,他頓了片刻,一口鮮血噴出。


點點殷紅濺在左手上,灼熱的溫度透過手背直達心間。
男子傷心欲絕的目光揮之不去,那雙黑眸如影隨形,始終纏繞著。
「錦兒,錦兒,快醒醒。」一個柔和的女聲略帶擔憂,不厭其煩地輕喚著。
顧雲錦終於被推醒了,她猛地睜開眼,入目的是墨綠色簾帳,與昨夜一般無二。
那是一個夢,夢境如船過水無痕,只餘顧雲錦額際細密的汗珠,訴說它的存在。
方才推醒她的是一個相貌柔弱的美婦,此人是顧雲錦的生母林姨娘。林姨娘今年三十出頭,身段嬌小玲瓏,看著不過二十四、五。
林姨娘見顧雲錦終於醒了,忙執帕細細拭著女兒額上的冷汗,蹙眉問道:「錦兒,可是魘著了?」她面上擔憂之色難掩,「要不我稟了夫人,給妳請個大夫瞧一瞧。」
她是妾室,主母並非好相與之人,但她就生了一女,視顧雲錦為眼珠子,涉及女兒,她自然仔細萬分,就算要去求主母亦甘願。
顧雲錦回過神,忙拒絕道:「姨娘,不用的,我沒事。」
生母不能喚娘,她自是不願,只可惜禮制如此,且隔牆有耳,要是不慎被人聽去,她們母女二人都會有大麻煩,因此這些情感只能放在心中彼此深藏。
林姨娘仔細打量女兒面色,未見異常,她略鬆了口氣,但仍有些不放心,輕聲問道:「錦兒,妳可是又作了那夢?」
顧雲錦聞言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她不是第一次作這個夢了,頭回夢魘之後,她就與林姨娘說起過。這個異常真實的夢境自幼時起便纏繞著她,讓她難分夢裡夢外。
她看不清男子的臉,冗長的夢境,醒來後亦忘了大半,只有那帶著淒然與眷戀的目光始終深深印在心頭,還有……
顧雲錦忍不住抬手按了按胸前位置。那一箭來勢兇猛,直插她的心窩,那種冰涼的鈍痛感非常清晰,讓她覺得中箭之人就是自己,她一直有種難言的直覺,這一切是真實的。
顧雲錦垂眸,這會是預示夢嗎?
她上輩子卒於現代的連環車禍,本以為一了百了,哪知道會帶著記憶投生於古代,自此之後,她對於冥冥中事就有了敬畏,亦是因為如此,她此刻方會這般想,換了上輩子,她必定嗤之以鼻,說不得還會去看心理醫生。
此刻她當然不會如此說,只笑笑的對林姨娘道:「不記得了,方才醒過來就忘了。」
左手那灼熱的溫度彷彿還在,她忍不住蹭了蹭薄被。
顧雲錦這輩子的祖父是現任武安侯,生有兩子,長子為世子,而次子便是顧雲錦的父親顧繼嚴。次子不能承爵,於是顧繼嚴便透過科舉出仕,謀求前程。
顧雲錦兩、三歲時便隨父親一起外放出京,直至月前顧繼嚴接到調令,他方攜家眷回京任職。
顧繼嚴心中歡喜,一路急趕,眼見就要到家了,不想他卻染了風寒病倒在床。
因為時間還算充裕,且他不願帶病回到父母跟前,於是便停了下來。
此地已是通州,顧家在這裡有莊子,一行人前日剛剛落腳。
這一路舟車勞頓,眾人疲憊不堪,因此顧雲錦的嫡母許氏傳了話,推遲了請安的時間,林姨娘方能一早便過來女兒房中。要知道,平日這個時候她已經前往正房伺候主母了。
顧繼嚴是一個十足的古代士大夫,他重子嗣,尤其嫡子,似顧雲錦般的庶女,他雖不蔑視,但也不放在心上,連同一干妾室皆盡數交到嫡妻手裡,從不多問。
而許氏是一個厲害人物,顧繼嚴膝下兩子全是嫡出,餘下的姨娘能養活的都是女兒。
林姨娘母女都在許氏手底下生活,顧雲錦在此間已有十五年,早就清楚自己的身分,既無不妥,就沒必要徒生波折了。
顧雲錦吁了一口氣,定了定神,努力將方才的夢境拋在腦後,揚唇對林姨娘笑道:「姨娘,我很好,妳無須擔憂。」說著,她便讓丫鬟攙扶起身梳洗更衣。
且不論她一個庶出之女如何會在兩軍廝殺之時被箭射死,若那真是預示夢,她僅憑些許記憶亦無可奈何,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她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應更豁達些,能活著就是一件極好的事。
顧雲錦拾掇妥當,末了執起玉梳仔細地理了理額前的劉海。
她的劉海很長,柔軟的墨髮服貼,遮住飽滿的額頭與黛眉,一直垂落到上眼瞼處,擋住小半張臉。
顧雲錦極美,尤其是眉眼,她有一雙極豔的桃花目,那眸如點漆,黑白分明,籠罩著一層氤氳的霧氣。
這一雙眼睛看著本應極為嫵媚,偏偏其上是兩彎細細的柳葉眉,端莊嫻雅,柔弱惹人憐惜,將一切可能有的媚俗盡數抹了個乾淨。
天然風情全在眉眼,但對於一個庶女來說,太引人矚目不是好事,適當收斂鋒芒方為上策。
顧雲錦不是真正的稚童,無須林姨娘囑咐,她自幼時起便將劉海蓄長,堪堪蓋到上眼瞼上方,不遮擋視線便可。
她平日見某些人皆低首斂目,此舉既能掩蓋不少東西,也很符合時下閨閣淑女的形象。
顧雲錦心下對這些規矩不以為然,但無奈已投生此間,亦只能入境隨俗。
「錦兒若非投生在我這沒用的肚皮,也不必受如此委屈。」林姨娘見狀心酸,黯然道。
顧雲錦放下玉梳,笑道:「姨娘,妳胡說什麼,我可是高興得緊。」
生身之恩,多年慈愛,點點滴滴顧雲錦俱放在心頭。她的待遇及不上嫡女,未來也或許還有波折,但她卻甘之如飴。
對於古代女子來說,待字閨中時不過是人生第一階段,或許她未必能收穫真摯的愛情,但作為侯府小姐,哪怕是庶出,她努力一把,未嘗不能過得好。
不過在此之前,顧雲錦還有一個麻煩需要解決。
她眼瞼微垂,眸色稍暗。
此時兩人已整理妥當,正要去給許氏請安,不料有僕婦傳話,說夫人要出門為老爺祈平安,免了請安,要二姑娘趕緊到二門去。
顧雲錦聞言,面上表情不變,心下卻嗤之以鼻。
她那父親不過是小病,哪裡需要什麼祈平安,大約是嫡姊顧雲嬿想要出門放風,許氏疼愛女兒沒有拒絕,便有了這麼一齣。這種以孝為名的活動,許氏不能只帶親女一人,於是顧雲錦等人也被捎上了。
雖是如此,顧雲錦也不能耽擱,她匆匆與林姨娘告別便出了門。
顧雲錦領著丫鬟婆子到了二門,許氏與顧雲嬿已經上了頭一輛馬車,一等她上車坐穩,車夫一甩鞭子,拉車的馬匹便邁開蹄子往前行去。
車廂中還有顧家三姑娘顧雲淑,她只比顧雲錦小一歲,今年十四。姊妹兩人的關係只算一般,互相見了禮後便各自沉默不語。
馬車走了一個時辰便到了目的地,停了下來。
丫鬟起身,剛要上前撩起車簾,外面便響起一道男聲—— 
「表妹,已經到了,快下車吧。」
說罷,有一隻大手探進來,撩起馬車的簾子。
一聽見此人的聲音,顧雲錦便微微蹙眉,目中閃過一絲厭惡。
她的麻煩便是說話之人,此人是許氏的娘家侄兒許成德。他家道中落,年前跋涉千里來投奔姑母。
許氏自是憐惜侄兒,剛好他到了婚配年齡,於是她便有了謀算,想將膝下一個庶女許配給侄兒。
這許成德錢財不多,又孤身一人,若是正常情況,他想娶侯府小姐那是作夢。但現在有許氏做主,若是再哄得顧繼嚴點頭,事情便成了。
好在許氏還沒來得及探探夫君的口風,調令便到了。顧繼嚴要交接手頭公務,早出晚歸,而許氏也忙著歸置箱籠,於是這事便耽擱了下來。
然而就許成德本人而言,只覺得這侯府庶女是娶定了,他相中了品貌出眾的顧雲錦,一有機會便大獻殷勤,譬如現在。
此處已是佛門清淨地,偏偏出現了這麼一個糟心人。
許成德聲音一起,顧雲錦餘光便見顧雲淑馬上往後縮了縮,垂下眼瞼沒有看她,她也沒在意,反正她並不指望這不同娘生的妹妹有多少手足之情。
顧雲錦抬眼看向車簾處,許成德話罷,探向前的手已經向上,正在撩起車簾。
她坐在接近車簾的地方,這麼瞥過去,看見許成德一截墨綠色團花暗紋錦袍的同時,不免也能望見些許馬車外的景色。
馬車停靠的地方在寺院正門的臺階下,地上鋪著整齊的長條青石板。
時值春季,濕潤而多雨,這些鋪就多年的老青石板互相銜接的地方長了一圈碧綠的苔蘚,縫隙筆直,從那頭延伸到馬車底下。
許成德站立的地方,應當正好在青苔的前方。
顧雲錦柳眉輕抬,不過瞬息功夫,她心中一動,人已經站起,立即伸出手將那撩起些許的車簾倏地掀起。
馬車外的許成德猝不及防,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手順著車簾而去。
他抬起頭,顧雲錦那張俏麗的小臉映入眼簾,心中頓時一喜,剛要張嘴說話,「表妹……」不料腳下一陣滑溜,他心裡咯噔一下,忙低頭要站穩,只可惜這苔蘚多年累積,長勢極好,他的掙扎並無用處。
許成德頓了頓,還是失去了平衡,身體向前撲去,砰的一聲,下巴重重地撞在車廂門框上。
許成德下頷劇痛,口腔立即嘗到血腥的味道,他狼狽站起,捂著嘴巴說不出話來。
「表哥!」顧雲錦柳眉輕蹙,捂唇驚呼一聲,低頭關切問道:「表哥你沒事吧,可是磕得狠了?」她一臉自責,垂目道:「都是我的錯,我掀簾子急切了些。」
許成德聞言忙騰出一隻手使勁地擺了擺,緩了片刻方勉強含糊道:「我無事,這怪不得表妹,是我沒站穩。」
顧雲錦面色放緩,她點頭說:「表哥無事就好。」
她瞥了眼許成德,見他面有痛色,大著舌頭說不清話,不禁心下稍稍舒坦,面上亦帶了絲微笑。
讓你癡心妄想,讓你視本姑娘為囊中物!
等疼痛緩了之後,許成德的下巴處多了一大塊淤青,許氏領著女兒下車,見了,蹙眉問道:「德兒,你的臉是怎麼回事?」
許氏今年未及四旬,相貌只算端莊,此生絕對與美人沾不上邊,身材很豐腴,整體看上去頗為圓潤,也難怪顧繼嚴近年來除了初一、十五,基本上不會歇在正房。不過她雖然姿色不出眾,卻能把持後宅,讓一個庶子俱無,還是有一定手腕的。
許氏今兒穿了件寶藍色提花緞面小襖,頭戴一支嵌寶累絲赤金釵,腕上掛了兩對明晃晃的嵌珠金鐲,好一副官夫人的派頭。
許氏知道侄兒往後頭湊,也不在意,反正她想著,這兩個庶女肯定要嫁一個給侄兒的。
慕少艾也是人之常情,侄兒看中了相貌標緻的顧雲錦,她已經在算計著到了京城後如何讓顧繼嚴點頭。回京後或許難些,但她是嫡母,只要多費心思,肯定能成。
只不過這侄兒出門前還好好的,怎麼一陣子功夫就成這樣了?
許成德聽了姑母問話,只是不好意思表示路上有苔蘚,他不小心滑了一跤。
許氏無奈,只得說:「德兒,你應當謹慎些。」
她多次向顧繼嚴說起,讓他提攜一下許成德,結果收效甚微,她明白,這侄兒為人不穩重是一大原因。
她瞥了一眼那邊兩個庶女,見顧雲錦安靜站著,更堅定了要將顧雲錦許給侄兒的決心,要不然許成德日後的處境怕會更加不堪。
侄兒成親前能借住姑母家,成親後就不能如此了,顧雲錦雖是庶女,但嫁妝按例也豐厚,許成德娶了她,其中一大好處便是囊中無憂。
許氏與許成德說了幾句,旁邊的顧雲嬿等得不耐煩了,她瞥一眼唯唯諾諾的表兄,又扯了扯母親的手臂。
等回京後,這等逍遙日子就沒有了,她一刻也不想浪費。
顧雲嬿是許氏的骨肉,知女莫若母,許氏哪能不懂,她只得安撫性地拍了拍女兒的手臂,隨即說道:「好了,咱們進去吧。」
誰的女兒誰心疼,顧繼嚴外放十餘年,許氏一人獨大,顧雲嬿當然活得逍遙自在,待回京後,日子肯定不比從前,許氏此刻也捨不得拂了女兒的意。
於是許氏頓住話題,轉身領著一干人浩浩蕩蕩的往寺院大門行去。
顧雲錦一如既往的保持安靜,她不著痕跡的遠離許成德數尺距離,方拾級而上。
近來春雨綿綿,今日終於停歇,旭日從雲層後稍稍露出,一抹晨光初現。
顧雲錦被丫鬟攙扶徐行,她順勢抬頭往上看,這百年寶剎莊嚴古樸,陽光為其披上一層金輝,高懸的匾額上有著三個金漆大字「報恩寺」。
那三個莊重的大字配上古剎,實在相得益彰,只不過顧雲錦剛瞥見,心中就驀然一突。
「報恩寺?這不是通州寺嗎?」她十分驚訝,不禁轉頭看向身邊的丫鬟。
這丫鬟名碧桃,是顧雲錦的貼身大丫鬟,與主子一起長大,最是忠心耿耿不過。
京城裡頭,其他勛貴人家的庶出姑娘們過的是什麼日子,顧雲錦並不清楚,反正她出京十餘年,由於父親、嫡母不在意,她倒從沒享受過所謂二、三十人伺候的生活。
林姨娘每每說到此處,覺得自己女兒好生委屈,都要抹淚一番。
顧雲錦倒不在意,不是自己的強求不來,與其糾結這些無處使力的地方,不如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吧。
不過,往常顧雲錦左右也是有十人、八人伺候的,像今日這般僅可憐巴巴的剩下一個碧桃,倒是破天荒頭一遭。
當初顧繼嚴接到調令後,許氏便開始收拾家當、遣散僕從,準備上京了,畢竟顧繼嚴原先任職之處在江南,這千里迢迢的,不可能把所有下僕帶過去,不要說官船容不下,便是容下了也不會帶。原因很簡單,京城的武安侯府中有的是世僕,這些外來的僕役實在無用武之地。
順理成章的,各位主子跟前的人手要一再裁減,這麼一來,顧雲嬿不樂意了。
她僅僅比顧雲錦大了幾個月,今年也是十五,一回京城就要物色人家出嫁。這女子出閣,身邊是否有忠心且順手的丫鬟很重要,許氏母女闊別京城多年,侯府的人手肯定不如自己用慣了的方便,因此顧雲嬿身邊那幾十個丫鬟婆子就必須留下來。
這個決定與實際情況背道而馳,於是顧雲錦與顧雲淑就遭殃了,兩人身邊用得熟悉的下僕幾乎被砍了個乾淨,名額用來放顧雲嬿身邊的人,顧雲錦身邊僅剩一個碧桃。
這個行為雖讓顧雲錦不喜,但實際上並無太大傷害,反正她身邊能確保不是許氏耳目的不過幾人罷了。這幾人有的故土難離,有的到了年紀要嫁人,能毫無牽掛跟著北上的也就剩下碧桃。
回了侯府,到時候重新配了丫鬟婆子,說不定耳目還能少些,畢竟能在武安侯府掌家的,肯定輪不到許氏。
聽到顧雲錦的問話,碧桃不知所以然,只得無措地搖了搖頭。
她答不出來,不過有人卻知道。
許成德剛好聽到這句問話,趕緊湊上前殷勤的給顧雲錦解釋道:「表妹,這寺本名報恩寺,是通州最有名的寺廟,餘者無能出其右,大家說著說著,就稱其為通州寺了。」
顧雲錦聞言只心不在焉地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她此刻心跳快如擂鼓,實在無心敷衍這人。
自幼年至今,她時常作一些分外真實的夢,在這些夢中,雖然絕大部分是昨日中箭身亡的那個夢,但偶爾也會有一些其餘的夢。
她有印象的不多,其中一個便是發生在寺院中,那寺院的大名她記得分明,正是這「報恩寺」。
顧雲錦瞥了一眼旁邊亦步亦趨的許成德,在夢中,她正好看見他落水後拚命掙扎呼救,地點就在報恩寺後的蓮池當中。
此報恩寺會是彼報恩寺嗎?這地方後山會有蓮池嗎?
顧雲錦神情依舊平靜,腳步不疾不徐,但她劉海下白皙的前額已泌出細細汗珠,掩藏在袖中的纖手攥緊。
或許今天她就可以窺探一下,那些糾纏她十餘年的夢境究竟是否真有預示之意。
第二章 重活一世初相見
報恩寺乃百年古剎,極負盛名,當地名流、官眷極愛到此處上香。
寺院地處城郊,而這些人身分非同一般,安全問題必須多加留意,若是出了事故,香客家中又頗有勢力,報恩寺怕會招惹麻煩,這麼經年累月下來,寺院早已有一套完善的對應措施,以保證香客在寺院範圍的安全。
這報恩寺確實非常妥當,從以前到現在,香客無論貧富貴賤,一律全鬚全尾的離開,沒遇見任何不妥之事,換句話說,便是這報恩寺十分安全。
許氏確定過此事不假後,索性丟開手讓庶女們自行禮佛,她專心跟在顧雲嬿身邊,以免女兒出么蛾子。
嫡母的決定正合顧雲錦的意,她沒搭理身邊的顧雲淑,領著碧桃逕自進了大殿,開始按順序叩拜上香。
那些冥冥中事,顧雲錦是只信不迷,她這樣做的目的是要擺脫如狗皮膏藥一般的許成德。
這人是要蓮池落水的,她雖打算驗證一番,但沒想湊這個熱鬧。
事情一如顧雲錦所料,她順著大雄寶殿往左,不論大小殿堂,一律入內叩拜。許成德開始時還會一同入內上香,等十次八次後他就不耐煩了,停在殿外與丫鬟婆子說話。
許成德雖然家道中落,但在顧家,他依舊是主母內侄,這些賣身契握在許氏手裡的下僕不論心中如何想,嘴巴自然不吝於吹捧對方幾句。
許成德聽得通體舒泰,在門外哈哈大笑。
顧雲錦充耳不聞,面色如常,叩拜後自蒲團上起身,款步上前,親手將三炷清香插在大香爐上。
若是之前,她會轉身出殿,繼續往隔壁行去,但她此刻沒有這麼做,而是朝碧桃使了個眼色,主僕兩人腳下無聲,繞過巨大的佛像往後房門快步行去。
殿中念經的和尚恍若未見,半閉的眼皮紋絲不動,手裡撚著佛珠,嘴裡喃喃念著經。
顧雲錦領著碧桃急步走了一段,估摸著足夠遠了,方停下來。
這時,前方迎面來了一個小和尚,年約十一、二歲,挑著的兩個水桶微微晃蕩,看樣子是要去汲水。
顧雲錦忙上前一步,施了個禮,問道:「小師傅,不知這報恩寺中是否有蓮池?」話罷,她心如擂鼓,緊緊盯著小和尚。
那小和尚放下扁擔,合十回了一禮,說道:「這位施主,本寺後方確實有一座蓮池。」隨後,他在顧雲錦陡然一凝的目光中抬手往左側一指,「施主沿著此路直去便可到達蓮池。」
主僕二人一路急趕,走了約一刻鐘的功夫。
碧桃左顧右盼,眼尖見前面有些綠意,她趕緊眺望片刻,見是蓮池,忙稟報主子,「姑娘,那邊就是蓮池,咱們到了。」
顧雲錦聞言定睛一看,那邊假山遮擋住的地方,邊緣處果然有些許荷葉探出,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吩咐道:「嗯,我看見了,咱們先過去瞧瞧吧。」
蓮池不在報恩寺前殿範圍,它隱藏在寺院後方的精舍附近,這些精舍是寺院專門用來安排留寺靜修的顯貴香客,若是尋常百姓,寺院另有安排,不在這一片。
倒不是寺院嫌貧愛富,實則和尚們也有難處,報恩寺要安寧,這些貴人便出不得岔子,且貧不與富鬥,富不與官爭,這句話在古代是真理,將兩者分隔開來,對平頭百姓才是最好的。
這地方的安全措施做得不錯,顧雲錦主僕一路行來,皆能敏感地察覺有多處位置守著大和尚,這些和尚的氣勢與在殿中念經的那些完全不同,很顯然是武僧。
他們見有人來,只探頭看了眼,見顧雲錦主僕衣衫華貴,不是普通百姓,便將頭縮回去。
說白了,這些顯貴家眷們只要不出大岔子,武僧們是不會搭理的。
顧雲錦經過幾處見皆是如此,心中便明白過來。
嗯,這樣很好,若那許成德真的落了水,她提前出現,並隱蔽圍觀,這些和尚必同樣不置一詞。
顧雲錦心下鬆了鬆,又走了片刻,便到了蓮池旁。
蓮池不大,也就半畝左右,邊上有假山斷斷續續的圍繞著,大約是和尚們不怎麼精細打理之故,這蓮池碧葉舒展,假山青苔遍佈,頗有野趣。
顧雲錦沒心思欣賞風景,這蓮池近旁假山林立,極利隱蔽,正合她的心意。
她仔細觀察一番,找了個不錯的位置,領著碧桃左繞右繞便不見了蹤影。
兩人藏在距來路不遠的假山處,這假山背後有個內凹處,兩人站著正好。
顧雲錦算了算蓮池與前殿的位置,若許成德要到蓮池,必定與她們同路而來,她們躲在此處探頭一窺便可看見。
接下來,主僕二人屏氣凝神,開始安靜等待。
只不過兩人足足等了快一個時辰,不但沒聽見有人落水,甚至連路過的人也沒一個。
這蓮池地處僻靜,許成德真的會來嗎?顧雲錦心下躁動,有歡喜,更多的是釋然。
糾纏了她十餘年的噩夢大約就是個夢吧,她有了離奇的際遇,就把一些事也往這方面想,還堅信不疑,看來是自個嚇自個。
顧雲錦心下輕快,面上一掃方才的凝重之色,粉唇輕揚。
前世今生之事,顧雲錦從未說出口,便是林姨娘也不知道,更別說碧桃了。不過碧桃見她重展歡顏,心下也高興,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
顧雲錦為謹慎起見,沒有馬上離開,繼續多待了近一個時辰,直到太陽升至頭頂,午膳的時間快到了,她方笑道:「好了,咱們回去吧。」
按照原定計畫,中午用了齋飯後,顧家一行人便要折返了。顧繼嚴臥病在床,許氏領孩子出來祈平安可以,但要是祈了整整一天不見人,便不大好看。
屆時既然已要折返,許成德再要落單落水,怕是不容易。
這噩夢壓在顧雲錦心頭多年,如今一掃而空,她心情輕鬆,語氣歡快,畢竟誰也不樂意享受中箭身亡的待遇。
主子愉悅的心情感染了碧桃,她忙歡喜地應了一聲,便要攙扶顧雲錦出去。
誰料主僕二人剛邁開腳步,顧雲錦的動作就驀然一頓,她偏頭,聽見外頭似乎響起了腳步聲,且那腳步聲似乎在往這邊行來。
她心中咯噔一下,忙拽住碧桃,示意噤聲,然後仔細側耳傾聽。
蓮池的附近很寂靜,有聲響很明顯,那腳步聲沉重,由遠而近匆匆而至,清晰地傳進主僕二人的耳朵裡。
顧雲錦心下沉沉,面色凝重,兩人都沒動。
那腳步聲很急,繞著蓮池走了一段,眼看著就要接近顧雲錦主僕站立之處。
碧桃緊張得很,她攙扶著主子的手不自覺攥緊,顧雲錦沒說什麼,她此刻一顆心跳得極快。
主僕二人呼吸將近凝滯,一動不動的待在原地。
突然間,那腳步聲停頓下來了,不待顧雲錦主僕鬆口氣,一聲少年的尖呼聲就已經響起了—— 
「啊啊啊!」
叫喊伴隨著一下巨大的「撲通」聲,來人落水,緊接著,那人高聲呼救,並且用手使勁拍打水面,劇烈掙扎。
顧雲錦一聽那人的聲音,一顆心便沉入水底,冰涼徹骨。這聲音是許成德的,她極厭惡此人,不容錯辨。
只不過事情都已經到了這一步了,不提救不救人,若顧雲錦不親自看上一眼,這坎她是絕對過不去的。
眼見為實,耳聽為虛,萬一事有湊巧,這人不過是聲音極相似罷了,實則卻非許成德本人又該如何是好?
顧雲錦粉唇緊抿,順著碧桃的攙扶走出凹陷處,往蓮池的方向一轉。
蓮池邊緣假山林立,兩者之間並非毫無縫隙,而是相隔著一圈快兩尺寬的鵝卵石小徑,假山怪石嶙峋,顧雲錦需要走到小徑上才能側頭看清這人。
沒錯,此人就是許成德。
顧雲錦背靠假山,垂首沉默半晌方輕輕拍了拍碧桃的手,無聲示意離開。
她最後瞥一眼蓮池,有些無語。
這蓮池不深,許成德半個腦袋露在水面上,並沒有沉浮起伏,很明顯,他是腳踏實地的,但這人只是閉著眼睛張嘴疾呼,嗓門、動作都很大,激起水波陣陣,弄得好似真的情況危急。
且他落水的位置不遠,這麼掙扎半晌又往岸邊接近了不少,伸手一搆就能搆到地面,可是他依舊一臉驚慌失措,眼睛閉了個死緊,伸手胡亂扒拉也沒摸到岸邊。
顧雲錦面無表情的收回視線,這人死不了的,她也不用考慮救人的事了。
兩人無聲轉過身,抬腳往回走。
時值春季,天氣潮濕而溫潤,鵝卵石上的苔蘚長勢旺盛,雖顧雲錦已經挑地方下腳了,但剛舉步時還是驟然滑了一下。
顧雲錦本距離蓮池有約一步距離,倏地向前滑了半步,她心頭一凜,忙竭力站穩。
有了力氣不小的碧桃幫忙,顧雲錦的努力立竿見影,她很快就站穩了腳跟。
主僕二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鬆了口氣。
可是沒等兩人高興,她們便聽見一陣急促而凌亂的奔跑聲出現,由遠而近往這邊趕來,甚至還能聽見隱約的呼喊—— 
「表少爺……」
顧雲錦一驚,來之前她雖已考慮過若被人碰見該如何圓場,此時並不擔心,但她厭惡許成德萬分,不到萬不得已,她不想與此人搭上關係,於是她領著碧桃便急急要往外行去。
來路雖直通到底,但顧雲錦見蓮池前有一個岔道,草木茂盛,蜿蜒曲折,在外頭不能看見裡面的情況,決定先避到那邊再說。
由於蓮池是這條路的盡頭,這邊雖假山林立,但沒有退路,她到底覺得不穩妥,趕來的下僕人數不少,若有好奇心重者繞上一圈,發現她們,那在許氏跟前就不好交代了,屆時顧雲錦失了先機,會成為冷眼旁觀者。
這等棘手之事,還是能免則免吧。顧雲錦心下急轉如電,幾乎立刻便有了決斷,拽著碧桃就要離開。
誰料禍不單行,就在這個關鍵時刻,許成德胡亂揮舞間,竟摸索到正確方向,一隻手碰觸到岸邊,他大喜,忙往這邊使勁,另一隻手重重往岸上一巴,正好搆住顧雲錦站在岸邊的纖足。
他欣喜若狂,雖仍不敢睜眼,但嘴裡已高聲疾呼道:「救命!恩公救我一命!」
碧桃見狀大驚失色,急忙抬手緊緊捂住嘴,方擋住堪堪要出口的驚呼。
顧雲錦反應極為迅速,在許成德另一隻手也要抓向她的腳那刻,她已提起了另一隻腳,快準狠地踩在那隻濕淋淋的手上。
這一腳顧雲錦使盡了全身力氣,又重又急,連她自己踩人的那隻纖足都疼得厲害,更別提直接被踩的許成德了,他慘叫一聲,猛地縮回手。
顧雲錦行動迅速,在許成德縮回手的那瞬間,她已經拽著碧桃快步離了蓮池。
在轉過假山的剎那,她回頭瞟了一眼,見許成德雙目依舊閉得緊緊的,便放下心來,腳下不停,領著碧桃幾步奔進蓮池前的岔道內。
待那群下僕急吼吼地趕到,七手八腳的撈起許成德時,顧雲錦主僕二人早已不見了蹤影。
這條小道不同於外頭那路周正,岔道極多,不過顧雲錦並非漫無目的的亂走,她不論如何轉向,始終眺望著巍峨的大雄寶殿,往那頭靠近。
報恩寺的大雄寶殿最高大醒目,往那邊走總是不會錯。
道理是這樣沒錯,但實際操作上卻遭遇了困難。
這小路是通向寺廟後方的精舍,一個個院落清淨雅致,顧雲錦主僕走著走著,卻發現前方盡頭是一個院子,沒有路了。
「姑娘,咱們該如何是好?」碧桃有些焦急,踮起腳尖左顧右盼,惴惴地問道。
顧雲錦抬頭看了一下,大雄寶殿就在前頭不遠,不過路卻被前方的院子截斷了。
她沉吟片刻,道:「咱們從這院子穿過去吧。」
顧雲錦在此間已有十五年,對這裡的文化以及建築頗為瞭解,這類專供富貴人家借住的院子必定設有角門。一些下僕以及要清理院落中汙穢雜物,是絕不能走院子正門的,只能往角門去。
這類角門主子是不屑走的,顧雲錦入鄉隨俗,她先前也沒想過要走,但此一時彼一時,事出緊急,她並不是迂腐不知變通之人。
太陽已經快攀上高空正中,這是午膳時分,顧雲錦必須趕在許成德被抬回去前出現,這才是最穩妥之舉。
剛才兩人一路行來,見大多數院子都門戶緊閉,只偶爾見有幾處的門是虛掩著的,很明顯,虛掩的院落是沒人落腳的,如今恰好,這擋路院落的門並沒落栓,兩扇黑漆大門一邊闔上,另一邊半掩。
顧雲錦領著碧桃往那院子行去。
碧桃卻上前一步,搶在她跟前,「姑娘,奴婢先走吧。」
顧雲錦聞言很欣慰,碧桃雖不伶俐,但有一顆拳拳護主之心,不枉她多年真心以對。
要在許氏眼皮子底下培養心腹其實並不容易,當初好幾個懵懂的小丫鬟來到顧雲錦身邊,她沒有選擇那些精明伶俐的,反而看上了不出眾的碧桃。多年過去,其他幾人有的另謀高就,有的成了許氏的眼線,只有碧桃始終如一。
雖然快走半步與慢走半步實則沒什麼差別,但顧雲錦沒有拒絕碧桃的好意,默許了她走在前頭。
多年下來,她固然還保持著現代一些思想,但某些方面卻不得不被同化,譬如在這個律法允許買賣人口的社會,硬要堅持什麼人人平等,那就是矯情了。
她這番投胎可說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既不嗟歎自己為何不是嫡女,也不慶幸她沒投生成丫鬟。
出身不可變更,多想無益,好好過日子便是。
碧桃推了推那半掩的大門,與顧雲錦一同進了院子。
這院子草木成蔭,庭院開闊,甬道上有苔痕,只聞風聲,不見人影。
顧雲錦掃了一眼寂靜無聲的院落,果然一如她所料,這地方應還沒有人入住。
她心下嘀咕,從她們轉入岔道,那些大和尚便一個都沒冒出頭,一點也不熱心。人家果然只負責守衛,一點事情也不摻和。
好吧,求人不如求己。顧雲錦喘了口氣,道:「走吧。」
碧桃見四下無人,安心下來,她回身攙扶著顧雲錦,有些擔心的道:「姑娘,要不您先歇歇吧。」
顧雲錦這輩子的身子猶如上一世所見的某些奢侈品,極美麗精緻,卻不大實用。
美人膚色晶瑩白皙,妙曼的嬌軀不見一絲瑕疵,即使偶爾磕破肌膚,好了後也看不見一絲疤痕,反正一句話,絕色佳人,日漸成長後,很需要顧雲錦小心掩飾。
可惜這身子她無論如何鍛煉就是強壯不起來,急步走幾圈就氣喘吁吁,配上她這天生弱柳扶風的婀娜嬌軀,就是一個徹底的纖柔美人。
顧雲錦很無奈,她其實很健康,不大想當個林妹妹,只不過這是天生的,不是她想如何便能如何的。
顧雲錦停了半晌,緩過一些後,擺手道:「不,不歇了,咱們快回去吧。」
以許成德那個怕死的窩囊樣,被撈起來後必定要趕著回前面,她們時間緊,不能耽擱了。
碧桃雖不聰明,但也不笨,知道輕重,也不多勸,點了點頭後便攙扶著顧雲錦往院子裡頭行去。
這是個二進院落,顧雲錦主僕穿過甬道,繞過月亮門便匆匆轉入後院。
顧雲錦腳下不停,繞入二進庭院,抬首往前一看,大吃一驚。
這院落大門不栓,前頭寂寥,但事實上並非顧雲錦推測的那般無人居住。
庭院左側有一棵高大的玉蘭花樹,枝葉繁茂,鬱鬱蔥蔥,當中綴著點點皎潔。
那樹下站著一個身材修長的青年,他穿著一襲深藍色錦緞長袍,烏髮盡數束起,並未戴冠,只有一根羊脂玉簪子獨居其上。
暗香浮動,青年長身玉立,負手站在玉蘭樹下,一旁有個二十出頭的男僕,只安靜垂首侍立,不敢驚擾主子。
顧雲錦主僕腳步匆匆,收勢不及,突兀轉出,撞破了這極靜謐優美的畫面。
青年聽見聲響,自沉思中回神,略挑眉頭,旋即轉過身來。
他暗自出門在外,落腳此地後曾經吩咐過暗衛們,這佛門清淨地,若無危險,尋常人等便讓其自由來去,不必阻攔。
這個命令本來是針對寺院裡的大和尚的,青年沒想到竟會有兩個女子闖進來。
他自小習武,耳力甚佳,方才雖出神沉思,但仍能清晰判斷出來這細碎而輕盈的腳步聲必定屬於年輕女子。
青年並沒放在心上,他隨意轉身,往這邊看過來,只不過這一眼就教他向來淡然的目光波瀾驟生,如山呼海嘯,席捲而來。
青年甚至連向來沉穩的呼吸都亂了一拍,他緊緊盯住婀娜嬌美的顧雲錦,再也移不開眼。
他並非好美色之人,但此刻卻費了極大的心力方堪堪穩住自己的情緒,不教身邊的男僕察覺有異。
只不過青年這細微的變化沒有瞞過顧雲錦,她因為驚詫,所以一直注視對方,這短暫的起伏剛好讓她收入眼底。
青年目光的所有變化皆從瞥向顧雲錦而起,對方異樣的反應讓她心頭一突,她不禁仔細打量對方幾眼。
他天庭飽滿,劍眉濃黑入鬢,眼眸狹長而銳利,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雖貴氣天成,但一看便是平日不苟言笑之人。
顧雲錦很肯定,她不認識這人。
身為一個古代官家庶女,不要說外男,便是女的她也沒認識幾個,沒辦法,嫡母不願意帶自己出門,她總不能硬貼上去,就算貼上去也不會有結果。
顧雲錦有著前生的閱歷,很容易明白嫡母的想法,許氏不打也不罵,只需要圈養著庶女們便能達到很好的效果。
她佔了多活一輩子的便宜,這大虧是鐵定不吃的,只不過許氏的行為對她也有好處,她順理成章的給自己披上一層懦弱木訥的外殼。
也是如此,顧雲錦無須回憶良久便能篤定她不認識這人。
她沒深究的意思,不要看對方一身貴氣,好似高不可攀,或許人家就是個見了美女挪不動步子的人唄,這亦未可知。
顧雲錦時間緊,沒空耽擱,她微微斂衽,垂首道:「小女子無心打攪,全因事出突然,萬望公子不吝借道一行。」
對面那青年沉默了半晌方溫聲說道:「小姐自可隨意去留,在下榮幸之至。」
榮幸之至?這話有些過於客氣了吧。
顧雲錦聞言微詫,她下意識再次抬眼,望向十來步開外的那青年。
男子面上微微帶些蒼白,但雙目炯炯有神,看似大病初癒。他薄唇微揚,一臉溫和,無任何不悅之色。
嗯,或許是她看岔了,對方非但不是不苟言笑之人,且還天生古道熱腸,最熱衷於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只不過青年此刻目光極溫暖,那雙黑眸給她一種似曾相識之感,一切變化彷彿了然於心。
顧雲錦愣怔一瞬便立即回神,她暗笑自己莫名其妙的錯覺,隨即拋開不理。
她也不管對方是何人,反正今日不過是萍水相逢,日後也沒有交集。
「小女子謝過公子。」顧雲錦收回視線,再次福了福身,便領著碧桃匆匆轉身而去。
只不過在這個短暫的過程中,她依舊能感覺到青年目光片刻不離,緊緊追隨,直到她離開庭院方罷。
她帶著碧桃趕回去,由於許成德落水,許氏心下惦記,一行人略略用了些素齋便匆匆折返,之後的延醫問藥按下不提。


少女一襲淺碧色提花長裙,身姿婀娜,步履輕盈,匆匆轉身而行,須臾便消失在庭院當中。
趙文煊餘光緊追不捨,一直看著那方向,久久方收回視線。
他面上不動聲色,繼續負手靜立,好似方才那一幕確實是不經意間的小小插曲,只不過他掩藏在廣袖下的一雙修長大手卻早已緊攥成拳,那其上青筋暴突,天知道若非他掩飾情緒早成本能,怕也未必能壓抑此刻的心潮激湧。
他生死相隨的愛人,他心中唯一的妻,在不經意間,驟然出現在他眼前。
他本以為必要如上輩子一般,待得父皇賜婚,他迎了錦兒進門,兩人方能再次見面,沒想到在這幽深的佛門寺院,他們竟提前相遇。
沒錯,就是上輩子。
獨子病逝,心愛女子為他擋了一箭,死在自己懷中,趙文煊當場吐血昏迷,被抬回京城秦王府後,不過兩日便溘然長逝。
此痛蝕心,趙文煊含恨而終,誰料再次睜眼,他竟回到數年前他中毒未深之時。
是的,就是中毒。
上輩子路人皆知,秦王本英武強健,可惜及冠前兩年遭遇大病,之後身體每況愈下,御醫、太醫俱無能為力,熬了數年已是油盡燈枯,形銷骨立。
聞者嗟歎秦王命數不好,本天潢貴胄,卻可能英年早逝。
趙文煊本來亦以為如此,他上輩子生病後,父皇曾經派出御醫、太醫,讓兩者全力施為,只可惜他的病情依舊毫無起色。
御醫與太醫可以說是當世醫術最一流的水準,這麼一大群人皆為趙文煊診治過,卻無一提出異議,他因此對此事深信不疑。
只是若能好生活著,便無人想死,趙文煊也不例外。他因重病身體越發衰弱後,帶著一絲僥倖的心思,開始暗暗派出心腹尋訪奇人異士,期盼能夠找到一個隱士名醫妙手回春。
皇天不負有心人,還真讓趙文煊找到了,這人是避居於青城山中的隱士,醫術非常精湛,為人疏朗瀟灑,樂於救助有需要者。他見了千里尋訪的心腹,欣然答應下山為趙文煊治病。
這位隱士一給趙文煊把脈,立時面色大變,仔細望聞問切過後,又取了趙文煊的數滴鮮血親嘗,最後他面色沉凝的告訴趙文煊這不是病,是中了一種奇毒。
這毒出自西南,向來不為人知,且毒性極為隱蔽,每次下一點,持續幾年便可讓中毒者身體逐漸衰敗,最後亡故,其間不能察覺出一絲端倪。
這種奇毒的配製萬分艱難,且藥性隱祕,要是沒有深入研究過它,怕是最高明的大夫也診斷不出。
若非隱士平生喜好遊覽名山大川,足跡遍佈南北,恰好碰見過這毒,且他天賦奇佳,酷愛研究醫毒,怕也不能知曉。
事情就是如此湊巧,這極為罕見的毒被隱士揭破了。
末了,隱士告訴趙文煊,他來得晚了,中毒時日太久,早已過了能拔毒的時機,自己只能盡力拖延時間,以求讓他多活一年半載。
這隱士確實了得,趙文煊當時本已臥榻不起,隱士針灸、湯藥雙管齊下,不但讓他身體輕快了不少,甚至還可以留下血脈。
要知道,自從他病倒後,不論是封地的良醫還是京城的御醫,都囑咐他不得泄了元陽,以免精氣越發不足,難以抵禦病情侵襲。
雖然那孩子最終讓趙文煊黯然神傷,但孩子還在的那數年,確實是他此生最美好的回憶。
隱士在秦王府待了兩年,到趙文煊接到父皇駕崩消息的前兩個月,他提出了告辭,說自己已經無能為力,只得離去。
他言下之意便是趙文煊命不久矣了。
能多活兩年,又有了孩兒,實乃不幸中的大幸,趙文煊拋卻身分,誠摯拜謝隱士,然後送其離開秦地。
接下來便是揮軍東進,往事不堪回首。
再次憶起這些隔世舊事,趙文煊思潮起伏,再難平靜。
許久後,他收斂情緒,垂下眸光,抬起一隻修長的大手放在自己眼前,仔細端詳著。
這一隻手雖常年習武,掌心有些粗糙,但依舊修長白皙,形狀豐潤。
趙文煊並沒有留意這些,他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指甲上。
指骨修長,大手看著剛勁有力,指甲整體呈一個弧度,半透明能看見其下肉色。
常人看著是覺得沒有問題,但趙文煊不同,他上輩子在隱士的指導下,發現了端倪。
這種西南奇毒詭祕,中毒者全身上下只有血液與指甲部位能稍微察覺出不妥。
血液方面,必須如隱士那個醫術級別的人才能發現端倪,而指甲上頭的痕跡雖極淺極淡,但趙文煊曾經日夜看了三年多,他一眼就能察覺出不同。
一層極淡極淡的紫色覆蓋在中毒者的指甲上,自根部而起,中毒越深,紫色越往上蔓延,若到完全覆蓋之時,便是中毒者陽壽殆盡那刻。
那抹熟悉的淡紫,此刻就盤踞在趙文煊指甲的根部,約莫佔據十之一二。
這已是極好了,前世的這個時候,趙文煊不知其中奧妙,自是不懂紫色到了何處,但他能肯定,必然比這輩子多出極多。
他數月前重獲新生,剛好避開第二場大病。不,準確的說,是他當即採用雷霆手段,清洗了身邊一切人與物所帶來的結果。
這次的行動或清理了下毒者,或震懾了對方,反正結果就一個,上輩子第二次增大下毒量的行為,這世並未進行。
這毒雖棘手,但只要再次找到那個隱士,便能徹底拔除。
他再次睜眼後,立刻著手之事有二,一是清洗身邊之人,二是派人尋找隱士。
此次皇帝宣召趙文煊進京,他卻暗暗微服,離開了浩浩蕩蕩的車駕儀仗,悄然進入報恩寺便是為了此事。
那隱士喜愛遊歷,這回早了不少時日,趙文煊派去青城山的人沒能找到對方,心腹被童子告知,隱士可能前往京城方向了,那童子還說,隱士與通州報恩寺的一名高僧交情極好,若是來了此處,他必然是要走一趟的。
於是,趙文煊親自趕往報恩寺,只可惜那隱士確實來了,但也走了,剛好與趙文煊前後腳錯開。
高僧也不知那隱士在何處,只說了幾個隱士言談間極感興趣的地方,趙文煊無法,只得謝了高僧,另派心腹出去尋覓。
他現在中毒不深,又習武多年,身體雖不及以往強壯,但到底比常人好些,歇了歇後,他便打算返回從秦地進京的隊伍中。
藩王若無皇帝旨意,是不得私離封地的,如今趙文煊雖是由自家父皇宣召進京,但也不代表他能到處亂竄,若是不慎被人得悉,傳進皇帝耳中,一個不好便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在天家當父子固然最尊貴不過,但也有頗多難為之處。
本來趙文煊打算午膳過後便打馬回程,卻未曾想到能提前見顧雲錦一面。
上輩子一生,讓他最眷戀不捨的也就錦兒娘倆。趙文煊想起她,不禁微微一笑,薄唇微揚,隨即立即收斂,快得讓一直侍立在側的男僕都沒有察覺。
他抬眼將手收回,餘光掃了男僕一眼,淡淡吩咐道:「廖榮,傳膳吧。」
廖榮聽了忙躬身應是,匆匆轉身,下去命人將備妥的素齋送上。
趙文煊瞥了他的背影一眼,垂下眼瞼。
此人是趙文煊的貼身太監,名廖榮,打小便伺候他,是他的心腹之一。
但那又如何?要知道,能給他長期下毒,足足長達數年的時間,必定是他的心腹無疑,且必須是貼身伺候起居飲食之人。
上輩子趙文煊精力有限,封地的軍政要務已佔據了他極多的心神,便是得知自己中毒後極為驚怒,也無法在這方面耗費太大的精力追查,加上那人確實隱藏得深,因此直到最終,下毒者仍未能確定。
他只能盡力將可疑的人統統撤下去,不放過一個。
自重獲新生後,趙文煊頭一件事就是要揪出這人,便是一時不能,也要保證身邊伺候的人都是可信的。
話說數年前,趙文煊就國後,自己能當家作主了,自然發展出另一批心腹來,諸如暗衛、麾下武將等。他處事向來喜歡分工明確,涇渭分明,因此這些人是完全不可能接觸到他的起居的,而伺候趙文煊日常飲食如廖榮等人,則不能接觸他的外務。如此,這批後來發展出的心腹便去了嫌疑,他的排查重點放在王府裡的太監身上。
趙文煊命令暗衛再三細查身邊諸人,只可惜每一個都看似再尋常不過,毫無破綻,這種情況下,他並不能不問所以就將一干人盡數撤走,畢竟新來者未必比舊人安全。這些舊人中,起碼十中有九是忠心耿耿的。
廖榮自小伺候趙文煊,至今已有十餘年了,基本上不可能是下毒者。可世事無絕對,事情一日未曾水落石出,他又怎能輕易顯露出自己心中情感,若是暗中之敵無法在他身上下手,轉而向錦兒動手那該如何是好?
他目中光芒微閃,眼神越發堅定。
趙文煊出身天家,中毒一事若要深挖,便會越發撲朔迷離,顧雲錦對他而言太過重要,若不能完全根除危險,他是絕不會讓她被人關注的。
上輩子的悲劇絕不能重演,既有幸重來一次,他一家子就必須要好好的!
此時,玉蘭花樹微微一動,一個身穿普通青色棉布衣衫的男子落地。
他五官沒什麼特色,穿著打扮亦尋常不過,不過身軀卻修長有力,動作輕盈利索,一看便是身手極佳之人。
青衫男子無聲落地後,立即跪地給主子請安,被喚起後,他垂首稟道:「回稟王爺,屬下無能,未尋到司先生蹤跡,請王爺降罪。」
那隱士姓司,司先生說的就是他。
趙文煊頷首,道:「起吧,爾等無罪,日後仔細尋訪便是。」
通州人口稠密,司先生也不是尋常人,要追蹤自是不易,趙文煊並無責備之意。
他揮退暗衛後,靜立片刻方舉步往屋內行去。
第三章 婆媳問題不好解
翌日,顧家別院來了一群人。
武安侯夫婦盼子心切,接信得知顧繼嚴病倒後,便使了大管家領著大夫趕往通州,要迎二房回府。
顧繼嚴只是風寒,且通州好大夫不少,其實不必如此,不過由管家帶來的意義卻是不同的。他得了父母關懷自是精神大振,不過兩日病勢便大好。
顧繼嚴一刻也等不住,他立即啟程要趕回家中叩拜父母,於是顧家一行便急急上路了。
顧雲錦對此心中十分平靜,反正早晚都要回去,也不差幾天了,且侯府內有祖母主事,她雖是庶出,但也是親孫女,許氏有了掣肘,她的待遇或許會更好一些。
至於許成德就悲劇了,他自幼畏水,這次大病了一場,顧繼嚴顯然並沒太把他放在心上,許氏只得命人將其抬上馬車,待回京後再繼續養病了。
在武安侯府裡,許氏並非當家主母,她甚至連二流人物都算不上,許成德跟隨著大家一同進門還好些,畢竟大家不會留意他,如若不然,他的處境將會更顯尷尬。
通州距離京城不過數十里路,顧繼嚴心下急切,連連催促,駕車之人使勁往馬背上甩鞭子,拉車駿馬吃痛,一路疾奔,在未時末,一行人便抵達武安侯府門前正街。
早有家人飛馬報來,武安侯府早早遣人灑掃街巷,側門大開,迎接出京已久的二爺一家歸來。
顧雲錦姊妹的車駕緊隨許氏之後,進了側門,換乘侯府內院專用的小驢車往後堂方向而去。
二房一行人需先拜見武安侯夫婦,即顧雲錦的嫡親祖父母,不過這不是人人都能去的,像林姨娘等一干妾室通房便無資格一同前往,另有下僕牽著小驢車引她們回二房歇息。
約莫一刻鐘的功夫,小驢車停了下來,這是到第二道垂花門前了。
僕婦恭敬的撩起車簾,顧雲錦被攙扶下車,她看似微微斂目,實則已經不動聲色的掃了周圍一圈。
這地方寬闊整齊,打掃得十分乾淨,牆角磚縫不見一絲苔痕,丫鬟婆子衣著統一簇新,她們盡皆垂首恭立,光看站姿便能看出其訓練有素。
見微知著,武安侯府規矩嚴謹。
隨二房歸家的一眾僕役到底與這些世僕有差距,這無聲的對比讓他們心下發虛,人人屏息凝神。
顧雲錦其中一個掛名大丫鬟本來態度隱帶輕慢,在這氛圍下也莫名氣短,見碧桃攙扶主子下車,她愣了片刻,也趕緊湊上來扶著。
許氏隨顧繼嚴外放有十餘年了,哪怕是隨她一起出京的僕婦,多年來也放鬆下來了。
顧雲錦挑眉,掃了眼扶住她另一側胳膊的掛名大丫鬟,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倒是安定了不少。
果然不出她所料,回了侯府,她的日子雖還是比不上顧雲嬿,但到底比許氏一家獨大時要強多了。
顧繼嚴面上神情難掩激動,他一下馬車便急步往垂花門裡行去。
許氏見了,也顧不得保持端莊,忙匆匆跟上。
其他人自然不敢怠慢,趕緊跟在後頭。
顧雲錦扶著碧桃的手進了垂花門,裡頭是一個很大的院落,兩邊是抄手遊廊,當中是穿堂,放了一架木胎金髹的山字式座屏風。
她安靜地跟在顧雲嬿身後,轉過座屏,再過了三間小廳,後面便是正房大院。
顧雲錦抬眼看去,見正面有七間正房,院落內雕梁畫棟,一眾身穿深綠色褙子的丫鬟僕婦垂首恭立,分列在白玉甬道兩旁,見得諸人進門,齊齊福身行禮。
顧繼嚴無心分神,他當先往正房而去,身後一眾女眷急急舉步,依舊落於他的身後甚遠。
顧雲錦隨許氏進入房內時,顧繼嚴已跪倒在一個雙鬢染霜的婦人跟前,正放聲大哭。
這婦人坐在正面首位右側處,也是雙目帶淚,一隻手持帕抹著眼角,而另一手則輕撫顧繼嚴的頭頂。
相隔一張大方桌,另一邊首位坐了個身穿墨綠色杭綢袍子的男人,他黑髮夾雜銀絲,看著已五十有餘,神采奕奕,面上頗為激動,側頭看著那邊喜極而泣的母子二人。
顧雲錦了然,這便是她這輩子的嫡親祖父母了,現任武安侯顧青麟與武安侯夫人上官氏。
這兩人與幼子哭了一番,被眾人漸漸勸住了,顧繼嚴淨了面便領著妻子、兒女上前見過父母。
顧雲錦表現中規中矩,先隨父親跪在蒲團上拜見祖父母,又見了伯父、伯母與堂兄。
眾人團聚了一番,接下來顧青麟便領著兩個兒子以及孫子出門往前面去,堂上餘下一干女眷。
上官氏與多年未見的許氏說了一番話,便朝二房的三姊妹招手道:「過來,讓祖母仔細瞧上一瞧。」話罷,她笑道:「我這三個孫女那時不及桌子高便出了京,老婆子眼神不好,若不細細看了,怕是不好相認。」
世子夫人余氏與許氏忙笑著附和。
顧雲錦三姊妹不敢怠慢,忙從繡墩上起身,被丫鬟攙扶著往前行去。
回了侯府,在上官氏面前,便是平日驕縱任性的顧雲嬿也不敢造次。
三姊妹由大到小,自左往右站了一排,顧雲錦在中間,齊齊斂衽行禮,再次給祖母見禮。
只聽見頭頂上官氏溫聲笑道:「起吧,無須多禮,且抬起頭來,讓祖母看看。」
顧雲錦聞聲而起,心中一動,她仰起臉時,那向來微微垂下的眼瞼順勢抬起,望向座上之人。
上官氏面帶和煦的微笑一一看過姊妹三人。
顧雲嬿雖有父親的加強,但其母影響也不小,她相貌比許氏強,但也僅是清秀罷了。
上官氏從鬢上摘下一支嵌寶金簪子給了顧雲嬿。
顧雲嬿笑著接了。
上官氏目光移向顧雲錦,一怔,方才她大致看過,知道這丫頭是顏色最好的,但此刻認真一看還是頗為驚詫。
一雙精緻的翦水桃花目,顧盼生輝,已吸引住所有注目,為那本極妍麗的五官增添殊色,實有畫龍點睛之妙。
上官氏久經世事歷練,面上功夫早已爐火純青,她的笑意無絲毫變化,從腕上捋了個碧玉鐲子給顧雲錦,接著她又給了顧雲淑一個鐲子。
就這麼片刻功夫,顧雲錦已垂下眼瞼,方才她一直關注上官氏,祖母眸光微微一閃,她捕捉到了。
一切如船過水無痕,只在祖孫兩人之間留下波瀾。
眾人小聊一會,之後便是洗塵宴。
洗塵宴過後,因二房諸人一路風塵,上官氏便囑咐他們早些回去歇息。
顧雲錦上了小驢車,跟在許氏車後,穿過夾道回到二房的住處。
這武安侯府本是武安伯府,第一任武安伯是開國元勛,被賜下了府邸。第二任武安伯即顧青麟之父,助先帝除逆有功,從此武安伯改武安侯。
不過這府邸倒是沒換,只是擴張了些,因此武安侯府稍顯褊狹,這褊狹只是相對於其他侯府而言,實則武安侯府主子不多,住得十分寬敞。
侯府為三路七進,剛好武安侯夫婦住中路,兩子一人居一路,二房的屋舍在西路。
顧氏姊妹是正經主子,自然是一人一個院落。
如今在上官氏的眼皮子底下,空院子如此之多,許氏不好像以前一樣讓姨娘們擠在一處,因此林姨娘也被安排了個小院子,總算比往常好了。
歸置箱籠之事不用顧雲錦親自辦,她心裡惦記林姨娘,便往那邊去了。
林姨娘的小院不遠,行了盞茶功夫便到。
顧雲錦進了門仔細打量左右,見這小院雖不大,但乾淨整潔,佈置得頗為雅致,一顆心便放下來了。
這樣就好,林姨娘能在許氏手底下生了女兒,也是有幾分手段的,大環境好了,她便能過得好。
林姨娘見了女兒,難掩歡喜,又有些擔憂,「錦兒,今兒趕了一天的路,妳怎麼也不歇上一歇?」
顧雲錦笑道:「姨娘,我可是要看了妳才安心,姨娘不歡喜見我嗎?」她摟著林姨娘的胳膊,微微搖晃撒嬌說話。
林姨娘只得一點骨血,怎麼可能不歡喜,自是歡喜極了,她笑得闔不攏嘴,假意嗔怒,輕拍了拍女兒的手。
母女倆行至窗下軟榻前,相攜坐了,丫鬟奉上兩盞清茶。
林姨娘細細端詳女兒面色,末了蹙眉詢問道:「錦兒,妳昨夜可是歇得不好?怎地臉色這般差。」她說罷,抬手撫了撫顧雲錦的臉頰。
林姨娘這話算說對了,顧雲錦昨夜一夜輾轉,未曾沉眠,思潮起伏直至天明。
許成德落水一事,是糾纏她多年的夢中唯一能拼湊出具體地點讓她一窺究竟的,偏偏就是這個唯一讓她印證了十數年的猜想。
這些果然是預示夢,那她真的會中箭身死嗎?
顧雲錦不過是個尋常俗人,當然在意生死,能好好活著,誰樂意死啊,還死得這般慘烈。
一夜無眠,心驚肉跳,左思右想,這些都是必然的,否則顧雲錦正當妙齡,就算一夜沒睡,面上也是看不出痕跡的。
她伏在林姨娘懷裡,喃喃問道:「姨娘,若那些夢都是真的,那該如何是好?」
林姨娘聽了一怔,問道:「這不過是個夢罷了,錦兒妳為何會如此想?」
這問題顧雲錦不好回答,她總不好說自己印證了一回,多個人知道也就多個人擔憂,於事無補。
想到此處,顧雲錦定了定神,笑道:「我也就如此一說。」
林姨娘摟著愛女,細細端詳女兒神色,見顧雲錦即便打起精神,面色亦較平日差些,不禁蹙眉。
她垂目細思一番,方抬眼看向女兒,神色認真,輕聲道:「錦兒,我不知那夢究竟如何,不過姨娘覺得,人這一生禍福難料,若是有所機緣得知後事,那是極好的,咱們也能提前應對一番不是?」
顧雲錦心下忐忑,本是故作歡喜讓林姨娘放心,不想卻聽了這麼一席話。
她愣了片刻,心中恍然,是啊,便是沒了預示夢,誰又能確保自己一生順遂,無風無浪呢?
有了這夢反倒有個好處,若她真有機會出現在戰場,更小心在意便是了。或許她可以乾脆拒絕往戰場上湊,那不就成了。
報恩寺那夢並沒有許成德搆住她腳的那一幕,她雖醒後忘了大半,但自己沒出現卻是知道的。這事雖小,但意義卻大,說明夢並非不可改變。
若她的人生已有了軌跡,那這夢的出現便有了天大好處,她能極力避開夢中的結局。
林姨娘一席話讓顧雲錦心中霧靄一掃而空,重見青天朗日,她豁然開朗。
顧雲錦雙眸越來越亮,如天上星子,熠熠生輝。她摟著林姨娘,喜道:「姨娘妳說的是。」
林姨娘不知道顧雲錦想通了何事,但女兒瞬間容光煥發,不再萎靡,倒是立即可見。女兒舒暢,母親自然歡喜,她連連說好。
正當母女兩人各自開懷,氣氛極為融洽之時,一個剛留頭的小丫鬟入內稟報,說二夫人命人傳話,讓四姑娘到正房去。
如今顧繼嚴領著家眷回了京城,眾人稱謂與排行自是與大房融為一體。顧繼嚴是二爺,許氏自然是二夫人。
大房有兩個女兒年長於顧雲錦,如今俱已出嫁,因此她的排行為四。她是顧家四姑娘,而顧雲嬿則是三姑娘,顧雲淑為五姑娘。
都這個時辰了,且大家舟車勞頓,好端端的怎麼要叫人?林姨娘蹙眉,不禁問道:「夫人可有喚五姑娘?」
那小丫鬟回話,「都叫了,三姑娘也叫了。」
林姨娘心下稍安,對女兒說:「錦兒,那妳先過去吧,回頭不必到姨娘跟前來,早些歇下為好。」
嫡母傳喚,顧雲錦自然不能怠慢,她點了點頭,領著碧桃匆匆往許氏那院裡去了。
旅途疲乏,許氏也不例外,她自個不好生歇息,反倒讓人喚了她們幾個,不知所為何事?顧雲錦滿腹疑慮,進了許氏院中正房。
許氏已梳洗過了,穿了一身半舊的鴉青色素面常服,坐在左次間的炕上,端了一盞茶徐徐呷著。
顧雲嬿早到一步,顧雲錦進門時,就見她正坐在炕几的另一邊,面上有些不喜,蹙眉道—— 
「娘,妳喚我有何事?今兒累了一天,我正要歇下呢。」
許氏忙安撫道:「娘知道妳乏了,待會兒便早些歇息可好?」話畢,她見女兒抿抿唇應了,方轉過頭來,對福身請安的兩庶女道:「起吧。」
許氏面對庶女們,面上表情淡淡,與方才判若兩人。
顧雲錦兩人依言而起。
兩位庶妹行禮時,坐在炕上的顧雲嬿沒起來,她接過丫鬟遞上的茶盞,有一下沒一下地刮著茶葉沫子。
許氏膝下二子一女,兒子的教育不歸她管,她便十分寵溺女兒,往日只要不是顧繼嚴在場,顧雲嬿皆如此,她也不以為意,從沒呵斥,自小到大皆如此,顧雲嬿早就習以為常了。
顧雲錦一直擁有成年人的思維,她心中對嫡姊不甚喜歡是必然的,但她知道顯露不滿毫無用處,反倒會讓自己吃虧,因此表現一直淡定如常。
潛移默化很重要,許氏護不了顧雲嬿一輩子,早晚有人能讓她吃虧。
顧雲錦覺得,她對這母女二人無愛,沒必要鹹吃蘿蔔淡操心。
顧雲淑面上低眉垂目,但從顧雲錦的角度瞥過去,卻能見她袖下微微動了動。嗯,大概是攥了攥拳吧。
顧雲錦很早之前便發現,她這位妹妹亦非真這般懦弱無能。
話說回來,顧繼嚴不大搭理後宅,許氏一人獨大,她的手段頗為粗暴,但因擁有絕對實力,因此相當有效。顧氏二房僅兩個庶出女孩,兩人雖「懦弱木訥」,但都順利成人且沒有長歪,這就很能說明問題。
顧雲錦表面不動聲色,暗自瞟了眼滿臉不耐煩的顧雲嬿,這姊妹三人,大概就她城府最淺吧。
許氏又垂首喝了一口茶,將手上的青花茶盞擱在炕几上,方抬眼看著兩個庶女,淡聲吩咐道:「妳們表哥落水病中,怕是心中苦悶,妳們姊妹幾人便替我前去探問一番吧。」她往顧雲錦身上瞟了一眼,側頭對顧雲嬿說:「嬿兒,妳領她們去吧。」
許氏到底心疼侄兒,她知道侄兒喜歡相貌姣好的顧雲錦,在她看來,這庶女是早晚要嫁過去的,多多前去看望也是好的。不過現在回了侯府,她不敢行事出格,於是便搭上了顧雲嬿兩人。
顧雲錦聞言心中動怒,雖說有親戚關係在,男女大防不必如外人一般嚴防死守,但這也僅限於日常見面時行個禮,如許氏這般特地吩咐已及笄的庶女去表兄臥室探病,那就過了。
許氏獨大十數年,行事越來越毫無顧忌了。
雖是如此,但顧雲錦還是壓下心中不悅,面上不見異色,與顧雲淑一起應是。
形勢比人強,且顧雲錦心中不覺得探個病能如何,她不過是顧忌事情傳出後會有損自己的閨譽罷了。沒辦法,活在古代,若不能掀翻原有條框,最好就乖乖地在規則內行事了。
她心念一轉,倒是將顧忌放下了。如今二房身在侯府,侯府是祖母的地盤,祖母絕對會將這等事祕密按下。
顧雲錦毫不懷疑一個侯爺夫人的能耐,她想起不久前上官氏看過來時,那微微閃爍的眼神和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的唇角。
許氏此舉必然會讓祖母心生膈應,屆時祖母大概會有所舉動。
顧雲錦自小離開侯府,且她是庶女,她不敢去賭上官氏對她們到底有多少祖孫情,這個很不可靠。在勛貴之家,大概利益會更永恆一些吧。
因此上官氏將姊妹三人招到跟前時,顧雲錦才會適當仰臉抬眼,讓對方看得更為真切。
一個美麗的庶女是聯姻的很好棋子,如果用得好,能讓家族的地位更加鞏固,是一大助力。
顧家兩房無論嫡庶,女孩都不多,這種情況下,讓一個最美的庶女嫁給嫡母娘家的落魄侄兒,實在是太浪費了。
顧雲錦推己及人,她覺得上官氏是武安侯府當家主母,不論從感情還是利益出發,對方都不會讓這事發生。
也是因此,顧雲錦當初得知顧繼嚴調任返京後,她心中一顆大石落地,許成德已不再被她放在心上了。
此人便如同癩蝦蟆上腳面,雖噁心人,但絕無能力咬人。


顧雲錦晨起後,先到上房請安,接著許氏便領著姊妹三人繞進後廊向東,往上官氏所居的頌安堂而去。
許氏出京多年,回家後首次給婆母請安,不敢怠慢,她匆匆而行,跟在後面的二房姊妹三人自是緊隨其後。
顧雲嬿出了許氏的正房後便規矩了不少,乖乖跟兩個庶妹走在一處。她人雖驕縱,但不是無腦蠢貨,自然知道回了侯府後,在外頭便不能如往日肆意。
顧雲錦安靜一如既往,她順著碧桃的攙扶進了一條寬敞的夾道,再穿過一個東西穿堂,便到了頌安堂。
進了門,世子夫人余氏領著大房的孩子早一步到了,見了許氏,妯娌二人便寒暄兩句。
余氏是繼室,前頭的世子夫人生有長子與長女,她後頭進門,懷孕也晚些,因此生的孩子年齡與兄姊相差很大。
顧雲錦看著她身後的幾個孩子,最大不過六、七歲,小的僅兩歲上下,還在乳母懷裡歪著。
這些孩子中有兩個是余氏嫡出,分別是一男一女,餘下三個是庶出,兩個男孩、一個女孩。
顧雲錦了然,看來她先頭的那一個伯母要比余氏手腕強。
世子原配嫁入武安侯府八、九年方去世,這期間無一個庶子出世,便是顧雲錦那個庶出二堂姊也是陪房丫鬟生的,余氏這邊就差遠了。
許氏的想法大概也相同,竟謀算起侯府的管家權來了。
她在侯府留有耳目,因此對侯府的情況很清楚,中饋握在上官氏手裡,余氏進門多年亦不過是從旁協助,打打下手罷了。
待上官氏從後房門中進來,在上首落坐後,眾人說笑一陣,許氏眼珠一轉,便笑著說道:「母親,銘哥兒大喜,家裡諸事繁忙,兒媳閒來無事,欲與母親分憂。」
這個銘哥兒,大名顧士銘,他便是世子原配生下的兒子,武安侯府長子嫡孫。
顧士銘年十八,正當娶親的好時候,聘禮已經下了,只待半個月後親迎。他在顧家第三代中身分最貴重,親事尤為盛大,早早便佈置起來。
顧雲錦昨日進門時,見四下裝飾頗為喜慶,便是此事之故。
這個當口,上官氏及余氏自然忙得不可開交,許氏窺見了時機便想插上一把手,藉這個機會理事,日後便順理成章了。
許氏如意算盤打得極好,這侯府雖然最終是大房的,但舅姑身體康健,短時間內絕對活得好好的,理家便要過手銀錢,這麼長一段時間,夠她攢上不少私房。
前年許氏娘家遭事時,她幾乎把所有嫁妝私房都賠上去了。
顧繼嚴官運亨通,自不是無腦蠢貨,他雖不管後宅之事,但只要把住每月撥過去的銀錢便諸事妥當。
嫁妝是婦人私產,顧繼嚴雖不能說什麼,但不代表他會樂意媳婦挖自己牆角,因此許氏這兩年並沒攢下多少銀錢。
嫡女尊貴,除了身分以外,她還有很多實惠,其中之一便是出嫁時親娘會大量貼補嫁妝了。嫁妝對古代女子而言有多麼重要,這不言自喻。
許氏此言一出,余氏與顧雲嬿的表情都有些變化。
余氏面上微微一僵,不過她經過多年歷練,須臾便了無痕跡。
顧雲嬿就差得遠了,她目中陡然放出光芒,不自覺盯著上官氏,執帕之手攥得緊緊的。
坐在下首位置的顧雲錦面上卻毫無變化,只安靜看著,反正無論許氏得了多少好處,她都沾不上邊。
下邊眾人心思迥異,卻無一不關注著上首的上官氏。
上官氏聽罷只微微挑唇一笑,垂目呷了口茶,方不緊不慢說道:「家裡的事,我跟老大家的還忙活得過來。」
此言一出,余氏暗喜,許氏與顧雲嬿大失所望。
上官氏的話還沒說完,她放下茶盞,看向強自保持平靜的許氏,淡淡一笑,「老二家的,我看妳這般閒著,卻是不好。」
許氏聞言一愣,不讓她理家,又說她閒著不妥,為的是哪般?她忙笑著說:「兒媳愚笨,不知母親的意思是……」
上官氏面上悠閒的神態陡然一變,她板著臉,抿了抿唇,看著有幾分不悅,「為婦本分,老二家的可知為何?」
她方才和藹可親的形象一掃而空,眸光銳利,由上而下盯著許氏。
待在旁邊圍觀的顧雲錦暗暗點頭,這才是上官氏的真實面孔,她早就知道,能穩居侯爺夫人之位數十年的女人,豈是好相與之輩。
但看世子夫人余氏,進門多年,在婆母跟前依舊戰戰兢兢,半句話也不敢多說,就只有許氏逍遙已久,十數年間無人給她緊緊皮子,才會一回府就撞到槍口上去。
許氏有些懵了,但上官氏卻清醒得很,她接著又說:「為婦之責當是相夫教子,過於費心其他,便是捨本逐末。」
這話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這些俱是婆母正經訓示兒媳的話語,不要說當事人許氏了,便是余氏也恭謹的低頭聽著。
上官氏盯著小兒媳的目光有些冷,這許氏在外多年,膽子是肥了許多。
許氏有一樁事讓上官氏極為不滿,便是顧繼嚴的子嗣問題。
顧繼嚴出京十餘年,膝下竟僅僅添了許氏生的一個幼兒,餘下妾室,不要說兒子了,連女兒也沒能順利產下,個中是誰的功勞,上官氏了然。
她氣憤又不喜,只可惜鞭長莫及,派人千里迢迢給兒子送了妾室,許氏是不能拒絕,但過後的手段依舊使得十足。
這事上官氏憋了已久,不過先前想著,二房剛回來,要整治許氏不在一時,還是等顧士銘娶親後再說。只是誰料到許氏放鬆已久,辦事這般膽大,竟命二房一眾女孩去前院探問那個什麼侄兒。
顧雲錦等人剛往前院行去,上官氏便得知此事,她氣得當場將一整套汝窯瓷器掃到地下。
那姓許的不過就是個破落戶,顧家收留他已是大仁義,這許氏姑侄竟敢作如此想!她顧家的女兒,便是庶出,也容不得姓許的高攀。
新恨舊仇一疊加,上官氏立即發作,她是婆母,無須顧忌任何事。
上官氏微抬下頷,身邊的嬤嬤會意,讓人領了幾個年輕女孩進來。
這女孩有三個,一律身段苗條,面龐柔美。她們穿著、行走間規矩嫻熟,顯然是深知規矩的家生子,不過她們身穿薄稠掐牙褙子,衣著打扮全然不似丫鬟。
顧雲錦看著三女恭敬給諸位主子請安,聲音婉轉,動作輕盈,她不禁眨了眨眼睛,看了看上官氏,又瞥了眼許氏。
很久以前她就覺得許氏行事太過霸道,若回了京城,怕會引起祖母大反彈。
在古代,對於這個問題,婆母與兒媳之間是立場完全相反的。
果然,事情來了。
顧雲錦面上不動聲色,心下卻有些小高興。
沒辦法,她雖心態極好,生活態度也頗佳,但面對嫡母多年打壓,說心中舒暢那絕對是假話。
因此許氏倒楣挺讓人痛快的。
接下來的事情發展一如顧雲錦所料,三個相貌姣好、身姿端正的丫鬟嬌聲見禮後,上官氏也不廢話,直接讓許氏把人領回去,末了又道:「二房子嗣繁茂方是妳之重責,許氏,妳可知曉?」
這回連老二家的也不喚了,上官氏神情肅然,聲音嚴厲,說的話已經極重了。
不管許氏心裡如何想,此時此刻她只得立馬站起,恭聲應是,並謝過婆母訓示。
許氏到底生了兩個嫡子,上官氏也不能太過,她臉上緩了些,點點頭說是乏了,讓眾人散去。
諸女出了門,一道命令便自頌安堂傳出—— 
大少爺喜事在即,府中忙亂,又有姑娘們歸家,門禁需嚴謹,若有外男入內宅拜見,須有僕婦貼身跟隨,以防衝撞了姑娘。
這個意味深長的命令直接杜絕了顧雲錦與許成德的再次接觸,不過許氏此刻無暇他顧,那幾個標緻的女孩已佔據了她全部心神。
長輩身邊的貓狗都較尋常貴重幾分,這話用在上官氏賞二房的幾個女孩身上亦十分合適,因此這幾個女孩初到二房便是姨娘了,不必由通房熬起。
許氏有多氣無須多提,但到了晚上,顧繼嚴回正房後,她亦不得不澀聲說起此事。
顧繼嚴點頭表示瞭解,其實早有人向他稟報此事,他早就知道了。
許氏的為人,顧繼嚴與其夫妻多年,自是頗為瞭解,不過他天生不喜歡搭理這些瑣事,兩個庶女健康長大成人,這是他的底線,髮妻沒有侵犯底線,他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了。
公務繁忙,他已很是疲憊,閒暇時只想歇一歇討個樂子,不希望再分神去處理後宅諸多瑣事。
說到底,顧繼嚴外放多年,上下打點停當,本職工作優異,一再升遷,現今已是從三品太僕寺卿,他並非個糊塗透頂之人。
顧繼嚴對於親娘的體貼自是欣然受之,他囑咐許氏好生伺候母親後便出了正院,往旁邊的小院行去。
幾個年輕貌美的新姨娘便安置在這幾個小院子中,顧繼嚴往那邊去,自是要好生受用一番。
正房裡頭,只留下一個咬牙切齒、面目扭曲的許氏。

那天之後,顧繼嚴夜夜歇在新姨娘們那邊,其他一干舊人便空閒了下來。
顧雲錦擔憂林姨娘不好受,還特地隱晦的安慰她一番,不想她反而笑著說,她能有一個女兒已經很歡喜了,其他的並無奢想,言下之意便是對顧繼嚴並無什麼情愛。
顧雲錦聞言放了心,這樣就好,在顧家這種人家,生了孩子與沒生產的姨娘待遇是完全不同的,便是女兒不及兒子,那日子也過得不差,單說新分到林姨娘小院的僕婦態度便足夠恭敬,只要不牽扯到情愛,林姨娘便是無寵也能過得不錯。
如今在許氏跟前,粉嫩如花骨朵的新姨娘們已吸引住了她全部火力,其他人過得頗為輕鬆自在。
許氏是正房,要折騰妾室有的是法子,不過這些家生子出身的新姨娘也不是簡單人物。
她們家裡是世僕,在侯府多年盤根錯節,如今三人立場一致,自然而然站在同一陣線,這個龐大的人脈一拉開也是很有力量的。她們不能公然與許氏叫板,但暗地裡使些小絆子也是常事,反之,許氏上頭有婆母盯著,人又是上官氏賞下的,加之人手方面的掣肘,她往日在外時所用的手段便施展不出來了。
這些憋屈雖小,但許氏往常何曾受過這些。她自娘家敗落後,性情便越發偏激了,這一陣陣煩躁讓她心如火灼,焦躁如焚。
這般事事不順過了幾日,許氏的想法難免越來越偏差,竟想跟上官氏對著幹,故而在許成德病癒來請安、暗暗探問親事時,她直接一拍炕桌,陰著臉道:「你放心,這事必定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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