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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商美食神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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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2801

《聚財小吃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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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他這個秦廣侯「前」世子的命格太硬,周遭的人總是留不住,
連身邊僅剩的丫鬟都為了救他而重傷,好不容易將她救回,她卻變了一個人,
原本害羞寡言、埋頭幹活的她,變成笨手笨腳、會說笑話逗他笑的大膽丫頭,
且她普普的廚藝大躍進,大菜茶點都難不了她,完全不輸飯館大廚,
甚至還有一手養花的好功夫,救了母親生前最愛的蝴蝶蘭,
她說這一切都是養傷時仙人入夢教她的,
有沒有仙人他不知,但他知道她是他的福星,
她的廚藝讓他瀕臨倒閉的茶樓變得一位難求,銀子像海水一樣灌進庫房裡,
皇子公主慕名而來,他與二皇子惺惺相惜,更在遭遇刺殺時成為生死莫逆,
他因此重回朝堂,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對付秦廣侯府裡的惡勢力,
這一切都是她給的好運與力量,他想守護這個小福星,只想與她共度一生,
偏偏她對男女之情鈍得很,頻頻幫他拉紅線……
陽光晴子
阿Q射手,也許無心,也許有意,
以幽默EQ、感恩的心,溫暖加值,
密縷勾勒一個love story,期許,在翻開書頁的剎那——
即能撞進隨身版的快樂氛圍,烘焙愛情,擁抱短暫的喜樂人生。
如是,晴子謝天謝地,謝謝每一個與晴子的文字相遇的妳(你)。
全心投入去愛,便是永恆

也許天長地久可以做如是解:你一生中只有那麼一刻,你全心投入去愛過一個人,那一刻就是永恆。
你一生中如果有那麼一段路,有那麼一個人與你互相扶持,共御風雨,那麼,那一段也就勝過終生了。
—— 白先勇
 
這段文字讓剛看完這個故事的小編很有感觸,忍不住想摘錄下來跟大家分享,等大家看完手中這個故事再回頭來看這段文字,應該就更能體會書中主角的愛情。
找到一個對的人,與他攜手共度一生,直到白頭,是我們所有人的渴望,但生命的安排不會都是如此美好圓滿,於是我們告訴自己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因為天長地久的愛是多麼可遇不可求。
這本書的男女主角相愛的時間在一般人眼中很短,只有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但他們用別的方式相愛了一輩子,甚至下輩子、下下輩子……他們的愛情是另一種永恆。(啊,原諒小編不能再爆雷了)
小編很喜歡故事中女主的積極與悲天憫人,儘管人心的貪婪讓她驚愕不解,但她仍往陽光的一面走去,想方設法幫助身心都傷痕累累的男主—— 沒有錢,她有的是點子替他攢錢;膳食難入口,她親自下廚做好料餵飽他;手傷難復原,她找來奇花給他做藥引……
女主沒有太多灰色想法,就是一直往前衝,能做就做,這樣的人格特質是很吸引人的,就像我們喜歡跟樂觀的人做朋友一樣,總能從他們身上得到滿滿的正能量,感受他們對人生的熱情,再昂首向前進。
近來的社會氛圍很低迷且混亂,我們需要更多的正能量,歡迎進到晴子的書中世界充充電,感受滿滿愛的能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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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糟糕,慢了一步
晴空朗朗下,一片銀白世界的京城郊外,剛經歷一場生死交戰,一名神情冷峻的男子懷抱著一名素衣少女跪坐在染血的雪地上,天寒地凍,兩人呼吸間,不時吐出白霧,四周還有不少橫躺已嚥氣的黑衣人。
「小曇,撐住,我帶妳去看大夫……」
傅錦淵渾身都是血,他強忍著心痛,低頭凝睇著為自己擋了致命一劍的傻丫頭,那一劍傷得太深,她腰腹下全是刺目的鮮血。
「大、大少爺……」
小曇奄奄一息,努力的想張開眼眸,但她沒有力氣,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可是,怎麼辦呢?她死了,這世上就再沒有真正為世子好的人了,老天爺怎麼那麼殘忍,一再奪去愛他的人及他擁有的一切。
小曇無力的閉上眼睛,嚥下最後一口氣。
驀地,天空閃過一道金光,眨眼功夫,一抹粉嫩如蝶兒的身影就落在人間。
「在哪兒呢?」甫下凡的幽華大仙隨著心中那股強烈不安的感應往前走,竟然就看到她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等等!小丫頭,妳可千萬別嚥氣啊……」她急著要施法術給這個忠心的小丫頭續命,但鬼差大哥卻先一步來了,向掌管人間百花的她恭敬行禮,就帶著小曇的魂魄離開人間。
幽華大仙傻了,怎麼辦?
她摀著額頭,跺一跺腳,怎麼就晚了一步?!
這下子,就算她是花仙也不能改變人類的壽命,可是這一切……
她愧疚的眸光看著抱著少女無聲落淚的青年,明知他看不到自己,也聽不到自己說的話,她還是忍不住走到他身邊,眼眶泛紅的道:「對不起啊,都是我的錯,你現在沒了娘,世子之位也沒了,還被人退了婚,還有,手也半殘……總之,你的一切不幸都是我的錯,我到底該怎麼彌補你?」
她頹喪無措,身邊有從雪地裡初冒頭的小草也感受到她的難過,跟著垂頭喪氣起來。
「小曇、小曇……」傅錦淵臉上沾了血漬,身上也有些傷,但他不覺得痛,他不知道自己還擁有什麼?小曇雖然只是丫頭,但他視她為妹妹,可以說是看著她長大的,如今這丫頭也離開他了,這一切都是那個惡毒的女人造成的!
「傅錦淵,人死不能復生,你節哀順變好不好?可惡,我說什麼你這凡人也聽不見,我站在你旁邊安慰你,你也看不見……」
幽華大仙擤擤鼻子,難過的直掉淚,她蹲在他身旁,看著他無聲落淚,再看看被他抱在懷裡早已一命嗚呼的少女。
她淚眼汪汪,嘴裡喃喃說著他聽不到的安慰之語,看看他,又看看他懷裡的少女,一雙澄澈淚眼就這麼轉來轉去後,眼睛陡地一亮,「我知道了!我知道怎麼做了,你等等,我馬上來了。」
幽華大仙又拭淚又擦鼻涕的,然後打起精神唸了咒,下一秒,她全身散發耀眼金光,再一個華麗轉身,這道金燦燦的光芒就進到小曇仍然柔軟的身體內,同一時間,她這個天界著名的吃貨,每隔幾年就偷偷下凡玩,享受人間美食的幽華大仙,瞬間感到一股痛死人不償命的劇痛從腰間襲來,她忍不住發出一聲痛呼……
傅錦淵全身一僵,接著,難以置信的看著張開淚眼的小曇,「小曇?我以為……太好了,太好了,我馬上帶妳去看大夫,妳忍著!」
他強忍著左臂的痛楚,一把抱起她,施展輕功的落到前方不遠處的馬車,將她放到車內,隨即駕車奔往十里外的望月山莊。
第一章 自己的錯自己救
幽華大仙,現在要叫小曇了,她有點小小……不,大大的後悔了,這傷口真的太疼了,她渾身發熱,腦袋昏沉,這具凡胎肉體從上到下沒有一處是舒坦的。
她置身的堂屋內,有一小爐煤炭燃燒著,將屋裡的溫度拉高了些。
熒熒燭火下,傅錦淵看著躺在軟榻上,像個孩子不時發出疼痛呻吟的小曇,手上的毛巾一次次在木盆裡擰乾了水再往她的額頭上放。
「退燒藥灌下去了,傷口也處理了,只要燒退了,應該就沒生命危險,大少爺去歇著吧,您身上也有傷,小的來照顧小曇就好。」
說話的是站在傅錦淵身後的小廝魏田,他一雙不安分的賊眼正盯著小曇發育得不錯的胸脯看。
「出去。」傅錦淵頭也沒回的冷聲道。
「大少爺……」
傅錦淵這才回頭,冷峻眼眸掃過魏田那張國字臉,叫他猛地瑟縮不敢再多話,連忙行禮,退出屋外。
一陣寒風襲來,魏田身子顫了一下,望著正在床榻前親自照料小曇的主子,他在心裡呸了一聲,這才將木門緩緩帶上,頂著挾帶著雪花的正月寒風,往蕭瑟的後院走去。
屋內,傅錦淵仍專注的照料小曇,直到她的呼吸變得平緩,終於沉睡。
他輕拍手,兩名黑衣人飛掠進屋,向他拱手,身上還有未融的雪花。
傅錦淵下意識的看向小曇,見她面色未有變化,這才面無表情的看著一名黑衣人,「盯著魏田,小曇吃的湯藥不許有任何問題。」
該名黑衣人拱手,飛掠離開。
傅錦淵又問另一名,「查出來了?又是那毒婦派人襲擊的?」
該名黑衣人拱手,口氣雖輕卻帶著憤怒,「就是福儀郡主,我們的人擋下幾批人,卻沒守住最後那一批,才會讓主子遭難,屬下及其他兄弟甘願領罪。」
傅錦淵抿緊薄唇,「不是你們的錯,那毒婦仗著是皇帝的侄女,又出身祿王府,她能動用的暗衛太多,何況,只要我還活著,就是那毒婦恨不得除去的眼中刺……」諷刺的是,他還得喚她一聲「母親」,「叫大家保持戒備。」
「是。」黑衣人再次拱手,飛掠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傅錦淵黑眸一黯,經此一役,他苦心培植的暗衛又折損不少。
他沉沉的吸了一口長氣,俯身拿起小曇額上的濕帕子,走到一旁,將毛巾放入水盆裡,以右手將帕子擰乾,再回身將帕子放到她的額頭,坐在床榻上,看看自己始終無法使力握拳的左手。
兩年前的一場秋獵,他被有心人在蓊鬱山林間當成獵物,當那突然射來的箭矢迎面而來時,他只來得及避開要害,然而左手臂被射穿,傷了筋骨,前來醫治的太醫又被有心人收買,愈醫愈糟,甚至還被宣佈得截肢方能保命,若不是他的義弟周景浩為他尋來一名江湖奇醫,這手也保不住了。
然而,他如今左手比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家還沒力氣,時不時就疼痛難耐,實則也只是裝飾用罷了,已經廢了。
「好熱……好熱……呼呼呼……嗚嗚嗚……對不起,你別難過……我會幫忙……真的……呼呼呼……」小曇高燒昏迷,滿臉通紅,神志不清的開始說些胡話,「對不起,是我的錯,不舒服,好痛,嗚嗚……」
傅錦淵收斂心思,專心照顧她,不時輕聲安撫,細心餵藥。
小曇因為傷口的關係,燒退了又燒,一連折騰三天三夜,病情才真正的穩定下來。
這一日,小曇張開雙眸,眼神仍有些渙散,她眨了眨眼,直覺的要起身,腰間的劇痛讓她頓時噴淚。
「妳終於醒了,昏睡三天三夜,葉老大夫被我喚著來回折騰,都要抗議了。」
一個低啞溫潤的嗓音從另一邊傳來。
淚流滿面的小曇下意識的朝聲音來處望去,就見傅錦淵端著一碗湯藥從門口走進來。
他將碗先放到床沿旁的小桌上,再輕輕的扶著她半坐臥,拿著帕子為她拭去滿臉淚痕,卻見她仍痛得臉兒發白,眼眶泛紅,他不捨的出聲,「很痛吧?妳忍忍。」並拿了軟枕塞到她後背。
小曇淚光閃閃的吐了一口長氣,但一見他端起藥碗靠近,聞到那股熟悉的恐怖藥味,她就想到昏沉的這幾日,應該被灌了不少湯藥,那種苦死人的滋味,她一想就要吐了。
她虛弱的摀著嘴巴,低聲說:「可以不喝嗎?」她現在可是醒著呢,要她自個兒張嘴喝下那碗黑幽幽的苦藥,她實在沒有勇氣。
他蹙眉,卻又柔聲道:「小曇怎麼像個孩子?沒喝藥,傷怎麼好?」
她可憐兮兮的看著這雙溫柔卻帶了點血絲的深邃黑眸,難掩掙扎的說:「可是它真的好苦。」
「小曇不是一直都像個女漢子?什麼苦都能吃,妳在這莊子裡,是任何家務只要能攬起來都要一肩扛的能幹丫頭,哪時變得這麼嬌氣了?」他微笑的看著她。
她瞪大了眼,不會吧?!她忐忑了,原來的小曇這麼厲害,可是自己除了會煮好料外,什麼家務都不會啊,什麼伺候人,洗衣打掃的,她這個仙子可沒做過,當得了女漢子嗎?!
不行!事在人為,她怎麼可以先洩自個兒的氣呢,對,要加油!她很勇敢的在心裡亂鼓舞自個兒一把,再伸手接過那碗溫熱得剛好適合入喉的藥碗,只是一聞到那股苦藥味,嗚嗚……忍不住又拿遠一點,但看到傅錦淵不解的看著她,只好又端到唇前,剛吐舌沾上一口,她五官馬上皺成一團,好想哭,她這花仙只愛美食,可這身軀又不能壞了,不然,怎麼贖罪?!
她眼泛淚光,暗暗的吐了一口長氣,一手掐著鼻子,大口大口的仰頭喝下去,再一把將空碗交給傅錦淵,吐吐舌頭,眼眶又泛光。
他愣愣的看著她淚眼矇矓的樣子,真的這麼苦?
由於這是第一次看到清醒過來的她喝藥,他還不知她是如此孩子氣,他笑了笑,回頭替她倒了杯水。
她想也沒想的接過手,大口灌下,但還是皺著眉頭,「苦死了!要是有蜂……咳咳……沒事,沒事了。」
她理智回籠的急忙轉了話,她傻了啊,還想要蜂蜜水、甜糖或梅干配藥?瞧這空蕩簡樸的屋裡沒有一樣好物件,桌椅、櫃子一看都有歷史,就連當主子的傅錦淵,身上的藍黑錦袍也是半舊不新,再想到他遭遇的種種悲慘事,他的人生會過得這麼苦,她還是罪魁禍首。
「小曇?」傅錦淵不知她怎麼了。
她回過神,直視著這張關切的俊顏,不知怎麼表達自己的內疚。
他蹙眉看著一臉委屈又充滿歉意的巴掌臉龐,正要開口,一個老邁慈祥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小丫頭總算醒了。」
她直覺的看過去,就見一個滿頭華髮的老人走進來,他身後還有一個身形微微佝僂的老婦人。
葉老大夫走到床邊,先向傅錦淵拱手,開口道:「大少爺可以放心的回房休息了吧,三天三夜守著這丫頭,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何況大少爺身上也有傷。」
「我身上都是輕傷,無礙的,還是請老大夫再替小曇把把脈。」傅錦淵隨即起身,讓出床邊的位置。
「你……咳……大少爺守了我三天三夜?!」難怪他眼含血絲,還帶著雙黑輪,她壓在胸口的內疚又加深,但也因此可以理解為何原來的小曇會對他那麼死心塌地,擔心她死了,他就此一人,身邊無人伺候了。
「妳這個丫頭還敢懷疑啊?!大少爺說了,妳是他身邊待最久的人,也是夫人最疼的一個丫鬟,還成了他的救命恩人,再怎麼說,他也得親自守著才安心……」守著這莊子二十年的林嬤嬤突然哽咽,低頭嗚嗚哭了出來。
屋內,只聽見她壓抑的哭聲。
傅錦淵抿緊唇,黑眸閃過痛楚。
葉老大夫張口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閉口,唉,大少爺明明是秦廣侯府傅良大將軍的嫡長子,可現在住在這裡,過的又是什麼日子?!
小曇也安靜,她知道老嬤嬤口中的夫人就是過世一年多的樊氏,也就是傅錦淵的生母,傅錦淵離京到近郊的望月山莊就是為了為母親守孝,原本的小曇跟魏田都是跟過來伺候的。
「唉,瞧我這老太婆在幹什麼?竟然像個小娃當著主子面前哭,讓葉老大夫跟小曇看笑話了。」林嬤嬤回了神,連忙拭淚,再尷尬的看了傅錦淵一眼,見他寬容的朝她微笑,她眼眶的熱淚又要落下,連忙催著葉老大夫上前去替小曇把脈,也把自個兒激動的心緒緩了緩。
「小曇脈象穩定,徹底退燒了,再來只要好好喝藥換藥,休養個兩、三個月就無礙了。」葉老大夫把完脈,回頭再勸傅錦淵別想太多,好好休養,有些事,公道自在人心,然後就讓林嬤嬤送出屋子。
「大少爺去睡吧,勞你這麼照顧我,真是太辛苦你了。」小曇一臉認真的看著不知在想什麼的傅錦淵道。
他一愣,視線從窗外收了回來,看著臉色依然蒼白的小丫頭。
小曇忍著腰間的痛楚,笑看著他,「我沒事了,老大夫不是說了嗎?再來,我們都會好好的,相信我。」她信心十足的輕拍胸口,只是一看到還放在桌上的空藥碗,想到還得喝上兩、三個月,她的小臉又皺成一團。
傅錦淵定視著她,看著她的眼神轉換,一下子堅定,一下子無奈,一下子又是豁出去的率性,卻沒有過去的緊張不安,而且,過去她說話時,總是顧及尊卑,以奴婢自稱,不敢直視他的眼……
「大少爺不相信?那你再等等,等我傷好了,一切真的都會不一樣了!」她以為他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是不相信自己,就再強調一次。
一個人受重傷再醒來,會有這麼大的變化?!傅錦淵心中不解,但還是點點頭,「好,妳好好休息,我讓林嬤嬤熬個粥給妳,妳三天未進食了。」
經他一說,她才覺得肚子真的好餓,她燦爛一笑,「好喔,那就麻煩大少爺跟林嬤嬤說了。」
他眸光一閃,本想說什麼,最後還是轉身離開。
傅錦淵一走,她再次打量這間樸拙的老屋,從門口及窗戶看出去,天空極藍,但空氣沁涼帶著寒意……這會兒該是人間過春節的時候吧?也對,傅錦淵要守孝,山莊裡當然沒有半點過年氣氛。
她再低頭,掀開穿在身上的粗布衣,略微彎身,隨即痛得她齜牙咧嘴的嘶了一聲,這才喘著氣,看著紮著繃帶的小腰,這傷得要痛多久才能好啊?
她靠坐回枕頭上喘氣,不知過了多久?房門又被打開,林嬤嬤端了一碗熱騰騰的肉粥進屋,來到她身邊坐下,吹了吹粥,就要餵她。
她搖搖頭,「謝謝嬤嬤,我自己來就好。」
她雙手接過,喝了一小口肉粥,卻是鹹到她的眼淚差點沒噴出來,瞪著眼睛看著林嬤嬤。
「不好吃?沒辦法,過去廚房的事,都是妳這丫頭包辦,妳也知道嬤嬤年輕時遭了罪,吃不出任何味道,妳就勉強點用些。」林嬤嬤也知道自己廚藝欠佳,忍不住開始叨唸從大少爺來這莊子守孝後,秦廣侯府每來一次人「探望」,這莊子就被發賣一些下人,到現在也沒補人過來,以至於現在只剩小曇、魏田跟她這老太婆。
小曇一邊努力吞下超鹹肉粥一邊聽林嬤嬤碎唸,總算吃完那碗讓她頭皮發麻的肉粥,將空碗給了林嬤嬤又要了兩杯水下肚,這才大大的吐了口氣,「謝謝嬤嬤。」
林嬤嬤兩鬢斑白,眉眼清秀的臉上皺紋卻是好幾條,她微笑的看著她,「總算撿回妳這條小命了,要不然,大少爺他……」
她搖搖頭,眼眶又要紅了,連忙轉了話題,看著小曇身上的月白色素衣,叨唸著晚一會兒得打熱水進來,讓她擦拭臉也洗洗手腳。
「林嬤嬤可知道是誰襲擊我跟大少爺?有派人去抓嗎?」小曇其實有一肚子的問題要問,但林嬤嬤的碎唸功夫很強大,不須喝水喘氣,也能無縫接軌的轉換話題,她要插話都難。
「妳這丫頭,原來是個笨的?!妳用膝蓋想都想得到是誰,怎麼比我這老婆子還傻?」林嬤嬤忍不住用一指神功戳了戳她的額頭。
小曇下意識的閃了一下,要避她的指頭,卻先扯動腰間傷口,她臉色一變,「痛痛痛……」
「妳傷的明明是腰,怎麼是腦袋變笨……」林嬤嬤搖搖頭,「還不是秦廣侯府的那位,大少爺另一個名義上的母親福儀郡主嗎,大少爺身上發生的所有悲劇,哪一樣不是拜她所賜?這還需要問嗎?!」


時光飛逝,小曇在望月山莊躺了將近三個月,從林嬤嬤那裡聽明白了許多事。如今終於可以下床,她打算要四處走走,好好打量這座古色古香的莊子,看看有沒有好食材能入菜。
凡人的日子不簡單,還是當仙人好,光這肉體的傷痛就很折磨人,還有那一天三碗黑幽幽的苦湯藥更是要她的命,她可是道道地地的美食家,利用法術穿梭在古今各個時代尋找極品美味的超級吃貨,還上進的學習各式各樣、古今或傳統或創新的佳餚食譜,不誇張,只要她想吃哪一道,都是信手拈來,每一口皆能讓她讚嘆到眼瞇了起來,嘴兒往上勾。
但這悲慘的三個月,甭提苦死人不償命的湯藥,三餐吃食更是粗糙,毫無口感可言。
可是基於這是她應該承受的罪,她半點也不敢怨天尤人。
都是因為她多管閒事,又管錯事、看錯人,才會讓傅錦淵的人生落到如今的慘況,她是罪魁禍首,若沒有幫助他奪回原本屬於他的人生,還有將他那半殘的左臂醫好,她可沒臉回天庭逍遙過日。
小曇吐了口長氣,坐在那勉強可以看清容貌的模糊銅鏡前,拿起髮梳將頭髮梳個髻,用一支木釵固定,再將頭髮編成長長的辮子。
再靠近銅鏡一點,好好看著這張瘦削的臉,膚質欠佳啊,但這幾個月養傷下來,總算讓膚色沒那麼黑,兩道眉也是能看的,一雙大眼清澈靈活,是這張巴掌臉最吸引人的地方,整體來說,這五官還沒怎麼長開,再低頭看看略微粗糙的十指,有些忘神的嫌棄……
身為百花中的幽華大仙,她一雙纖纖玉指可是粉嫩得像玉雕似的,怎麼看怎麼舒服,這雙粗糙的手得養一養,不然要做一些細活兒可不成。
想到今天要上工,她還真的不太有信心可以當一個稱職的丫頭。
她最厲害的活兒,就是號令百花何時花開花落,找出小花仙們的價值,讓各式花卉除了觀賞用,還有其他食用的方法,也因為她這麼創新的能力,讓她深受小花仙們愛戴,讓他們很願意替她掩護,讓她能時不時的蹺班下凡,這樣的好人緣,也是她可以人間天上來回跑的原因。
她編好髮辮,在銅鏡前起身,轉身往門口走,隱隱就聽到轆轆的馬車聲,她眉頭一揚,林嬤嬤說過,這座望月山莊位在京城近郊,是秦廣侯府的別莊之一,位置相當偏僻,附近沒有人煙,也相對的安靜,這馬車聲好像是她養傷以來第一次聽見,是誰來了?
此時,林嬤嬤正好佝僂著身子跨進門來,手上還提了一個食盒。
小曇連忙快步迎向前,「嬤嬤,我昨兒才說,我可以自己到廚房弄吃的,妳不要為我忙了。」
「啊,對啊,我忘了。唉,這人老了,總記得以前的事,這兩三日的事反而記不得。」林嬤嬤懊惱的敲敲自己的頭,看著丫頭接過食盒,回身放到桌上,將食盒裡的粥跟兩道青蔬擺到桌上。
林嬤嬤催著她先吃早膳,這一趟從廚房走過來,都快涼了。
小曇也著實餓了,問過林嬤嬤已先用過後,就坐下吃了,認真的說,青蔬炒太老太鹹又太油,這對一個吃遍古今中外的上等吃貨來說,真的很痛苦,但這三個月的吃食也差不多是這樣,她多少麻痺了,並告訴自己,她是來還債又非享福,哪能嫌。
林嬤嬤瞧丫頭吃得慢吞吞,忍不住又催了催,「幹活的人哪有慢慢吃的時間?也是大少爺寵妳,讓妳三個月都別出房門,妳可別養嬌了。」
擔心林嬤嬤又開始碎唸,小曇連忙加快速度用膳,「嬤嬤,我剛剛好像聽到馬車聲,有人來莊子了?」
林嬤嬤一聽就來氣,咬牙說著,「京裡來的,前兩日就遣人過來,說侯府裡的毒婦跟那不像樣的二少爺要過來,要咱們大少爺今兒別出門呢。」
她忿忿的說了幾句,又開始說福儀郡主是如何裝一個受盡委屈的母親,離間傅錦淵跟他父親秦廣侯的父子情分,前一陣子,侯爺好不容易回京一趟,卻連過來莊子看他一眼都沒有就又回邊疆守衛去了。
秦廣侯府是世襲的武將世家,祖上曾是開國元勳,而今,襲爵的傅良奉皇命戍守北方邊塞祈州,最多兩年,最少一年會回京一趟,待在京城的時日雖少,他卻有兩個平起平坐的妻子,一為身分尊貴的福儀郡主,一為落魄世家的樊氏,樊氏生下嫡長子傅錦淵,福儀郡主則生了次子傅錦淮,因寵溺太過,成京城紈褲。
而傅錦淵在尚未殘了左手前,也是羽林軍中的武衛,他身為侯府嫡長子,承世子之位,再加上自小隨父親習武,身手敏捷,外界皆看好他會繼傅良之後,成為下一個守衛邊塞的大將軍,只可惜……
「回魂,想什麼呢?」
林嬤嬤在小曇面前左右揮手,還粗魯的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她這才「噢」的驚呼一聲回過神。
「抱歉,嬤嬤,我想遠了。」
「沒事,但妳得聽清楚了,大少爺要妳跟我都別過去,免得又被那毒婦尋了個理由發賣了。」林嬤嬤說了又火了。
小曇也知道這莊子不是福儀郡主的,是樊氏的陪嫁嫁妝,但樊氏死了,福儀郡主仗著自己也是傅錦淵的母親,以關心他的生活起居名義來關切,實則是一步步將伺候的人都發賣出去,讓這莊子愈顯淒涼起來。
小曇明白這些事,乖巧的答應。
「妳身上這傷好了,輕輕一嗅,就能聞到一股好聞的花香味,這香味有點招人,還有妳這身子養了三個月,膚色白了,也長了點肉,更是好看,妳也快滿十五歲了,再過一、兩年長開了,可要躲著二少爺……不對,要喊他世子了,年前皇上下旨,讓那死紈褲成了世子,大少爺真的太可憐了!」林嬤嬤說著眼眶一紅,又是憤憤不平的罵起來。
小曇知道身上的味道是她這花仙原有的香味,即使入凡胎也揮之不去,但這香味淡而清雅,她自己倒挺喜歡的,不過,一想到傅錦淵的人生被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取代大半,她又想嘆氣了,這一切真的都是她的錯。

林嬤嬤這一開罵,足足倒了半個時辰的垃圾,才心滿意足的佝僂著身體離開。
小曇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視線,覺得耳朵還嗡嗡叫,她吐了口氣,慢慢的步出屋子。
雖然林嬤嬤要她不要過去大廳,可是,她真的想看看當年在她這花仙眼中,純情又善良的福儀郡主到底變得怎麼樣了?一個心那麼黑的人,還配擁有一張美麗的芙蓉面?還是已經變得面目可憎?!
說來可惜,她這幽華大仙雖然附身在小曇身上,卻無法接收原主的記憶,所以,小曇會的,她不會,小曇知道的事,她也不太清楚。
她與小曇的緣分始於去年舉行的花神大祭,那是人間每隔十年才會舉辦一次的大祭典,更是凡間女孩們祈求愛情圓滿的重要日子,那一日,女孩們會獻上自製的花饃,地方官還會選出一名女孩扮成百花巫女向花神獻舞。
而她身為花界主神,在仙境檢視祭典上那些以麵食捏塑到近似真花的花饃時,就注意到有一株木蘭花饃最為出色,製作者是名丫鬟,身分不起眼,但祈求的心願卻與其他女孩們大大不同,不是成全她的愛情,而是保佑她的恩人能獲得一生幸福。
因為這個不同,她在好奇心驅使下,忍不住下凡見見那名祈求者,這一看,竟是個膚色黝黑又極其纖瘦的小丫頭,她神情虔誠的低著頭,在心裡向幽華大仙傾訴許多無法對外人道的點點滴滴。
她愈聽愈驚悚,原來小丫頭提及的一些人事物,竟與三十年前及二十年前的花神大祭上,她成全某人的願望有關。
於是,在小曇祭拜完返回秦廣侯府時,她也忍不住的一路跟進了秦廣侯府,喚來府中小花仙們仔細詢問小曇所提及的所有事,這才確定小曇並未撒謊,她這個幽華大仙在不知不覺中,竟成為助紂為虐的大黑手。
那真是晴天霹靂!讓她這花仙大受打擊。
她回到天庭後,茶飯不思,難以入眠,做什麼事都意興闌珊,對自己好心卻辦了壞事耿耿於懷。
由於一直放不下這件事,某天,突然心有所感,好像預知小曇出事了,她急急下凡,卻來不及阻止悲劇,小曇已死在傅錦淵的懷中……
她想到這裡,忍不住握拳搥了自己的頭一下,糊塗的笨蛋!
再深深的吸了口長氣,沒關係,她現在在這裡,定要一步步的讓傅錦淵的人生再次圓滿。
她腳步加快,卻忘了自己對這座莊子完全不熟,時值春末,莊子裡的一草一木已是生機勃勃,野花野草長得茂盛,她輕咳一聲,稍微靠近沿著牆面攀爬的牽牛花,喚來小花仙,小小聲的與花兒對話,搞清楚莊子的路線後,東彎西拐的穿堂過廊,繞過半座莊子,才接近莊子待客的前廳堂,半彎著身藏在大大的扇形格窗下,偷偷看進去。
樸拙古色的廳堂內,居中坐著一個美婦,一張熟悉的女性臉孔映入眼簾,與三十年前及二十年前相比,福儀郡主早已褪了青澀,多了熟女的雍容,那雙微揚的鳳眼也不再純稚,多了刻薄的算計,小曇再想到這些年來她做過的許多缺德事,眼眸不由微黯,心裡嘆息。
珠翠環繞的福儀郡主坐在加了軟墊的椅上,保養得宜的她,看來不過四十,此刻,一雙蔥白玉指端著貼身老嬤嬤從侯府自行帶來的茶盅,小口輕啜。
她的右手邊坐著一名年輕男子,五官還算俊逸,那雙微揚的鳳眼跟福儀郡主完全一個樣,應該就是傅錦淵的弟弟傅錦淮,年約十七,一襲亮青繁花長袍,腳蹬青緞皮靴,坐沒坐相,一腳晃啊晃,輕浮神態就是紈褲的畫風。
小曇的目光再移到坐在兩人斜右方的傅錦淵,這一瞧,心猛地咚了一聲,接著狂跳起來。
她難以置信的眨了眨眼,他真的是傅錦淵?!
會讓她這麼訝異,是因為從她接觸他至今,他一直是溫柔可親的模樣,可此時,那張出色的五官透著生人勿近的冷漠,全身散發著寒冰氣息,即使她與他隔著一段不小的距離,她都能清楚感受到那雙彷彿凍著數尺寒冰的黑眸有多麼冰涼,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福儀郡主在喝茶的當下,也暗暗打量穿著一襲黑袍的傅錦淵,不得不承認,他俊美如神祇的容貌,眉宇間有樊氏那賤人的影子,氣質亦出眾,遠比自己所出的兒子還要更勝一籌,再想到自己出生勳貴世家,卻與一落魄世家之女共擁一夫,她就心塞,她就恨!
然而,儘管心中怒火翻騰,一開口,語氣卻是慈愛溫柔,「幾月不見,我兒身形看來更清瘦了,還是要多注意身體啊。」
「謝母親關心。」傅錦淵出口的聲音卻是寒冰徹骨,明顯拒人於千里之外。
傅錦淮正端起茶盅,本想喝上一口,一聽這話,他抬頭瞪向兄長俊美的臉龐,再想到京城裡一些老拿自己跟兄長比較的言語,他就忍不住撇撇嘴角。「大哥在這裡守孝,吃穿皆簡,也無友人到訪,要不是母親心善,弟弟還真不想到這種地方來。這次送了兩個丫鬟來伺候,也是為了大哥好,口氣這麼冷算什麼?」
語畢,他往右使一個眼神,兩名俏生生的丫鬟隨即走到傅錦淵身前,嬌嗲行禮的齊聲道:「奴婢一定盡心照顧大少爺。」
傅錦淵冷眼瞧著兩個羞答答低頭的丫鬟,只不過他掩於長袖中的右手攥得死緊,指節發白,而左手微張,在無法握拳下,微微顫抖。
「母親心疼哥哥,哥哥可千萬別推卻啊。」傅錦淮慵懶的靠坐在椅上,彈彈一身華麗刺繡的袍服,再瞥了一眼同父異母的哥哥身上那烏溜溜的黑袍,又撇了撇嘴,這哥哥哪裡聰明了?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也需要穿這樣?
還有,他身邊一個女人都沒有,而自己除了沒正妻外,美妾及通房丫頭可是一大把,究竟誰才是會過生活的人?
想到這裡,他不禁嘲弄的說:「哥哥在府裡連個侍妾都沒有,送到這裡的美人又全被送走,這讓弟弟心裡擔心,哥哥是不是哪裡不行?」
傅錦淵目光驟然一冷。
窗外,小曇一瞬也不瞬的盯著那兩名丫鬟,她們相貌還算端莊秀麗,可胸前皆波濤洶湧,還有那不盈一握的小蠻腰、嫵媚眼神透出的萬種風情,她們真是來當丫鬟的?
正疑惑時,身旁突然落下一大片陰影,她嚇得回頭,就見林嬤嬤也在自己身邊蹲下,略帶責備的看她一眼,才偷偷的往廳裡看。
見那毒婦帶了七、八個丫鬟小廝來,還有那熟識的盧嬤嬤,她輕哼一聲,「排場真不小,更氣人的是,那毒婦心肝那麼黑,卻年輕貌美的看不出真實年齡,老天爺實在對她太好,讓她一生到現在都這麼順遂。」
小曇內疚的輕咬下唇,不關老天爺的事啊,是她這花仙橫插一手,福儀郡主才能過得這麼順遂的。
林嬤嬤壓低聲音說著大少爺有多麼可憐,原本該是有出息的將門子弟,在侯爺安排下到羽林軍磨練,也不知道老毒婦暗中做了什麼壞心事,才會讓他左手殘了,不得不從軍中退下來……
林嬤嬤不知道詭計多端的福儀郡主做了什麼,但小曇曾經問過侯府小花仙,知道那是一場埋伏好的暗殺,只是傅錦淵命大,逃過死劫卻賠上一條胳臂。
而且,在侯府裡,心思惡毒的福儀郡主還將他的權力架空,剋扣月例,將他趕到這破莊子來守孝,一次又一次的派人暗殺他,但也一次次的失敗。
如此鍥而不捨,就因為傅錦淵的存在會提醒世人,她堂堂的福儀郡主曾經與樊氏當平妻,分享同一個男人。
想到這裡,小曇就想敲自己的頭,都是她這腦殘的花仙子,害了一堆人。
她直視著廳堂裡的福儀郡主,聽她正苦口婆心的勸著傅錦淵收下那兩名丫頭。
「呿,不懷好意……」窩在一旁的林嬤嬤倒是個人精,她不屑的撇撇嘴,「那兩個丫頭看來已經經歷人事了。」
小曇一愣,飛快的看著她。
她點點頭,「嬤嬤這年紀了,是不是處子,這雙老眼都看得出來,我敢說,兩個丫頭恐怕都已經懷有一個多月以上的身孕,那毒婦讓她們留在莊裡伺候,一等到顯懷了,再將她們大肚的消息往外傳,讓外界知道大少爺來這裡守孝期間,竟還讓兩個丫鬟懷孕,就是要將大少爺的名聲弄臭才甘心!」
小曇訝異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名丫鬟身上,見她的手的確是不經意的摸了肚子一、兩回,可見林嬤嬤的話是可信的。
「兒子身邊不欠人伺候,還是請母親將人帶走。」
傅錦淵也不是個蠢的,不管福儀郡主如何勸慰、傅錦淮幾回陰陽怪氣的挑釁嘲諷,他還是冷聲拒絕。
「匡噹」一聲,桌上茶盞被福儀郡主揮掃落地,她厭煩了,也懶得再作戲,硬聲的丟了句要兩個丫鬟留在這裡,起身就要離開。
「母親現在不帶她們走,兒子也會派人送回府裡。」傅錦淵也起身,語氣仍冷。
「回府?那就不必了,直接送到人牙子那兒去就好。」她面無表情的道。
福儀郡主身後的盧嬤嬤馬上向跪在地上的兩個丫鬟使個眼色,兩人連忙跪地俯身,異口同聲的請求,「求求大少爺,我們會盡心伺候的。」
大戶人家的丫頭一旦由主家發賣出去,不論理由為何都不會有好下場,甚至可能會賣到勾欄妓院,但她們身上都懷有身孕,怎麼接客?兩人重重的磕頭哭求,咚咚有聲。
「本郡主天生心軟,見不得這場面。」福儀郡主也不管傅錦淵那冷峻的臉,率先起身走人。
傅錦淮也跟著起身,將一干奴僕都帶走,兩個丫鬟面面相覷,在走與不走間為難時,就見盧嬤嬤回頭冷睨兩人一眼,兩人頓時明白,頭俯得低低的,一動也不敢動。
待兩輛馬車先後離開莊園大門後,前行的豪華馬車內,傅錦淮才問著與自己同車的母親,「母親,我們就這麼走了?」
「當然,那賤人的兒子如果心軟,留下兩個丫頭,就可以讓他名聲更臭,要是他將她們趕走了,我一樣有法子朝他潑髒水。」
傅錦淮其實不太懂這些彎彎繞繞,但他知道母親就是個厲害的,她的所作所為都是對的,他只要負責享樂就好,「母親真是太厲害了。」
福儀郡主卻冷笑一聲的望向窗外,她還不夠厲害,她還弄不死傅錦淵。

望月山莊的前廳裡,兩個被留下的丫鬟還在咚咚磕頭,其中一個額頭都流血了,這讓一直站在一旁,始終沒有資格說話的魏田斗膽的開了口。
「大少爺,莊裡的確少人伺候,還是讓她們留下來,小曇的傷剛好,也不好馬上再做那麼多的活兒。」他說得寬厚,但一雙不安分的眼神倒是在兩個身材姣好的丫鬟身上轉了一圈。
這一眼,窗外的林嬤嬤也看見了,「魏田這傢伙,妳能離他多遠就多遠。」
小曇也知道,但她無法不為傅錦淵難過,他身邊信得過的人少之又少,連唯一的小廝也這麼不靠譜。
「這兩個丫頭,你要捨不得,就跟著她們一起離開。」傅錦淵冷聲道。
魏田尷尬的道:「小的要照顧少爺,怎麼可能跟她們離開!呃……妳們還是走吧。」
兩個丫頭見沒人替她們說話,連忙又可憐兮兮的看著傅錦淵,「奴婢求大少爺收留,求求大少爺……」
傅錦淵一雙冷血的黑眸睨向兩人。
莫名的,一股死亡的威脅感襲向她們,嚇得兩女臉色煞白,她們不敢再多逗留,互相扶持著起身,急急的向他行禮後,踉蹌離開。
氣氛頓時凝滯,魏田僵立在一旁。
傅錦淵這才開口,「你駕車送她們進城,免得死在半途,又有人借此做文章。」
魏田連忙行禮,快步的追出去。
廳裡只剩傅錦淵,他深知那女人送人來不過是給他添堵用的,只要他沒死,她也不會讓他好過,但那又何?!總有一天,他會一一的向她討回來。
窗外的小曇蹙眉看著他挺立的頎長身影,思索著要不要進去?
驀地,他突然開口,「還不進來?」
小曇一愣,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倒是林嬤嬤笑呵呵的起來,拍拍還在呆愣的丫頭,「妳以為我怎麼知道妳在這裡?大少爺讓人來通知我看著妳,別傻傻的撞了進去,讓老毒婦找到藉口傷了妳。」
她真的搞不清楚了,這莊裡不就他們幾個,傅錦淵一直在廳裡,他到底能找誰去叫林嬤嬤來這裡守著她?
她跟著林嬤嬤往前廳的門口走,林嬤嬤似是看出她的疑惑,笑笑的說:「裝什麼?不是知道大少爺的義弟還偷偷塞了幾個人留在莊裡讓大少爺使喚,這事連魏田都不知道,就是大少爺用什麼內功告訴他們,他們來跟我說的。」
小曇還真沒裝,這事兒她真的不知道。
但林嬤嬤自己也搞不太清楚莊裡到底有多少隱在暗中的人,傅錦淵只告訴她有關他義弟的部分,其實,還有多名暗衛替他辦事,林嬤嬤卻是不知道的。
兩人走入前廳,向傅錦淵行了禮。
小曇看著他,他的神情已恢復過往的溫柔,剛剛的冷峻不見絲毫。
「怎麼了?」傅錦淵看出她的怔愕。
「沒事,呃……那個大少爺吃了嗎?午膳想吃什麼?小曇可以做給大少爺吃。」她有點小尷尬,偷聽被逮個正著,還讓他找林嬤嬤守著自個兒,怎麼說都很糗啊。
「不用妳忙,我去忙吧。」林嬤嬤跟傅錦淵行個禮就走出去了。
小曇眼巴巴的看著她消失在門口,她很想追上前去,她真的想自己動手,她不想再吃那些很難入口的餐食,可是傅錦淵卻已開口問她的身子如何。
「都沒事了,什麼都能做了,大少爺跟林嬤嬤照顧我將近三個月,真夠辛苦了,不用再為我擔心,倒是……」她想到剛剛的事,「很多事我覺得大少爺不用太介意,有些人真的是一點都不值得放在心上的,像剛剛才走的人。」
他頗為訝異的看著一臉認真的她,「是嗎?」
「當然,千萬別讓自己得內傷,那是親者痛,仇者快啊,你一定要過得比他們舒心幸福,才是對他們最好的報仇。」她信誓旦旦的說著。
他坐了下來,定視著她,「妳怎麼會說這種話?」
「為什麼不會?」她率性反問。
他跟著一愣,微笑道:「過去的小曇寡言,只是會不停的幹活做事,也不曾說出這麼有寓意的話。」
他沒說出口的是,她更不曾這樣直勾勾的看著他與他說話,總是低眉順眼,嚴守主僕分際。
原來的小曇話很少?那不成,她沒開口怎麼幫他分憂解愁,「躺了這麼多個月,身子動不得,全是腦子在活動,這會兒,轉得最通透的就是這顆腦袋瓜子了。」她俏皮的眨眨眼,指了指頭。
他被她這番話惹笑了,一陣低沉悅耳的笑聲從他口中響起。
她又驚又喜的看著他,這可是她成為小曇以來,第一次聽到他的笑聲呢!「大少爺,你這樣笑就對了,這張貌若潘安的臉看來更讓人心動呢。」
他又是一愣,小曇從來就不屬於那些仰慕他相貌的女子之一,她守分安靜,但在歷經生死大關後,倒是變得活潑不少。
第二章 做家務不簡單
望月山莊建在半山腰上,整體看來極為古樸,甚至有一點破舊,但風景卻是滿分,四周皆是青山,崖邊還有小瀑布,往下眺望,幾畝青田及淺溪蜿蜒而過。
後院有一佔地不小的荷塘,荷葉娉婷,幾隻色彩斑斕的鯉魚在粉色荷花間穿梭優游,怎麼看怎麼舒服。
只是,正式上工的小曇,在家務處理上卻不太順利,光灑掃拖地就讓她滿頭大汗,而這才是第一站—— 傅錦淵的臥房,她不過擰了抹布擦桌擦窗,就一再的險象環生。
「啊……」
又是熟悉的一道驚呼聲,接著是一個及時飛掠而來的身影。
傅錦淵三度拯救差點摔跤的小曇,這一次是撞到椅子,上一次是絆到水桶,再上一次是她為搶救被她撞落的青瓷花瓶,做了個仆街動作。
前兩次,他都是及時的以右手抄起小曇,小心的避開較親密的接觸,畢竟男女有別,但這回,她是整個人摔進他懷裡,他不免尷尬,小曇雖然纖瘦,但的確發育得很好,那兩團柔軟可是紮實的擠壓在他胸膛上,還有自她傷後,身上就有的淡淡花香,此時都讓他益發不自在,他連忙將她拉開,但看著小曇,雖然滿臉通紅,卻好像不是尷尬……
「我怎麼這麼廢,不就傷了腰,躺了快三個月,手腳都不聽使喚了嗎?」她一臉自我嫌棄,讓他頓時哭笑不得,卻不知這是她找來解釋自己為何笨手笨腳的藉口。
他微笑安撫,「許是身子尚未爽利,這段日子,妳整理自己的房間就好,其他的事務,我會讓魏田及林嬤嬤做。」
「可是在過去,大少爺房間的清理打掃,一直都是我做的。」她可是問過林嬤嬤了。
「妳傷剛好,慢慢來。」他語氣一樣充滿安撫,眸中含笑。
真是個好人呢,只是仙女下凡來灑掃怎麼那麼難?
她在心裡哀嘆一聲,提起水桶,想到今早到水井提水,她也是忙了半個時辰,滿頭大汗的才提到了半桶水,「那我去洗衣服了。」
她沒忘記那口水井邊放了一大桶要洗的衣物,一旁還有好幾支曬衣竿。
傅錦淵莫名的有些不放心,但看她一再堅持,想到過去做事俐落的小曇,洗衣應該沒有問題,便由著她去了。
小曇提著水桶一出臥房,走過長廊,就見到魏田,看他眼睛一亮,殷勤的走過來,她微微點個頭,想越過他走人,沒想到他竟伸手抓著水桶提把,「我幫妳。」
「不用了,我行的。」
他聞到她身上迷人的花香味,想也沒想的俯身湊近,「妳身上真香,」他看著瞪大眼睛、近在眼前的容顏,讚美道:「膚色白皙許多,也變成美人了。」
她直接放開水桶,後退一步,沒好氣的道:「大少爺說了,你要是沒有理由的靠近我,說些有的沒有的,他絕對會把你轟出莊子。」
魏田半瞇起黑眸,「妳膽子變大了,以前見了我可是拔腿就跑。」
「人都會長大的。而且你這樣糾纏著我有意思嗎?我知道大少爺從沒禁止你出莊子,你也不是真正在這裡伺候大少爺,進城找家妓院解決不就好了,何必在我眼前討人厭。」她不怕得罪他,她可是有法術的花仙呢。
他又氣又驚的看著她,「妳……」
「我怎樣?男子漢大丈夫,腦袋裡全裝些色慾東西,我都替你覺得丟臉,還不走!」她一臉鄙夷。
魏田一時被這丫頭的伶牙俐齒驚到了,但一回神,他雙手握拳,想出手教訓,卻見傅錦淵從前方走來,他連忙行禮,「大少爺。」
小曇一愣,這才回頭,也連忙行禮。
但他只朝她點個頭,就對著魏田道:「我有事交代你去辦。」
「是。」魏田只能回頭瞪小曇一眼,舉步跟著傅錦淵到書房去。
不一會兒,就見魏田從書房走出來,回到自己住的屋子,整理一個包袱,臭著一張臉騎馬進京。
不過這事小曇不知情,她正在跟一團打結的髒衣服拔河打仗。
不做不知道,她從未想過平常的家務有這麼難,她坐在矮凳上,將那些衣服搓搓打打,忙了大半天,又要將那濕漉漉的一團衣服披到長竿上去滴水,弄得她腰酸背痛,肚子更是咕嚕咕嚕叫個沒停。
太陽緩緩位移,從日正當中到日落,橘紅霞光映滿天,林嬤嬤在廚房準備晚膳,剛燒熱水時,就見傅錦淵走進來。
「不必準備魏田的,接下來十天,他都會到茶樓幫忙,那裡人手不夠。」傅錦淵說。
林嬤嬤馬上皺眉,「那臭小子又去騷擾小曇了是吧?只是,大少爺,那丫頭這幾個月養得愈來愈水靈,身上還會散發花香,魏田去了十天再回來,也只會安分一段時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傳香茶樓是大少爺碩果僅存的掙錢來源之一,也是樊氏留給大少爺的,只是生意清淡,勉強有些小盈利而已,哪有什麼人手不夠的事?還不是為了讓小曇可以避開他的騷擾,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面對這個曾經是母親陪嫁的老嬤嬤,傅錦淵也不藏話,「依往例,若將魏田趕出去,那毒婦就會找個更差勁的小廝過來,現在還不到算帳的時候,只能暫時忍耐。」
林嬤嬤也知道,只是,這麼憋屈的容忍,實在讓她生氣啊。
傅錦淵蹙眉,不想再糾結這話題,「小曇呢?」
「老奴也不知道,這莊子裡外要做的活兒多,老奴來來去去的,倒是沒看到她。」她搖搖頭,嘴裡唸著那丫頭變得不太一樣,手腳笨拙了不少,倒是腦袋好像靈活了些,說話也利索了……
傅錦淵已經離開了,她還是自言自語的繼續碎唸,繼續忙活。


莊子後院的半坡上,有一半人高的紅磚牆,藤蔓攀爬,開了些不知名的小白花,在居中位置,就架了好幾根長長的曬衣竿,此刻,小曇正站在曬衣竿前晾衣服,一邊晾一邊還搥搥酸疼不已的腰,回頭看著那幾盆好不容易清洗好的衣服,她都想噴淚了,還有那麼多?偏又不能施仙法,林嬤嬤說的什麼義弟的江湖朋友也不知藏哪兒?像日本忍者?
「小曇。」
傅錦淵的叫喚聲從前方傳來,她一抬頭,就見他俊逸的身影朝她走來。
傅錦淵在看到曬衣竿上那些慘不忍睹的衣物時,就想到暗衛稟報說小曇從跟魏田分開後,就一直窩在後院洗衣服,他原本還覺得不可置信,但此時……
他走近了,小曇也看見他俊臉上不及掩蓋的驚愕。
她尷尬一笑,再咳了兩聲,心虛的指著那些晾得歪七扭八的濕衣服,「那個……衣服都結成一團,可我真的盡力了,我先是搓洗,又用棍子打,可是光要將那些泡泡弄乾淨就用了好久,然後,衣服濕又重,我擰不乾,手又沒力,要在曬衣竿上拉整齊,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絕不是敷衍塞責。」
她眨巴著大眼,說得好無辜又帶了點可憐兮兮,傅錦淵突然能明白暗衛在說她洗衣的事時,不時憋住笑的原因。
他靠近曬衣竿,發現晾在上頭的衣服有的布料略薄,好像弄破了……
但他的目光隨即落在她的雙手,許是泡在水裡太久,她的手紅通通,皺皺的,「衣服這樣糾成一團,晾曬到明日也乾不了,我來吧。」
她倏地瞪大眼,「那怎麼可以,你是大少爺耶。」
「過去,有不少事也是我自己來的,妳這丫頭病了一段時日,好像也忘了一些事。」他笑笑的說著,就動手處理那些掛在曬衣竿上糾結成團的濕衣服。
暮色霞光在他臉上打了一層熠熠金光,儘管左手不太靈活,但他上下處理的動作依然優雅俐落,速度也快,的確不像新手。
她咬著下唇,看著橘紅色夕照下,三排整齊又隨風飄揚的衣物,自我嫌棄的搖頭,「我怎麼那麼沒用。」
他微微一笑,伸手輕輕拍了她的頭,「慢慢來,妳一定做得來的。」
她抬頭看他,莞爾一笑,「對,我怎麼可能做不來呢,你都可以了。」
這話聽來怎麼怪怪的?傅錦淵一張俊美如玉的五官有些小小扭曲。
稍後,小曇在林嬤嬤的叮嚀及幫忙下,完成晚膳後的一干家務,還愉快的得知那色迷迷的魏田被傅錦淵趕到茶樓去當十天的雜工,本還想問什麼茶樓?但林嬤嬤已累得直打呵欠,她亦是疲憊不堪,便草草的沐浴完,手軟腳軟的爬上床,癱成一條翻肚的死魚兒,一夜無夢。

翌日晨起,做早膳的時間,是她自以為恢復自信的最好時刻,但想像總是很美好,她連生火都有問題,當濃濃黑煙從廚房煙囪滾滾冒出,她被嗆到連喊人的聲音都出不來,清楚的腳步聲由遠漸近的雜沓奔來。
最先衝進來的是傅錦淵,他衣著整齊,也已束髮,看來是醒來許久,接下來是林嬤嬤,她一頭灰白長髮披在身後,連淨臉都來不及,手裡還抓著毛巾。
傅錦淵緊張的將她拉出廚房,只見她被濃煙嗆得淚光閃閃,小臉上全都是炭黑,像隻小花貓,狼狽得猛咳嗽,看到她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真不知該哭該笑?
片刻之後,廚房的門窗都已大開,肇事的灶臺內也升起了火,煙霧已散,傅錦淵沒有責備,只叫小曇下回小心一些,就去練功房練武了,這一向是他晨起的習慣。
這會兒,小曇拿著毛巾擦臉,頭低低的聽著林嬤嬤恨鐵不成鋼的叨唸著,「妳這丫頭是連腦袋也傷了吧,連生火都不會了?!而且妳該不會早上也沒去伺候大少爺洗漱更衣吧?」
小曇愣了愣,抬頭看著她,指了指自己,「那也是我的事?」
林嬤嬤誇張的翻了白眼又狠拍額頭一下,再一指壓向她的眉宇中間,「我說小曇,妳不是被什麼鬼怪附身了吧?怎麼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跟大少爺說話也你啊你,我啊我的,若不是大少爺說沒關係,我早就……哼哼!」
一下、兩下、三下,接連被戳三下,痛啊!小曇揉揉眉宇,她哪是鬼怪,是花仙好嗎?!她默默的在心中平反,但還是乖乖的麻煩林嬤嬤把小曇平日要做的事說了一遍。
聽完後,她更無言。
雖然她是仙,但她很想說小曇比她這個仙還要能幹百倍千倍,簡直是神力女超人。
天未亮,小曇就起床,在廚房將早膳備好,服侍大少爺洗漱更衣,稍後,等大少爺練完功,打熱水讓他沐浴,接著洗衣晾衣,打掃清理莊子,抓緊時間進城補給一些食物家用品,回來又是備午膳,整理後還得砍柴,在莊子裡種些家常菜,澆水拔草,再到莊後的清溪抓小魚小蝦,又去後山摘些野生水果,忙完後,大少爺若又練功,還得再打一次熱水,緊接著,她得備晚膳,再燒熱水讓大少爺沐浴,整理廚房後,通常大少爺會在書房待到很晚,小丫鬟便得貼心準備宵夜,如此兜兜轉轉,等到沐浴上床,都是半夜了。
小曇覺得頭暈,烏鴉滿天飛,難怪,傅錦淵說她是個女漢子,根本十項全能來的,但這一天下來,傅錦淵就要洗三次澡,也太折騰人了。
「魏田幹啥用的?」她不滿的脫口而出。
「他就是來監視大少爺的,妳以為真的是來伺候大少爺嗎?笨丫頭。」
接下來的時間,小曇就像個陀螺轉個不停,儘管她已努力加快做家務的速度,但她就連走路都快不了,被林嬤嬤逮到了,又嫌棄的說她像大家閨秀似的步步生蓮,怎麼幹活?
她委屈啊,她是仙,平時都以法術穿越古今各大時空,要做活兒,仙指動一動也是可的,但目前狀況不明,仙指變成凡人手,就怕萬一被人瞧見她施仙術,事情就大了。
「咳……咳……」
突如其來的咳嗽聲,讓神遊四方的小曇愣了一愣,回過神,看著眼前的傅錦淵。
「小曇,妳不用伺候了,去忙別的事吧。」他額際發疼,有點無奈的看著硬要伺候他穿衣的小曇,過去,她動作俐落倒也罷了,可今日連穿衣順序都不會,現在鈕釦還釦錯,偏她沒發覺,還繼續一路往下。
她順著他的眼神定眼一看,喔哦,釦錯了,她尷尬抬頭,看著神情無奈的他,「走神了,重來。」她低頭,雙手為他解開釦子。
「我真的可以自己來。」他耐著性子對著還特意搬來小凳子墊高身子才能伺候他穿衣的小曇說,過去的她,可以踮高腳尖、高舉手,動作迅速,一會兒就完成,哪還需要搬凳子?!
「不行!什麼都大少爺自己來,那我來這裡到底做什麼的?」她很堅持的跟他的釦子奮戰。
傅錦淵低頭凝睇著她專注又認真的眼神,不知是否他多心?有時,他總覺得她話中有話,但他又說不出來是什麼。
寂靜氛圍下,他看著她與他的前襟盤釦纏鬥,都快眼冒兇光了,他好氣又好笑,但耐著性子由著她折騰,終於,她總算完成了,抬頭朝他甜甜一笑,「瞧,有志者事竟成。」
「妳最近說了不少勵志的話,是從哪裡學的?」他是真的好奇。她從小就跟在他身邊,大字沒認幾個,說話也笨拙,倒是做事俐落,可現在居然可以順口就說些勵志話?
她也知道自己走的畫風跟原主不一樣,小曇連書都沒讀過,字也不識幾個,她猜這也是原主不太敢跟文武全才的傅錦淵說話的主因,她內心就是卑微的。
「我這近三個月來躺著養傷,睡著就作夢,夢境裡有人教我讀書寫字,還帶我到一些地方遊歷,這些夢境裡的見聞都很真,對了,我在夢裡也拜了不少師傅學廚藝呢。」她這麼說,自然是先給他心理建設,畢竟在廚藝上,她可是有好幾把刷子,日後都要一一發揮的。
他詫異,如此神奇?
「聽起來很玄,大少爺可能不太相信,但我只能說,事實勝於雄辯,你會發現我跟過去的小曇真的不一樣了。」她特別強調的又點點頭。
傅錦淵卻是笑了起來,「這世上無奇不有,小曇又不善於撒謊,我怎麼會不信?」
她暗暗吐了口長氣,好在原主的信任額度極高啊,她粲然一笑,「大少爺相信就好了,我現在可是因為夢裡所聞所見,眼界寬了,學了更多事,大少爺要是心裡有什麼苦,需要傾訴,小曇都能當你的紅粉知己。」她很慎重的自我推薦。
他先是一愣,再見她認真非常的神態,不覺莞爾,「在小曇眼裡,我心中有諸多苦悶無處可說?」
她用力點點頭,她來到他的身邊,也是想當個知心人的,當然,也得將他養得頭好壯壯,才能有健康的體魄去對付福儀郡主。
他不能說不感動,「謝謝妳,若真有需要,我一定對妳說。」
「不一定是訴說苦悶憂愁,大少爺若有什麼需要幫忙,還是想做什麼,也都可以跟我說。」她努力放大範圍,想為自己的無心之過贖罪。
他雖然不知道她就算知道了又能幫上什麼忙,但他還是再次應允,看著她興高采烈的離開。
他則回到書房,翻看書籍不久,就聽到一個鳥叫聲,「進來。」
一名黑衣人掠窗而入,拱手行禮,隨即報告一些事。
他黑眸冷峻,略一思索,即動筆寫信,遞給黑衣人,「交給景浩。」那是他的義弟。
黑衣人接過信,再一行禮,掠窗離去。


日子一天天過,在小曇列出一日待辦活兒的長長清單中,唯有廚房裡的活兒是她的最愛,也是讓她能迅速重拾信心的地方。
不過林嬤嬤會早一步先將灶臺生火,免得她又將廚房給燒了,且不得不說小曇的廚藝進步許多,像是熬魚粥,她先將魚挑淨魚刺,加了大骨湯熬,最後加了蔥花,口感滑順又充滿鮮味,傅錦淵難得好胃口的吃了三碗,讚不絕口。
還有,青菜以河蝦提味快炒,咬起來鮮嫩清脆,老臘肉炒青蔥微辣,極好下飯,幾塊老干豆腐過水煮軟,弄個海鮮豆腐煲,香味四溢,空氣中全是撩撥味蕾的勾人香味,涼拌野菜清爽無負擔,酸鹹適當的醃漬小物毫無澀味,平時用膳也能搭配著吃。
這些菜色隨便做做,每一樣都讓人驚豔,就連沒有味覺可言的林嬤嬤,都忍不住多吃一碗飯,對她露的這幾手莫不嘖嘖稱奇,畢竟小曇原來的手藝也只是一般般,煮來煮去也就那幾樣,怎麼突然成了金牌大廚?
小曇再度將同傅錦淵提的夢境見聞拿來解釋,但林嬤嬤卻不信,「怎麼可能?!」
「嘿嘿,事實勝於雄辯,我露的這一手料理還能騙人嗎?」
她這麼一說,林嬤嬤倒是駁斥不了。
日子就在這看似平常又有些改變中度過。
這一夜,小曇忙碌一日後回到屋裡,很快洗洗睡了。
時值春天尾巴,夜風仍涼,床上的小曇感覺到涼意,下意識的將身上被褥抱得更緊些。
殊不知半開窗戶外,一雙不懷好意的眼眸正緊緊盯著她,在月光照耀下,她又長又黑的睫毛落在眼下,形成一扇影,挺翹的鼻梁,粉嫩的櫻唇,過去曬得黑亮的皮膚如今變得白皙細滑,像剛剝開蛋殼的白煮蛋,讓人好想咬上一口,魏田看得血脈僨張,不由得吞嚥了口口水。
色心起,他一手扣住窗子,打算挺身爬入,沒想到,肩上陡地被一扯,他整個人被重重的丟飛出去,撞到一棵大樹,跌落在地,「咳咳咳……」他吐出一口血。
他狼狽的一手摀著胸口,抬頭一看,竟看到傅錦淵冷峻著臉站在月光下。
魏田倒抽了口涼氣,一顆心劇烈跳動起來,「大……大少爺。」
「你提前回來了。」傅錦淵冷聲看他,卻不提他剛剛的非分之舉。
「是,因為楊掌櫃不需要用人,讓我回來伺候大少爺。」他心驚肉跳的以袖子抹去嘴上的血漬,踉蹌的起身解釋。
傅錦淵銳利的黑眸掃向他,「僅是如此?」
魏田僵著身子,卻開不了口。當然不僅如此,是他到茶樓幹了七、八天活兒,茶樓女掌櫃楊曉寧壓著他盡做些雜活兒,他心裡不爽,溜出茶樓,就回秦廣侯府見了福儀郡主,埋怨被大少爺丟到茶樓當差。
福儀郡主就在第二日,假意到茶樓飲茶,像是不經意的瞧見他,再當著那幾個特別被找去當長舌公、長舌婦的客人面前,將他喚到身邊,仔細詢問一番,接著就淚眼汪汪,同行的盧嬤嬤就大聲安撫……
「夫人別傷心啊,妳盡了母親的責任,好心好意指派二十多個奴才到莊子伺候大少爺,沒想到大少爺連一個都不留,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夫人派人去做什麼壞事似的。」
接著,另一個老嬤嬤陪著演起雙簧,「大少爺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夫人對他那麼好,他還不知足?像茶樓這裡的茶食不夠精緻,但夫人可是常常派人過來買些茶點茶葉回去,誰都知道這是樊夫人留給大少爺的產業,收入只入大少爺的口袋,夫人買那麼多為什麼?還不是憐惜大少爺生母走了,想代替樊夫人盡盡母親的責任……」
魏田想到這裡,才回過神,看著不知何時走近的傅錦淵,忍不住倒退一步。
傅錦淵突然笑了,「那兩個老太婆唱的雙簧是不是很精彩?」
聞言,魏田的表情說有多蒼白就有多蒼白,後背滲滿冷汗。
傅錦淵這個笑令他頭皮發麻,毛骨悚然。
「不出幾日,京城就會出現流言,我這半殘又失了世子之位的侯府嫡長子,心思陰暗,不識好人心,獨居山莊的日子愈久,不知脾性會變得如何陰沉?只要有家世的大家閨女誰敢與他成親?」他頓了一下,笑容添了幾分陰冷,「那毒婦是不是跟你說了這些話?」
魏田見鬼似的看著他,大少爺為什麼會知道這些話?當時,在秦廣侯府的屋堂裡,明明只剩幾個福儀郡主的心腹,難道,裡面有大少爺的眼線?
「不管那毒婦承諾你什麼,你在我這裡,就是我的小廝,若有覬覦小曇或是不守分際的行為,我就算將你打死,那毒婦也不可能因為一個奴才來找我算帳,頂多再派另一個人過來,你可別太把自己當回事。」
魏田臉色丕變,本想說什麼,但一對到傅錦淵俊臉上冰封的寒氣,吞嚥了口口水,踉蹌的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傅錦淵走到窗前,望進屋內,只見月光下,小曇抱著被褥睡得兩頰嫣紅,唇角微勾,似乎作了好夢,他臉上的線條不由得柔軟許多,對著前方不遠的一株參天大樹說了句,「繼續守著。」
黑暗中,傳來一聲極輕的鳥聲。


這一夜並不平靜,望月山莊裡又陸續迎來數名黑衣人,其中一名,甚至先繞至魏田的屋子,趁他不注意時點了他的睡穴。
寬敞書房裡,除了傅錦淵外,還有六名夜訪的黑衣人,他們皆是傅錦淵義弟周景浩派來的江湖友人,幫傅錦淵在外蒐羅福儀郡主的罪證,也盯著傅錦淮那個紈褲子弟。
至於另一批暗衛,則是傅錦淵在羽林軍時培植的暗衛,雖然他左臂受傷,不得不從羽林軍離開,但這些人仍義無反顧的跟著他,成為他在山莊內外的眼睛,代替他去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也在必要時及時阻殺進入山莊的刺客,而不管是那些暗衛還是眼前這六名江湖友人,福儀郡主僅知道有人幫他,卻不知底細。
屋內燭火愈燒愈旺,一個個黑衣人輪番稟報這些日子所查獲的情資。
他們神情敬重,絲毫不因傅錦淵沒了世子之位且左手半殘而鄙視,他們這些江湖人重義,不管那些世俗的尊卑,在自家幫主周景浩一次遭仇家追殺,性命垂危之際,是傅錦淵捨命相救,之後幫主又與他意氣相投,結拜為兄弟,他們這些幫眾自然也視他為主,為他所用。
不過,傅錦淵這人仗義,直言視他們為兄弟,要他們跟他平起平坐,不然,他們哪會這麼大剌剌的坐著。
傅錦淵面無表情的聽著福儀郡主為了傅錦淮的私慾,竟將魔掌伸入一落魄世家,壞了該家閨女姻緣,好成全兒子納妾過府,沒想到該女性烈,竟投井而亡,此事被二老一狀告到福儀郡主的父親祿王府裡,老祿王一方面氣女兒過分寵溺傅錦淮,一方面還是替女兒及外孫收拾了爛攤子。
接下來,傅錦淵又聽了不少秦廣侯府後宅的一些是非,最後兩名黑衣人將一疊信件及文件交到他手上,兩人皆是一臉的得意。
「傅兄看了肯定高興。」其中一人驕傲的說。
在場的人都知道傅錦淵佈局不只為了要回他曾經被奪走的一切,還要將福儀郡主在後宅所做過的醜陋罪行及真面目公諸天下。
屋內靜默,只有傅錦淵迅速翻閱那些文件及信件的聲音。
傅錦淵愈看眼色愈冷,但眾人也都注意到他的嘴角卻是上勾,眾人不由得給了那兩名兄弟一個讚賞的目光。
傅錦淵的心情的確很好,那對母子膽大包天,竟然敢放印子錢,這在他們夏和王朝可是抄家的重罪。
眾人就印子錢一事又討論一番,若有機會,不放過挖個洞讓福儀母子跳。
義氣相挺的眾人又說了些事,傅錦淵拿了一個小木盒交給其中一人。
眾人也有默契,裡面是數目不小的銀票。
一開始他們不願意拿,瞧瞧這破莊子,伺候的下人沒幾個,傅錦淵身上半舊不新的衣物,還有幫主替他經營的要倒不倒的傳香茶樓,他們這幾個幫眾的身家掏出來搞不好都比他這不受寵的侯府前世子要有錢的多,但傅錦淵很堅持,他們辦事要吃飯,有時還得重金買消息,迫得他們不得不收。
眾人告辭後,黑色身形迅速的閃進漆黑夜幕中,不久,寂靜的夜被數匹馬兒奔馳的雜沓蹄聲打破。
就在後院的屋子,一向睡得淺的林嬤嬤坐起身來,聽到今晚第二度響起的熟悉馬蹄聲,即猜到是那幫到訪的江湖友人離開了,正要再躺下睡時,想到了在另一間屋子的小曇,這丫頭傷好後,忘東忘西的,狀況又多,她不放心的下床,披了件衣服,拿著油燈步出屋子,走過黑漆漆的小院,卻看到魏田的房間燈是亮的?她蹙著眉頭,走近窗口往屋裡看,還真的看到他躺在床上睡著了。
「這傢伙怎麼提前回來了?大少爺知道嗎?」她邊唸著邊往小曇的屋子走去,竟見到傅錦淵就站在屋外的窗子前。
「大少爺。」她輕聲喚道。
他回頭看著屈膝行禮的老嬤嬤,還沒開口,她就急著壓低聲音說,「魏田回來了。」
「我知道,但他不敢對小曇亂來。」
聽他如此說,林嬤嬤就猜到兩人顯然說過話了。
「那幫兄弟每回離開莊子就吵了嬤嬤。」傅錦淵又說。
「大少爺說什麼呢,是老奴自己睡得淺,不過……」她看進窗戶,透過照進屋裡的月光看到那丫頭在床上睡得香甜,「真羨慕啊,幾匹馬奔馳來了又離開,老奴覺得這床板都在震動,那丫頭倒是睡得酣甜。」
「我本也以為會吵到她,才過來看看的。」
他看著銀白月光透窗而入,映在那張熟睡的容顏上,瞧著睡夢中的她似在吃東西,還滿足的舔了舔唇,不由得低聲一笑。
乍聽這久違的低沉笑容,林嬤嬤不由一愣,回頭看著溫柔的凝視屋內的大少爺,像是想到什麼,也微微一笑。
小曇睡得極香,她正在作夢,夢裡,她坐在瑞士的冰河列車上,大快朵頤的享受六星級美食,吧喳吧喳的吃著,眉開眼笑的欣賞窗外瀲灩又磅礡的山光水色。
第三章 一手養花好功夫
時序來到五月,小曇在莊裡的活兒雖然還是差強人意,但她的廚藝絕對是讓人刮目相看的,蒸煮炒炸樣樣精,若非食材種類有限,她還能做出更多星級的養生美容超級料理。
不過月餘,已經讓傅錦淵的胃口變好,氣色變佳,原本就是美男子的他,現在更是可以用「顛倒眾生」來形容。
還有林嬤嬤,雖然舌頭沒有味覺,但她嗅得到食物有多香,吃得就多,原本瘦削的身子,如今胖了些,連帶地看來也沒那麼蒼老。
至於小曇本身,那可是直追傅錦淵這個超級美男的天仙級美人,因為她忙歸忙,卻不忘弄些蔬果美容汁入肚排毒,再加上自製花膏敷面保養,日夜拍拍打打,就成了一個皮膚水噹噹的大美人。
魏田面對廚藝極佳,出落得更美的小曇更是心癢難耐,幾回想靠近,然而,一想到傅錦淵曾說的話,就怕色字頭上一把刀,只能苦苦壓抑心裡的邪念。
小曇當然不喜歡魏田,每回做膳食,她總是多做個隱藏版的好料獻給傅錦淵,再跟他聊些夢中見聞,氣氛愈見熱絡。
傅錦淵讓她一起坐下用餐,聽她天南地北的說些好玩的事,一些見聞,好似她真的親身去過。
他也注意到,她有一雙愛笑的眼睛,每每在吃了好吃的美食,總會眼眸一瞇,露出沉醉的表情,讓他忍俊不住的想笑。
林嬤嬤是個人精,也有一雙火眼金睛,看出傅錦淵對這個丫頭的態度日漸不同,早先也許當她是妹妹,但這些日子,小曇變得活潑,不像過去謹守主僕分際,兩人的距離在無形中就更近了些。
雖然,傅錦淵二十二歲,年紀比小曇大了些,但小曇性子好,年紀也正好,傅錦淵這麼多年來,身邊沒有一個侍寢的丫頭,秦廣侯府那裡更是沒有什麼好期待的,毒婦給的多是蛇蠍美人,小曇如果能成為大少爺的人,為他生下一兒半女,在這山莊平靜度日,也沒什麼不好。
所以,林嬤嬤非常識相的在兩人相處時找藉口離開,不在那裡礙眼。
午膳時分,陽光灑進廳堂內,一張圓桌上,傅錦淵跟小曇面對面坐著,兩人邊吃邊聊,小曇還多了個心眼,一看到傅錦淵又挾起一塊柔嫩彈牙的紅燒肉,心裡暗暗記下,這道菜可以多在餐桌上出現,他非常捧場。
另外,他的用餐禮儀也好,姿態優雅,但那什麼食不言,在她語調輕快的呱噪聲下,總是破功。
兩人聊著聊著,小曇話題一個大跳躍,「大少爺接下來可有什麼想法或計劃?像是再幾個月,孝期就要過了,總不能一直留在莊子裡。」
他愣了愣,沒想到她會問這麼犀利的話題。
「所謂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我多一個腦袋替你想,總是好的。」她決定要開闢新戰場,她又不是來做廚娘的。
他神情轉為嚴肅,「不用太久,我終會取回屬於我的一切,小曇不用替我擔心。」
有譜啦?她頓時來了興致,放下碗筷,拿了巾子拭嘴,一臉期待的傾身向前,「怎麼取?我可以幫忙。」她就是為了這件任務下凡來的。
瞧她興致勃勃,雙眸閃閃發光,他不由得莞爾一笑,「那是我該擔心的,小曇只要把自己照顧好就好。」
她頓時蔫了,怎麼這麼說,是對她沒信心?回想初當丫鬟的日子,她不太會伺候是其一,家事常失敗是其二,還時不時的要他幫她收尾……
他瞧她一臉沮喪,「想什麼?」
「我笨啊,想幫忙都被嫌棄。」她悶悶的道。
他嘴角一彎,「我沒嫌棄妳,再說了,看看這一桌好菜全是出自妳手,過去,我在京城吃的好東西也不少,但廚藝能比得上妳的,我還真的想不出一個來。」
她眼睛頓時又亮了,「真的?!」
「真的。」他笑。
她大大的吐了口長氣,「就說嘛,天生我才必有用,這廚藝一絕不說,我還有一手養花的好功夫,」她含笑看著他,「當我真能幫忙時,大少爺可不准嫌棄,只能點頭。」
他笑著應了,這段日子相處以來,他特別喜歡她這樂觀的性子,一下子就能由陰轉晴,從不糾結,只是……她還有一手養花的好功夫?
他心思一動,本想開口,但想到她在家務上的「豐功偉業」,他不由得搖頭,歇了心思,那株蝴蝶蘭對他意義非凡,還是別給她折騰了,要是不小心養廢了,他傷心,她也自責。
兩人用完餐,傅錦淵先行回書房,獨留她收拾一桌狼藉。
她一邊疊空碗一邊皺著眉頭想著,傅錦淵這是不信任她有能力能幫他的忙吧?所以才半點都不透露,稍後,她提著裝著空碗盤的食盒,漫步在充滿蟲鳴鳥叫的莊子裡,陽光暖暖,她抬起頭,迎向那樣的光與熱。
沒關係,等她各種活兒做得順順當當,他就會認可她的能力了!

到了六月,幽華大仙的丫鬟之路總算是愈走愈順。
她本來就是個聰明的,隨著在家務處理上的效率大躍進,她終於得以進到這段日子都不曾讓她踏足的書房重地。
套句林嬤嬤曾說過的話,「妳活兒都幹得不俐落,大少爺這書房裡的東西一樣比一樣貴重,一天有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待在裡面,妳還是別進去添亂的好。」
所以,她能一腳踏進這採光良好,佔地極大,還有三面書牆的雅致書房,就等於她的能力被認同,她嬌俏的臉龐全是笑意。
她先是大大方方的逛了一圈,卻在臨窗一隅,看到一株垂垂彎腰的蘭花時,她停下腳步,傾近一看,別說花朵、花苞了,連短莖都沒有,僅存那幾株寬長橢圓的葉片,但尾端又偏黃,一看就是營養不良,她這花仙甫靠近,就能感覺到它的生命力漸漸的在消失,這品種可是被譽為「蘭花之后」的蝴蝶蘭,不救可惜。
她回頭看著正在擦桌子的林嬤嬤,「這株蘭花可以讓我來養嗎?」
林嬤嬤先是瞪大眼,接著猛搖頭,「那是夫人生前最愛的一盆花,也是大少爺對夫人的念想,看妳最近的表現,除了廚藝讓人驚豔外,其他的活兒其實還是慘不忍睹,若非大少爺點頭,妳哪能進書房,我看妳還是別摧殘它了。」老嬤嬤實話實說。
她嘿嘿乾笑兩聲,家務做得掉漆,她是沒法駁斥,但養花是她的絕活,怎能不申訴,她拍拍胸脯,「嬤嬤,不蓋妳,這花我真能養呢。」
林嬤嬤毫不給面子的噗哧笑出聲來,「哈哈哈……妳這笨手笨腳的,砍柴不行,種菜還行,但這花多嬌嫩啊,妳那粗手一碰花都傷了。」
「我真的行,不信,嬤嬤看看我的手。」她前陣子可是又花不少功夫到山莊外找土又找沙的,在收拾一番又搗弄好一會兒,才製作出一款細砂泥糊的去角質霜,誰讓她這雙手粗得太過,但慢工出細活,拜這產品之賜,她日夜保養已成果非凡。
林嬤嬤成天像陀螺轉啊轉,只知道丫頭長得愈來愈水靈,倒沒注意她的手,這一會兒,她摸著這雙堪比大戶人家千金的玉手,不得了啊,丫頭先前的膚質不僅粗糙,連薄繭都有,但眼前摸來揉去的卻是一雙美白細緻如嫩豆腐的手。
林嬤嬤突然想到一件事,詫異的看著她,「是用妳之前給嬤嬤那瓶什麼自製去角質,還有什麼保養花膏露?」
小曇眉開眼笑的猛點頭,但下一秒,又有點無奈的瞅著林嬤嬤的臉,「對,嬤嬤都沒在塗吧。」光她摸著自己都會硌手的粗手,她就知道答案了。
林嬤嬤無所謂的揮了揮手,「鄙人做活,手粗也應該,何況,我年紀也大……」覺得話題扯遠了,她言歸正傳,「話說回來,大少爺事多,這花兒妳真的別去碰,免得出狀況,我可保不了妳,大少爺真的發火了,身上都會冒寒冰的。」
小曇想想也是,傅錦淵好像只有對她或林嬤嬤時比較和顏悅色,其他時候,他獨處或是跟魏田說話時,那張俊顏都相當冷漠,一副生人勿近的氣息。
她咬咬下唇,走回窗臺,一瞬也不瞬的看著那株垂死的蝴蝶蘭,再伸手摸摸濕度剛好的土壤,傅錦淵是有心照顧的,只是養分不足,該換土再施肥,還得有充足的日照,最好,在戶外高溫下養一段時日,再移至戶內……
她腦袋不停的轉啊轉,要做的事不少,可前提必須讓傅錦淵點頭答應她照顧……怎麼開口?先斬後奏?


接下來幾日,傅錦淵發現小曇老是會發呆,伺候他晨起洗漱時,也會看著他卻又不似在看他,替他刷背時,小手也會停頓不動,若不提醒她,洗澡水都涼了,唯一慶幸的是,她的廚藝沒出什麼問題,三餐的味道依然極好。
傅錦淵不知道,小曇原本想偷偷照料蝴蝶蘭,沒想到林嬤嬤防她防得像賊似,不許她越雷池一步,好幾回,她本想趁著傅錦淵不在書房,偷偷將花盆捧走去換盆時,林嬤嬤就像背後靈冒出來,生生嚇了她好幾回。
但林嬤嬤是真心為她好,語重心長的道:「丫頭啊,有些活兒沾不得,別跟它較勁,免得後悔莫及,大少爺近日眉頭都快打結了,妳別再添事。」
她腦海浮現傅錦淵那張陰霾的臉孔,的確,他近日心情不好,但關心的問他,他也只是淡淡的說「沒事」,但整個人像顆冰塊,林嬤嬤辦差也是提心吊膽。
她雖然想跟他說些夢中見聞,但他直言,暫時有事要忙,讓她也沒什麼藉口提養蘭的事。
所以,在思忖幾日,又見蝴蝶蘭在林嬤嬤不許她做任何搶救下已快要壽終正寢時,她決定直接從傅錦淵這裡下手。
這一日晚膳,兩人用完膳,她就輕咳兩聲,在引起他的注意後,她笑嘻嘻的道:「大少爺,我講個笑話給你聽,如果我讓大少爺笑了,大少爺就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見他蹙眉,「放心,絕對不是殺人放火,賣國求榮的壞事。」她連忙再補充。
傅錦淵直視那雙坦率期待的明亮眼眸,也不忍讓她失望,只得強壓下近日煩躁的情緒,輕聲道:「好。」
她眼睛更亮了,「大少爺知道含羞草嗎?」
他想了下,點點頭。
「有一個人向花農買了幾盆含羞草,可是不管怎麼碰觸它的葉子,它也不捲起,他連試幾次後,氣呼呼的把盆栽拿回給花農,問到底怎麼回事?結果,花農試了幾次,看了看,臉紅紅的說,『真抱歉啊,客人,你買到的剛好是『厚臉皮』的品種,害不了羞的。』」
他眉峰輕蹙看著一說完就噗哧而笑的她。
怎麼一臉糾結?不好笑嗎?!小曇悶悶的收了笑容,再接再厲的又說起另一個應該適合他的笑話,「在一個城裡有一對看不慣彼此的死對頭,分別是甲跟丁,有一天,兩人騎著驢在街上狹路相逢,甲問丁,『吃飯了嗎?』丁回答,『謝謝,我用過了。』甲得意的說,『我問驢呢,你答什麼?』這時候,丁回頭就『啪啪』的賞了驢子兩個耳光,再罵一聲,『城裡有親戚怎麼也不說一聲呢。』呵呵呵……」
這可是她到現代找美食時在網路看到的笑話之一,她對兩人的唇槍舌劍印象深刻。
然而,她笑得眼兒彎彎,嘴角彎彎,但他只是靜靜的拿起茶杯,緩緩的喝了口茶。
她往上勾的嘴角便慢慢收起來,心裡暗嘆一聲,真是的,傅錦淵這古人幽默感很差,笑點也高,要讓他大笑看來是不可能了,那怎麼辦?
本想著人會笑,心情就好,心情好,她的要求成功率就大,但這會兒……她吐了口長氣,無精打采的看著他,雙眸帶著控訴般的哀怨幽光。
這反而讓他有些莫名的愧疚,他知道她想讓他開心,可是……罷了,他只能找話說,「妳怎麼會知道這兩個……呃……笑話?也是夢中見聞?」
她眼中一亮,「答對了,為了獎勵大少爺,書房裡那株垂頭喪氣的蘭花就歸我養了。」她俏皮說著,眼神帶了抹得意,總算是找到機會說目的。
他先是一愣,眉頭隨即一攏,「可是那株蝴蝶蘭……」
「我知道它對大少爺的意義,放心吧,我有把握能照顧好它。」她信心十足的拍著傲人胸脯。
他看著她,心思卻複雜,這盆花對他意義非凡,何況,她做的眾多家務中並沒有養花這一樣,他思忖再三,婉轉的說:「那株蘭花恐怕不行了。」意思是讓它慢慢的去,別再折騰。
但她的思路跟他的大大不同,「哪裡不行了?!請大少爺拭目以待吧,我不只給它一線生機,還會讓它生機盎然。」
他嘴角微抽,看她一臉自信笑容,他還真說不出拒絕的話,「好吧,我就將它交給妳了。」
她興奮的奔出廳堂,三步併作兩步的往他書房的方向跑去。
傅錦淵看著拐個彎就不見身影的纖細身影,再低頭看著桌上的杯盤狼藉,不是該收拾一番再去?
才剛想著,熟悉的腳步聲再次由遠而近,就見小曇氣喘吁吁的跑回來,「我忘了收拾,呼呼呼……」
她連忙將碗筷及杯盤放回食盒,心裡急著去捧那盆蘭花,她提起食盒就跑,樂極生悲就是這樣,人看似輕巧如雁的要奔過門檻,誰知右手提的食盒卻「砰」地一聲打到門板,這一撞,她往後踉蹌跌坐,手上食盒也匡啷撞地,發出瓷器破裂聲。
接著是一片安靜的死寂。
她尷尬的回頭看著來不及救援的傅錦淵,訕訕一笑,「這下不用洗了。」
他怔怔的看著她臉紅的站起身,右手悄悄往後揉揉發疼的臀部,他眼角微抽,突然對蝴蝶蘭的未來感到憂心,她真的可以信任嗎?


答案是,可以。
在林嬤嬤的千叮嚀萬囑咐以及小曇的行動證明下,傅錦淵提在半空中的心緩緩落了地,小曇整個人的心思都撲在那被她挪到後院花圃的蝴蝶蘭上,儘管每日忙進忙出,她總是會找時間繞到花圃去查看蘭花的狀態,一看就耗上好一段時間,偶而他還看到她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語,也不知在低喃什麼?
這段時間她親自整了塊地,動手除草種花,說是要讓蘭花多一些花友,這樣它才不孤單,那種將花比做人的說法,他是哭笑不得。
她天天在這花圃來來去去,那種專注與執著可比照顧他這個主子還要盡心,這可讓林嬤嬤看不過去,一有空就到花圃去叨唸她幾句,他則找了幾件閒事讓魏田進城去辦,一去就幾天,莊子又平靜好一段日子。
這日午後,下起一場西北驟雨。
聽著雷聲轟隆隆,正在清理廚房的小曇急忙撐著傘,一路衝到後院花圃,將她這陣子打點的花卉盆栽往另一邊的遮雨長廊裡搬。
書房內,傅錦淵看著窗外的傾盆大雨,習慣性的看向擺放蘭花的一角,那裡已空空如也,他想了想,起身走出書房,撐了一把油紙傘,舉步沿著抄手遊廊轉往花圃而去。
果不其然,滂沱雨勢中,那小人兒撐著傘蹲在花圃裡,他朝她走近,看著她將傘柄下壓,但傘下那只袖子已半濕,落在傘外的一截長髮已濕透大半。
由於淅瀝嘩啦的雨聲不小,她並未聽到他接近的腳步聲,他只得出聲喚她。
她一愣,微微轉頭,傘花跟著一轉,清靈眸子看到站在大雨中的他,柳眉一蹙,「大少爺怎麼來了?」
「我來幫忙。」他將傘半撐向她。
她忙搖頭,大聲道:「剩這盆了,其他的留在這裡沒關係。」她單手抱著一只小盆栽站起身來。
兩人往可以遮雨的長廊走去,他這才注意到她已將幾盆開花的盆栽移到這裡,不過,有些花被大雷雨打濕,花瓣都傷了,按她排列的方式,那株蘭花顯然是她搶救的第一盆,他的心一暖,滿懷感動。
濛濛霧霧紛飛的雨簾下,她半蹲著,一雙清麗柔和的眼神正俯看那株蝴蝶蘭,簡單的髮辮只有一條藍色絲帶繫著,也是濕漉漉了。
「哈啾!」她突然打了個噴嚏。
這一聲,讓他直覺的脫下外衣披在她身上,「快回房去換件衣裳,染上風寒就不好了。」
她一愣,「不用,你穿上,我又不冷。」
「我不冷,妳快去吧。」不知為何,他看著她身上套著自己的外衣,竟然感到一股幸福?
小曇想想也是,他會武功啊,何況,她半身衣袖濕漉漉的,長髮也在滴水,的確很不舒服,她從善如流,但離開前不忘交代,「那些盆栽我自己移回去,大少爺也快回書房去忙自個兒的事吧。」
他點點頭,看著她雙手揪住他的外衣,也不管打濕的裙襬,回頭向他笑了笑,隨即轉過身順著長廊跑著離開。
明明一臉狼狽,那個笑容卻給他一種格外漂亮的感覺,他蹙眉,漂亮?他搖搖頭,他怎麼會這樣想小曇,他視她為妹妹啊……

那日雨後,倒是一連數日的好天氣。
一連幾個暗夜,寂靜的書房中幾名黑衣人進進出出,傅錦淵抑鬱的心情隨著黑衣人帶來的消息漸漸放晴,他運籌帷幄的要為自己的名聲平反。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福儀郡主視他為軟柿子,認為他沒有能力反擊,處處挑事,舊帳未清,更添新仇,他怎麼能無視她的挑釁?
一切都照他的指示在進行,他等著義弟替他辦妥一些事,近日的這筆新帳,他才能跟福儀母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聲討回來。
清風拂窗而入,他靜坐燈下,習慣性的望著窗臺,回想起三日前,小曇突然向他開口要求……
「大少爺,我沒時間進城,可以幫我買一盆申椒嗎?要有果實的。」
不過是盆申椒,他便讓人買了來,沒想到,她竟是為他而買。
一株結了紫紅色果實的申椒,在書房添了色彩,看來極為喜氣,她還說了一段很特別的話—— 
「此株結實纍纍,子多而香,非常容易繁衍,古人以此喻子孫滿堂,甚為吉利,我自己給它取個名字叫『大吉大利』,讓它先代替蝴蝶蘭在書房陪你,讓你天天見了都大吉大利。啊,還有,椒葉可煮茶葉,提其香辣味,清風明月下,輕啜一口,別有一番風味。」
真是什麼樣的人種什麼樣的花,母親淡雅如蘭,而小曇傷好後變得樂觀愛笑,那株申椒放置一隅,椒果纍纍,頗像她精氣十足的生機與活力,每每望之,想到「大吉大利」四字都不由得莞爾。
天空湛藍,陽光燦爛,小曇一連幾日的拈花惹草,施肥灌水的細心照顧下,終於看到一咪咪的好成績,她興高采烈的拖著林嬤嬤直奔後院,「嬤嬤,妳看。」
林嬤嬤上氣不接下氣撫胸喘了好一會兒,見丫頭愧疚的吐吐舌頭,這才笑著搖頭,走近那盆蝴蝶蘭,一眼就瞧見葉片中間冒出嫩綠微尖的新葉,老嬤嬤又驚又喜,大手拍著一旁蹲著的小曇,不吝讚美,「厲害呀丫頭,真的把它救活了。」
「開玩笑,連花仙都養不好,多丟臉啊。」她想也沒想的說出口,但話一出口,差點沒嗆到自個兒。
林嬤嬤倒是沒將她的話當真,笑道:「就妳敢將自己比成花仙,嬤嬤活這麼久,就見妳這丫頭的臉皮最厚,不過,嬤嬤倒相信妳這張俏臉兒不比花仙遜色半分,也是嬤嬤見過最漂亮的姑娘了。」
小曇知道林嬤嬤的話是半分打趣半分認真,但還是讓她困窘不已,她剛剛太得意了,才脫口說出自己是花仙。
「我們去告訴大少爺,他肯定開心的。」林嬤嬤笑道。
她也用力點點頭,兩人便往院中的練功房奔去。
傅錦淵在別莊的生活算是很單調,晨起練功,傍晚練功,其他時間若沒外出,幾乎都在書房,這個時間就是在練功房。
小曇也見過他右手執劍的樣子,林嬤嬤私下跟她說過,他左手無法使力,練劍時,左手臂仍會時不時的疼痛,但他的神情不曾露出半點痛楚,大夫叮囑他可以修習內功,減少激烈的練劍,以免左臂的傷勢惡化。
但他回了大夫一句,「他還不能死」,因此左臂真的疼時,他也會服用大夫開的藥丸止痛。
「大夫聽不懂大少爺說的他還不能死,我這老太婆可清楚,大少爺練劍還能禦敵,像妳上回跟大少爺遇刺,若沒有大少爺那出神入化的劍法,你們還能活著嗎?!」林嬤嬤說著就火大,「這被刺殺一事報到衙門又如何?幾個月了,什麼犯人也沒揪出來。」說白了,就是大少爺沒靠山,誰拿他當回事兒。
想到這裡,小曇就想到另一件重要的事,她差點都忘了,等會兒,她得跟傅錦淵提一提,她要進城一趟。
兩人穿過小徑,尚未到達院門口,就聽到呼呼翻轉的甩劍聲。
兩人走近院子,就見魏田站在屋簷下方的陰影中,看著兩人走過來時,目光立即就黏在小曇凹凸有致的身上,林嬤嬤將小曇往她身後一拉,再狠狠瞪他一眼。
魏田沒好氣的撇撇嘴,但是不敢再看向小曇,他可沒忘記傅錦淵說過的話,雖然很不舒服,但命比色更重要。
傅錦淵也知兩人過來,但並未影響他練劍,他雙腳離地,右手一把利劍揮閃,飛身過去,橫來橫去,劍光閃閃,好半晌,他才微微喘息的收了劍。
小曇很快的去提了桶水,林嬤嬤擰了毛巾給他,看他接過手拭去臉上的汗水。
傅錦淵看著兩張笑咪咪的臉,「有什麼好事嗎?」
「我知道大少爺練完劍要沐浴更衣,但先跟我們走一趟好不好?」小曇一臉神祕,但又掩飾不了臉上的得意笑容。
他略一思索,眼睛微亮。
林嬤嬤忍俊不住的笑了出來,看著突然噘著粉唇的小曇,「大少爺豈會是個笨的,妳這顆小腦袋還想拐人。」
傅錦淵心中已有底,他交代魏田去將馬廄清理清理,再分別騎那幾匹馬到後山去繞一繞,這活忙下來,大約也有兩、三個時辰。
魏田不敢明著給傅錦淵臉色看,雖然他真正的主子一直都是福儀郡主,但傅錦淵即使左手廢了,可光看他練劍的實力,也知道一旦惹上他,他一劍就能解決掉自己。
魏田摸摸微涼的脖子,轉身往馬廄去,傅錦淵、小曇跟林嬤嬤就往後院走。

天空無雲,一片湛藍,後院菜圃裡除了原來種植的幾樣青菜外,又陸續翻了幾塊土,卻是種植其他花卉,有的甫綻新芽,有的開得恣意,五顏六色,在陽光下甚為繽紛,然後,傅錦淵看到那株發了新葉的蝴蝶蘭。
先前,在她初初移花至此時,他也曾私下來過幾次,但葉片看來仍垂黃,萎靡不振,因為不想給她太多壓力,他選擇不再過來探視,而上回傾盆大雨,他再看過,並沒有太多差異,沒想到不過數日,竟然長了新葉。
「大少爺,這丫頭真的有一套啊,我問她怎麼會養花?她告訴我又是夢境見聞,老太婆都嫉妒了,這丫頭命好,怎麼老太婆都沒這等奇遇。」林嬤嬤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著。
「傻人有傻福,嬤嬤夠聰明了,老天爺就不給嬤嬤奇遇了。」小曇一臉認真的解釋。
林嬤嬤先是一愣,接著呵呵笑出聲,「這話我愛聽。」
傅錦淵定定的看著眼前這株母親最鍾愛的蝴蝶蘭……每每凝眸,彷彿都能從中得到堅持下去的力量,之前看到花落莖枯,連葉片都泛黃時,他以為他得放手了,他嘴角微揚,看向蹲在一旁的小曇,凝睇她的眼中多了感激,「謝謝妳,小曇。」
這該是這段抑鬱寡歡的時日裡,發生最好的事,當然,如果明日的事也照著他的安排走,那這段日子的種種憋屈也就有了最好的反擊。
「大少爺別謝的太早,這蘭花還是得在這裡再養一段時日,最好是長了花莖有了花苞後再挪至室內,所以,要它進書房,大少爺還得再等等。」小曇可不希望好不容易冒出的嫩葉又枯了。
「自然是妳說了算。」他看她的眼神甚為溫柔。
「這丫頭是真的用心在顧,待蘭花開了,大少爺可得好好獎勵她。」林嬤嬤笑咪咪的替小曇謀福利,心裡也在加加減減的算日子。
夏和王朝守孝只要一年,守重孝再多一年便是有心,而大少爺在侯府守孝已一年,讓福儀毒婦逼得又到望月山莊守了第二年,算算日子,再過三個月,大少爺就算出了孝期,可以考慮婚事,如今這情況,毒婦不會安排,就算要安排,也絕不會找什麼勳貴人家,那不如找個知根知底的,就跟小曇生兒育女,夫人在天之靈一定也會開心的。
小曇不懂林嬤嬤為何目光曖昧的在她跟傅錦淵的身上轉了轉後又低聲竊笑,但看到傅錦淵似乎認真的在思考要如何獎勵她,她連忙揮手,「不用啦,這是我想做的事,剛好夢中又有所聞,便想拿來印證學習一番,所謂『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嘛。」
「唉喲,小曇都出口成章了,真厲害。」林嬤嬤又驚又喜,愈看愈覺得小曇跟大少爺很般配,過去的小曇懦弱自卑,可現在瞧她從上到下,由裡到外哪樣不好?再好好穿戴打扮,誰能看出來她是個無父無母的小奴婢?
小曇被她讚美得都要臉紅了,她尷尬的看著也是一臉驚豔的傅錦淵,「我不是在賣弄什麼,只是覺得那兩句說得真好就背下來,這一個人學做事前得先明白一些事,待了解後才能做得更好,但又不能想想後,覺得原來就那樣,不必做了,一定要身體力行,多加練習,從中發現失敗的原因,記取教訓,加以改正,這樣才能把事情真正的做好。」
他微笑的看著她,「妳的想法極好。」
她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笑著點頭,「一定要正面思考,才有正向的力量。」她雖然是花仙,但人間萬物皆有脾性,在被動與非被動的各種條件下,也有許多心有餘而力不足的事,花界的百花亦是如此,人不會長生不老,花也不會永不凋零。
他凝睇著她,眼中的眸光有多溫柔,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小曇是個神經粗的,再加上她下凡窩在這身子之後,傅錦淵的眼神大抵都是如此,她更不會去想什麼。
但林嬤嬤年紀長,經歷的事多,傅錦淵對小曇的特別,她可看出些端倪來了,「丫頭真是愈來愈會說話,也不知以後會被哪個有福的男人娶回去當妻子,這小曇肯定是個賢妻良母,大少爺,你說對不對?」林嬤嬤笑道。
傅錦淵突然被點了名,愣了一下,怔怔的看著在瞬間滿臉通紅的小曇。
「呃……不不不,我不嫁的,也沒想當賢妻良母的。」她還要回仙境呢,但傅錦淵這麼直勾勾的看著自己是怎樣?她愈形慌亂,心跳也跟著亂,在這金燦燦的陽光下,她臉都漲紅冒汗了。
「丫頭臉羞紅得都要冒煙了,等大少爺幾個月後出了孝,小曇也十五了,屆時,也該替她張羅終身了。」林嬤嬤邊說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我沒想嫁啊,我留在這裡伺候大少爺就好,我除了養花煮東西外,其他的活兒都不怎麼好,就別害別人了,真的,大少爺,你別將我許配給什麼人。」她可著急了,她哪能嫁人。
他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她,沒想到從小看到大的丫頭已經到了嫁人的年紀,他一直當她是妹妹,可是當林嬤嬤提到要讓她嫁人時,他胸口突然悶了一下。
這段日子,他已經看習慣這張美麗的臉蛋,卻無太多想法,直到上回大雨中的回眸一笑,還有此刻……
他發覺她五官已長開,清麗容貌完全不輸皇親貴冑的金枝玉葉,那雙靈動又帶著羞澀的翦水眸子就看著自己,他竟然有一種想要沉溺其中的微妙渴望……
「大少爺,你別再想了,我是真的不嫁人的。」小曇眼皮一跳,被他愈看愈毛,就怕他真的在過濾哪一個人當她的夫婿。
「我知道了。」他笑了,不知為何,聽到她這麼說,他的心情突然變得極好。
「林嬤嬤,小曇洗衣時,有些汙漬總是沒洗乾淨,就這活兒都做不妥,婚事就再拖幾年吧。」他眼睛含笑的又道:「明天我要進城採買一些東西,有什麼要我順道帶回來的?」
林嬤嬤原本還在怔愕他要留小曇幾年,可聽到他的後一句話,想逗人的心情都沒了,「莊裡的採買竟然要大少爺自個來?大少爺的處境真的這麼困難了?」
林嬤嬤難掩心疼,眼眶都泛紅了。
「林嬤嬤想太多了,魏田還是可以辦事的人,明日也是他駕車載我進城。」傅錦淵沒想到老人家突然悲從中來,連忙安撫。
「他能辦事?!幾個月前,不就是他載著大少爺跟小曇回莊子的,結果那麼多人攔路刺殺,他又去哪兒了!」林嬤嬤馬上由悲轉怒,愈說愈火,但又突然發現自己忘了分寸,尷尬的向傅錦淵道歉。
傅錦淵不以為意,再依戀的看了蘭花一眼,及站在一旁仍安撫著林嬤嬤的小曇,欲返回自己的院子,洗去練功後的一身汗。
小曇讓林嬤嬤先去休息,自己則很自動的跟上他,順便請求道:「明日我也可以跟大少爺一起去嗎?」她心繫的事,正好可以進城處理。
「別了吧,萬一又出事呢?」又跟上來的林嬤嬤馬上搖搖頭,要她歇了心思。
「不會那麼倒楣的,我好久沒進城了,也想去走走。」她雙手合十的看著也停下腳步的傅錦淵。
傅錦淵想想也是,從她為救他受傷後,已有數月未進城,「好,妳明日就跟著去,莊裡的事,林嬤嬤年紀長,別都張羅著做,等小曇回來再做。」
「是啊,嬤嬤上回扭傷了腰,躺在床上歇了好多天,可千萬別再逞強了。」小曇也不忘附和。
「知道了。」林嬤嬤喜歡唸別人,但不喜歡被人唸,口氣都嫌了。
傅錦淵看著小曇一臉認真叮嚀的俏臉,有說不清的情緒湧上心頭,但這不明所以的情緒,對他而言還太過陌生,他也無暇深究,就此拋諸腦後。
稍後,小曇打了熱水,伺候他沐浴時,笑得眼兒彎彎,也不知是否他多心?她好像對他的左臂特別有興致,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諸如—— 
「就是不能用力?」
「練武時特別疼嗎?」
「你跟人打起來時,顧不上左臂又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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