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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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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45901-E145904

《奸臣良妻》全4冊

  • 出版日期:2024/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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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為抽到人生下下籤,只能被迫嫁奸臣,
誰知奸臣不奸,還有一顆為國、為民、為她想的心~

 
父親保衛國家而死,自己卻被祖母關在院落五年不得出,
好不容易解禁了,卻因為差點跌倒被扶一把就賠上終身幸福,
王芸覺得冤啊,更慘的是,她夫君是大奸臣裴安!
然而成親後,她發現奸臣什麼的都是他營造出來的人設──
奉命押送欽犯去流放,卻製造被追殺假象逼人落水而亡,
實則是用假死遁逃,為國家留下忠臣;
看他忍辱負重在皇帝面前當走狗,好的不好的全扛了,她心疼啊,
所以聽到知府的女兒罵他,她率先罵回去,
不想他竟反過來替她撐腰,把人家好好的宅院改成了義莊……
她被人推落水昏迷,他割腕餵血於她,她則拖著傷重的他逃出生天,
得知他家破人亡的真相,她大方出借父親的私兵,
不只要幫他討一個公道,還要剷除這積弱不振的朝廷!
木樨香,居住在廣東的川妹子,
喜歡喝茶賞花,很宅,沒必要不會出門,
總覺得時間不夠,不夠看小說,不夠刷劇,不夠寫出腦海裡的精彩故事。
喜歡每個故事都有一個美麗的結局,
生活雖然有很多時候不盡如人意,但夢可以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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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流言害人
時值四月,風驅急雨灑下臨安,晌午功夫,九街百里霧濃泥重,柳泣花啼。
黑雲翻墨間,一聲悶雷滾下,王芸垂到胸前的腦袋恍然抬起,恰好瞥見雨簾外青玉匆匆走來的身影。
「小姐,邢公子回來了。」
王芸望向她的目光一怔,起身太快,膝蓋處一股涼意竄來,猶如針刺,險些跌回去。
青玉及時扶住她胳膊,附耳道:「奴婢親眼瞧著人進了府,趁雨大,走動的人少,您這時候過去正適合。」
王芸點頭,只是她跪太久,精神有些恍惚,原地轉了半圈,欲往外走時,又回頭盯著青玉,神色中多了一絲緊張,問她,「我該怎麼同他說?」
青玉急得就差跺腳了,「祖宗,咱就同邢公子實話實說,裴家世子您可認識?」
王芸猛搖了下腦袋,別說認識,她與裴家公子原本八竿子都打不著。
前日她去了一趟瓦市,進茶樓歇腳時無意間被門檻絆住,有人扶了她一把,如今回想起來,也只記得對方立在門檻外,伸手輕托了一下她的胳膊,除此之外,連那人長得是圓是扁都不清楚,更別提流言所說的私下相約,暗許終身。
就連國公府世子裴安這名字,也是後來在那些謠言中才得知。
本是子虛烏有的事,卻不知怎麼著跟道風一樣越刮越猛,今日傳進王府時,正值邢夫人過來談論兩家親事,話還沒提到就先被攪黃了。
邢王兩家相鄰,關係一向交好,邢夫人倒也沒說什麼,但看得出來臉色尷尬,客套地道了一句,「原來芸娘已許了心。」
邢家的大公子名喚邢風,長她六歲,她從生下來就認識他,兩年前高中榜眼,留在翰林院任職編修,本就儀表堂堂又年輕有為,一舉成了臨安的風雲人物。
府裡兩位從姊平日裡也沒少拿這事臊她,說:「二伯母的眼光真長遠,六歲就看出來邢家公子是個有出息的,提前定下,倒白白便宜了妳。」
她和邢風的親事在她還待在娘親肚子裡時,雙方父母就定下了口頭婚約。
知道自己將來的夫君厲害,沒有哪個姑娘會不高興,她也一直引以為傲,偏偏到了正式訂親的環節卻出了意外,她能不急嗎?
消息傳進她耳朵時已是午後,她跑去找祖母想解釋,卻被拒之門外,只傳話讓她跪在屋裡,之後便沒了後文。
旁人不知情,可認識她的人都知道,十一歲起她便被祖母關在小院裡,十六歲才放出來,這前後不過兩個月,她哪有機會與人暗許終身?
但邢夫人誤會,祖母不願意見她,她白長了一張嘴,滿腹冤枉無處可訴,邢風這時候趕回來,儼然成了她最後一根救命繩。
只要她去同他解釋清楚了,這樁親事便還有救。
王家的家風向來嚴厲,正門全是王老夫人的眼線,王芸主僕二人撐著油紙傘冒雨先繞到西邊的角門,再悄悄溜出府門。
兩家的院落雖只有一牆之隔,但要想見上一面,得繞著邢家的府邸走上大半圈才能到邢風所住的院子。
邢家的正門開在南邊,圖出行方便,但邢風的院子特意開了一道小門,上回他去建康辦差時,王芸也是來這兒送他上了馬車。
走之前,邢風對她說很快就會回來,等回來後,邀她去看他院裡的梨花。
一個月過去,梨花正是時節,可惜遇上了暴雨,而王芸也無心賞花。
她上前扣了兩下門板上的鐵環,青玉沒再跟上,擔心被人撞見,退到一邊守在轉角處把風。
雨勢越下越大,豆大的雨點砸上傘面,發出轟轟的響聲,彷彿下一刻就要破出一個窟窿,她握緊傘,遠遠看到邢風從裡出來,兩人就站在門口說話,一個沒進屋,一個沒出來。
等了快一炷香的功夫,青玉忽見自家主子折了回來,起初只覺得她腳步有些慢,傘也沒打好,待到了跟前才察覺出她臉色不對。
青玉心一沉,多半也猜到了結果,卻還是著急地問她,「小姐,您怎麼同他說的?」
以邢公子對小姐的瞭解,不可能會相信這等空穴來風的傳聞,但主子一張嘴自來笨……
王芸沒說話,手中傘骨微斜,白雨如跳珠飛濺在她臉上,清透的眼珠子恍若被雨水洗淨,動也不動。
青玉慌了神,到嘴的詢問變成了寬慰,「小姐先不著急,咱們再想辦法,實在不行,明日就去找那裴安,當面對質清楚……」
「不用了。」
王芸輕聲打斷,臉上的水珠陡然帶了溫度,什麼想頭都沒了。
當年朝廷徵兵,祖母派出父親應徵,父親一路拚搏位及將軍,五年前戰死沙場,為國捐軀本應是光宗耀祖的榮譽,但時運不濟,前線仗還沒打完,南國皇帝便同北國提出了議和,別說功勳,但凡參與過那場廝殺北國的將領家族,之後都被朝廷或輕或重的處以貶罰,以此體現出想要議和的決心。
她的祖母王老夫人是儒學大家朱擁的後人,歷經兩朝家族興旺,名望依舊不減,一套律己育人的規矩自是挑不出半點毛病。
作為斬殺過北國的家族,未等聖上動手,祖母就先一步將她和母親關進了院子裡,不允許踏出房門半步,對外揚言,要洗掉她們身上沾染的血氣。
前兩年有母親作伴,王芸倒沒覺得日子有多難熬,只偶爾遇上大伯家中的從姊妹過來探望,聽其言語間所描述的臨安熱鬧繁華,心裡不免為之嚮往,便問母親,「我們為什麼不能出去?」
母親湊近她耳邊,悄聲告訴她,「因為我家芸娘長得太好看,走出去怕惹人嫉妒。」
一個母親總是有辦法哄住自己的孩子,此後她便再沒提起此事,乖乖地待在後院,直到三年前母親得了一場病沒起來。
母親臨走時拉住她的手道:「縱使到了今日,我南國江河依舊富饒遼闊,京杭不過只占一角,西嶺千秋雪,東吳萬里船,寧寧,若有一日妳能走出這方井蛙之地,也替母親去看了吧。」
寧寧是父親為她取的乳名,意為平靜安寧。
至今她都還記得,母親最後一刻容顏蒼白如雪,卻沒能擋住她瞳仁裡溢出來的簇簇光芒,那也是她十幾年來,除了規矩禮儀之外,聽到的第一句關於院門之外的天地之言。
說完的當夜,母親永遠閉上了眼睛。
三年守孝,她一個人繼續待在小院子裡,卻再不復之前的平靜,腦子裡時常惦記著母親的那句話,高築的院牆和緊閉的院門逐漸讓她覺得透不過氣,她一日比一日想走出那個院子。
就在她孤寂難熬之際,是從小同她一起長大,她已視其為未婚夫的邢風,站在院牆外同她講起了外面的世界。
告訴她南國國風比幾年前開放了許多,姑娘也可以隨意上街,還告訴她臨安新建了很多茶樓、布樁、胭脂鋪子……
兩人約好了,將來等她能走出這個院子了,他帶她看遍整個臨安的熱鬧。
最難熬的那三年,是邢風帶給了她希望,如今她終於被放出籠子了,他的那些話還沒實現就又對她說了一聲——

「抱歉。」
她壓根兒就不認識什麼裴家公子,旁人不信,他邢風怎能不知道?
她問他,「你真不信我?」
邢風沒回答,只從腰間取下一枚玉,遞到她跟前,「王姑娘容貌傾城,是我邢某配不上。」
話已至此,她無須再問,胸口陣陣發脹,悶得慌,王芸沒再說話,失魂落魄地回了院子。
青玉很想知道兩人到底說了些什麼,親事還有沒有挽回的餘地,又不敢問,直到替王芸換完衣服出來,見到了梳妝檯上擱著的那枚玉佩。
她認得,玉佩是小姐及笄當日,親手拴在竹竿上吊進邢公子的院子裡,作為定情信物送給了他。
被退回來,這門親事……八成已經黃了。
自從二夫人去世後,小院子的氣氛從來沒有這般壓抑過,青玉心裡清楚,單她家主子無父無母的身分,嫁給邢風是高攀,然而這門親事若弄丟了,又能上哪去找比邢家更好的?
但邢家不同,別說王家這樣的世家,以邢風的條件,就算尚公主也不會有人覺得他配不起。
比起這些年的情分,青玉認為,主子此時最頭疼的應該是將來該怎麼辦。

熬了一個晚上,氤氳在空氣裡的沉重還未緩過來,第二日一早,之前還堅決相信她的從妹王婉姝又來了屋裡,半信半疑地問:「妳給我一句準話,真同裴安好上了?」
王芸當下一口氣堵上心口。
這頭還沒解釋清楚,隔壁院子的丫鬟又跑來通風報信,「好幾個婆子都上門來了,正在老夫人屋裡,多半想趕個彩頭,白撿媒人來做。」
王芸再好的脾氣也沒忍住,待人走後,關上房門使勁往榻上一坐,眼角被氣得泛了紅,帶了些哭腔問青玉,「那裴安到底是方是圓?」
裴安,裴國公府世子,先皇后的親侄子,兩年前同邢風一起參加殿試,中的是狀元,本應留在臨安進翰林院,進宮面聖時卻主動提出外放,擔任朝廷新成立的正風院督察使,出使建康。
任職之前他是臨安所有人口中所稱讚的青年才俊,兩年過去,如今再提起這個名字,民間官場便有了兩種不同的聲音,一派人對其崇拜更甚,稱他是南國不可多得的後起之秀;另一派則給他貫了一個「奸臣」的名號。
但無論是哪一派,談起此人時,腦子裡都會浮現出那張清俊儒雅的臉。
至今臨安人都還記得,當年他高中狀元,慕名而來的姑娘把整條街圍得水泄不通,對其拋擲鮮花,花瓣如雨,花香幾日不消。
而裴安風頭正茂之時,王芸還被關在院子裡,沒聽說也正常。


日側後,頭頂雲煙往西散開,天空逐漸露出光亮,雨點也小了很多,水珠順著櫻桃樹綠葉緩緩往下滴,「啪嗒啪嗒」的聲音中,偶爾混著一道嚶嚶哭聲。
「父親前兒好不容易才鬆口答應擇日議親,突然鬧出這檔子事,你叫我怎麼辦……」
聲音哭哭啼啼,咬字不清,卻又能清楚地傳到屏風後。
六尺餘高的屏風,繡的是尋常山鳥圖,沙孔稀疏單薄透光,溢出裡側昏黃燈光。
下雨天,屋內燃了一盞燈放在書案,燈芯火苗正旺,光線照上伏案人的側臉,是一張年輕的面孔,面色如玉,五官極為清俊,端坐於太師椅前,緋色裡衣外罩墨色圓領衫袍,寬大雲紋袖口垂吊到了花梨木案邊緣,手腕輕翻,指關節毫無波動地握住筆桿。
「裴郎……」
燈下沉穩的筆鋒終是一頓,滿篇流暢的筆跡中,赫然印出一滴濃墨。
花費近半個時辰,已完成大半的呈文,廢了。
裴安眼角明顯抽動了一下,繃直的脊梁向後一倒陷進圈椅內,隨後擲出手裡的筆,案上火苗被拂起的袖風捲得亂躥。
哭喪呢。
邊上立著伺候的童義,知道惹了禍,也不敢抬眼去看他,快步從屏風後走出去,再次勸說:「蕭姑娘,公子他正在忙……」
沒人出來還好,如今見到人,蕭鶯的哭聲更響,「他是挺忙的,忙著去勾搭旁的姑娘!」
前日聽說他從建康回來,她迫不及待地來了國公府見他,他說忙沒空敘舊,行,她等。
可等了兩日,等來的卻是他和王家那位囚雀去了茶樓私會。
他要再忙下去,她是不是得來恭賀他新婚了?
童義聞言深吸一口氣,這是打算沒完沒了了。
跟前的姑娘是隔壁永寧侯府,兼領翰林院職務蕭侯爺膝下的千金蕭鶯。
今日也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風言風語,說他家世子同王家三姑娘暗通款曲,晌午剛過就匆匆趕來國公府,一路硬闖到書房,進來後就立在門外又哭又鬧。
蕭姑娘和他家世子自小就相識,算起來也是一塊長大的青梅竹馬,不出意外,這位蕭姑娘將來極有可能是他們的主母,底下的奴才攔是攔了,但也沒敢多得罪,她硬要衝,總不能當真上手去拽她吧?
童義繼續勸說:「蕭姑娘要不先去前廳坐一會兒?前日世子回來帶一些果子,我讓奴才給您送過去……」
「都這時候了,我還有心思問他討要果子吃嗎?」蕭鶯抬頭看向屏風,知道裡面的人在聽,心中委屈頓時翻湧,提起腳步便闖了進來。
「蕭姑娘……」童義來不及攔,人已徑直到了屏風後。
屋內突然安靜,圈椅上的人抬眸。
哭了這陣子,蕭鶯的眼都哭腫了,她心中有憋屈也有怨憤,可當她瞧見跟前坐著的玉面郎君時,神色卻怔了怔。
上次兩人見面還是他出任建康時,她一路送至城門口,如今兩年過去,當年那張英俊的面孔竟越發動人心魄。
蕭鶯臉色一燙,哭聲打了結,「我……」
「哭什麼?」裴安收回目光,直起身開始收拾書案上的殘局。
蕭鶯回過神,低下了頭,腦海裡適才還訴不完的措辭一時沒跟上,只道:「王家三姑娘……」
「我說了,不認識。」
全臨安的人都知道了,他怎能不認識?蕭鶯咬了一下唇,忍住心中不滿,打算先從自己這些年的艱辛說起。
「自你去了建康,便不知這些年我遭受了些什麼,好多回我都想跑來找你,可你不在,唯有我一人同父親母親周旋。這兩年裡我好話說盡,不惜以絕食來反抗父親想要另行安排親事的想法。」蕭鶯輕聲嘀咕道:「你是知道的,當年你好好的狀元爺不做,偏要去那勞什子建康當督察使,因這事父親心中一直對你有成見……」
裴安正拾起那枝用了好些年的狼毫,筆尖的毛本就有些散了,被他剛才那一摔,有幾根當場折了腰。
聽到這裡,他眼皮子一顫,伸手直接拔掉了那幾根折斷的筆毛,並沒出聲。
蕭鶯繼續訴苦,「等了兩年,我終於盼到你回來,父親也聽說這次你回臨安是有幸謀得聖上賞識,親自被召回的,若不出所料,當會被破格入到翰林院,父親這才鬆了口,答應等你面見完聖上後立馬議親……」
他前日回臨安,本該昨日就進宮面聖,可因為兩日暴雨,聖上取消了早朝,這頭還沒個結果,便傳出他在外面惹的風流債。
她不是那等善妒之人,沒說之後不能讓他納妾,但兩人親事還未定……蕭鶯想起這糟心事,又急了起來。
「這節骨眼上你卻鬧出了個王家三姑娘,前不久我還同父親保證,說你自來人品正直,心思也細膩,是個知冷暖的,經這一遭,你讓我自己打了自己的臉,之後該怎麼同父親交代,親事還怎麼許了?」如今的裴國公府就只剩下個空殼子,早就讓父親瞧不起了。
該說的她一股腦都說完了,萬分委屈的哭聲中,對面裴安終於起身,朝著她走了過去。
離得近了,蕭鶯隱隱聞到他身上的冷梅香,心突突跳了兩下,抬頭婆娑淚眼看向他。
「裴郎……」他只要去拜訪一下父親,解釋清楚就成。
「許不了那就不許了,蕭姑娘不用再為難。」前日一回到臨安,他便沒一刻閒著,昨晚上睡得晚,今天又起得早,尤其是到了午後,臉上的疲倦肉眼可見。
「當年我母親確實同妳提過一句,讓妳到國公府來給她當兒媳婦,不過她已不在人世,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妳我二人一無媒妁之言,二無定情信物,兩年前我離開臨安時便同妳說過無須再等,當也影響不到妳另許高門。」
蕭鶯聞言,一下沒反應過來,錯愕地看著他。
裴安面色溫潤,似是沒有察覺到自己說的話會傷害到對方,又低聲道:「蕭姑娘錯了,人性多面,裴某自己尚且不知在何時會變心,旁人又豈能替我做保證?」
外面的雨勢小了,但滴滴答答的聲音依舊入耳,喜歡清淨的人聽了是享受,嫌吵的人聽進去便成了煩躁。
蕭鶯只覺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嗡嗡直鳴,瞪大眼睛盯著跟前之人。
他是魔怔了吧,就他這破國公府,哪裡來的底氣要同她毀了這樁親事?
「來人,送蕭姑娘。」裴安懶得看她眼裡的輕視,重新回到了圈椅內。
童義走上前,說了一聲「蕭姑娘請吧」。
蕭鶯這才回過神來,心口因憤怒而急劇起伏,「果然,還是王家那位三姑娘迷了你心智……」
牽連到無辜,裴安再度朝她望過去,一雙眸子眼神清淡,顯得薄情寡義。
「裴安,你混蛋!」蕭鶯氣得身子發抖,罵出一聲後,哭著跑了出去。
蕭姑娘要是就這麼回去,這門親事鐵定黃了,童義不明白剛才主子那話到底是真是假,便試探著叫一聲,「世子爺……」
這些年主子能允許蕭姑娘隨意進府,府中其他人能誤會,他心裡清楚,是因當年夫人已經認下她了。
蕭姑娘是沒見到主子這兩年辦過的事,換做旁人,別說能忍得了她今日擺出來的態度,恐怕連個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裴安神色沒什麼變化,重新從筆筒內尋了一枝筆後才瞥他一眼,道:「你要守不住門,換個人來守?」
童義明白了,不敢再吭聲,回頭去書架上替他又尋了一本嶄新的摺子,剛攤開,門外又響起了腳步聲。
是寧安堂老夫人跟前的福嬤嬤,「世子爺,老夫人讓您過去一趟。」
裴安只得再次擱下筆,起身往外走去。
沒了蕭鶯的哭鬧聲,整個府邸徹底清淨了,不過蕭鶯也沒說錯,如今的國公府確實是個空殼子,當年先皇后裴氏一歿,作為外戚的裴家彷彿一夜之間跟著隕落。
先是裴國公夫人因病過世,後來裴國公因為悲痛過度沒能走出來,一把火將自己和夫人一道燒死在院子裡。
裴國公一死,裴家二爺、三爺也相繼離世,整個府裡,只剩下裴老夫人和裴安祖孫兩人相依為命。
兩年前,裴安離開臨安時,怕老夫人寂寞,特意從她娘家明氏那裡接了一位剛喪偶的嬸子到臨安來陪著。
等裴安到寧安堂,老遠就聽到了屋裡的說笑聲——

「我怎就沒想到王家,三姑娘是哪個屋裡的?」
「瞧姑姑這記性,適才媒婆都說了,王家二房遺孤,王芸。」
「對對對,芸娘……我就說呢,那小子一回來就腳不沾地,說有要緊事得辦,我耳朵一向背,這會子倒是想了起來,前兒他出去時確實是說過什麼芸……」
裴安即將跨過門檻的腳及時止住,回頭看向童義,冷淡的面上難得帶了幾分疑惑。
童義也一臉懵,心底只歎這謠言實在是太厲害,一個蕭姑娘還不夠,連老夫人都信以為真了,且還開始編造謠言。
他每天都跟在世子爺身後,怎不記得他說過什麼芸?
屋內明家嬸子接話道:「我還挺看好王家的,侯府的蕭姑娘好是好,可總覺得少了些什麼,不像是咱們國公府的人。」
「門不當戶不對,自然也就差了。」裴老夫人聲音頓了片刻,歎息道:「沒料到芸姑娘也是個沒爹沒娘的,可憐見的,都湊到一塊兒了。外頭再這麼傳下去,總不是辦法,姑娘的名譽要緊,咱們明兒一早還是先讓媒人上……」
「祖母。」裴安及時走了進去。
「喲,安哥兒來了,祖母正同你嬸子說著呢,你說你心頭有了人,怎麼不先告訴祖母,還得媒人到了府裡我才知道……」
第二章 各懷心思的人們
過了小半個時辰,裴安才從裴老夫人屋裡出來,一出屋子才覺得透出一口氣,抬步走到了廊下,突然一頓,問向身後的童義——

「王芸是誰?」
剛才裴老夫人和明嬸子,都將王家三姑娘的家世背景說得清清楚楚,此時世子爺問他,斷不是問她家世,問的應該是容貌。
童義幫他回憶,「就前日,世子爺在旺福茶樓扶了一把的姑娘。」
「真扶了?」他有那麼愛管閒事?
童義點頭,「真扶了。」但他不太確定,世子爺是怕姑娘摔倒還是怕人家砸到了他。
「長什麼樣?」
童義那天也沒看到,等他抬頭只看到一個後腦杓,但他聽說過,「臨安第一美人。」
此話並非毫無依據,那年王家三姑娘跟著她母親王二夫人去城門口認領王二爺屍首時才十一歲,身形偏瘦,但五官精緻潔淨,一身素色孝衣,烏髮以木簪輕挽,全身上下無任何配飾,一動不動地立在冷風下,唯有束在腦後的孝帶隨風狂舞,飄逸之美如同畫中神女。
時下南國正是掀起以素雅纖細為美的熱潮,從那之後臨安便流傳出了一句——

「王家芸娘,天生美人骨。」
論起貌美的名頭,倒是同他家主子極為相配。
只不過主子兩年前去了建康,王家三姑娘兩個月前才出府,唯一碰面便是前日,兩人在茶樓擦身而過,主子攙了她一把卻沒去瞧人家。


童義那日沒看到王芸,青玉也沒看到裴安。
從茶樓出來,她尋個馬車的功夫,身後的小姐不慎被門檻絆住,幸得對面的人扶了一把,等她轉過頭只看到對方一個背影,個頭挺高,一眾人裡似乎就數他最挺拔。
此時小姐問她裴安是方是圓,她只能答出來是個長的,但長相她不知道。
不過流言傳出來後,她已經去問過其他院子的丫鬟,那是兩年前的狀元郎。
能被聖上欽點為狀元的人,除了文采斐然之外,長相必須得出眾,王芸被關了多少年禁閉,青玉也跟著陪了多少年,並沒有見過當年裴世子的風光。
聽二姑娘院子裡的秋鈴說,兩年前二姑娘和四姑娘還曾圖熱鬧,去街上親眼見過。
「臨安第一美男。」青玉複述了秋鈴的話。
單從樣貌而論,和她家小姐確實挺配,為人嘛……且不論他那一扶對小姐造成的嚴重後果,但他能在人危急時刻伸出援手,人品肯定也不差。
是個好人,可他是不是個好人,也解決不了小姐如今面臨的困境。
兩個人本就不相識,謠言傳得再厲害也不是真的,如今邢家的親事被攪黃了,裴家也不會為了她家小姐的名譽上門來提親。
一個下午過去,主僕二人坐在小院子裡,誰也提不起精神。

天色臨近黃昏,歇停了半日的雨點又大了起來,陳嬤嬤送走最後一個婆子,合上門後,回屋去攙扶軟榻上的王老夫人,「都坐這陣子了,老夫人躺下歇會兒吧。」
屋裡已經點了燈,光線通明,王老夫人拿手捏了一下乾澀的眼眶。
上門來的人都走了,她面上的疲憊才逐漸顯露出來,起身後也沒往榻上躺,下地活動了一下腿腳,轉了兩圈,突然出聲問:「她人呢?」
這流言蜚語的風口浪尖上,陳嬤嬤自然知道她問的是誰,答道:「晌午後,三姑娘去了一趟邢家,回來便如同丟了魂,正關在屋裡呢。」
王老夫人似乎並沒意外,臉色平靜,諷刺地道:「張氏豈是省油的燈……」
正說著話,外面又有了動靜,隔了一會兒,外屋丫鬟進來稟報,「老夫人,大爺和大夫人來了。」
王家一共有兩房,大爺王康,二爺王戎遷。
二房氣數短,二爺和二夫人早早歸了西,只留了王芸一個後人,相對二房,大房的人丁要興旺很多,大爺跟前育有三子三女,除了四姑娘和五少爺是姨娘跟前的,其他幾個子女皆為大夫人所出。
當年朝廷要同北國議和,王戎遷的將軍身分對王家頗有影響,王大爺本該進戶部,最後被刷下來,幾年過來,憑藉王老夫人的名望和人脈才替他爭取到了龍圖閣直學士的職位,雖無掌權,官階卻是從三品,且享超遷官階的優待,前途擺在那,全憑他自己去爭取。
眼下正是進階的關鍵時機,這時候兩人過來必定是為了芸娘和邢家的親事。
早晚都得面對,王老夫人忍著身上的疲倦,讓陳嬤嬤扶著她,又坐回到了軟榻上,「叫進來吧。」
外面的雨不小,王大爺和王大夫人身上都沾了雨水,同王老夫人問完安,兩人坐在了旁邊的高凳上,你看我我看你,相互使眼色,誰也沒開口。
推推攘攘一陣,王老夫人看不過去,先出聲,「有什麼話就說。」
「母親問妳呢。」王大爺臉色都變了,恨鐵不成鋼地瞪了王大夫人一眼,在屋裡她說得一套一套的,到了跟前倒成了啞巴,還指望上他了。
被丈夫一瞪,王大夫人也只能硬著頭皮道:「母親也知道,就芸娘這事,臨安如今都傳遍了,非說她和裴家世子有……」
「有什麼?」王老夫人打斷,側目看了過去,「妳信?」
「我……」王大夫人一愣,笑容顯出幾分尷尬,絞緊手裡的帕子,想著她也不管了,埋頭將想說的都說了,「兒媳信與不信又有什麼用,關鍵是邢家已經信了,今兒邢夫人過來本是為了芸娘親事,誰知道嘴碎的丫鬟也沒看人,一通子說完了,邢夫人聽個了正著,且不論傳言是真是假,芸娘和邢家的親事怕是已經黃了。兒媳想著,以邢家如今的家世,這門親事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再說王邢兩家相鄰多年,關係一直都交好,若是芸娘不成……」
「許給四姑娘是吧?」王大夫人還沒說出來,王老夫人先替她說了。
她怕是腸子都悔青了,後悔大姑娘、二姑娘許親太早,不然就給了自己女兒,哪裡能便宜得了姨娘的。
王邢兩家的婚約,畢竟是王二夫人當年親口同邢家定下來的,王大夫人臉上多少有些掛不住,忙替自己解釋幾句。
「不是我不心痛芸娘,我也是為了王家考慮,將來王家好了,就算流言是假的,芸娘也還能靠著邢家許個好人戶,當然,要是裴家真有心,那咱們芸娘可不就一步登天了?說起來裴世子還是狀元郎呢,咱們王家以後……」
「荒唐!」王老夫人一巴掌拍在桌上,額際青筋被氣得跳了跳,緩了緩才沉聲道:「妳以為王家是什麼名門大戶出身,還打算許個庶女過去?妳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邢家不是妳能高攀得起的。」
「母親,莫氣壞了身子。」王大爺趕緊起身,回頭斥責了王大夫人一句,「早就同妳說了,別打這主意,妳就是不聽……」
「行了,你也死了這份心,有多大本事幹多大的事,要想得功名就憑自己去爭,邢風進翰林院兩年,你可曾聽說他給過誰面子?一大把年紀了,別讓一群小輩看輕,權小尚還能有一口飯吃,路走歪了,當心哪天丟了自己的小命。」
王老夫人一席話可謂半點面子都沒給,王大爺臉色頓時也掛不住。
「都回去吧,芸娘的事情不必你們操心,管好自個兒,少去想那些歪門邪道。」王老夫人心煩,懶得再看兩人。
「母親教訓得是,您先歇息,孩兒就不打擾了。」心思被戳破,羞愧難當,王大爺恨不得立馬走人,也不管王大夫人,一人先匆匆地走了出去。
王大夫人哪裡還敢再留,趕緊跟上。
門合上,屋內又恢復了安靜。
陳嬤嬤上前替王老夫人順了一下背心,勸道:「大爺大夫人也是一時心急,老夫人別氣了,身子骨要緊。」
王老夫人搖了一下頭,滿臉失望,「我王家歷經兩代不倒,多少風雨都挺過來了,如今氣數怕是真要到頭了。」
就那兩個蠢貨,心眼子一籮筐,奈何腦子不夠使,被張氏擺了一道至今還被蒙在鼓裡,以為芸娘成不了,她家四姑娘就能成了?還能蠢到自己差使丫鬟爆了自己的把柄,送給邢家這麼個十全十美的全退之法。
也不想想,邢家這麼多年沒來說親,偏偏就趕在這時候過來,她張氏能不知道外面的風言風語?自己不好張嘴,那蠢貨倒是替她說了。
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可要說他笨,關鍵時候使起小聰明來又無人能及,但凡他當年能提得起槍桿子,去戰場的也不是老二。
「明兒妳去同芸娘放個話,後日一早讓她去鄉下的莊子待著,至於什麼時候回來,告訴她,不清楚。」
陳嬤嬤一愣,「老夫人……」
王老夫人眼睛一閉,沒答話。
陳嬤嬤斗膽說了一句公道話,「以三姑娘的性子,怎麼可能同裴家世子有瓜葛,也不知哪裡來的這些胡編亂造,連媒人都上門了。」
王老夫人絲毫沒動容,「就看她自己吧。」旁人替她做出來的決定,是逼迫,得記一輩子,唯有自己選擇方不會留遺憾。
陳嬤嬤還是不放心,「老夫人……當真不管三姑娘了?」
「桃杏猶解嫁東風,兒孫自有兒孫福。」既然有人給她送上門來,她何不就乘了這股東風,急什麼。


夜幕雨霧下,一輛馬車徐徐駛向大內,從南側宮門進,一路經過九道關卡,最後停在了勤政殿門前。
內侍公公王恩立在門檻處,遠遠見到雨霧中亮起一抹忽明忽暗的燈火,轉身便進裡屋稟報,「陛下,裴大人來了。」
雨線密實,有傘也遮不住,下了馬車後肩頭上沾了些雨水,裴安接過門口公公手裡的拂塵,將身上的水珠拂乾淨了方才入內。
屋外雨天黑地,殿內一片燈火通明,皇上僅身著一件寢衣,披頭散髮地坐在蒲團上看摺子。
裴安上前跪安,「臣參見陛下。」
「來了,快坐。」皇上衝他熟絡地揚手,指了對面的位子。
裴安剛落坐,皇上便將跟前的一摞摺子推了過去,「瞧吧,都是罵朕的,說朕不作為,是個只會上貢的懦夫,朕這大晚上的睡不著,心煩啊,只能找裴大人過來說一會兒話。」
裴安瞧了一眼,也沒去翻,答道:「皇上治國有道,所謀所略皆以百姓為上,平常愚昧之人豈能明白陛下苦心。」
「他們不懂也就罷了。」皇上手指點了點最上面那本暗緋色奏摺,一字一句咬重道:「他是秦閣老啊,朕曾經的恩師,我南國一代大儒,他居然也來彈劾朕,你認為朕該如何處置?」
裴安神色微頓,隨後沒有半點猶豫地拿起了摺子。
皇上也不催他,等著他慢慢看完。
裴安翻完後,神色並無多大波動,平靜地道:「稟陛下,這摺子中所述的陳詞,倒是同臣前些日子在建康處理的一樁叛逆案有相似之處,陛下不必憂心,待臣先查明白。」
皇上聞言,神色大鬆,「朕就知道裴卿有辦法。」
裴安拱手垂目,「替陛下分憂,是臣之職責。」
皇上笑了兩聲,轉頭讓王恩備酒盞,「朕身居高位,身邊人不是敬便是怕,要麼想著法子給朕使絆子,朕還從未遇到過裴卿這般能懂朕心意之人,要不是你人在建康,朕早就想同你喝幾杯了。」
「承蒙陛下厚愛。」
夜色漸深,酒過三巡,皇上聊著聊著,突然道:「聽說裴卿同王家三娘子定了情?」
裴安神色微頓。
「臨安城內都傳得沸沸揚揚了,你也別怪朕能知道。」皇上看了他一眼,笑道:「前些日子朕聽明陽哭哭啼啼,說邢風和王家三姑娘有婚約,朕上回剛好遇到他,隨口問了一句,他又說沒這回事,朕還覺得納悶,如今倒是明白了,明陽只怕是聽錯了消息,同王家三姑娘有情的是裴卿。」
「臣……」
「早聞王家三娘子長得極為貌美,自古才子配美人,朕倒是覺得裴卿眼光不錯。」

到了皇城要落鎖的時候裴安才從勤政殿出來,細雨如織,被燈火照到的地方印出白茫茫一片,童義上前來迎,身後王公公親自撐傘將人送上馬車。
狹長的甬道被雨霧淹沒,一路安靜,唯有車輪子攆著雨花,發出一陣陣「啪嗒啪嗒」的聲響。
裴安端坐於左側,面色沉靜,一語不發。
童義觀察了幾回他的臉色,一時也摸不透今夜陛下來召到底是好是壞,待出了宮門,才擔憂地問:「世子爺,陛下是為了何事?」
自從兩年前,世子爺主動領了正風院監察使一職後,替陛下暗地裡幹了不少貼心事,如同一把刀,哪裡需要就往哪兒使,儼然成了陛下的得力幹將。
這些年世子爺暗地裡得罪的人不少,「奸臣」一名也因此而來。
半個月前,陛下突然發出詔書,公然將其召回了臨安,只怕以後交給主子的事情只會更重、更多。
裴安沒應,掀起簾布看了一眼,再落下後才緩緩道:「旁的事倒不為難。」
童義聽他說了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也不明白,正欲問,裴安側目過來,問道:「王家三姑娘性情如何?」
童義一愣,沒反應過來,怎就扯上王家三姑娘了?人家長什麼樣他們都沒見過,更何況是性情?
「罷了。」裴安直接吩咐道:「明日去打聽一下她同邢家是什麼情況。」聽皇上今夜口中所言,邢風應該是同三姑娘有過婚約,不過大抵是成不了了。
童義終於反應了過來,神色愕然,「這……謠言居然傳到陛下耳朵裡了?」
裴安沒應,臉上一抹隱隱的無奈之色已不言而喻。
行,這回假的也成真的了。童義深吸了一口氣,回答了他剛才的話,「奴才以為,三姑娘的性情當比不過蕭姑娘折騰。」
話落,裴安目光再次瞥了過來。
童義縮了一下腦袋,也不怕死,繼續道:「再說了,即便那王家三姑娘是個性情跋扈的主,世子爺如今似乎也沒退路了。」
這是實話,流言一出來,先是蕭姑娘來鬧,世子爺同其恩斷義絕,後來媒人上門,老夫人差點就去提親了,這事還沒壓下來,如今又傳到了陛下耳朵……
外面一群傳謠言的民眾只顧圖個嘴快,但陛下清楚,主子剛從建康回來,哪裡有機會認識王家三姑娘?
比起蕭家的權勢背景,皇上只怕更喜歡王家這樣無依無靠的家世,畢竟沒有哪個皇帝會喜歡自己手裡的刀長了一對翅膀。
主子現下的情況,便是白長一張嘴,有理說不清。弄不好,還會落下個負心漢的罵名,眼下唯一的辦法似乎只剩下一個。
童義怔了一下,到底明白了剛才主子為何要問人家性情。
見裴安面色不好,童義出聲寬慰,「主子您想想,蕭姑娘被蕭侯爺寵上了天,性子才會自傲驕縱,王家三姑娘則不同,沒爹沒娘疼的主兒,乖乖在後院待上五年,能是個性情不好的?估計給她顆糖吃,她都能高興好幾天。
「且如今咱們都被逼成了這樣,三姑娘那裡必定更糟,危難時刻主子及時伸出援手,三姑娘還不得感動得哭了?何況三姑娘還有臨安第一美人的美名在身,主子您要是不娶回來,將來她跟了誰都似乎是便宜了對方,主子也一樣,娶了誰都似乎是您吃虧。」
這最後一句,多半也是流言發酵得如此之快的緣由。
童義還欲再說,裴安抬手止住了,糟心地閉上眼睛養神,再也沒發一言。

第二日一早,童義便去打聽了,很快回來稟報,「邢夫人昨日去過王家,聽王府下人的話,喜訊沒有,倒是傳了不少三姑娘的謠言。」
至於什麼謠言也不用他再重複一遍了,如此,邢家的親事肯定是黃了。
想起昨夜自己說過的話,童義不由歎了一聲,「三姑娘也是個可憐人。」說完後,感受到裴安盯過來的審視目光,童義又及時蹦出一句,「世子爺也可憐。」
「三姑娘人呢?」
「聽王府的下人說,王老夫人已經發了話,明兒一早送去郊外莊子,想必也是去避避風頭。」
王家老夫人他聽說過,家風嚴厲,眼裡更是容不得半點沙子,做事不給人留任何把柄。
確實不容易,才十六吧。裴安捏了一下眉心,疲倦地道:「去遞個信,她要是願意出來,我在城東的塔廟裡等她。」
第三章 聽見自己的瓜
短短兩日頻頻承受打擊,王芸坐在床上,腦子裡一陣一陣發脹,睜著眼睛直發呆。
外面的丫鬟已拖出箱子在收拾東西,「咚咚」的動靜聲入耳,莫名鼓噪,心口又慌又亂卻又抓不到半點頭緒。
青玉挨著她擠在了一塊兒坐著,兩邊臉蛋顯出紅暈,硬是急出了心火,「小姐,可想到辦法了?」
王芸搖頭,反問:「妳想到了?」
今兒天一亮,陳嬤嬤就來告訴她,「老夫人說,鄉下如今正是桃李花香時節,讓三姑娘去莊子上住段日子。」說完還從袖筒內拿出一個錢袋,交給旁邊的青玉,「趕緊替三姑娘收拾東西,明兒一早奴婢會備好馬車在門口等您。」
整個臨安現下都是漫天大雨,哪裡來的桃李花香?
流言一起來,邢家又來退婚,她的名聲算是徹底毀了,陳嬤嬤的話是什麼意思她豈能不明白?祖母這是要棄了她。
她也不指望,只想有個盼頭,問陳嬤嬤,「祖母有說住多久嗎?」
陳嬤嬤道:「老夫人沒說。」
沒說,那就是一輩子都出不來了。
十一歲父親沒了,她還來不及傷痛便被關進了院子裡,一關就是五年,五年裡母親也走了,只剩下她一人。
母親說,人生在世早晚都會經歷分別,她不傷心,也叫自己不要傷心,臨走之前許下的願望只有一個,讓她走出院子,自由自在地活一輩子,另外若有機會,再去外祖父墳前上炷香。
可她才放出來兩個月,臨安城都沒逛完,就要被送去莊子上了。
青玉說得沒錯,比起糾結自己是因何緣故被悔婚,接下來她所要面臨的困境才是真正該擔憂的,嘗過自由的麻雀,誰還想被關進籠子裡?
她也著急,可沒用,只能往寬敞了想,「莊子大不大?」
青玉嘴角抽搐了一下,外面的人不知道她家小姐德行,她跟了這麼些年卻是一清二楚。
縱使老夫人有一套嚴厲的規矩,但正所謂物極必反,壓抑得太厲害了,沒將她家小姐關出毛病,反而關出了一顆比石頭還要頑強的心臟,越是到了緊要關頭她越淡定從容。
青玉的五官擠在一起,一張臉比哭還難看,「小姐您別存僥倖了,莊子要是好,怎不見別人去?甭管大不大,那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您連來月事,買個月事帶的地方都沒,要想透氣,您更別想了,有僕人看著,您還沒跑出莊子就會被擒回去。
「只要您住進去,這一生就如同莊子前的那些雜草,枯死在地上,日夜以雷電暴雨為伴,化成稀泥誰也不知道,可能您還更慘一些,雜草來年春季還能發芽重生,可您不能。」
王芸愣愣地看著她,半晌後,腦袋更痛了,「妳能不激我了嗎?我正想著呢,想不到能怎麼辦?祖母死活不見我,要不我拿根繩子,去門前吊一下試試。」
青玉毫不遮掩地鄙夷,「您做得到?」
「做不到。」王芸實話實說,「萬一一個不小心當真吊死了多不划算。」
青玉胸腔發疼,轉過頭吐出幾口氣才緩過來,「小姐,您實話告訴奴婢,是真不知道還是捨不得邢公子。」橫豎將來已是一團糟,她也不怕了,恨鐵不成鋼地道:「眼前分明給您留了一條陽光大道……」
她還沒說完,就見王芸「騰」地一下站起來,「搞了這半天,我腦子都想破了,合著妳在這同我賣關子。」
青玉看著王芸臉上的激動,不知道該說什麼,自己還是將她的心眼想小了,關鍵時候她能海納百川。
時間緊迫,青玉趕緊湊近她耳邊,替她指出了那條明路,「咱就來個以假成真,嫁給裴安,只要和裴家定了親,老夫人便沒有理由送咱們去莊子了。」
王芸錯愕地呆了一下,反應過來,「不可能,我根本就不認識他。」
「不認識又怎樣,全臨安的人都認為您和裴公子定了情,您要說不認識,反而他們還不會相信呢。」青玉扶住她的胳膊,繼續說服,「小姐,您可得想清楚了,這一去,老夫人什麼時候還能記起咱們誰也說不準,您要是不想老死在莊子上,奴婢這就去裴家,放心,咱們這兒如今成了一鍋粥,他那裡必定清淨不到哪裡去,這時候上門,等同於解救他們於水火之中,他們只會感激咱們。」
王芸聽出了重要資訊,「我一個姑娘,我總不能主動去約……」
「祖宗,咱們是要臉還是要命?再說了,去的是奴婢又不是您,要說丟人,丟的也是奴婢的臉,對不對?」
說得好像也對,雖說青玉上門必會報上自己的名諱,對方肯定知道是她差使去的丫鬟,可也總比她腆著臉上門去求人強多了。
一邊是等到老死的莊子,一邊是半個敞亮的未來,她還有什麼放不開的呢?
「行吧。」
青玉就等她這句話,待她話音一落,轉身匆匆走了出去。
王芸重新坐回床榻,一時思緒百轉,剛才多少有被青玉的話嚇到,如今慢慢冷靜下來,再細細一琢磨自己便被自己嚇了一跳。
這也太瘋狂了,她竟要向一個從未蒙面的男子求嫁,對方多大,長什麼樣,秉性如何,她毫無所知,就要將自己送上門了……
她真是越活越出息了,祖母要是知道她這個樣,估計得氣死。
可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要是對方拒絕了怎麼辦?或者人家早就有了心上人,她這麼稀裡糊塗地上門,搞不好人家還會懷疑那些謠言都是她傳出來的,以此拿去要脅對方娶她,萬一一個惱羞成怒,將她今日的行徑公佈於世,她也不用去莊子了,直接吊死就好。
越想心裡越慌,片刻後,王芸徹底坐不住了,一下從床上彈了起來,卻見青玉去而復返,腳步匆匆,垂著頭看不清臉色。
應該是被祖母的人發現了。王芸竟莫名地鬆了一口氣,覺得這都是天意。
挺好的,她還是乖乖去莊子等著老死吧,好歹也能多活幾年。
王芸卸下一口氣,懶得再折騰,準備去榻上躺會兒屍,轉過身還沒坐下去,青玉從後一把拉住她胳膊,湊近她耳邊,儘管聲音壓得很低,還是沒能掩蓋住那股興奮。
「裴公子來人送了信,約您在城東塔廟相見。」
王芸怔住,裴公子約她?
突如其來的消息,完全與她剛才所揣測的方向相反。
見她呆著,青玉著急地道:「小姐,好事都送上門來了,咱們還等什麼,趕緊收拾了出去,所有人都知道明日您要上莊子,今兒甭管您去哪都沒人管您,多好的機會……」
不用自己上門對方主動來約,她已經占了個大便宜,確實能稱得上好事,王芸剛死了的心又被挑活了。
兩個人見了面一道商量,總比一個人想辦法強,不管結果如何她都應該見一面,不能這般莫名其妙地當了冤大頭。這般想著,王芸轉身便往外走。
青玉又拉住了她,「祖宗,您就這麼出去?如今是您去求人,咱們就得拿出求人該有的資本,今兒裴公子能約您出來,肯定已將您的家世背景都打聽清楚了,必定也聽說了您的美名,咱們不求旁的,怎麼也得收拾一番,不讓對方失望,對得起您臨安第一美人的名號,當然,最理想的結果便是讓對方看上一眼就能下定決心上門提親。」
王芸心頭一沉,「我已經淪落到這個地步了嗎?」
青玉不想打擊她,但現實擺在面前,「小姐往好了想,裴公子說不定也和您一樣呢。」
也是,裴安今兒既然能主動約她,便說明當下煮成一鍋粥的不只她一人,那就各憑姿色吧。


童義一早起來,便照著裴安的吩咐去王家送信,回來時,正好遇到去給裴老夫人請完安的裴安。
他急忙追上了他的腳步,稟報道:「奴才已經遞了信,是三姑娘身邊的丫鬟接的,當場便給了回話,說三姑娘願意與世子爺一見。」
看來也是被逼得急了,無路可走。裴安聽完,折身往門口走去,「備車。」
童義一愣,「世子爺,您就打算這麼出去?」
裴安不解地回頭看,「還要如何?」
童義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麻灰色圓領袍子,似乎有一些明白往日蕭姑娘的苦,提點道:「世子爺,雖說流言已經將您和三姑娘傳得情投意合,可實際上您和三姑娘並不熟悉,那日匆匆一見,估計三姑娘也沒認真瞧您,算起來,今兒是你們頭一回見面。
「不用說,三姑娘這時必定也知道了您的背景,國公府眼下不如當年這事誰都知道,您雖貴為狀元郎,但還未正式面聖,如今也只是個七品芝麻小官……」
裴安不知道他想說什麼,停步看著他。
童義見了他的眼神,有些後悔去提,可話都說了一半了,不說完罪更大,硬著頭皮道:「王家三姑娘必定不是那等勢力之人,但頭一回相見總得給人家一個所圖之處,第一印象至關重要,世子爺怎麼也得收拾打扮一番,別白瞎了您的名頭,讓三姑娘瞧著心裡滿意,最好一眼就能相中,願意許親。」
見裴安的臉色似乎有些不太好,童義忙道:「世子爺想想,三姑娘見了您,萬一一個不樂意,甘願去莊子裡待著,您回頭怎麼同老夫人解釋,怎麼同陛下交代?」他一口氣說完,不敢抬頭與對面的人對視。
耳邊安靜了一陣,童義正忐忑,便見裴安轉回腳步往自己院子裡走去,牙縫裡擠出一句,「麻煩。」


兩邊各自收拾完坐上馬車,時辰已至隅中,國公府離城東近一些,裴安先到塔廟,進去後,尋了一間裡院供香客歇息的屋子。
許是為了節省空間,塔廟方便更多的香客進屋歇腳,屋內還放置了一塊屏風,隔出了兩個空間來,裴安擇了一邊坐好。
約定的時辰還未到,童義先出去門口等人。
下了幾日的暴雨,今兒頭頂雲煙隨東散開,天空逐漸嶄露出光亮,雨勢小了很多,塔廟內漸漸湧入了香客,但比往日清淨許多。
王芸同裴安幾乎是前後腳到的塔廟。
童義不認識人,但認得王家的馬車,見人從車下來,趕緊迎了上去。
他那日在茶樓雖沒有看清王芸的樣貌,但此時見到跟前的丫鬟倒是有幾分眼熟,上前客氣地問了一句,「可是王家三姑娘?」
青玉抬起頭,對跟前的小廝也有些印象,猜到可能是裴安的人,當下點頭,「正是。」
「世子已經在裡面候著了,三姑娘請。」
馬車簾子被掀開的瞬間,童義還有點緊張,下意識地低頭撇開目光,等人到了跟前才試著抬眼,不想看到的卻是一頂帷帽。
有過上次的經歷,慎重一點也好。
這回能約在這間塔廟,世子爺當是考慮過的,茶樓人多眼雜,斷然是不能再去的,偏僻無人的地方也不能去,就憑當下的謠言,主子要是藉著這機會對三姑娘做些什麼,三姑娘完全沒有說理的地方。
但這幾日落雨,塔廟裡沒什麼人,不會被發現不說,廟裡供著菩薩,有神明在上瞧著,無人敢生歹心。
童義一路將人領到裴安所在的客院前,沒再進去,同王芸道:「三姑娘進去吧,小的在外瞧著。」
青玉也沒進去,本想與童義一道守在門口,又怕萬一來了人認出自己,等同於也認出了小姐,望了一圈,走去前面一團紫藤花架下候著。
生平第一次同人私會,王芸難免緊張。
尤其是房門一關,裡面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一顆心懸在半空,往裡走了兩步,卻沒見到人,猶豫片刻後她出聲喚道,「裴公子?」
「在這。」
話音剛落,一道聲音從屋內傳來,低沉清潤,如幽谷冷泉激石,泠泠悅耳。
王芸心口莫名一跳,掀開了擋在眼前的帷帽,這回瞧清了,跟前有一道屏風,相互都能瞧見身影,卻看不清對方的模樣。
一眼望不到頭,那股梗在心口的緊張倒是稍微緩和了一些。
王芸走過去,端正地坐在位置上。
沒聽到動靜了,裴安才側目,入眼一團朦朧,再看了一眼自己特意換上的衫袍,神色頓了頓,倒也沒有多大的波動。
半晌過去,誰也沒開口,畢竟在這之前兩人根本就不相識,怎麼說?說她被他扶了一把傳出了謠言,已逼得她走投無路了?
確實也是如此,王芸琢磨著怎麼先開口,剛轉過頭,兩人身後的窗戶外突然傳來了一串腳步聲,當是經過的香客。
下雨天,窗子封死了,倒也看不到裡面,可王芸還是繃緊了神經,大氣都不敢出,這要是再被撞上,祖母估計會親自拿著白綾上門。
聲音越來越近,是兩位姑娘。
「妳聽說了吧,王家三姑娘的事。」
「都鬧得沸沸揚揚了,怎麼可能不知道?昨兒聽說裴王兩家都有媒人上門,看來過不了多久這臨安又有一樁大喜事。」
「這麼快?」
「哪裡快了,兩人早就情投意合,怕是等不及了。」
「妳見過人沒?」
「見過,之前還曾想呢,這兩人要是沒在一起倒是可惜了,誰知道竟真成了,這將來躺在一個被窩裡,誰也不吃虧……」
聲音漸行漸遠,屋內兩人皆是一陣沉默,大抵也沒想到,都跑到塔廟裡來了還能聽到自己的謠言。
往日都是聽身邊人傳述,這回親耳聽了一回,切身體會了一把被冤枉的無力感。
王芸徹底沒了聲音,過了一會兒,裴安先開口,目光朝著她這邊望了過來,聲音平靜地道:「都在傳,我們在一起了。」
嗯,都在傳,前一刻還當著他們的面傳了一回。
被關在院子裡五年,王芸很少與人交談,一張嘴笨拙,不懂得該如何去和人接話,只點頭道:「我也聽說了。」說完便沒了下文。
簡潔的言語與蕭鶯的絮絮叨叨確實不同,令裴安多看了她一眼。
王家的家世背景早在謠言傳進他耳朵時他已一清二楚,她是王戎遷的女兒,武將子女,無權無勢的背後同樣也沒有任何麻煩,比起蕭家,她的身分於他而言,將來要考慮和善後的東西要省心得多。
武將出身的家族,以如今文官當道的風氣,沒幾人願意結親,一是怕被連累前途,二是怕惹出一身騷。
邢家也一樣,明陽公主所說之言並非不實,以邢王兩家以往的關係,兩家應該曾有過訂親的念頭或是口頭婚約,但邢家如今牽連到了皇家已再無可能。
王老夫人一向是個聰明人,謠言發生後並沒有做出任何動靜,應是一早已清楚邢家不會同她王家結親,他猜得沒錯的話,她老人家現下正等著他這股被送上門的東風。
陛下、邢家、王家的態度他能猜到,獨獨不確定王芸對邢風的態度。
他沒奪人所愛之好,若她心裡有人,他自不會強求。
裴安試探問道:「王姑娘,可有好的辦法?」
她要願意嫁,他能幫得上這個忙,不願意,他最多去澄清一句兩人並無任何關係,但至於謠言會如何,他也無能為力。
王芸見他沉默了半晌,正惱自己嘴笨,將話聊死了,又聽對方再次開口,心頭不由一鬆,還沒高興起來,嘴又封住了。
她有什麼辦法?她要是能想到辦法,也不會來這和他碰面。
「沒有。」王芸照葫蘆畫瓢,反過來問他,「裴公子呢?」
裴安斟酌著她那句沒有是什麼意思,一時沒應。
氣氛再次沉默,王芸覺得再這麼下去,照她這張一開口對方就會熄聲的嘴,估計不會有什麼結果,既然心中已經做了決定,火燒眉毛之際,她也沒什麼可遮掩的,便先同他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要不,就這樣?」
以假成真已是眼下她最好的出路,別無選擇。
她聽青玉說了,裴公子的父母也已不在人世,裴府只有一位老夫人,她這些年與祖母相處下來已有了經驗,過去後對方說什麼就是什麼,她絕不會多言。
但她不確定裴公子是什麼意思,話問得比較含糊,他若不願意,她還能找個藉口圓回來。
婚姻大事,本以為他怎麼也會權衡一番,或是問問彼此的情況再做決定,可沒有,對方回答得很快,幾乎脫口而出,「行,明日我去提親。」
王芸怔了一下,茫然、錯愕突然湧上來,又沒了反應。
見她遲遲沒有動靜,裴安主動問道:「還有什麼話嗎?」今日做出選擇後,便沒有後悔藥。
王芸此時腦子裡已一片空白,搖頭道:「沒、沒有了。」
那便說好了。
裴安起身,「是王姑娘先行一步,還是裴某先走?」
不知從哪兒灌進來了一股涼風吹在身上,王芸終於回過神,跟著站了起來,客氣地道:「裴公子先走吧,來都來了,待會兒我再逛一下廟。」
「行。」
裴安提步往門口走去,身影從屏風後移出來,從王芸的方向能看到半個身影,她這才猛然想起,自己出發前耽擱的小半個時辰。
白忙乎了,什麼都沒瞧見,往後要是在街上碰到,估計還是認不出來。
不知不覺間王芸已探出頭,努力想從對方的一方衣角中辨出日後能記住的痕跡,誰知對方腳步一頓,突然回過頭來,嚇得她慌忙縮回脖子。
對方又立在那,沒動也沒開口。
王芸不知道他要幹麼,是還有什麼事要問她,還是他也覺得自己剛才的回答太過於草率?
但裴安只不過是在猶豫該怎麼稱呼她,斟酌片刻後他喚道:「芸娘。」
她單名一個芸字,身邊不少人都喚她芸娘,突然從一個陌生公子口中聽到,心弦竟莫名一跳,下意識「啊」了一下,反應過來才點頭應道:「嗯。」
「妳出來,認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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