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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輕鬆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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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7101

《天作不合》卷一

  • 作者孔薏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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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蕎以為忘記心上人這事只會發生在話本裡,誰知有一天她竟成了苦主,
賀淵救駕傷了腦袋,總愛賴著她的黏乎乎瞬間變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冰冰,
一想到自己的婚姻大事不但得往後延還沒個準期,她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為喚回他的記憶,她堂堂信王府二姑娘豁出臉面成天往他跟前湊,
可當他質問她為何出現在放滿機密的暗室,那不被信任的感覺讓她放棄挽回,
不過說也奇怪,從那天起他的態度似乎有了軟化的趨勢,
知道暗室一事純屬誤會,他特意「畫」了封信給天生不能識字的她求原諒,
發現外邦使臣賊溜溜盯著她淫笑,他帥氣出手把人揍得有苦無處訴,
哎喲喲,這般先打巴掌再賞甜棗的,她真的招架不住啊……
孔薏,生於六月尾巴的巨蟹,稍許兼具雙子的矛盾與善變,
靜如傻喵,動若瘋兔,嗜甜嗜辣,愛書愛花。
偏好甜蜜圓滿的故事,頑固地秉承著一個執拗的念想,
希望把所有美好的元素放大到痛快淋漓的程度,
希望筆下人物保有赤忱熱烈的少年心,愛恨嗔癡都能至情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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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趙二姑娘威武霸氣
大周昭寧元年十一月十六,冬陽從雲後敷衍地露了半臉,無甚暖意。
明明是大冷天,又在四面通透的涼亭裡,趙淙額上卻泌出薄汗。
他站在涼亭正中的石桌旁,惴惴半垂眼簾,愧疚無措地覷著對面那以絹捂唇、咳到美目微紅泛淚的二姊趙蕎。
雖是出身矜貴的信王府二姑娘,但趙蕎打小活得皮實,偶有頭疼腦熱也不過喝點藥睡一覺就好,這回染上風寒足足拖了半個月,蔫巴巴與床榻和苦藥為伴,今日卻強撐著大老遠來了位於鎬京城郊的明正書院。
瞧著二姊面色蒼白,全不似以往那般神采飛揚,趙淙歉疚更甚,腦中亂哄哄的。
待趙蕎終於咳過這陣,隨行侍女忙上前替她拍背順氣,又餵了顆潤喉丸給她。
她含著潤喉丸,拭去眼角咳出的淚花,沉默地直視著四弟。
自己雖是站著她坐著,可那自下而上的眼神卻讓趙淙覺得有種無形威壓懸在頭頂。
他虛歲十四,又尚在書院求學,無論以律法、習俗還是世人眼光看來,都只是個還沒成年的半大小子,總歸算青澀稚嫩。
而趙蕎雖只長他三歲半,卻早已習慣在市井打滾,只要面色一凝便自帶幾分迫人的江湖氣息,每當她不說話直直看人,就是趙淙最怵她的時候。
趙淙清清嗓子,絞盡腦汁挑了個話頭,「先時督學說二姊在這裡等,我還嚇一跳。這亭子在書院中算偏僻,妳竟也能找到,真是厲害。」
如此沒頭沒腦的生硬吹捧,得到的回應是一聲冷淡輕嗤。「我年少時也曾在這書院就讀,畢竟混了三年,熟門熟路很奇怪嗎?」
雖結束學業後她再沒回來過,書院山長也換了人,但這裡格局未變,一草一木仍是她熟悉的模樣。
趙淙訥訥點頭,笑得僵硬,「這潤喉丸是賀家七哥出京前特地讓人為妳準備的那個?妳之前不是嫌它味道古怪?」
他口中的「賀家七哥」是金雲內衛左統領賀淵,一個或許很快就要成為他二姊夫的人。
「良藥苦口沒聽過嗎?」趙蕎微瞇起眼,面有不豫。
心上人送的東西,任她自己嘴上怎麼嫌棄,別人卻不能多說半句不好,就是親弟弟也不行。
接連兩個話題都沒對路,趙淙沮喪地摸摸鼻子,慌亂之下,他換了個更作死的問題,「二姊,妳怎麼來了?」
明知故問且討打的廢話,若他不明白自家二姊是為何而來,就不會慌得滿腦門子汗了。
「是啊,我一場風寒拖了大半月還沒好,遵照醫囑該在床上繼續躺著。」趙蕎美眸泛起薄惱,瞪著趙淙臉上的淤傷,「可山長派人登門,說我弟弟在書院被人打了,還狗膽包天打算瞞著我!」
信王府如今是兩人的兄長信王趙澈掌家,府中幾個弟弟妹妹素來由兄嫂關照,趙蕎這做二姊的在外有事要忙,以往並不太留心他們的日常瑣事,但月初信王夫婦隨聖駕出京去行冬神祭典,留在府中養病的趙蕎臨時接手關照幾個小的。
「只是皮外傷,我不想驚動妳養病,沒料到山長還是將妳請來了。」趙淙趕忙解釋,「待會兒妳不必費神,我自己與他們交涉……」
「你交涉個鬼!人家搬來家中快六十歲的老太太,這不明擺著要欺你年紀小嗎?難不成你好意思跟個老太太撒潑耍橫?」
趙淙傻眼,「啊?我以為他最多叫來他爹……」雖然他並沒有打算撒潑耍橫,可乍聞對手不按套路來,他的後招全亂。
「你小時候在兄弟姊妹中不是橫著走嗎?怎的長大倒沒了脾氣,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朝著你的臉打?」劈里啪啦吼完,趙蕎不免又咳了個昏天黑地。
聽出她這是心疼自己吃了虧,趙淙心下一暖,紅著眼眶過去擠開侍女,替她拍背。「二姊,妳別氣。我雖資質平庸,到底自幼習武,這點小傷不疼的。」
趙蕎撐著桌沿站起來,抬起手掌照他腦門輕拍一記。「少年之間偶有衝突不算大事,可打人不打臉這是起碼的規矩!山長派到府裡傳話的人說得含糊,我聽得雲裡霧裡,到底怎麼回事?」
姊弟倆並肩出了涼亭,向書院山長所在的那院去。
「我原是想替一位同窗討個公道。」趙淙道。
「那同窗莫不是個小姑娘?」趙蕎似笑非笑地斜睨他。
趙淙垂眼低低「嗯」了一聲,片刻後才回過味,紅著耳根輕嚷,「不是妳想的那樣!」
「我沒想什麼啊。」趙蕎無辜輕哂,「接著說。」
趙淙抿唇走出好幾步後才澀聲開口,「是前任禮部尚書陳尋的女兒。」頓了頓,他又輕聲補充,「後院人生的孩子。」
趙蕎神色複雜地瞥了他一眼。
這小子進書院兩年向來安分,學業雖不算出類拔萃卻也不差,更從不招惹是非,原本她還奇怪他怎會與人打架,這下總算懂了。
前年陳尋因私納後院人一事被罷官問罪,那些本就見不得光的後院人自是被遣散了,可孩子總歸是陳家血脈,當然還養在家中。
不過從那之後,小姑娘在家處境尷尬,誰都不給她好臉色,雖沒讓她餓著冷著,也送她讀書,但旁的事就幾乎不管。
「……有些同窗知道陳家沒人給她撐腰,她也不會向山長告狀,在書院又獨來獨往沒朋友,就常欺負她取樂。」
趙淙的話讓趙蕎沉下臉來。
趙淙接著道:「年初我曾撞見過一回,與欺負她的人吵過,後來沒再瞧見,以為他們收斂了。前日下午我穿過小樹林去藏書樓,撞見他們逼她跪下學狗爬,還拿樹枝抽她,讓她叫出聲,我實在看不過,就故意說難聽話激他們與我動手。」
雖出身宗室高門,但趙蕎慣愛在市井間打滾,是個江湖氣極重的俠義性子,哪聽得這種欺人之事。
「大人犯錯,與小孩子有什麼相干?」她猛地咬碎了口中的潤喉丸,怒不可遏地啞聲道:「當年朝廷著手整頓勛貴、官員私納後院人的事時,分明說過罪不及稚子!這陳家真真一門混帳,再怎麼說都是自家孩子,就這麼不管不問任人欺辱?」
趙淙停步,抬起手背壓在眼上。「二姊,小時候我不懂事,長大才知並非誰家都像咱們府中一樣……」
趙淙也是後院人生的孩子,他生母是前任信王趙誠銳的後院人之一,幾年前因為犯下大錯,被遣到遠離京城的莊子上處置了。
但府中沒有人遷怒他,更不曾薄待,甚至在玉牒上將他記在前任信王妃名下,讓他做堂堂正正的信王府四公子。
「若非當年母妃心慈仁厚,大哥與妳也願容我,只怕我今日的處境不會比那陳家小可憐好多少。」
其實信王府如今這一門兄弟姊妹六人,除老大趙澈與老二趙蕎是前任王妃與側妃所出,剩下四個的生母都是趙誠銳的後院人。
但這四個孩子從未因生母的緣故受過什麼刻薄輕慢,即便是趙澈襲爵後,仍給他們享有王府公子、姑娘該有的一切,盡力扶持、耐心教導。
無怪乎趙淙淚目感懷,有些事小時候以為理所當然,長大見別家同樣境遇的孩子那般不堪,才知自己得了怎樣溫柔寬厚的對待。
「想什麼亂七八糟的?」趙蕎抬手揉揉他的頭頂,「大哥說過,咱們兄弟姊妹六人是榮辱共擔的血脈至親,一輩子都不會變。」
趙淙使勁抹了臉,朝她重重一點頭,「嗯!」
「動手打傷你的是哪家混球?」
「大司農府籍田令樊承業的小兒子樊均,也是我同窗。」
趙蕎訝然側目,拿絹子捂嘴咳嗽兩聲。「你當年習武的啟蒙恩師可是帝君,竟被個小自己一兩歲的傢伙揍成這副鬼樣子?」
早些年趙淙曾和三哥趙渭一起,在當時還是駙馬的帝君跟前受教,後因他天資有限學得太過吃力,這才被送到明正書院學尋常功課,如此入學就晚了,同窗幾乎都比他小上一兩歲。
於他們這個年歲的半大少年來說,一兩歲的差距往往意味著身形、體格甚至是力量上的優勢,更別提他的武藝還師承帝君那種高手,占盡優勢卻被打得臉上開花,實在不可思議。
「當時對方五個圍著我一人打,而且我也沒認真還手,這是計謀,計謀!」趙淙加重語氣,強行挽回顏面。
「真是個絕世精妙的苦肉計啊。」趙蕎輕嘲著斜睨他臉上的淤傷。
「陳家壓根兒不管那小可憐,若只說她被欺負,書院最多就對樊均一夥人訓斥幾句,叫他們賠個禮道歉了事,過後他們還會變本加厲找她麻煩,而且她也不願讓更多人知道自己受欺負。」趙淙面紅耳赤,哇啦哇啦一路辯駁。「所以我故意不認真還手,我被打傷書院自要重視,這不就將樊家老太太和妳都請來了?當然,我的原意是自己與樊家人談,沒想驚動二姊。」
「你打算怎麼與樊家談?」
「若我堅持不答應和解,要書院將樊均掃地出門不給他書讀……」趙淙不太確定地看向二姊,「這樣應當可行吧?」
畢竟他是信王府四公子,宗親身分擺在那,而帶頭打他的樊均,其父籍田令樊承業只是六等京官,孰輕孰重,山長不傻,自然能衡量。
趙蕎揉著額角沉吟片刻後,搖搖頭,「書院或許會同意,但這不妥。你也說陳家小姑娘不願張揚自己受折辱的事,那眼下能擺在檯面上說的就只是你被打了,可你傷得又不重,若強硬要將樊家小子趕出書院,外頭會說大哥縱容弟妹仗勢欺人。」
自昭寧帝登基,趙澈便奉聖諭協理國政,在朝中舉足輕重,也正因如此,盯著信王府的眼睛多了去了,有些事不好輕易做太絕。
趙淙想想也是這個理,當即懊惱地握拳捶自己腦門,「那時我就不該躲,讓他們打斷我胳膊就好了!」
「呸呸呸,說什麼胡話?」趙蕎沒好氣地睨他一眼,「待會兒先聽聽樊家怎麼說,若樊家明理,回家給他吃頓家法,承諾今後對他加緊約束,那咱們見好就收。」
「行吧,聽妳的。」趙淙一時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只能悶悶點頭。
趙蕎歎氣,叮囑道:「那陳家小姑娘往後你在書院多幫襯著點,別讓人回頭又拿她出氣,若起了衝突你自己應付不來,就叫人回城通知我,有事二姊幫你善後,不必驚動大哥大嫂。」
「欸,我記著了。」趙淙紅著眼眶挺直了腰板,步子都邁大了些。


事實證明,若非家裡人縱得厲害,樊均也不敢那般欺辱同窗。
當著書院山長的面,樊家老太太對隔桌而坐的趙蕎道:「孩子年紀小,偶爾魯莽衝動,還望二姑娘大人有大量,莫與不懂事的臭小子較真。老身已問過,打架鬥毆之事若告到京兆府,只要沒重傷、致殘、致死,按律約是判罰十個銀角,再向傷者賠禮道歉,這就和解了。」
趙蕎捂嘴輕咳兩聲,不動聲色地瞥向站在樊老太太身後,抬著下巴的半大少年。
樊老太太笑得慈藹謙和,「我家孫兒脾氣倔,老身勸了許久他也不肯低頭賠禮。請二姑娘雅量海涵,這賠禮道歉就由老身代之,可好?」
這擺明要護犢子到底,連句道歉認錯的話也捨不得讓她孫兒自己站出來說,更別奢望會有什麼家法教訓。
小孩子在書院打架這種事可大可小,樊家讓年近六旬的老太太來善後,顯然是算準信王府不會好意思與一個老人家計較到底。
她這和解之法避重就輕,書院的王山長卻只微蹙眉心,未立時出聲說句公道話,大約是在等著看趙蕎作何反應。
站在二姊身側的趙淙氣得牙關緊咬,負在背後的雙手已捏成拳。
趙蕎平心靜氣地看向王山長,「若山長覺得樊老太太做此和解為妥當,那咱們就這麼辦了?」
王山長沒料到她這麼好商量,詫異片刻後含含糊糊連「嗯」數聲。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信王府能這麼輕易就高抬貴手,對他來說自是免了許多麻煩。
可惜這位王山長是趙蕎離開書院後才上任的,並不知這位信王府二姑娘年少時是個出了名的小潑皮,無理尚能攪三分的主,這事明顯趙淙占理,她能白嚥下這口氣才怪。
「信王府不欺人,卻也不會任人欺,這可是老太太您自己提的解決之法。」趙蕎懶散靠向椅背,雙臂環在身前,「結香,拿十個銀角給樊老太太。」
她的隨行侍女阮結香從荷包裡取出半枚元寶,上前稟道:「回二姑娘,今日出門急,沒備碎銀。」半枚元寶都能換五十個銀角了。
「給了給了,翻倍更顯得咱們信王府有誠意。」趙蕎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又抬手向樊均比劃一下。
「趙淙,把他拖出去打,只要別重傷、致殘、致死即可,打完回來自己當著山長與樊老太太的面向人賠禮道歉。」
「好的,二姊!」趙淙精神大振,中氣十足地應了聲,開始認真捲袖子。
對面的樊均白著臉直發懵,先前那一臉無所謂的氣焰早已消失無蹤。
樊老太太驚得撐著案桌站了起來,王山長更是措手不及地漲紅了臉。
趙蕎以絹捂嘴咳了幾聲,笑得和軟似春風。「老太太您放心,我家弟弟脾氣不倔,打完一定親自低頭向您孫兒賠禮,都不必勞煩您雅量海涵。」
王山長見勢不妙,忙不迭起身道:「二姑娘息怒,這終究……」
「閉嘴!坐下!」趙蕎神色冷凝,「方才我給你機會主持公道時你裝傻充愣,這會兒可就輪不到你插手了。」
趙蕎向來是京中貴女間的異數,出身尊榮卻偏愛混跡市井,雖從不高高在上盛氣凌人,卻也絕非忍氣吞聲的謙和善茬,此刻她眉目凜冽,通身狂颯江湖氣,著實鎮得住場。
王山長是初次與她打交道,一時琢磨不透深淺,心虛微駭,竟就閉嘴坐了回去。
眼見王山長敗下陣來,而捲好袖子的趙淙又當真過來拖樊均,樊老太太和她帶來的貼身丫鬟嚇得不行,雙雙跟上去攔。
說到底,趙淙與樊均是年歲相近的半大小子,動起手來還能說是孩子間的衝突,可若一不留神讓年近花甲的老太太外加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丫鬟傷在趙淙手上,整件事的性質就變了。
電光石火間,阮結香已閃身上前,一手一個將樊老太太與小丫鬟給擋了回去—— 信王府精心栽培的家生一等武侍,就樊老太太和小丫鬟這樣的,她一個人能「安頓」十個。
樊老太太衝不過阮結香這道屏障,情急之下使出不入流的潑招,開始坐地哭嚎。
「還有沒有天理王法!就這麼仗勢欺人嗎?誰敢動我孫兒一根手指頭,老太婆拚了命不要,做鬼也不讓妳家安生!」
趙淙沒見過這陣仗,被樊老太太的言下之意驚得腳下一滯,躊躇地看向自家二姊。
「若妳樊家真要論天理王法,就叫這小子去都御史府說清楚,自己是做了什麼才討得這頓打!咱們就試試,看都御史府是彈劾樊承業大人教子無方,還是判信王府仗勢欺人!」說著,眼角餘光瞥見被拎住的樊均身形一僵,趙蕎就知自己料對了。
這小子肯定沒敢跟家裡說,與趙淙的衝突是源於自己欺辱陳家小姑娘在先。
確定這件事後,趙蕎徹底撒開脾氣,扭頭對上四弟的目光,拍桌道:「看什麼?趕緊拖出去揍完了事,我還得掐著點兒回去喝藥。這老太太若真有膽色在咱們府門口上吊,我就敢撞死在樊家門口給她抵命!」
沒見過堂堂一個王府姑娘竟能潑皮成這樣,樊老太太徹底懵了,坐在地上半晌沒動靜,愣怔間被阮結香攙起來送回原座。
廳內詭異地靜了下來,趙蕎拿絹子捂嘴咳了一陣,聽著樊均在外被揍得嗷嗷叫,沒事人似的抬眼看著房梁。
樊老太太被阮結香按在座位上動彈不得,又急又嘔,卻也無可奈何,只能偷瞪著她抹眼淚。
樊家遷入鎬京才兩年,樊承業的官階在京中又不算高,因此樊老太太還沒機會見識信王府二姑娘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撒潑鬧橫耍無賴這種事,有頭臉的貴胄子弟大多避之唯恐不及、束手無策,但擱趙二姑娘這兒……她在市井間打滾這麼多年可不是白混的。
大周自開國以來雖已累經武德、昭寧二帝,實際立朝才六年。
這六年裡,朝廷的心頭大患除了北境上的宿敵吐谷契部族外,第二患便是各地的世家門閥。
多數世家門閥都是從前朝煊赫傳承至今,在各自地盤上可謂樹大根深,他們雖都對鎬京稱臣,卻非全無二心,在某些事上從未停止與朝廷暗中角力。
為鉗制這些土霸王,兩代帝王都在竭力健全律法、樹立法度威嚴,並強勢維護寒門子弟上升通途,希望以此逐步瓦解世家壟斷一方的局面。
像樊均父親樊承業這種寒門出身的官員,自多年前在地方任職時就頗受朝廷扶持,他的家人自也被惠及禮遇。
前年樊承業升調入京,又恰逢京中整頓世家勛貴積弊,以徹查嚴懲違律私納後院人之事為開端,扳倒或壓制了不少京中高門,影響深遠,至今餘威猶存。
這兩年,越是有頭臉的人家越是收斂克制,生怕授人以柄、因小失大,成了被朝廷棒打的出頭鳥。
高門大戶謹慎蟄伏,與之相對的寒門庶族倒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兩邊就成了此消彼長的態勢。
這也是為什麼樊均這六等京官的兒子,卻有膽帶人毆打信王府四公子的原因之一。
樊老太太沒讀過書,見識也不大,只因養得樊承業這出息兒子,加之她年長,尋常小事上旁人多半讓她三分,樊家遷居貴胄雲集的鎬京兩年來,她還從未被誰駁過臉,久之難免心生錯覺,以為京中高門既顧惜名聲,便都柔善可欺。
如此她便將從前養就的那份倨傲輕慢帶了來,對孫輩一徑溺縱,護短到幾乎不問是非對錯、不管對方姓啥名誰的地步,反正按以往經驗,最多就是往地上一坐開始拍腿哭嚎,別人就拉不下臉面再與她計較。
可惜她這回遇上趙蕎這得理不饒人的主,按俗諺來說那就是夜路走多遇到鬼,哭嚎沒用,撒潑又撒潑不過,只能認栽。
樊均捂著臉回到廳中,樊老太太掉著眼淚將他摟過來,死活不肯收那半枚元寶。
趙蕎無所謂地咬著潤喉丸,「若您收了,那您家賠的十個銀角我也收,倆孩子這點事就算翻篇,往後誰也別提。若您不收,那就等冬神祭典結束,我王兄回京後再與樊大人一併前往都御史府接受詢問,聽憑律法處置,您想選哪個?」
這話說得很明白,若到此為止,那就是孩子間衝突,小事;若要鬧成兩家之間的大事,信王府也樂意奉陪。
樊均一聽就慌了,搶在樊老太太說話前將那半枚元寶收下。「不必驚動信王殿下!也別、別驚動我爹。」
雖神情並不十分情願,但他顯然明白若鬧成兩家之間的事,對他爹沒好處,他自己更落不著便宜。
趙蕎見狀,了然點頭,看來樊承業是忙於公務疏忽家事,被蒙在鼓裡呢。
其實她也不過虛張聲勢使了個詐,真要說起來,她比樊家更不願意因為這點小事鬧到都御史府。
總之雙方各有退讓,檯面上就此和解,至於心裡是否真服,之後還會不會出么蛾子,那就到時再說了。
第二章 賀淵重傷昏迷
去明正書院大動肝火後,當天黃昏一回信王府趙蕎就蔫兒了,軟趴趴窩在床榻上發起高熱,王府家醫們忙活了通夜,到天快亮時她的病情才穩定下來。
這回短暫的病情反覆將她折騰得夠嗆,又渾渾噩噩了好幾日才鬆緩。
「瓶子,明日冬至了吧?」趙蕎扶額靠在床頭,邊咳邊問。
侍女銀瓶將溫熱蜜水遞到她唇邊,輕言細語道:「今兒廿五,廿七才是冬至。」
「哦,那冬神祭典就是後天。」趙蕎抿了蜜水潤濕雙唇,眸底柔軟帶笑,「忙過冬神祭典,大哥大嫂和老三就該回來了。」
冬神祭典是大事,由皇帝率宗親、重臣與百姓完成典儀,既送冬迎春、祈來年風調雨順,又祭奠過往為國捐軀的英烈,還要與民同樂,是以典儀共需三日。
雖只短短三日,每年卻都提前一兩月就開始準備,祭典選址每年不同,需由聖諭裁奪,皇城司衛戍與金雲內衛先行前往布控、清理可疑人員,確保大致安全後,才是各路人馬隨聖駕前往。
今年冬神祭典選在稍嫌偏遠的遂州鄰水城。
因遂州與鎬京之間的官道修繕尚未徹底完工,為確保在冬至前到達,昭寧帝一改舊例,月初就率眾出了京。
信王趙澈、信王妃徐靜書與信王府三公子趙渭作為宗親,自是隨聖駕前往,若不是剛好病了,趙蕎也是該去的。
「算算都走了快一個月了,還怪想他們的。」她淡垂著眼,慵懶斜靠著床頭柱。
銀瓶拿絹子替她拭拭唇角,有些頑皮地笑話她,「別看姑娘在外一副潑辣爽利的架勢,背地裡也有幾分小女兒心思的。瞧這礙口飾羞的模樣,心裡念的分明是賀大人,嘴上卻偏要扯兄嫂弟弟做幌子。」
金雲內衛是天子的近身衛隊,冬神祭典這樣重要的場合,自是由賀淵這左統領親自帶隊才合適。
夏日裡趙蕎與他之間挑破了窗戶紙,眼下正是濃情密意的時候,這兩地分隔月餘,相思也是常情。
銀瓶比趙蕎小兩歲,跟在趙蕎近前已多年,兩人私下親暱慣了,趙蕎被她調侃也不以為忤,只有些彆扭地伸手彈了她的腦袋瓜。
「就妳機靈!就妳有嘴!」趙蕎故作凶惡地瞪人,「去給我拿潤喉丸!一天天地這麼咳,腦仁兒都給我咳疼了。」
「哎呀呀,惱羞成怒,還轉移話題!賀大人不是同您講好回來就議親嗎?都要成未婚夫妻了,犯點相思病也不丟臉……」見她作勢要打人,銀瓶捂著額角告饒,轉身去取潤喉丸,「好好好,我不說了。」
將潤喉丸含進口中後,趙蕎倏地伸出食指按住左眼皮,「這兩天我眼皮總跳,妳說這會不會是什麼預兆?」
銀瓶打量著她的動作,寬慰道:「左眼跳財,右眼跳災,您這是好兆頭……」
她話尾的「啊」字還沒出來,趙蕎就面無表情地放開手。
「這下換右眼跳了。」
銀瓶趕忙改口,「我記錯了!是左眼跳災,右眼跳……」
下一瞬,趙蕎生無可戀地歪身倒進被中。「得,這下兩眼一起跳了!這怎麼算?」


昭寧元年十一月廿九,冬神祭典第三日,近五十名刺客憑空出現在鄰水城的典儀台附近,展開了刺殺行動。
因這日儀程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聖駕與民同樂,在場觀禮的百姓眾多,刺客們刀劍出鞘後,驚恐的百姓立刻四散奔逃,場面混亂到皇城司衛戍根本無法展開防禦陣型。
未免刺客殘殺或裹挾倉皇百姓,左統領賀淵一聲令下,最擅短兵相接的金雲內衛迅速穿過人群,與刺客展開一對一近身搏殺。
這隊刺客出乎意料地厲害,雖最後被盡數撲殺,但戰況極其慘烈,金雲內衛死傷過半,左統領賀淵重傷昏迷。
不知出於何種考量,昭寧帝下令封鎖刺殺事件的詳情,火速擺駕回京。
十二月初十,聖駕回鑾,朝中對刺殺事件噤若寒蟬,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而在太醫們全力救治下,賀淵仍無醒轉跡象。


黃昏,冬陽金暉斜斜透窗。
趙蕎坐在床前圓凳上,按太醫們的叮囑儘量對昏迷中的賀淵多說話。
「陛下不許透露此戰細節,大哥只告訴我,當時形勢棘手,皇城司衛戍無法展開有效防禦,若不是你果斷帶人出手,事情就不是如今的結果。他說,你和你的夥伴們很有擔當。」
金雲內衛號稱天子身側最後一把匕首,說白了,他們的職責只有保證昭寧帝與昭襄帝君蘇放安全無虞。
可在皇城司衛戍遭逢困境、無法周全庇護在場百姓的緊要關頭,賀淵帶人衝了上去,做出了本不必金雲內衛做出的犧牲。
「大哥說,這是金雲內衛建制六年來最慘烈,又最光榮的一戰。」趙蕎抬手抹去奪眶而出的淚珠,笑道:「這下沒人再說你是靠賀大將軍蔭庇了,高興吧?」
柱國鷹揚大將軍賀征是賀淵的隔房兄長,大周立朝六年,累經兩帝,總共只封過鍾離瑛與賀征兩位柱國大將軍,並由兩人共同遙領天下兵權,如此超然地位,足見這一老一少是如何戰功赫赫。
今年四月,賀淵被昭寧帝拔擢為金雲內衛左統領時,朝中輿論很是譁然了幾日。
畢竟他才剛二十,過往資歷似乎也無亮眼之處,不功不過,只在金雲內衛做了三年小旗而已。
這樣的情形下,自有人在背後說他靠兄長的功勳蔭庇,白撿了這位高權重的左統領之職,但鄰水一戰後,再不會有人敢說這話了。
「這位朋友,我沒看錯你,真是個人物。」趙蕎極力使語調保持輕快,像往常與他笑鬧時一般。
然而床榻上的賀淵毫無回應。
趙蕎抿唇,凝著他的面龐發怔。
這個傢伙可真是承襲了灃南賀氏在長相上所有的祖傳優點,哪怕此刻頭上纏著刺眼的傷布,下巴隱隱有一層新生的淺淺青髭,纖長墨睫無力地垂在下眼瞼處,看起來也絲毫不顯狼狽。
淺銅膚色使他五官顯得深邃,側臉線條俐落英朗,是人們想像中那種意氣風發的俊美戰將該有的輪廓。
他年歲不過二十,平素卻總板著臉做冷淡老成狀,有時明明心裡樂開花,兩眼亮得跟星星似的,卻還要硬撐著繃個冷漠臉。
雖從沒問過,但趙蕎早就看出來,他是顧忌右臉頰有個淺淺梨渦,怕笑起來會讓人覺得不夠威嚴沉穩。
她早想告訴他,其實有梨渦很好,笑時會顯出一種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明亮柔和,像仲春暖陽下迎風招搖的柳條,恣意舒展,撩人心弦。
以趙二姑娘大剌剌的性子,輕易真說不出這種酸文假醋的話,可若這人能立刻睜開眼,只要他敢聽,她什麼肉麻話都能說。
趙蕎眨眨淚眼,傾身以指尖輕輕摩挲他的下巴。
「只要你趕快醒來,我甚至可以答應叫你一聲……那什麼。」
以往他總委屈,嫌她直接喚他名字不夠親暱,他有個只家人親族才知的別號,是成年冠禮時起的,叫逸之,當初兩人互表心意時,他曾要她今後改口叫他逸之哥哥。
這麼噁心巴拉的黏糊稱呼,趙蕎聽了差點沒當場打死他。
「我很講信用,你知道的。」趙蕎難得軟聲軟氣,像個拿糖果哄小孩兒的怪姊姊,「若你這時醒過來,你說叫什麼就叫什麼,但這輩子就只一次,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那個店了。」
可惜他還是半點動靜都沒有。
就這麼自說自話好半晌後,天色已不早,再逗留下去顯然不合適,趙蕎揉著眼睛站起來,「我明天再來。若明天你還不醒……」
終究說不出什麼威脅的話,她輕咬下唇,紅著眼眶轉身離去。
門外,幾名太醫正小聲探討賀淵多日不醒的緣由,見趙蕎出來,他們立刻停止交談,齊齊圍了過來。
其中一位叫韓靈的年輕太醫眼神最是急切。「怎麼樣?我的法子有用嗎?」
韓靈是隨聖駕去遂州的太醫之一,賀淵重傷被送回京的路上都是由他開藥、下針的,眼見賀淵脈象已穩,卻始終沒有醒轉跡象,他自是比誰都急。
趙蕎心下煩躁,忍不住遷怒,「我照你的法子一直同他說話了,根本半點反應都沒有。你那是什麼破醫術?」
韓靈抓耳撓腮,焦躁又尷尬。「賀大人是頭部受重創導致的昏迷,這人的腦子是很複雜又很玄妙的……」
「我又不是醫家弟子,別說些我聽不懂的。」心煩意亂的趙蕎惱火地擺擺手,嗓音軟了兩分,「你們快進去瞧瞧,我明日再來。」
說完,在眼淚徹底無法克制之前,疾步離去。
天不怕地不怕的趙蕎,怎麼能在陌生人面前掉眼淚。

從賀淵家出來後,趙蕎並未回王府,而是駛向柳條巷的某座宅子。
她雖是個宗室貴女,卻並非飽食終日、混吃等死的矜貴擺設,少有人知,她就是這幾年京中聲名鵲起的「歸音堂」主事者。
歸音堂算個商號,名下有遍及多個州府郡縣的茶樓、酒肆二十餘處,又有七個常年走南闖北的說書班子,更辦著一份專講逸聞趣事的雜報。
柳條巷這宅子是趙蕎賃下的,歸音堂的事務都在宅子中處理,前些日子她在王府養病,許久沒過來,都是她的幾位得力助手打點一切。
「忙你們的,不必管我,」趙蕎向圍過來的眾人搖搖頭,「我找小飛問點事,叫他到南院書房來見我。」
為了讓說書班子隨時出新鮮本子,雜報也需要刊載各種新奇的市井逸聞,歸音堂各地掌櫃們會留心客人閒談時的各類大小消息,記錄下來傳回柳條巷這宅子裡。
做為歸音堂主事者,趙蕎被戲稱為「大當家」,她手底下那幾個左膀右臂自然就是「小當家」了。
小飛是歸音堂的小當家之一,主要的職責就是歸整這些消息並辨別真偽、輕重,再將這些分配給說書班子或雜報用。
因這些消息幾乎都是對市井閒談的記錄,三教九流之人嘴上沒把門,閒話中時不時就會透露點東西,小飛這人格外機敏,經常從零碎消息裡順藤摸瓜,扒拉出些驚人的祕辛。
「二姑娘,您是想問鄰水冬神祭典上聖駕遇襲的事?京兆府發了榜文,不讓私自打探、議論這事,咱們能拿到的線索很少,刺客的身分眼下也沒個準確說法。」小飛坐在趙蕎對面,不停搓手。
趙蕎將面前的熱茶盞推給他暖手用,「那些刺客是怎麼出現在典儀台附近的,這事有風聲嗎?」
冬神祭典提前兩個月籌備,各地往遂州的大小通道上都設了哨卡,凡進遂州必定會被查驗身分路引,還會檢查隨身物品。
到了遂州後,想進祭典所在的鄰水城,更需要再經過十幾次的反覆盤查,五十名帶著兵器的刺客,究竟是怎麼進鄰水城的?
「事發後,陛下立刻下令封口,遂州那頭還沒什麼關於這事的風聲,我叫那邊的掌櫃們留心著些,一有蛛絲馬跡我就稟報給您。」小飛雙手抱住熱呼呼的茶盞,「您不會是想……替賀大人報仇?」
趙蕎扶額,垂眼看著桌面,「我還沒那麼不知天高地厚,就想知道是誰幹的。」
雖還不確定朝廷對這個案件會做何應對,但賀淵吃了那麼大的虧,以趙蕎護短的性子怎麼會無動於衷?
朝廷的人查案大都只走明路,可江湖上三教九流暗門多,這種通路能查到的消息,有時比明路上來得直接且快速。
小飛心領神會地點頭應下,見趙蕎似乎要走了,他忽地想起一事,「對了二姑娘,您前些日子是不是去明正書院幫四公子出頭了?沒真欺負人吧?」
「那算什麼欺負人?」趙蕎眉心微蹙,「你怎麼知道的?」
「那樊家小子有個姊姊在國子學讀書,想是對誰訴苦了吧?反正這些話最先是從國子學傳出來的。您趙二姑娘在京中的惡名可又添一樁了,咱們要不要想法子還嘴?」小飛狡黠地眨眨眼。
要說在市井輿論裡推波助瀾打嘴仗,歸音堂還能輸了不成?雜報上來一篇溢美之詞,說書班子再敲點邊鼓,多簡單的事。
心上人還昏迷不醒,趙蕎哪有精神計較這些,「只要話沒說到我面前來,那就由得他們去。歸音堂的說書班子和雜報傳出去的大小事都要儘量不偏不倚,這樣才能取信於人。你別管這些沒用的,專心盤一盤鄰水刺客的事!」
「好咧。」


昭寧元年十二月十三,午後冬陽晴好,陽光透過窗紗,將寢房中的一切都氤氳成溫柔朦朧的淺金色。
賀淵是十一月廿九在鄰水惡戰重傷,十二月初十那日被送回京的,期間他一直昏迷,直到今日天快亮才毫無徵兆地突然醒轉,迷迷瞪瞪問人要水喝。
這麼滿打滿算下來,他昏迷了近半月。
自醒來後,他喝過水,又任人餵了半碗白粥,似乎還被餵過藥,好像還沐浴了?他也不太確定,反正醒來後就恍恍惚惚的,一早上沒說過半句話。
這期間,太醫和家中侍者進進出出,在他跟前嘰嘰喳喳,他也沒聽清他們說了些什麼,總覺得有什麼事不太對,腦中卻稀裡糊塗理不出頭緒,就這麼雲山霧罩地發了許久的呆。
此時賀淵披衣靠坐在床頭,強忍尷尬,面無表情地將錦被往上扯了扯,滿心困惑地打量著斜坐在床邊,熱切凝望著自己的漂亮姑娘。
身為在御前任職的金雲內衛,賀淵自不會不知她是誰。
信王府二姑娘趙蕎,她是宗室貴女,凡內城有宮宴時都會受邀出席,賀淵在內城裡遠遠見過她許多次。
而且她是鎬京有名的荒唐貴女,想不認識她都難。
據聞她自幼不喜讀書,後來勉強進明正書院混了三年,最終以門門功課交白卷的驚人之舉完成求學生涯,之後頻頻在天橋、夜市搭台子說書。
京中許多人提起她都是驚訝瞪眼、搖頭悶笑,這也使她成了鎬京同齡貴女們之間名聲最響亮的一位—— 雖這名聲並不是什麼讚美頌揚。
總之,賀淵確定自己認識她,但也僅止於認識,在他的記憶裡,自己與這位二姑娘並無私交。
所以他實在想不通,家裡人為什麼會放她單獨進他的寢房來,還坐在他的床邊?
他一個清清白白、規規矩矩的好兒郎,竟衣衫不整地靠在床頭,面對個完全不熟的漂亮姑娘,兩人之間距離不足半臂……這場面不是一般尷尬,也不是一般荒唐。
她通紅眼眸裡那喜極而泣般的點點淚光是怎麼回事?
她臉上那種慶幸他終於醒來的歡欣雀躍是怎麼回事?
若非頭上還裹著傷布,賀淵大約已經將自己的頭髮給揪禿了。
他深深懷疑,自己或許還在重傷昏迷,而眼前這荒謬到讓他完全無法理解的一切,大約是個莫名其妙的怪夢。
趙蕎以齒沿輕輕刮過唇角,揚睫笑道:「他們說你自丑時醒來就一直不說話,始終迷迷瞪瞪的,眼神總對不準人,我這會兒瞧著倒還……」
見賀淵面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紅,又頻頻蹙眉抿唇,趙蕎突地收聲,上身略傾向他,抬手去探他額頭。「是頭疼嗎?」
賀淵倏地撇開臉,躲開這過於親暱的接觸,於是她的指尖就這麼虛虛地滑過他額角,落了空。
趙蕎愣愣盯著自己懸空的手,稍頓半晌後才收回來,無奈地笑著白他一眼。
「又沒旁人在,摸一下都不行?你這人還真是光占便宜不吃虧。」以往他對她又親又抱時,她雖覺得彆扭羞臊,卻是從沒躲過的。
賀淵慢慢扭回臉來,神色古怪地覷她片刻後,清清嗓子,艱難開口,「二姑娘這是……受信王殿下之託,前來探望在下?」
「啊?」趙蕎愣住,「你受傷了,我來探望你,同我大哥有什麼關係?」
賀淵眉心蹙緊,神色茫然地脫口而出,「承蒙關切。二姑娘多禮了。」
這客套之詞讓趙蕎徹底傻眼,「賀淵,你我之間可是『非禮』的交情,就探望一下算什麼多禮?」
賀淵似乎受到了驚嚇,靠在床頭的後背僵硬繃直。
雖因個人喜好的緣故而不曾習武,但趙蕎家中兄弟妹妹們大都自幼習武,是以她多少能看得出來,這好像是防禦的姿態。
這太過古怪,讓趙蕎不知所措,不懂他在唱哪齣。
各懷心事的兩人面面相覷半晌後,賀淵板著冷漠的臉,嚴肅道:「二姑娘慎言,我們不熟。」
趙蕎整個人都不好了,美目大瞠,「什麼玩意兒?你再說一遍?」

滿腦子亂成一鍋漿糊的賀淵非常客氣地請趙蕎先行迴避,再將自己的近身侍者中慶喚到了跟前。
賀淵如臨大敵般瞪著中慶,「今日初幾?」
「什麼初幾?七爺您這是還迷瞪著呢?都十二月十三啦!」
中慶似乎還想說點什麼,就聽賀淵茫然又震驚地開口道:「冬神祭典不是十二月十二開始嗎?若今日真是十二月十三,那我怎麼還在家?」
中慶不明白他的意思,惴惴不安地擰著衣角,「今年冬神祭典是十一月廿七,冬至那天。七爺,您這……」
「不是十二月十二在慶州溯回城?」賀淵心中直發毛。
中慶愣了好半晌,驀地驚恐起來,「七爺,您說的那是去年,今年冬神祭典是十一月廿七,在遂州鄰水城!」
賀淵心亂如麻,「今年不是武德五年?」
「我的爺,是昭寧元年!」中慶不知所措,徹底慌了手腳,「眼下是昭寧元年十二月十三,陛下在金龍座上已坐滿一年,武德帝都成太上皇了!」
賀淵愣了好久,後腦杓抵著床頭,無助地閉上雙眼。「你的意思是,我這覺睡了一整年,睡到金龍座上的皇帝都換了?」
「哪有睡了一整年,您十一月廿七那日在鄰水重傷昏迷,算起來睡了約莫半個月而已。」中慶兩腿直打顫。
賀淵疑心要麼是中慶在胡說八道,要麼就是自己還在作夢,再不就是活見鬼。
若中慶說的是真的,自己只不過昏迷了半個月,那麼請問,武德元年十二月到今日昭寧元年十二月十三,中間一整年,他賀淵在哪兒做了些什麼?
已然混亂的賀淵抬起手就想揪頭髮,卻不小心碰到頭上的傷口,痛得倒抽一口冷氣。
呆了半晌後,他悶聲再問:「趙蕎又是怎麼回事?」
「什、什麼怎麼回事?」中慶的聲音已成了慌亂哭腔。
眼前浮現出方才趙蕎那呆呆愣怔的模樣,賀淵心中莫名一刺,忍不住煩躁輕吼,「她和我究竟怎麼回事!」
他真的想不起自己與趙蕎有什麼交集,可她方才的言語、神情、動作,全都透露出極其自然的親暱。
這讓他很慌,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慌。
「我、我哪清楚您和趙二姑娘是怎麼回事,反正去年冬神祭典結束後,您無端端在溯回城多逗留了近十日,回來時便是與她一起的,之後您總去柳條巷找她……
「六月裡您好像與她吵架了,後來還為著她與鴻臚寺賓贊歲行舟大人打了一架,之後您倆就好得蜜裡調油。十一月初隨聖駕出京前,您還吩咐我要在本月下旬之前叫人將老夫人從灃南祖宅接過來,說等您回京就要上信王府議親……」
聽著中慶說的這些,賀淵深深覺得,自己與中慶之間必有一個腦子壞掉了。
因為這些事情他完、全、沒、印、象!
「七爺您等等,別著急,我這就去喚太醫再來替您瞧瞧!」
賀淵睜開眼時,就只看到中慶火急火燎往外跑的背影,很明顯,中慶認為兩人之間腦子壞掉的是他這個七爺。
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第三章 賀七公子失憶了
賀淵醒來後的古怪症狀很快就驚動了太醫院首醫。
鬚髮皆白的首醫大人聞訊趕來,一番鉅細靡遺的望聞問切,又驗看了韓靈等人這半個月裡開過的所有藥方,並詳細詢問了施針的情況,覆核了醫案記檔,之後便與韓靈等幾名太醫反覆討論,激烈爭辯到日頭偏西。
「……許是頭部遭受重創,加上藥物影響,再有什麼心結,恰好損及這段記憶。」首醫似乎也不是很篤定,頓了頓後,又補充道:「人腦是很玄妙的,受損後的症狀千奇百怪,賀大人這情形在古籍醫案中似有先例,無關那段記憶是否緊要,就是剛巧忘掉而已。」
懵了幾個時辰的趙蕎總算出聲,「那……怎麼才能讓他想起來?」
聽了首醫這番話後,她才終於確定,早先賀淵那對陌生人般的客氣、防備與尷尬不是玩鬧。
在武德五年冬神祭典之前,她與賀淵確實不熟。
在他記憶中憑空消失的這一年,恰好是她與他從陌生到熟識,從彼此嫌棄到相互瞭解,最終決定要攜手此生的全部經過。
初時的誤會偏見,後來的悸動情萌,追逐與拒絕,到最終的接納期待……種種只屬於她與賀淵的過往,那些隱祕的歡喜甜蜜與失落憂愁,當初以為無足輕重、如今想來珍貴無比的一個個瞬間,就這麼莫名其妙從他腦中消失。
當然,這不能怪他。
首醫不是說了嗎?無關那段記憶緊要不緊要,忘了就是忘了,或許就是人們常說的天意如此吧。
眼下趙蕎只想知道,怎麼做才能幫著賀淵想起來?
首醫顯然也不常遇見這種病例,沒敢妄下斷言,「請二姑娘稍安勿躁,容老夫回去再查查古籍醫典……」
太醫們離開後,趙蕎獨自在賀淵宅子的中庭廊下站了許久。
太陽早已落山,她知道自己該走了,可她像是被入夜的寒風凍在原地,整個人是木的,腦中一片空白,半個主意都沒有,直到有個高大身軀擋在她側畔上風處,她那彷彿被凍僵的目光才稍稍活泛起來。
她僵硬扭頭,抬眼對上那雙同樣惶惑又為難的爍爍星目。
「賀淵……怎麼辦啊?」話尾的軟弱輕顫連她自己都覺陌生。
她在他面前還從未如此柔弱無助過,可她實在太不安了,顧不上旁的。
若連太醫院遍查古籍都找不出法子,那她和他該怎麼辦?
賀淵輕垂下眼,沉嗓沙啞地道:「抱歉,我也……」話說一半,他突兀改口,「或許太醫院能找到法子。」
他哪知道該怎麼辦,只是看著她這麼難過不安,他實在不忍心再雪上加霜。


當夜下起了雪,到翌日清晨還沒停。
趙蕎心裡亂,加上整夜輾轉沒睡實,不用照鏡子都知道臉色定然憔悴,暫時不適合出門。
吃過早飯,她躲進涵雲院西邊的暖閣發呆,沒多久她的三弟趙渭就過來了。
趙渭除了鞋進到暖閣,撩開木玉珠簾一抬眼,就見趙蕎橫身坐在暖閣窗邊的地墊上,沒精打采地靠著窗櫺,望著院中的雪景愣怔出神。
暖閣裡的矮桌上擺著精巧的小紅爐,爐上那壺果茶在細火煨煮下飄出淡淡果香。
侍女銀瓶正跽坐在旁小心顧著茶火。「三公子安好。」
「妳退下,我找二姊有事。」
銀瓶看看趙蕎,見她頷首,便依言退出。
趙蕎離開窗邊,過去與趙渭隔桌而坐。
「找我什麼事?」她看著為自己斟茶的三弟,唇角扯出個無力笑弧。
「笑不出來就別勉強,」趙渭將茶盞遞給她,「我又不是需要應酬的客人。」
這下趙蕎真笑了,她這三弟打小就不懂寬慰人,卻是個實在性子。
「什麼事,說吧。」
趙渭單手握著茶盞,「大哥天不亮就領聖諭出京,許是要一兩個月才能回,他說妳昨夜回來得遲,就沒讓人吵醒妳。朝廷要在開春後才會宣布對我的任命,這幾個月我都在府中,妳若忙不過來,家中瑣事吩咐我就行。」
趙蕎的歸音堂有一大攤子事,如今再加上賀淵那頭,也夠她煩心了,好在他已成年,遇事能幫著兄姊分擔。
「大哥去哪兒要這麼久?出什麼事了?」趙蕎緊張起來。
「奉聖諭同賀大將軍去利州。」雖是在自家,趙渭還是謹慎地回頭看了看珠簾外的兩名侍女,壓低嗓音,「我猜和冬神祭典上刺客的事有關,大哥叮囑咱們別亂打聽議論,待查實後朝廷自會公布。」
利州遠在西南國境,是個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在那裡主政六年的利州都督是嘉陽長公主趙縈,昭寧帝的異母妹妹。
「你的意思是,嘉陽長公主……」趙蕎以目光攫著他。
嘉陽長公主趙縈是武德帝的四女兒,論起來也是趙蕎、趙渭的姊姊,小時候在欽州還會帶著他們玩。雖已多年不見,但趙蕎印象中的嘉陽堂姊是個開朗隨和、不爭不搶的人。
人長大了,會變這麼多嗎?
趙渭搖頭,「不好說,這事疑點很多。金雲內衛最擅近身搏殺,區區五十名刺客能在他們手裡占那麼大便宜,妳不覺得奇怪?」
「我當然覺得奇怪,可是……」
趙渭眼睫輕揚,與二姊四目相對,「我只能說這麼多了啊,陛下回京前就下令禁止討論,違者……哢嚓。」他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那你還跟我提個什麼勁?」趙蕎呿了一聲,不想理他了。
「我若一點風都不透給妳,妳早晚會派手下四處打探,」趙渭一針見血地道:「妳是我姊姊,總得攔著妳往刀口上撞。」
聖諭既嚴令私下探討此事,姊弟倆就很有分寸地到此為止。
趙蕎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大哥叫咱倆分擔府中事,莫不是大嫂也一同去了?」
說來慚愧,這幾日她都往賀淵那邊跑,對家中事到底疏忽了。
「大嫂哪有那閒功夫?之前到鄰水出席冬神祭典耽擱一個多月,都御史府堆了許多事,她忙得焦頭爛額,吃住都在官舍將就了。」
信王妃徐靜書在都御史府供職,那地方專司管轄勛貴與京官風紀、複審三法司審議後仍存疑的要案,還時常參與律法細則增補修訂。
總之,這位王妃是個公務繁忙的人。
趙蕎「哦」了一聲。
趙渭關切道:「聽說賀家七哥昨日醒了,卻不知為何又驚動了太醫院首醫?」
事發時他在典儀台上,並未看清賀淵是如何遭襲的,回京一路上賀淵都在單獨的馬車裡由太醫精心照料,他也沒機會探看傷勢。
「傷倒沒大礙,就是忘了點事。」
提到這個,趙蕎煩躁又起,端了茶盞仰脖子咕嚕嚕灌下,硬生生將一盞果茶喝出了悶酒的架勢。
耐心聽二姊訴完滿腔苦水後,趙渭摸著下巴咋舌,「偏就忘了去年冬天到現在這段,妳倆不就是從去年冬才開始熟稔起來的嗎?這一年裡妳是對他做了什麼,讓他嚇得不敢想?」
「信不信我打死你!」趙蕎怒了,伸腿踹他。
她確實不是什麼溫柔婉約的姑娘,但在互相明瞭情意的心上人面前,怎麼也不至於張牙舞爪吧。
賀淵是待她極好,總讓著慣著,可她也沒恃寵行凶啊。
趙渭做出告饒的手勢,「太醫院怎麼說?」
「回去翻古籍了,讓等消息。」趙蕎沮喪垂眸,心煩意亂。
趙渭一臉認真地提議,「我琢磨著他既是頭部遭了重創才忘記,那若是再打一下會不會就……」
「滾!」


午飯過後雪停了,趙蕎以脂粉遮了憔悴臉色,又去了賀淵那邊。
要說賀淵的身體底子確實非常人可比,昏迷整整半月,醒來休養一夜後,幾乎就能行動如常了。
「韓太醫說只是還不能與人動武交手,旁的沒大礙。」中慶向趙蕎解釋。
趙蕎點點頭,看向圓桌對面的賀淵。
以往雖總是賀淵去找她的時候多些,但她也是來過賀淵這裡的,還從未像今日這般被請進待客專用的客堂過,讓人上的茶都是接待貴客的一丈春,禮數周到得讓趙蕎險些將一口銀牙磨成粉。
顯然威武的賀大人身板耐打,腦子卻不耐打,忘記的那些事還是沒想起來。
中慶退出客堂後,對桌而坐的兩人陷入了沉默。
賀淵的坐姿過分挺拔,目視前方,看似淡漠平靜,可趙蕎哪會不知,這是他拘謹尷尬又不想被人看出來時慣有的模樣。
雖說灃南賀氏在前朝就是名門,但隨著前朝亡國,賀家族人死的死、散的散,家聲一落千丈,直到武德元年柱國鷹揚大將軍賀征在賀氏故地灃南重建宗祠、聚攏倖存族人,賀氏才又重回到世家高門之列。
賀淵這位在族中排行第七的名門公子算是生不逢時,人生最初十來年恰是賀家衰頹到險些銷聲匿跡的落魄歲月,背負著前朝名門之後的虛名,經歷著與亂世中大多平民少年一樣的顛沛流離。
後雖有賀征大將軍重振賀家,賀淵也在成年之前過上真正世家公子該有的生活,可他年少時不是在逃亡途中,就是與家人藏在灃南故地的山林裡,這種經歷使他在京中世家子弟裡顯得格格不入。
他不習慣那些瑣碎的繁縟禮節,十幾歲剛到京中時,因言行過於隨興、熱情,鬧了些許笑話。
少年人臉皮薄,那之後長了教訓,演武修文樣樣自律到極點,時時謹言慎行,就怕出紕漏給賀家抹黑。
幾年下來,他倒成了京中世家子的樣本,出類拔萃,端肅剛毅,冷靜自持,這樣的形象自是讓人只敢遠觀。
後來進了金雲內衛更添幾分神祕,外人越發不敢親近,所以他就更不擅於世故人情,面對不熟悉的人,尷尬的場面,他不會主動開口去緩頰氣氛,就這麼僵著。
趙蕎勾了勾唇,收回目光,垂眼看著杯中茶芽浮浮沉沉。「當真一點都想不起來?」
「昨夜試著想過,有零碎幾個畫面,只是……」賀淵扭頭看向旁側屏風。
沒有將話說完,也算他心軟體貼,只是那些零碎畫面裡,沒有她趙蕎。
趙蕎苦笑不動。
「鄰水遇襲的事能想起來嗎?」
「想不起。」
「陛下的登基大典呢?」
「武德五年冬神祭典之前的事都記得,那時陛下還是儲君。」
那時趙蕎一年與他打照面的次數單手就能數完,兩人是真不熟。
如此,兩人之間的事就很棘手了,他不記得與她的種種,面對她都不知該擺出什麼表情,議親之事顯然只能擱置。
太醫院尚沒個說法,也不知他幾時能想起來,又或者能不能想起來。
「既然連陛下登基都不記得,那不記得我也不算過分,」趙蕎自嘲笑笑,「你想不想知道,我們是怎麼熟識的?」
他的記憶是從那時丟失,或許可以試著將事情從頭捋過來,萬一有所幫助呢?
賀淵總算正眼看她,「據說是武德五年在溯回城熟識的,但我家人不知具體是什麼緣由。」
「全天下沒幾個人知道是什麼緣由,」趙蕎溫柔淺笑,「那時候啊,你金雲內衛的兩個夥伴……」
賀淵倏地閉上眼,面色轉青,似在忍耐著什麼。
趙蕎頓時大驚,趕忙起身走過去,「怎麼了?」
「頭疼。」他喉間滾了滾,話音似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刀刮似的。」
說話間,他額上有大顆大顆的冷汗涔涔滾下。
趙蕎扶住他,趕緊喚中慶請太醫韓靈,讓侍者們將賀淵扶回寢房。
韓靈趕來把完脈後,若有所思地撓著額角出來,單獨將趙蕎請到一旁,詢問賀淵頭疼前兩人談了什麼。
「武德五年溯回城冬神祭典,還有他金雲內衛的夥伴,只提了這些。」趙蕎不敢大意,認真答了。
韓靈忽地一拍腦門,「哎!首醫大人那破記性,這種症狀的類似先例,根本不在古籍醫案上!」而是在軍醫醫案上。
亡國後與入侵異族抗爭的那二十年,戰事頻繁且慘烈,那種場面衝擊之大,沒有親身經歷的人很難想像。
「尤其實戰經驗不多的年輕將領,當麾下士兵一個個在眼前倒下,他們會不自覺的將這些算作自己的無能與罪過,只有忘掉這些,他們才不會崩潰。人的腦子很玄妙,有時會自己保護自己。」韓靈解釋道。
此次金雲內衛遭逢建制六年來最慘烈的損失,帶隊者是此前從無敗績的賀淵,這種情形與軍醫醫案上的先例何其相似。
趙蕎總算明白,為何會在提到溯回城冬神祭典時他就開始頭疼—— 當年與他同去溯回城的那隊年輕內衛,怕是在鄰水惡戰中殉國了。
趙蕎抬眼望著廊下橫梁,「若是突然想起了,會怎麼樣?」
韓靈支支吾吾地道:「當年江陽關孤軍守城那一戰,有位倖存的小將軍……」
那時軍醫們對此類自保性的失憶全無瞭解,只讓人以舊物、舊事幫助他恢復記憶,小將軍很快想起所有事,然後就拔劍自刎了。
「我估摸著不能催著、逼著他去想,他不問的事大家就不提。時間長了,那心結慢慢鬆動,自己釋懷後想起來,或許就不會痛苦到承受不住。」
至於需要多久,是不是只要久了就真能釋懷……天知道。
「到底醫者仁心,」趙蕎淚眼望著梁上雕花,承情笑喃,「只挑所有可能裡最溫柔的一種來說。」
她與賀淵最初的相熟相知繞不開那隊金雲內衛,可又不能逼他去想那些事,畢竟總不能冒著讓他崩潰發瘋的風險。
或許他倆真是別人說的那樣吧,天作不合。
韓靈自顧自摸著下巴又嘀咕了幾句,回過神來才發覺趙蕎臉色不對。
「呃,方才只是我的推測,」韓靈忙道:「我這人琢磨事情時會跑神,常常自說自話,那些話只是思索過程,並非確鑿的診斷結論。」
趙蕎垂眸頷首後,兀自轉身離去。
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韓靈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擔心自己可能捅什麼婁子了。
不過他是個醉心醫術的一根筋,對傷患、醫案之外的事並不大放在心上,只稍許困惑了幾息功夫,他就將趙蕎的古怪反應拋諸腦後,折回賀淵的寢房重新診脈。
此刻賀淵已從那股突如其來的痛楚中緩過勁兒,坐在床沿正要站起身。
「賀大人稍等,我得替您再探一次脈象。」韓靈腳下不停,趨步近前。
一旁的中慶趕忙拿了雕花圓凳過來。
賀淵配合地坐回榻上伸出手臂,淡抬眼睫,誠摯道謝。「有勞韓太醫。」
雖韓靈等幾名太醫是奉昭寧帝之命而來,賀淵卻並未覺得理所當然,該有的禮數總是要的。
「賀大人太客氣了,我進來一回您謝一回,真真折煞我。」
韓靈伸手搭上他腕間,見他像是在朝外張望,便順口道:「趙二姑娘沒跟來,像是走了。」
賀淵滯了滯,緊接著便若無其事的漠然道:「嗯。」
候在旁側的中慶忐忑地低頭垂眸。
這些日子趙二姑娘每天都來,之前七爺沒醒時她都會待很久,臨走前還會細細叮囑幾句,沒哪次像這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走的。
雖說趙二姑娘不像個斤斤計較的,可七爺醒來後就記不得與她的事,著實有些傷人,想必她今日過來本就不大自在。
先前七爺忽地頭疼成那樣,所有人都慌了手腳,只顧上這頭,竟將那麼個貴客晾在外頭,想想還真是失禮。
重新探脈、望氣過後,韓靈並沒有妄作論斷,只叮囑賀淵靜養勿大動,便匆匆回太醫院去想法子論證自己的推測。
韓靈走後,賀淵讓中慶倒了溫水來抿了兩口,便靠坐在床頭面無表情地走神。
中慶小心翼翼覷著他的側臉,最終還是沒忍住,小聲道:「七爺。」
賀淵回神,側過臉看向他,眉梢疑惑輕抬。
「先時大家慌了手腳,怠慢了趙二姑娘,怕是……不太好。」
「是不太好,」賀淵垂下眼,壓住心裡那股莫名的煩躁,「畢竟來者是客,雖事出有因依然是失禮,你讓人上信王府致歉。」
醒來後被告知自己缺失了一整年的記憶,局面荒唐得有如一團亂麻,他本就有些茫然無措,再加上那段記憶裡竟還有個據說即將與他議親的姑娘,這就更叫他傻眼了。
他完全不知該拿那個趙二姑娘如何是好,若直接說「對不住,我不記得我倆有什麼事,不如一拍兩散」似乎過於冷酷殘忍。
眼下他連自己過去那一年究竟怎麼回事都還沒鬧明白,實在想不出合適的法子來處理趙蕎的事,只能先這麼客客氣氣地淡著。
倘使趙蕎只是個尋常貴客,那賀淵這麼處理倒也有禮有節,可賀淵忘了自己與她的關係,中慶卻沒忘。
「七爺,只是致歉的話,會不會……稍嫌冷淡?」
賀淵冷冷瞟他一眼,「那你說怎麼辦。」
「或許,該邀她明日過來用膳?」中慶提議,「姑娘家要面子的,今日終究是咱們怠慢了,若還冷冷淡淡不給人台階下,萬一她明日不來了呢?」
賀淵再度垂眸,握著杯盞的手輕輕晃了晃。「不來也好。」
坦白說,他甚至不知該怎麼面對她才好,來了也是大眼瞪小眼,她眼底那份傷心酸楚總揪得他發慌。
她難受,他也不好過。
可他又能怎麼辦?他就真記不起自己與她有什麼情意繾綣的過往,想安慰兩句都不知從何說起。
中慶沒敢再多嘴,轉而道:「對了七爺,大將軍發了家主令,對祖宅那頭只說您是輕傷,不讓灃南來人添亂。他今早出京去利州前單獨囑咐過我,說您受傷的事牽扯頗深,目前對外儘量不張揚詳情。您看,咱們還接不接老夫人過來?」
上個月賀淵出京前曾吩咐,讓在這月下旬接老夫人過來,準備與信王府議親。
「既大將軍下了家主令不讓灃南來人,那還接什麼?」賀淵仰脖子將剩下半盞溫水飲盡,隨手把空杯遞給中慶。
賀征眼下是灃南賀氏家主,既下了家主令,那賀家上下都得遵從。
賀淵無比煩躁地揉捏著眉心,「況且,不是你告訴我,信王殿下與大將軍一同去利州了嗎?」
信王府當家人都不在,議哪門子親?
而且眼下他這情形,看著趙蕎幾乎就是個陌生人,這親要怎麼議!
他很少這樣說話帶火氣,雖知他不是真的衝自己生氣,中慶還是驚到了,立馬縮得跟鵪鶉似的。
賀淵板著臉悶坐半晌,下了床榻走出寢房。
中慶跟著出來,將去信王府致歉的事交代給侍者,便拿了披風亦步亦趨地跟在賀淵後頭。
太醫吩咐不能大動,賀淵倒也去不成哪裡,只是隨意走走,發散一下心中的鬱悶與無措罷了。
昨夜下了雪,此刻外頭是有些冷的,撲面寒風夾雜著殘雪正融的凜冽濕意,頗有提神醒腦之效。
賀淵在中庭廊下停住了腳步。
到底他頭上還傷著,中慶不敢大意,勸著他將那連帽披風裹上遮好頭臉。
賀淵沒拒絕,怔怔盯著廊柱前的某處出神。
昨日黃昏,趙蕎便站在那裡,她紅著水光瀲灩的雙眸,可憐兮兮地望著他,哭腔顫顫地問他該怎麼辦。
他若知道該怎麼辦,這會兒就不會像個瘋子一樣,兜著個連帽披風在自己宅子裡瞎晃蕩了。
「我之前與她……」賀淵回頭看向中慶,有些尷尬地頓了頓,「我是說趙二姑娘,我記得昨日你說過,之前我總去找她?」
見他神色又緩和如常,中慶膽子也大了些,「總去的,若不是您年初升任左統領後忙了許多,只怕一個月得去個百八十回。」
賀淵整個僵住,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竟會是那麼黏糊的人。
「夏日裡,您與歲行舟歲大人為著趙二姑娘爭風吃醋,當街鬥毆,被都御史府罰了三十銀角外加杖責五下。」中慶皺了皺鼻子,「挨了杖責後,您還跑到趙二姑娘那邊哼哼唧唧地賣慘。」
當時為了做足虛弱架勢,賀淵還特地帶上了中慶,讓中慶一路扶著他去到柳條巷那宅子的。
「我?」賀淵指著自己,瞳孔微縮,受到了巨大驚嚇,「挨了區區五下杖責,就跑到小姑娘面前哼哼唧唧?」
他賀淵怎麼可能是那種在姑娘面前裝作弱小可憐無助、騙取疼愛憐惜的二皮臉?
想想那畫面……呃,算了,不敢想,由內而外的惡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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