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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醫術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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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6501

《一帖皇后藥》上

  • 作者竹里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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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身負重傷、染劇毒,落難山林間被芮毓所救,
沈緒本著「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她要他做什麼他都遵從,
要他和五尺長的蛇同居,他睡;端上號稱補湯的蚯蚓湯,他喝,
他的配合贏來她歡喜的蹭蹭,蹭得他離開後還想著她,
所以一得知她是恩師親女,他立刻把她帶下山,放在身邊養著,
本想著日後許她個好夫家,就算是報師恩了,
沒想到她一下山就大災小難不斷,惹得他心疼,頻頻出手教訓人,
又因為她的美貌和有他當靠山,誰都想折下她這朵清純小白花,
例如她的義兄、左相的兒子,以及他的二皇兄,個個變著花樣討好她,
他氣啊,人是他帶回來的,豈有便宜別人的道理?
竹里,九零後,天蠍座。內斂慢熱,
喜歡待在一個人的小世界,
愛追劇、愛看書、愛發呆,愛聽故事,也愛講故事。
夢想嘗試不同的人生,於是有了各種奇奇怪怪的想像,
從而建構一個只屬於自己的世界,讓所有人物都躍然於筆端,
在那個世界裡為所欲為,再成全一個圓滿的結局。
最後希望聽我講完故事的你可以會心一笑,等我講下一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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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落難山林的太子
落雲山上,天邊洩出一道光來,晚霞映著山峰,垂落在平城西南最偏僻的角落。
穿過一片幽靜雅致的竹林,竹屋立現,屋旁的大缸中,兩隻紅鯉魚歡快地撲騰著,著一身素色煙紗裙的女子伸出一隻手去抓,好像很好玩,又好像很無趣。
這兩隻鯉魚是芮毓在山泉附近偶然看到的,可那時師父下山日久,沒人給她做魚吃,她便抓回來了,結果卻養了起來,現在這魚養得肥肥嫩嫩的,正是下鍋的好時候。
芮毓認真思索著,整個人靜成一幅畫。
何音正從竹屋出來,看到這樣的芮毓,依舊是怔了一下,不過十五歲的年齡,卻已出落的如新月生暈,溫婉柔和又美豔得不可方物。
何音眉眼一沉,她當真是長得越發像她的生母了。
這時,山頂一聲轟鳴,風雲瞬變,一顆豆大的雨滴砸在芮毓臉上,她怔愣一下,抬手試探,果真是下雨了。
她剛一轉頭,師父便喊她進屋,她又看了一眼紅鯉魚,迅速低頭跑進屋去。

天色變得越來越暗,明明才傍晚時分,一陣雷雨卻將整個平城籠於黑暗中。
沈緒捂著胸口重重咳了幾聲,將一盞茶一飲而盡方才壓住不適。
門外有個小太監跌跌撞撞跑了進來,哭喊道:「殿下,殿下……」
沈緒斜睨了他一眼,放下竹簡,冷聲道:「說。」
那小太監抹了一把淚,「皇上……皇上快不行了!」
沈緒心中一點波瀾都沒有,皺眉望著一處地方出神,這麼快就不行了?看來有人等不及了。
小太監還未退下,殿外又進來一人,來人做侍衛打扮,可實在眼生得很,連沈緒都抬頭多看了兩眼。
楊威抱手稟道:「屬下無能,翻遍了整個御書房也沒能找到,赫北已去御乾宮搜了,應當……」
沈緒打斷他,「不在。」
這一會兒御書房一會兒御乾宮的,小太監跪在地上聽得認真,腦門卻冒出一頭汗,聽起來,太子殿下是在找什麼,但這個節骨眼兒上,他不去關心皇上,找東西是要做什麼?
聽沈緒這麼說,楊威先急了,「那如何是好?」
「走吧,父皇不是在西暖閣等著。」說著,沈緒幽幽望了一眼地上跪著的小太監,抬腳走出門時,淡淡地道:「殺了。」
堂堂一國之君就快嚥氣了,西暖閣外竟無人看守,連平日裡伺候的總管公公都不見了,看來康廉王將消息給鎖死了。
可只要沈緒今日進了這西暖閣,很快消息便會散開,太沃帝崩了,而太子殿下在身邊,旁人該如何作想?
大雨如注,沈緒卻半點都沒有沾濕,他在門外停了一瞬,之後推開門,隻身進入。
想來太沃帝這幾日過得並不好,平日裡束得整整齊齊的白髮,如今亂七八糟的散在玉枕上,平日裡板起來便駭人的臉彷彿被抽了骨頭一般,連個表情都做不了。
看到沈緒進來,太沃帝虛弱地用手撐起身子,想指著沈緒,卻終究沒了力氣,反倒打翻了床頭的琉璃杯,杯中還殘留的藥也一併灑了出來。
沈緒看了,俯身撿起,拿在手中細細看了兩眼,隨後笑道:「皇后有心了,日日給父皇送藥,怎麼這會兒父皇快不行了,她卻不在?」
太沃帝氣得胸膛直起伏,用盡全力說著話,「你、你早知皇后下毒?」
沈緒尋了把椅子坐下,「兒臣向來不喜皇后,可這一回,她卻做了本該是兒臣要做的事,兒臣該謝她。」
太沃帝還沒來得及說下一句話,沈緒的眸光忽然暗了下來,「父皇,玉璽放哪兒了?」
聞言,太沃帝瞪著兩個眼珠子,似乎不敢相信這是他親自立下的太子,平日裡看著溫和謙遜,是一個二十歲男子該有的模樣,現在卻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
見他不說話,沈緒也不著急,細細道:「父皇平生最愛華妃,華妃是如何沒的,父皇可知?」
只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太沃帝就變得呼吸急促,已到了無力回天的時候了。
沈緒站起來撢去了衣角的灰,從一處暗格中拿出一個匣子,回過身,見案桌放著一支箭,他拿起,放在手中掂量了兩下。
「父皇明知道母后是如何死的,卻偏要將凶手留在枕邊。」沈緒乃純德皇后所出,如今的皇后是繼室。他俯身道:「這是父皇這輩子,做的最愚蠢的事之一。」話落,一箭穿心。
太沃帝瞪直了眼珠,不敢置信地看著沈緒,最後在沈緒的凝視下嚥了氣。
屋外大雨傾盆,屋內血的氣味蔓延開來,昏昏暗暗的室內,沈緒對著太沃帝的遺體緩緩勾了唇角。
明立他為太子,暗地裡卻欲廢再立,這是其二,果真愚蠢之至!
這時,楊威推門,看到這情形不由得一愣,他沒想到沈緒會殺了太沃帝,讓他不免多看了立在床邊的人兩眼,半晌後道:「殿下,康廉王帶人殺了進來,再不走來不及了。」
沈緒抬眸望了太沃帝一眼,轉身便走,到了殿外,他卻停了下來,吩咐道:「你帶人撤出宮外,半炷香後再回到御乾宮。」
楊威大驚,「太子殿下,屬下奉侯爺之命護殿下安危,屬下不能走!」
沈緒抿著唇,沉聲道:「那便用你手中的劍了結自己,省得壞了計畫。」
楊威一頓,握著劍柄的手下意識緊了緊,為難道:「屬下先告退了……」

當沈廉帶著禁軍衝過來時,臺階上只站著個單薄的身影,反而嚇得他不敢再往前,他劍指沈緒,「本王聽說太子弒父,父皇已駕崩,可是真的!」
沈緒向前走了兩步,悠悠道:「聽說?皇兄的消息真靈通,不知聽誰人所說?」
一切都按照他的計畫在走,且見沈緒身邊無人護衛,更加助長了沈廉的氣焰,就見他抬高了下巴道:「是與不是,本王進去一瞧便知,只是太子殿下,要先委屈你一陣子了。」
說罷,他抬手一揮,禁軍上前就想壓下沈緒,這些禁軍是左相的人,自然是聽沈廉的。
殊不知,隻身一人的沈緒選擇以寡敵眾,抬手一劍便劈過來,直打得上前的禁軍連連後退,後邊的禁軍一瞧,蜂擁而至。
沈緒很快便招架不住,加之胸口的瘙癢難耐,劍向下立撐在地上,人半跪了下去。
這些禁軍得了沈廉的命令,絲毫沒有手下留情,反而想就地處置了這個弒父的太子,先朝沈緒腹部砍了一刀,正舉手要再砍一刀時,一支箭橫空而過,打在了刀刃上。
半炷香到了,楊威駕著馬車衝進御乾宮,見沈緒被包圍,幾乎殺紅了眼,直到沈緒輕咳一聲,道了句「走」,他這才停了手。
楊威匆忙扶著沈緒上了馬車,一路暢通無阻的出了宮,這一路上,屍橫遍野,整座皇宮像座墳一樣。
沈緒壓著出血的傷口,伸手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心道:這些人正好給父皇陪葬,挺好。


馬車駛到落雲村,楊威在外面乾著急,「殿下,屬下去找個大夫。」
沈緒握拳在嘴側,咳了兩聲,「不必。」這個時候找大夫,若是被沈廉的人打聽到了蹤跡,豈不是前功盡棄?
楊威與赫北互看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太子殿下說一不二,他們也不敢再勸。
這時赫北說:「殿下,再往前就是落雲山了,馬車上不去,是否在山下暫住一晚?」
沈緒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已強撐著身子站了起來,下了馬車,他壓著腹部站得筆直筆直的,恍若沒有受傷一般,他望向那座山,沉聲道:「上山。」
眾人沒有異議,他們也知道村中人多嘴雜,還是上山比較好,此刻雨已經停了,否則一眾人上山恐怕不是簡單的事。
原本只打算尋個山洞湊合一晚,赫北忽然眼前一亮,拍了拍楊威的肩,說道:「那該不會是座屋子吧?」
楊威一看,扭頭詢問,「殿下?」
沈緒朝那頭看了一眼,稍做思慮便道:「走。」
竹林幽謐,只能聽到蟬鳴的聲音,芮毓全然不知屋外發生了何事,昏昏沉沉的抱著單薄的被褥睡去。
師父下山去給村民瞧病了,這會兒只她一人在。
忽然,籠子裡的雞鴨都撲騰開來,屋外栓著的狼張開獠牙低聲吼著,吵醒了屋內的芮毓,也把不留神的楊威嚇了一跳。
楊威罵道:「這他娘的居然養狼?」說著,他高舉劍柄,就要狠狠劈過去。
這時,門從竹屋裡被推開,原以為養著狼的主人該是屠夫一類的,沒想到走出來的卻是一個清清秀秀的小姑娘,讓楊威一眾人看呆了。
他下意識放下劍,躊躇著想說點什麼,忽然間反應過來,這姑娘只穿著一件寢衣!
他們是一群在軍營裡混大的大老爺們,何時見過這樣的場景,忙面紅耳赤的背過身去。
芮毓揉著雙眼,一時間有些搞不清狀況,待她慢慢清醒過來,只看到一個人立在她家門前,而且,是男子。
芮毓眼神漸漸清明,目光在沈緒身上流轉,這個人的眼睛和阿寶有點像,想著她將目光挪到那條剛受驚的狼身上,更篤定的點了點頭,真像,就是比牠還凶一點。
沈緒手中的劍都已經要抬了起來,卻見來人絲毫不害怕,反而明目張膽地打量起他,他忽地放下手,朝她道:「借住一晚。」
赫北聽見這句話,心下直搖頭,太子殿下這話永遠說一半。於是他轉過身子,客客氣氣地道:「姑娘,是這樣,我等路過此地,遭遇山匪,受了重傷,想借此地暫住一晚,姑娘可方便?」
聞言,沈緒斜睨了他一眼,沒出聲。
而芮毓聽見聲音,澄澈地目光轉頭望向赫北,又是一個男子,不由得感到有些高興。
儘管她情緒內斂,可依舊被沈緒察覺到了,眉頭微微一蹙,正想說話,卻彷彿牽動到傷口,不由得悶哼一聲。
聽到聲音,芮毓回望向他,上下打量後抬手指向他的腹部,這個地方流血了。
幾人順著芮毓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沈緒血流不止,方才上山走了那麼長的路,對他們這些全身佈滿大小傷口的人來說習以為常,可對養在東宮的太子來說,可不是容易忍受的,但是沈緒半個疼字也沒有。
被這麼打量著,沈緒冷眼瞥過身邊的人。
赫北立馬反應過來,朝芮毓說:「姑娘可方便?」
芮毓靜了一瞬,抬手指著門,示意他們進去。
沈緒被攙扶著往竹屋裡走,赫北還在後邊磨蹭。
這時就聽到赫北問:「敢問姑娘芳名?」
幾人聽聞紛紛翻了白眼,明明都是行軍打仗的粗人,偏偏赫北這廝講得一口書生話,聽了真叫人難受。
芮毓抬手在空中寫下兩個字。
夜裡黑,赫北沒看清,只愣了一下,朝芮毓抱手一拜,便跟上去了,心想,原來這姑娘是個啞巴啊,也好,省得殿下連這個山野女子都要殺掉,那樣就實在可惜了這般花容月貌。
何音的屋子在裡邊,沈緒一行人就近選擇了芮毓住的屋子,就著微弱的月光看到一張竹席,沈緒一下失了力氣,重重倒了下去。
楊威不由得發出驚呼,「殿下?」
芮毓抱著竹籃走近,被幾個穿盔甲的凶狠男人攔住,她委屈地皺了皺眉,扭頭看向赫北。
赫北一愣,解釋道:「是這樣的,我們公子不喜旁人靠近,所以今晚勞煩姑娘去其他屋子歇息。」
芮毓卻是搖頭,這個人受傷了,要包紮,而且他中毒了,還要治病。
楊威這才注意到芮毓手中抱著一竹籃的草藥,頓時像遇到活神仙一般兩眼放光,兩步走上去,握住芮毓的肩,問:「姑娘可是懂醫,會治病?」
芮毓艱難地點了點頭,肩膀好像要被捏碎了。
楊威立刻退散圍在沈緒身邊的眾人,忙將芮毓請過來,巴巴的望著她。
芮毓慢條斯理地坐在床邊,不慌不忙地打量起沈緒,方才沒有看清,如今一瞧,這張臉可真是好看,她湊近了身子,將這如鬼斧神工般的精緻五官納於眼中,心中越發的高興。
這麼半晌,楊威急得直跳腳,催促道:「姑娘!」
芮毓被打斷思路,這才從竹籃裡挑挑揀揀,找了一包藥草放在鼻尖聞了聞,唔,是這個。
確認後,她伸手就要去揭沈緒長衫,卻被床上的男人一下擒住了手,他目光幽黯地望過來,神色不善。
兩人四目相對,芮毓睜得眼睛都酸了,沈緒這才忽然手一鬆,兩臂垂在身側,示意芮毓可以動手了。
只一會兒功夫,芮毓包紮完,在纏了好幾圈繃帶的地方摸了摸,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見狀,沈緒忽然覺得不對勁,她是第一次給人瞧病?可他沒問出口,而是將頭一歪,道:「什麼聲音?」
楊威等人靜下來仔細聽了聽,果然有聲音,窸窸窣窣,聽著怪滲人的。
燭火被點上,幾人這才看清屋子裡是個什麼情形,一時間驚得他們這些糙老爺們都直冒冷汗。
只見牆邊擺放著幾個籠子,其中一個籠子裡竟然是一條五尺長的蟒蛇,還朝他們吐著蛇信子!
有將士受不了,當場嘔了兩下,縱然見過不少刀光劍影,但他們不大欣賞得來這麼醜陋的龐然大物。
赫北也是看得目瞪口呆,雙腳不自覺退了一步,離這個貌美如花的姑娘遠一些。
在眾人匪夷所思的目光下,芮毓走到一旁,低身拍了拍蟒蛇的腦袋,那條看起來凶狠的蛇竟然乖乖低下頭去。
赫北嚥了嚥口水,頭一瞥,看到太子殿下眸中透露出一絲驚色,他心道:難道連太子殿下都被驚著了?
經芮毓這麼一安撫,其他的小動物們紛紛垂下腦袋歇息。
她起身走近床邊,立在沈緒身側。
因為被芮毓擋住了光,沈緒臉上投下大片陰影,他有些不悅,皺著眉頭道:「退下。」
退下……芮毓在心中默念了這兩個字幾遍,平日裡在山中只有師父同她講話,但師父從來不說這兩個字。
芮毓從沈緒的表情中大抵猜得到,這是要她走,她不禁有些失落,他不打算同她多說幾句話嗎?
芮毓伸手在沈緒身下扯了扯,牽動了他的傷口,頓時疼得他倒吸一口氣,正要說話,就見那姑娘從他身下拉扯出了一件……外裳。
原來他壓住人家姑娘的衣物了!
沈緒恍然,目光瞥向站在不遠處看到的眾人,見他們偷笑,可隨即被他一記眼神瞪得閉上了嘴。
然而芮毓抱著衣裳也沒走,還是立在那兒。
沈緒眉間隱隱透出不耐,正要叫楊威將人拖出去,一抬頭就見她盯著他的腰間出神。
他低頭一看,伸手碰了碰腰間的令牌,就見身側的姑娘眼睛隨著他的動作眨了一下,他皺起眉頭,道:「楊威,腰牌拿出來。」
楊威身上掛的腰牌是古銅色的,上面寫著「季」字。他將腰牌奉上給沈緒,結果沈緒抬手就丟給了芮毓。
沈緒道:「拿走。」
楊威恍惚地看著被丟在芮毓手中的腰牌,伸手想拿回來,但看了眼沈緒,歎聲算了,反正現在這玩意兒也用不著,等回了平城再造一塊,這個留在一個啞巴這兒,也算不得什麼。
可芮毓卻並不想要楊威的腰牌,她嫌棄地睨了一眼,一把丟在了床頭,直勾勾地盯著沈緒腰間那塊金燦燦的令牌,月光投在上邊,好像還會發光,很漂亮。
赫北看不過去,提醒沈緒說:「殿下,人家姑娘想要您那塊,您就給了唄,怎麼說也是救命恩人,以身相許不行,一塊令牌還是送得起的。」
沈緒冷眼瞧他,半晌未作答,思慮良久,伸手一勾,將令牌解下丟在一旁,隨後側身閉眸。
他們都曉得,殿下這是沒耐心了。
可芮毓卻覺得,這個男人好像不願把這個漂亮的東西送給她,心下有些難過,不過她還是撿起了這塊金閃閃的東西,好奇得一邊打量一邊離開屋子,去師父房裡睡,只是當她看見牌面上刻著的「宮」字,腳下一頓,只覺得好生眼熟。
等人走遠了,沈緒睜開眼,沉聲道:「查。」
楊威立馬應下,其實就算沈緒不說他們也是要查的,畢竟如今正是存亡絕續之際,哪怕是山中一個弱女子都不能小瞧,而且依太子的性格,方才沒有殺了那姑娘已實屬難得。
又商量了後續事宜,隨行的幾人才退出屋子,在屋外守著。
屋內靜了下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也就越發明顯,沈緒想起方才她拍著蟒蛇腦袋的動作,唇角不禁扯出一抹笑來,膽子很大。

後半夜,沈緒怎麼也睡不著,竹林潮濕,他傷口隱隱發癢,再加之這張床上都是女子的馨香,鑽入鼻尖,讓人惱火得很。
是以,就這麼挺了一夜的沈緒第二日面色鐵青,連楊威、赫北都不敢招惹他,匆匆退下說去辦事。
芮毓端著托盤走來,若是昨日夜間還有些看不清,現在青天白日,她的姿容是如何出眾顯而易見,只是那身洗得褪了色的衣裳配上沈緒的令牌,實在違和。
沈緒見了也是眼皮一跳,看到自己的令牌掛在女子的腰間,心中有說不出來的不悅,但畢竟是自己送出去的,便也沒說什麼。
反倒是芮毓眼前一亮,看到這樣好看的男子,便忘了昨日他捨不得將這塊東西送給自己的小氣行徑,朝他甜甜一笑,端上一碗粥,舀了一湯匙,將勺子抵在沈緒嘴邊。
沈緒絲毫不領情,反而有些惱怒,撥開芮毓的手,沉下臉道:「出去。」
芮毓咬著嘴唇,長這麼大何曾遇見過這麼凶的人?她垂下腦袋,細長的眼睫毛一顫一顫的,看起來讓人心生憐惜。
芮毓不會打理頭髮,也不會梳書中那樣好看的髮髻,平日裡都是隨便找根斷枝一插就算了事,這會兒垂著腦袋,滿頭青絲垂下,看得人移不開眼。
赫北進來時便看到這樣的情形,心中一緊,哎呀,太子殿下不是惹怒了人家姑娘吧?
他小心翼翼地踱步走近,神情異常地柔和,笑道:「姑娘有所不知,我們公子愛吃果子,不愛喝粥。」
聞言,芮毓抬起頭,雙眼亮晶晶地,扭頭就往外走。
赫北看著她出了門,這才斂了笑容,對著沈緒道:「山下來了一隊官兵,是來找殿下的,平城滿大街全是緝拿殿下的告示,康廉王還給殿下冠上了殺君弒父的名頭。」
沈緒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這都在他預料之中,不過沈廉也只能走到這一步了,剩下的,他來走。
赫北為難地皺了皺眉頭,「殿下,既然如此,我們還需在山上住一陣時日,您還是對那姑娘好一些吧。」
一聽這話,沈緒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可沒等他說話,赫北就說—— 
「我看小姑娘人挺好的,要不然您裝個病,我們好多留一陣子。」
聞言,沈緒的臉色更難看了。
屋內的人還說著話,方才出了屋子的芮毓已經穿過一片竹林,就見她胸前抱著一包袱東西,腳步輕移,繞過門外的將士,還朝他們揚了揚嘴角,推門再次踏進原本屬於她的屋子。
屋外,那些沒見過多少女子的男人被她這一笑引得彷彿全失了魂似的,都咧嘴笑著。
芮毓一進屋,手一撒開,用方巾包裹著的果子盡數落下,一顆一顆砸在沈緒身側。
赫北面露訝異,他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還真有,生怕太子殿下生氣,他匆忙道了一句,「殿下想想屬下說的話,畢竟人在屋簷下……」說罷便跑了。
門外,楊威靠在竹籬笆上,搖頭笑道:「說不準,殿下這會兒心裡正想著要不要殺了這姑娘,直接霸佔這間竹屋,豈不是更快?」
赫北,「……」
第二章 好看的男人走了
屋裡,芮毓撿起一個果子在手心搓了搓,覺得乾淨了,便遞給了沈緒,她眼中透著細碎的亮點,像是十分希望他收下一般。
被這樣看著,沈緒也不自覺地伸手接過,咬了一口,差點酸得他翻下床來,得十分克制,才沒讓他拔起劍劈死面前的姑娘。
芮毓跟著咬了一小口,卻全然沒有覺得酸,反而吃得津津有味,沈緒見狀,不由得一頓,低頭看剩下幾顆果子,心想,難道他拿到的是酸的,而她手中是甜的?
芮毓不知他心中所想,手一伸,將不遠處的小板凳拉到跟前,乖巧地坐在沈緒身側,仰頭看著他,像一隻幼犬一樣。
兩人互望一陣子,沈緒眉頭緊蹙看著芮毓,瞧見她的眸光一點一點暗淡下來,直到全部消失,他仍不知道她這是何意。
芮毓著急地仰頭看他,似乎有話要說,可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半個字,最後只好苦惱地放棄,伸手抓住沈緒的袖子,認真盯著沈緒,試圖讓沈緒明白她要做什麼。
只是一炷香過去,芮毓眼珠子都轉累了,也沒能有半點進展。
芮毓不免有些失望,兩年前,她在山中撿了個男子,那男子同她說了許多山下的趣事,只是他傷好沒多久便走了,所以昨晚見到沈緒,她是又驚又喜,連小板凳都準備好了,卻不見這人有要說故事的打算。
她長吁一口氣,失望地看了沈緒一眼,兀自走向籠子那端,拿著白瓷瓶裝的藥粉,給這些受了傷的動物上藥。
沈緒看到蹲成一團的女子,眼中神色晦澀難辨,心不在焉地動了動方才被她抓過的衣袖,這時,他鼻翼一動,彷彿聞到有一股藥香竄了進來。
很顯然的,芮毓也聞到了,她忙起身小跑出去,滅了爐火,小心翼翼打開紫砂壺的蓋子,一股熱氣直往上冒,藥香味兒越發濃郁。
她倒了一小碗湯汁出來,只剩一點紫桑葉了,要再去山上採一些回來才行,只是……她委屈地癟了癟嘴,他會不會也治好病就走了?
聞著藥味越來越近,直到那碗黑漆漆的湯汁端到他面前,沈緒一雙好看的眼睛微微瞇起,驀地想起在東宮時,御膳房送來的一碗碗湯汁,美其名是補身體,呵……
芮毓將碗擱下,不知從何處掏出一把小刀,捉著沈緒的手便想割下去,可身後忽然竄出一道身影抓住她的手,是楊威。
楊威雙眸迸出一道精光,凶神惡煞的模樣怪嚇人的,語氣不善道:「姑娘想做什麼?」
芮毓掙了掙,想也知道手腕定是又紅了,昨日她被楊威一握肩,兩肩便一團粉紅。
沈緒不知看出了什麼,難得打斷他,「楊威,放手。」
楊威愣了一下,「殿下?」
沈緒側身朝芮毓招了招手,「過來,繼續。」
芮毓委屈巴巴的揉了揉手腕,這才又執起刀,乾脆俐落地在沈緒指尖劃了個口子,伴隨著楊威一聲急喊,兩滴血滴落下來,但不過片刻,楊威就看傻了眼,這血怎麼是黑的?
他擰著眉頭想了好半會兒才反應過來,忙問:「殿下中毒了?」
沈緒沒搭理他,指著那碗湯藥問芮毓,「所以,這是解毒的?」
見他終於明白自己的意圖,芮毓十分欣喜,重重的點了兩下頭,目光殷切的看著他喝光藥汁,之後她接過藥碗,下意識給沈緒掖了掖被角,又在他頭上輕拍兩下,這才轉身離去。
楊威傻眼了,目瞪口呆地看著芮毓這一連串動作,觸及到太子殿下陰沉的臉,他一溜煙就從窗臺跳走,以免自己受到波及。


如今的平城風雲莫測,太沃帝駕崩,太子畏罪潛逃,至今下落不明,各位皇子中,在朝中有威望的只有康廉王了。
說起來,康廉王要比太子沈緒更有名望,皇后是他的生母,而左相竇齊鳴是皇后的親哥哥、康廉王的親舅舅,有這樣龐大的名門望族做靠山,再加之沈廉野心頗大,很難沒有建樹。
都說國不可一日無君,但現在太沃帝剛剛駕崩,太子一事又沒有定論,就算有人有心推沈廉上帝位,也不到時候,於是各退一步,簇擁沈廉拿到監國權,也算是半個皇帝了,竇皇后又垂簾聽政,可說整個大楚已是竇氏的天下。
沈緒強撐著身子坐起來,將幾個竹籤丟在案桌上,第一支,便是左御史王耀。
楊威與赫北一左一右站著,對視一眼。
楊威先說:「殿下的意思是殺了王耀?」
左御史王耀是沈廉的人,殺了也挺好的,這樣沈廉在朝中便少一人支持,右御史周大人的日子也能好過些。
沈緒凝眉,將竹籤刻字的那一面反過來扣在桌面,「請王大人的妻女出城遊玩一陣,待風頭過了再接回來,切記好生待著。」
兩人頓時恍然大悟,與其殺了,不如留著自己用。
這時,芮毓又端著藥味十足的湯藥進來,楊威一下便想起她昨日的動作,拉著赫北就退下。
待沈緒喝完藥後,芮毓忽然從袖口掏出一個球來,她眼眸亮閃閃的,一臉粲笑,然後拉沈緒起身。
沈緒一下沒留意,扯到了傷口,不禁皺了下眉頭。
芮毓帶著他到一個籠子旁,她彎腰將鎖落下,兔子一下跳了出來,就見芮毓把球扔得老遠,那隻兔子立刻蹬著小短腿就跑去撿,沒一會兒就叼著球回來了。
芮毓揚了揚頭,把球遞給了沈緒。
沈緒握著那顆已經看不清原色的球,扭頭說:「自己玩。」
這兩日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姑娘不僅是個啞巴,腦子也同尋常女子不一樣。
聽楊威帶回來的消息,山下的村民說,落雲山確實住著一對師徒,師父是個女大夫,醫術了得,還常常免費給村民瞧病,可那個徒弟自搬進落雲山起,村民們就沒見她下山,應當有七八年了。
曾有些上山採藥的人特意來見過,說長得像仙女下凡似的,可惜不會說話,口耳相傳,便成了落雲山住著個啞巴神女。
從小就關在山上,便覺得什麼都是好玩的,大抵是沒見過真正好玩的東西,連條蛇對芮毓來說都是好玩的。
想著,沈緒忽然側身問:「名字。」
芮毓聞言,拿手指了指自己。
沈緒輕輕點頭。
似乎是難得有人問她的名字,芮毓很高興,從案桌上抽出一張宣紙,執筆的姿勢很端正,是被教過的,她落在紙上的兩個字,清秀端莊,比她的相貌要含蓄內斂許多。
沈緒蹙眉,「芮毓?」
原來從旁人口中說出來,她的名字竟這樣的好聽,芮毓高興壞了,也不記得要逗兔子,整個人蹦到沈緒身側,挽著他的手,神采奕奕的點頭。
沈緒怔了一瞬,抽出手臂,淡淡瞥了她一眼,「知道了。」
芮毓見沈緒對兔子不感興趣,在屋中踱了幾步,拿出角落裡一個鏤空瓶子往他面前湊了湊。
是螞蚱,她前些日子在草叢裡抓的。
沈緒抿著唇,從她身邊走開,可長衫卻被人從後面扯住,小姑娘力氣很小,只稍稍扯了兩下便沒有再動。
沈緒的不耐煩明明已經漲到胸口,但一轉過身去,看到那樣一張無辜單純的臉,火氣沒來由地消了大半,他耐著性子說:「想讓我陪妳一起玩?」
芮毓點頭,眼中有細細碎碎的希冀。
沈緒以為她說的玩便是像方才一樣逗逗兔子,又想起赫北說的,人在屋簷下,何況她還能解他身上的毒,陪她玩一玩也無妨,如此想著,便點了點頭。
見他答應了,芮毓很高興,撒嬌似的抱住沈緒的手臂,比方才用的力氣還大,未施粉黛的小臉貼在他臂上蹭了蹭。
沈緒一本正經地推開她的腦袋,皺眉道:「不要靠過來。」
透過窗子將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的楊威、赫北都傻眼了,待回過神就忙背過身去,兩人輕輕舒出一口氣,半晌驚覺自己活像做了賊似的,明明就是太子殿下自己沒關窗。
沈緒俯身撿起球,正要陪芮毓一起逗弄兔子,那兔子就被芮毓給鎖進籠子裡了。
他笑了笑,「不玩了?確實沒什麼好玩的。」
芮毓搖頭,手指向另一頭的蟒蛇,她又轉身去找方才丟在桌上的筆,將寫著名字的那張紙反過來,又寫上幾個字:抱牠出去曬太陽。
「……」沈緒黑了臉,他一手壓在腹部上,「有傷。」
芮毓這才想起來,失落地丟下筆桿,扭頭盯著那在吐信子的蟒蛇看,這可如何是好呢?
沈緒吸了口氣,喚道:「來人。」
屋外立刻便進來了兩三個人,詢問:「殿下?」
沈緒面無表情地吩咐道:「把這條蛇搬出去。」緩了緩,他又補充一句,「要在有太陽的地方。」說完,他扯了扯嘴角,心道:真荒唐,給一條蛇曬太陽。
竹林中能透進大片陽光的地方很少,只有泉邊那一寸地,兩人一蛇擠在此處,頓時生出一絲詭異的氣氛。
楊威看芮毓搬了兩張板凳過來,便問:「姑娘可是要公子一同在這兒?」
芮毓點頭,曬太陽對身體好,他該曬太陽。
楊威抬頭瞄了沈緒一眼,撒開手,退到一旁。太子養尊處優,平日裡稍微有點日頭都會有人打著傘,這樣讓他在陽光下曬著,真是想都不敢想。
旁人不敢想,沈緒自然也不會想到,他有生之年竟然同一條蛇和一個啞巴一起曬太陽?
他不肯坐下,芮毓便扯了扯他的袖子,在空中揮著寫下一個字:好。
楊威忙說:「殿下,屬下看出來了,姑娘寫了個好字,應當是說曬太陽對身體好。」
芮毓一聽,重重地點頭,拍了拍板凳,像個十足的小傻子。
而那蟒蛇吐著信子,也仰頭望著沈緒。
就在眾人外加一條蛇的矚目下,沈緒緩緩落坐,閉眸,一聲不吭。
赫北定睛一瞧,殿下這是吃癟了嗎?


大清早,沈緒還在休息,門外倒得四仰八叉的季家軍倒是陸陸續續醒了。
院子菜地裡蹲著一小團身影,陽光打下來像隻會發光的小獸。
楊威看得出了神,半晌後搖頭感歎,也難怪村民說是神女,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加上空靈的氣質,怪不得殿下沒直接殺了。
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芮毓扭過頭看去,見到是楊威,倩然一笑,朝他招手。
楊威扶著腰間的大刀走近,探頭一看,芮毓抓著滿手的蚯蚓,甚至因為太大力握著有些蚯蚓已經成了兩節,在芮毓手中蠕動……
他一下變了臉色,「姑娘這是?」
芮毓沒答,抬手將這些捉住的蚯蚓遞給楊威。
楊威握著刀的那隻手略微一頓,好噁心……
裡頭,坐在竹板上的幾個士兵看到楊威進來,正要打招呼時,望見他手中的蚯蚓,全都一頓。
只見楊威滿臉扭曲地將蚯蚓甩進竹簍裡,他轉身問:「姑娘要做什麼?」
芮毓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當然是煲湯喝啊,他們從來沒有喝過嗎?師父說過,蚯蚓燉湯最有營養,而且,易上手。
眾目睽睽之下,芮毓操起一把菜刀,毫不猶豫的在砧板咚咚咚地剁了幾下,方才經過楊威手的那幾隻蚯蚓一下便成了泥,掙扎的扭動過後便再無動靜。
季家軍看傻眼了,下意識地嚥了嚥口水。
芮毓熟練地給方才剁成泥的食物添加調料,攪拌過後扔進燒開的水中,沒一會兒,那水便滋滋作響,一股不可言喻的味道飄了出來。
芮毓滿意的點點頭,轉頭朝著眾人笑。
有人低聲問道:「這是要……」
楊威下意識扭頭,從竹門的縫隙看到還在歇息的沈緒,不由得替他捏了把汗。
果然,當湯滾了,芮毓便倒了一碗出來,接著端著那碗深棕色的湯汁去了沈緒的屋子。
眾人面面相覷,有人問:「將軍,要不要攔下來……」還沒說完便看沈緒已經往嘴裡送了一口湯。
屋外的一眾人一陣惡寒,倏地閉上了眼,他們雖是在外求生的糙人,但季家軍的待遇極好,除了在身體上受些磨練之外,吃食上倒是頓頓富足,更別說有吃蟲子的經歷了。
沈緒在芮毓的注視下飲了兩口湯,眉頭微微蹙起,沉聲道:「換藥方了?」
芮毓眨了下眼睛,搖頭。
沈緒將碗往前微微一遞,「那這是何物?」
芮毓抬了抬手又不知如何表示,便提步出去,小跑至灶前,捏起一小段方才沒扔進鍋裡的蚯蚓屍體,準備拿進去給沈緒看。
楊威忙在外頭攔住她,低聲說:「姑娘不可。」
芮毓不解的撥開他的手,仰頭看他。
楊威卻不知如何說是好,才思索了一會兒的功夫,芮毓便沒了耐心,繞過他往裡頭走。
果不其然,裡頭傳出一聲重響,沈緒神色難看地將碗重重落在桌几上,一副想吐吐不出來的樣子。
芮毓還想勸他喝,便尋了宣紙,寫了個「補」字。
沈緒臉色更難看了,「妳是說,這東西補身體?」
芮毓點頭。
沈緒氣得緊緊閉上了嘴,那噁心的味道卻在口中縈繞不散,補身體的東西那麼多,人參鹿茸哪個不比蚯蚓強?沒見識!
可沈緒哪裡知道,這種家門口一抓一大把的東西,要比人參鹿茸好找得多。
芮毓見他實在不肯再喝,一臉可惜地把碗端了出去,也不由得輕聲一歎,原來給人治病這麼難,平日裡她照顧蛇鼠蟲蟻,給什麼吃什麼,哪裡像這個好看的男人這般挑剔。
雖然是這麼想著,但她想像師父一樣好好照顧病人,這個男人不愛喝有苦味的湯藥,那就去給他摘幾個甜果子。
於是,芮毓本著顆治病救人、關愛病人的心,跑去竹林外的一片果園摘了幾個桃子,滿心歡喜的送給沈緒,卻見沈緒仍然黑著臉,怎麼也不肯收下。
芮毓急了,忙在空中揮出個字:甜。
楊威上前,左右端詳那幾個桃子,這才說:「殿下,是真的桃子。」不是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
鬧了這麼一齣後,沈緒接下來除了芮毓端來的藥,其他什麼都不肯用,就連飯食都是季家軍自己上山摘的果子還有打的野兔。
夜裡,季家軍圍著火烤剛打下的野兔,肉香味飄得到處都是,但因著他們之前給沈緒送過烤肉被芮毓撞見了,惹得芮毓狠狠瞪了他們一眼。
病人,不能吃烤肉。
所以這一次,芮毓守在窗下看著,不讓他們再給沈緒送吃的。
士兵探頭瞧了瞧,果然看到門邊一抹白色布邊還在,搖頭說:「這個姑娘不會餓著殿下吧?趕明兒回了平城,萬一……」
赫北忙擺手笑道:「我看這姑娘醫術高明,殿下前兩天血色還是黑的,今日就正常了,身子也好多了,都多虧了這姑娘,我看要是能將她帶回平城,留在殿下身邊照顧也是極好的。」一個啞巴,實在是再安全不過,況且這姑娘心性單純,也不會加害殿下。
季家軍聊著聊著,便聊到了往日在北地軍營的日子,從徵兵到選為季家軍,聊得繪聲繪色的。
芮毓睜大眼睛仔細聽,因為聽不清還將位置往外挪了挪,整個人暴露在門前。
赫北微微一頓,朝芮毓喊,「姑娘可要過來一起聽?」
芮毓猶豫了一下,拍了拍沾上灰的衣裙款款走去。
幾個大男人忙讓出位置給芮毓,有幾個靦腆的紅了臉,他們這輩子還沒見過長得這樣美的女子呢。
幾個男人說起從北地到平城的趣聞,逗得芮毓輕輕抿著唇笑,偶爾露出潔白的牙來,笑得一群人跟沒見過女子似的。
沈緒撥開珠簾看得分明,那小丫頭大眼睛忽閃忽閃的,被逗笑時又彎彎的,承載著滿滿對平城與北地種種事蹟的好奇,那雙眼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
芮毓起身從土裡摸出幾個土豆分給眾人,扔進火堆裡烤著吃,撒上些辣椒籽滋味兒更濃郁了。
沈緒鼻尖微動,雙眸陰森森的望向熱鬧的那處,最後珠簾一抖,被重重垂下。
屋內的人繼續躺著,閉目養神,腦子卻盤算起未來,平城的事進展到哪個地步了?算算日子,差不多該走了。
想到這,他忽地一笑,竇皇后、沈廉,還有他們大楚的左相……
他們是如何處理父皇的屍體呢?那把插入他胸中的箭,應當成為太子弒父的重要證據了吧,太醫也不會查出父皇死前便中了毒,皇后倒是摘得乾乾淨淨……
沈緒微微彎起了嘴角,這該如何是好。


平城,皇宮。
今日的天兒陰沉沉的,像是有陰霾籠罩在皇宮上空,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端坐在寧聖宮正殿的女子臉上描著仔細的妝容,但細瞧還是能瞧出眼下幾縷細紋卡著脂粉,她臉色嚴厲,身旁坐著的人神色也如出一轍。
竇皇后屏退了眾人,這才說:「都幾日了還未找到他,連屍身都沒有!」
沈廉稍稍偏了頭,不屑道:「沈緒用了兩年母后送的藥,如今正是藥效發作的好時候,指不定在路上便不行了,鎮北侯派了人護他,說不定屍身被運往北地了。」
鎮北侯是沈緒的舅舅,如若沈緒出了什麼不測,他也不會讓沈緒的屍體落入竇氏一族,任由竇氏安上畏罪自殺的罪名,坐實了謠言,便宜了竇氏一族。
這麼一想,沈廉的猜測倒是有幾分可能。
竇皇后鬆了口氣,「罷了,你也退下吧,如今朝政都是你在處理,便別在本宮這兒耗著了。」
沈廉垂頭道:「是,母后歇息,兒臣告退。」
竇皇后一心想扶持沈廉當皇帝,期望他能在這段時日裡好好處理政務,做出點政績來,卻不知自沈廉監國後,朝局動盪,連帶著宮外都出現了騷亂。
朝中無君,亂的先是各個府衙,就連平城的衙門也不例外,搜刮民脂的事比比皆是,但又不好在城中太過放肆,便尋了大小村莊動手,這些村民又從未見過大官,一個個被嚇得將所有家產都拿了出來。
楊威奉命搜集情報,正打算悄悄從小路上山,便瞧見一行官兵大剌剌地走著,害他以為是行蹤暴露,著急上山稟報,卻看見一婦人跪倒在官兵面前,哭喊著要搶回包袱,被官兵一腳踹倒在地,楊威這才反應過來,站在一旁看了許久,最後憋著一肚子火上山去。
然而他義憤填膺講完一大通話,面對著窗戶的沈緒只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嗯。」
楊威被噎了一下,「殿下,咱們就這麼放著不管嗎?」
當初太沃帝在世時,日日只知飲酒作樂,朝政大半都落在左相手中,太子不能出宮,都是讓楊威等人搜集情報呈上。
每每看完情報,沈緒雖未說一字,他們卻能真真切切感覺到,這個太子心繫百姓,是登上帝位的最佳人選,如若不是這樣,鎮北侯也不用費盡心思要護他性命。
沈緒偏頭道:「王大人的妻女如何了?」
楊威笑道:「殿下遠見,王大人雖氣惱,但也不得不從,他還送了個消息,說康廉王欲出兵金陵,說是要收回七年前被金陵強佔的楚地。」
沈緒眸光晦暗,冷冷地道了一句,「不自量力。」末了,他才吩咐,「讓他們卸了盔甲,今日進城。」
這裡話才剛說完,門外發出咔嚓一聲輕響,楊威立馬蹙起眉頭,反射地就想將賊抓過來,可一打開門,就見小姑娘皺著眉,委屈巴巴的站在那兒,眉毛皺得都快要碰到眼睛了。
芮毓小步走上去,人只到沈緒肩頭的高度,她不得不仰頭去看他,她伸手捉住他的衣袖,像隻小獸一般,眼睛濕漉漉的,用臉頰蹭了蹭他的袖子。
楊威朝沈緒道:「屬下告退。」說罷,急吼吼地帶上門出去。
芮毓用臉蹭不夠,直接雙手環在他腰間,極為親密的靠在他身上,眼底波光粼粼的看著他。
沈緒渾身一僵,毫不猶豫地提著她的後衣領將人扯開,嚴肅道:「妳師父沒有教過妳男女有別?」
芮毓歪著頭想了想,師父教過的。男子與女子的身體構造不同,生理習性也不同,可用藥物也不同……
眼見她走了神,沈緒鬆開她的衣領。
芮毓回過神來,不大能聽懂沈緒說的話,依舊要抱著他使勁兒的蹭,真真像隻小獸。
沈緒頓了頓,沒立刻推開,而是問:「不想讓我走?」
聞言,芮毓大眼睛裡盛滿欣喜,點點頭,再點點頭。
沈緒將纏在他腰間的手撥開,抓在手中頓了一下,這麼柔若無骨,彷彿一折就會斷似的,察覺到自己出神,他皺了皺眉頭,鬆開芮毓的手,又問:「想下山嗎?」
芮毓看著他,眼眸從期待到失落,最後垂下頭,絞著手指不應答,半晌,走到一邊坐下,逗弄起兔子來。
師父說,山下不好,不能下山,她要聽師父的話。
沈緒抿著唇,也沒再糾結這個話題,只是心下不可察覺地劃過細微的失落。
他輕輕搓了搓方才握過她的手心,似乎還留有女子的餘溫和馨香,可再一想平城的局勢,他便將所有心思都壓了下去,面上又是一副清冷的模樣。
屋外窸窸窣窣的,是季家軍在準備下山了,芮毓蹲在角落玩著籠子外的一把鎖,心中越發失落起來,眼眶紅紅的,像是被誰欺負了一樣。
她忽然站起身,從竹籃裡拿了兩包藥塞給沈緒。
沈緒握著那兩包草藥,問:「解毒的?」
芮毓難過地點點頭,他體內只剩餘毒未清,倒是不礙事,她甚至壞壞地想,早知道不治病了,他便能一直躺在床上陪她玩了,可隨後她又甩了甩腦袋,自己怎麼能這麼壞?
沈緒按住她的頭,「我再問一次,要不要跟我下山。」
芮毓猶豫了一小會兒,最後還是搖頭,咬著唇又蹲在角落裡。
沈緒沒再問這個問題,直到季家軍整裝待發,沈緒領著一眾人要下山前,兩人都沒再說過話。
等到屋外徹底沒了動靜,芮毓悄悄探出頭,果然外頭已經沒人了,她跑出屋外,正好看到他們穿過竹林的背影。
芮毓扶著一棵竹子,幽幽歎了口氣,好看的男人走了。
第三章 一日改形勢
竹林茂密,若不是楊威來來回回上下山多回,恐怕也沒這麼順利從這林子中出去,只是還未到達出口,一行人便在竹林與一女子相遇。
這個地方人跡罕至,忽然出現一個人,就算是女人也夠讓他們警鈴大作了。
楊威立刻拔出刀來,卻見那中年女子目光放在另一處,他扭頭看去,只見太子殿下也直直回望著她,兩人像是舊相識。
何音不覺有些緊張,背著背簍的肩都不自覺抖了兩下,她故作鎮定問道:「幾位可是路過?」她指著方才來的方向說:「順著這條路可以下山。」
沈緒未動,旁人自然也不敢動。
何音說完這話便要匆匆離開,但沈緒那雙像狼一般的眼睛盯著她,還是開口道—— 
「何大夫,別來無恙?」
何音早前曾在平城內住過一些年頭,因為免費開了間鋪子替人看病而得了個何仙姑的稱號,當時沈緒的老師芮太傅與何音是至交,沈緒偶爾出入芮府,倒是常常見著何音,芮太傅甚至還讓何音給他瞧過病。
何音年輕時是城中有名的美人,人到中年也依舊頗有韻味,但沈緒記得她卻不止是因為這個。
八年前芮太傅病逝,沒多久,芮夫人便帶著半數家產改嫁給當地首富,而年僅七歲的芮小姑娘卻不見了,隨之一同消失的,便是名動平城的何仙姑。
沈緒不敢置信地握緊拳頭,下意識朝後看去,那座竹屋還依稀可見,驀地,他心下浮現一張臉,像小獸一般靈動的眼睛,面上是被關在山上數年、見到陌生人時欣喜的模樣。
沈緒心中一陣壓抑,沉下臉說:「芮毓是老師的女兒,是不是?」
何音也一併沉下臉,「當然不是,殿下在想什麼!」
聞言,沈緒笑道:「何大夫現在認得我了?」
何音一怔,無話可說,兩人面對面而立,半晌後她才說:「殿下如今自身難保,草民自然不願與殿下有牽扯,至於芮毓,確實不是芮太傅的女兒。殿下想想,當年芮青山不願娶我,哪怕是做妾他也瞧不上我,我何苦去撫養他的女兒?」
一陣靜默過後,沈緒只是說:「今日,何大夫就當沒見過我,我放妳走。」
何音謝過他之後,腳步匆匆地離開了,沈緒也未作久留。
楊威仍不放心,「殿下,要不要屬下來處理,萬一她洩露出去…」
「不用。」沈緒凝眉淡淡道,當年若不是老師讓何大夫替他調養身體,恐怕在那吃人的地方,他也沒今日這身子骨同沈廉鬥了。
然而當一行人走到半山坡時,沈緒倏地停下,扭頭看向來的方向,已經見不到竹屋了。
他驀地一笑,何音說的,他可半個字都不信,「去將芮毓的身分查清楚,尤其是同芮太傅的關係。」
楊威、赫北皆是一怔,他們聽說過,太子殿下八年前有個老師,是朝中無要職的芮太傅,那時還聽侯爺說這個芮太傅待太子極好,是可用之人,只是沒多久太傅就病逝了。
山上那姑娘同太傅有關係?芮毓,芮太傅……
楊威、赫北兩人渾身一凜,互望一眼,默不作聲的應下了。
沈緒斂眸沉思,其實他見過太傅的女兒,但當年他不過十一,而芮小姑娘才六歲,小屁孩的模樣,就算長大了他也是認不出的,再者,若芮毓真是老師的女兒又怎麼是個啞巴呢……

此次下山,沈緒一行人未隱藏蹤跡,就從暴露在落雲村最明顯的路口下的山。
這幾日村裡來了不少外人,都是些欺壓百姓的,是以見到他們紛紛逃竄,還以為又是昨日那夥人,直到幾人出村,在村口與官兵撞上。
那為首的一人身著官服,手上還拽著一個妙齡女子,那女子哭得梨花帶雨的。
沈緒未置一詞,只是往那兒站著,便透出渾然天成的壓迫感,如這幾日平城的天一般。
赫北往前跨出一步,手扶在腰間的大刀上,那刀柄上的季字明顯得很,偏偏這些官兵什麼都沒想起,反而問:「你們是幹什麼的,可是村中人?」
問完話,官兵自己都覺得應當不是,為首的這個男子模樣雖然年輕,但氣質不容小覷,應當是外來人。
赫北緊握刀柄,反問道:「你們是哪個衙門的?」
幾個官兵面面相覷,忽然有些怕了,心想這些人該不會是朝廷要員吧?到時候別參他們一本,那他們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於是幾個人支支吾吾的不肯說。
一直不開口的沈緒負手而立,悠悠地道:「普通縣衙的官服簡陋,只有平城內的衙役方能穿這樣精細的官服吧。」
那幾人聽得渾身一凜,都低頭去看自己的官服。
沈緒又說:「看來都過得太舒坦了,竟幹出搜刮民脂、強搶民女的勾當!」
他的一聲厲喝,嚇得那拽著女子的官兵立馬鬆了手。
那女子會看眼色,知道沈緒這夥人可能能保護她,立馬躲在了他身後。
官兵哆嗦著指向沈緒,「你、你你是何人,別多管閒事!」
他們這次下山本就為了暴露蹤跡,要讓世人知道太子還活著,是以沈緒習慣性往腰間一摸,想將宮牌拿出來,但他手剛觸到腰間便是一愣,東西在小啞巴那兒呢。
他微微偏頭,「赫北。」
赫北會意,將季家軍的腰牌獻出。
那群衙役看了許久,一時半會兒不知道這季字的令牌出自何處,直到身後有個小衙役嘀咕道:「莫非是北地的季家軍?」
幾人大駭,屁滾尿流的落荒而逃,只是他們還不知,季家軍護的是何人,到了城中也只是上報說在落雲村遇到了季家軍的人。
這一層層往上傳,終於傳到沈廉耳中,只有他見過沈緒與季家軍的人在一起,所以也只有他知道,衙役說的那夥人裡一定有沈緒!
沈廉雙眼佈滿血絲,沈緒沒死,居然還沒死!
那群人走後,方才被欺負的女子忙跪在沈緒跟前叩頭,她本也是村中人,前幾日,那群人只是搶一些值錢的玩意兒,沒想到如今變本加厲!
赫北看了沈緒一眼,見沈緒朝他微微頷首,他便走上前去扶起這姑娘,想了想還是道:「姑娘可知他們是什麼人?」
那姑娘一臉懵樣,「應當是平城城中的衙役,方才聽公子那樣說……」這公子指的是沈緒,說著她還看了沈緒一眼,立馬紅了臉。
赫北輕咳一聲,假裝沒瞧見,繼續說:「準確說,那些是康廉王的人。」
村裡的人普遍不識字也不大關心朝政,但前幾日康廉王監國一事無人不知,畢竟這如同換了一個皇上,是以赫北說是康廉王的人,那女子立馬黑了臉,只說如今與太沃帝在時沒有不同,都是民不聊生,本還以為康廉王或許同他父親不一樣呢云云。
赫北見效果到了,也不繼續說,只丟下一句話,「今日救姑娘是恰好撞見,太子殿下還等著呢,告辭。」
女子聽得一驚,拉住赫北,好奇道:「你們是太子的人?」
赫北輕笑道:「是。」之後,別過那女子,走向了村口。
村外有馬車等著,幾人上了車便匆匆離開,趕往平城。
赫北見沈緒閉目端坐著,還是忍不住打擾他,「殿下,方才那樣講究竟有用嗎?」
沈緒睜開眼,彎了彎嘴角,「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可惜,父皇不懂,皇兄也不懂。」


不出幾個時辰,城內便傳出「太子沈緒實乃清白,弒君殺父的那人其實是康廉王,而現下康廉王追殺太子,太子未死,但下落不明」等等的一些傳言。
雖朝中還無人敢提及此事,可看沈廉的目光終究是不同了。
右相梁安一直憋到了快下朝,還是忍不住提了一嘴,「康廉王可聽說了宮外的傳言?」
一時間,朝中議論紛紛。
沈廉下了朝去給竇皇后請安,母子兩人都是一副吃了蒼蠅的模樣。
竇皇后拍桌,「你說沈緒還活著?」
沈廉目光陰鷙,「就算他活著,我也讓他死在宮外。」
剛下早朝,一群朝臣往宮外走,往日走得最慢的就是那個安平王沈卓北了,體態微胖,平日做什麼事都不緊不慢,無慾無求的,倒是讓人同他比較親近。
這時便有人來問:「王爺覺得宮外的傳言,可信不可信?」
沈卓北手搭在肚皮上,笑了起來,眼裡透出一絲精光,「不可信的,傳多了也成真了。」撂下這句話,他便乘馬車回他的安平王府。
下了車,護衛在他耳邊說了兩句,沈卓北臉色一變,腳步匆匆地往書房去,就見一男子落坐在窗下的軟椅上,劍眉微微蹙起,眸子也一併染上墨色。
沈卓北一頓,他這個侄子,是最像太祖皇帝的,他背手過去,「你小子膽子可夠大的,風口浪尖上來我安平王府做什麼?」
沈緒偏過臉,燭火的光落在他半邊臉上,硬朗俊美的面龐緩緩劃出一絲笑來,「皇叔近日可還安好?」
沈卓北斂了笑,走到桌前坐下,認真問:「你父皇究竟怎麼死的?」
沈緒也認真回他,「不是太子殺的嗎?」
沈卓北氣笑了,抖得鬍子一顫一顫的,「你小子,宮裡的傳言本王會信?」
沈緒只是扯著嘴角,「皇叔,父皇真的是我殺的,他胸前那支箭,是兩年前獵豹用的。」
沈卓北不應聲,一時間一室靜默,冷得嚇人。他思來想去,還是問沈緒,「你如今不去爭你的皇位,來我這個不沾朝政的王爺府做什麼?」
沈緒起身,負手而立,笑著問:「皇爺爺駕崩前不是給了皇叔一枚兵符?」
沈卓北瞪著小眼睛瞧他,這臭小子,早知道他不像看起來那般溫雅,卻沒想到這人如此臭不要臉!一來便要他的命根子,真是不見外!
兩人促膝長談許久,沈緒如願以償地接過那枚伏安軍的兵符,在沈卓北黑臉咬牙時,朝他道:「多謝皇叔。」
沈卓北沉聲問:「若是本王不給,你真要硬搶?」
沈緒毫不猶豫應下,「是。」
「那若是本王拚死也不給呢?」
「皇叔,我說過,父皇當真是我殺的。」沈緒笑著說,可眸中半點笑意都沒有,連嘴角都透著冷色。
見狀,沈卓北渾身一凜,雖是生氣極了,卻還是讚許道:「你比你父皇更像個皇帝,與你皇爺爺像極了,都是個沒心沒肺的。」
沈緒舉手作揖,朝他鞠了一躬,方說:「方才同皇叔說的,還望皇叔見諒,也望皇叔能助我一臂之力,畢竟民不聊生的大楚,也不是皇叔想要的。」
兩人抬頭,四目相對之際,眼裡都迸出笑意,在某些事情上達成了默契。
臨走前,沈緒在門外停了一瞬,扭頭道:「皇叔可否記得,八年前芮太傅病逝,他的女兒身在何處?」
沈卓北不知沈緒怎麼忽然提起這個,只皺著眉頭想了會兒,說:「說是被奶娘帶走了,也不知過得好不好。」
沈緒沉吟片刻,提步走了,腦子裡時不時想起那丫頭蹭著自己的腦袋,髮髻永遠梳不好的樣子,尋常人家的女子到她這個年齡,都恨不得將自己打扮成孔雀,偏她如此邋遢。
他搖了搖頭,將剩下的事吩咐給赫北,連夜趕回落雲村,在楊威事先買下的一處宅子裡歇息。

夜裡,所有人都不曾想到,今日還在朝堂上受眾人敬仰的康廉王,竟在夜裡被一隊伏安軍悄無聲息地包圍了整個王府。
伏安軍絲毫沒有驚動裡頭的人,悄悄地就將王府圍了個水洩不通,是以今日一早車夫打開門,嚇得半條命都沒了,這才匆匆去稟報沈廉。
伏安軍是太祖皇帝親自帶的兵,雖名義上比不過守在皇城的御林軍與看守皇宮的禁軍,卻是無人敢犯,哪怕是太沃帝在時,也不敢從安平王手中拿回兵權,因為那是太祖皇帝親手所贈的。
如今伏安軍包圍康廉王府,誰敢說伏安軍以下犯上?此舉還正好證明了在外頭的傳言,康廉王若是真的弒父,還追殺太子,此等大罪,確實該嚴懲!
赫北朝沈緒抱手一拜,笑說:「鎮北侯曾說,殿下幼時便佈局了得,屬下見識到了。」
沈緒輕合上書冊,偏頭問:「要你查的事如何了?」
赫北微微低頭,沉思片刻才道:「事情過去八年,許多線索都斷了。屬下找過芮府的奶娘,可她在三年前便已去世,那奶娘的子女說她從未帶幼女回去。但據說芮家姑娘肩頸有三顆並排的紅痣,這在當時還被道士算出是天降福星,這事許多在芮府當過差的都知曉。」
沈緒沉吟片刻,心中有了打算,芮太傅有恩於他,於情於理他都該將他的女兒帶回平城好生安頓,若不是……
是不是也該將她帶走?


竹屋外,芮毓一邊搗碎草藥,將它碾成汁,一邊時不時探頭往竹林那兒看一眼,然後又失落地扭回頭。
何音順著她的視線將目光落在竹林那,又想起那日見到沈緒那孩子,不由得心下煩亂,沒想到僅僅一日,他便能扭轉局勢,怪不得當年青山那般看重他,說他日後定是可造之材。
何音回過神,試探地問芮毓,「阿毓可是在等人?」
芮毓偏頭朝何音靦腆一笑,輕輕點頭。
何音沒再說什麼,只拿細綢緞將她今日沒梳起的頭髮綁成一個長馬尾,墜在腰間。
芮毓聽話的立在那兒,也不動彈,任由師父給她紮頭髮,乖巧得很,待何音收了手,芮毓才轉身靠在她臂上,輕輕蹭了蹭,以示感謝與高興。
沈緒來時便看到這樣的一番情形,他沉思,原來這丫頭是習慣如此動作,根本無心什麼男女大防。
何音抬眸便看到沈緒站在臺階下,她一點都沒覺得意外,自那日他那樣問她時,她便知道他一定會再來,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殿下來了。」
芮毓一下來了精神,殿下?之前住在屋子裡的那些人,都喊他殿下,她猛地扭頭,果然看到了沈緒。
她那雙大眼睛頓時充滿喜悅之色,人直接就往沈緒那頭跑,到了跟前,輕輕扯住他的衣袖,又抑制著心中的喜悅,嘴角忍不住地往上揚。
她踮了踮腳尖,艱難的把臉貼著沈緒的臉蹭了蹭,要比一般時候更加親暱一些。
沈緒依舊是一臉正色地推開她的腦袋,想說男女有別,但話到嘴邊卻嚥了回去,抬頭朝何音道:「我有話想同她單獨說。」
何音也看了他一眼,「阿毓不會說話,殿下同她能說什麼?」她說著便拉過芮毓,把草藥交給她,讓她去後廚煎藥。
芮毓雖不捨,還是聽了師父的話,一步三回頭的離開,生怕再一出來沈緒就不見了。
沈緒似笑非笑地道:「何大夫在怕什麼?此次前來,不過是來謝芮姑娘的救命之恩,老師不是強調過,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提到芮太傅,何音一下變了臉色,又不想被沈緒看出不對勁,若她再攔著就過頭了,只好退一步,「那殿下快些說吧,不要在此久留,留的越是久,殿下走後她越難過。」
沈緒微微頷首,抬腳就進了竹屋,繞到後廚,見小姑娘蹲在灶前搧著火,煙味繚繞,他蹙眉,這本不是她該做的事。
聽見腳步聲,被一團黑影籠罩著的芮毓手上動作一頓,抬頭看上去,然後就是咧嘴笑著,像個小傻子一般。
沈緒拿過她手上的蒲扇放在一旁,目光落在她的肩頸上,瞳孔微縮,像隻狼似的。
「閉眼。」沈緒朝她道。
芮毓依舊睜著大眼睛眨呀眨,不明所以。
沈緒又催促了一句閉眼,她這才緩緩閉上眼睛,因為閉得太緊,睫毛一顫一顫的。
沈緒不帶猶豫的伸手把她的領子往下扯,力氣不小,把芮毓嚇了一跳,下意識就睜開了眼,愣愣地看著自己一邊肩頭暴露在外,有粗糙的觸感在上面揉了揉。
看著那三顆並排的紅痣,沈緒忽地一笑,又替她整理好了衣領,像誘哄小孩似的,「阿毓要不要下山玩?」

一炷香後,何音替芮毓收拾行李,挑來撿去卻發現,八年來芮毓雖吃住在此,但貼身用品卻極少,連身像樣的衣物都沒有,令她不由得有些懊惱。
匆匆整理完,她目光不善的看向沈緒,冷笑道:「殿下能一日之間反敗為勝,果真手段陰辣,若是太傅還在,想必也會引以為豪吧?」
她話中指責的寓意沈緒聽得清楚,卻不在意地笑了笑,而是說:「何大夫把芮毓交給我,只會更好。」難道她要芮太傅的女兒這輩子都生活在這破竹屋裡,連個玩伴都沒有?還是隨便找個村夫嫁了?
顯然何音也考慮到了這一點,無話可反駁,但還是說:「芮毓心性單純,殿下生長的地方,於她來說是千萬個不合適,殿下又何必非要帶她回平城?」
沈緒斂眸,神色未明,「我會讓她好好過,將來尋個好人家,以報恩師教誨。」
何音不再說話,猶豫的將包袱交給芮毓,不捨地揉著她的腦袋,嘴上卻故作輕鬆地說:「阿毓下山好好玩,若是想師父了,便回來看看。」
芮毓不知此次下山是要去另一個地方,只當做出門一趟,是以十分欣喜的點點頭。
臨走之時,何音思來想去還是叫住了沈緒,「殿下該知曉,她並非生來不能說話,只是八年前太傅病逝,自此便沒見她開口過,長此以往,便好像真的啞了一般。」
下山途中,沈緒一行人費了好一番功夫。
因為師父的教誨,芮毓從未走過通往山下的小徑,初次走過便覺得哪裡都是新鮮的,連野花野草都要攥在手中半天才捨得放開,明明這處山與那處是一樣的,她偏覺得好玩得很。
她抬頭望了一眼雲,雲比屋子那塊地方要遠。
因為芮毓忽然停住腳步,隨行的人也不得不停下,沈緒沒催促,旁人更不敢著急。


午間,陽光正明媚,說來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自從康廉王府被包圍後,平城的天一下就晴朗起來,於是又有人說,這便是老天爺的警示。
楊威買下的這座宅子是落雲村最大的宅子,臥房便有十幾間,沈緒喜靜,便去了最偏僻的西院,自然也是將芮毓安排在了那處,只是還未至西院,就在路上和一個青衣女子撞上。
看到來人,沈緒不動聲色地蹙了蹙眉頭,「楊威。」
楊威猶豫地站了出來,為難地道:「殿下,秋水姑娘畢竟曾為我們傳過情報,也算是殿下的人,如今宮中形勢混亂,尤其是殿下走後,旁人對東宮冷嘲熱諷的,把她一個人留在那也不是個事兒……」
秋水怕沈緒太怪罪,忙跪下道:「不關楊將軍的事,是奴婢不好,殿下恕罪。」
芮毓哪裡見過這樣的陣勢,秋水這一跪將她嚇一跳,連忙往沈緒後面躲。
這時秋水也忍不住好奇地抬了抬眸,仔細看清芮毓的臉後,心下一緊,殿下身邊什麼時候有如此靚麗的姑娘,她怎麼都不知道?
沈緒眉頭越皺越緊,淡淡地瞧了楊威一眼,伸手把芮毓拉出來,朝秋水道:「往後妳就伺候芮姑娘,不可怠慢。」
秋水一愣,將目光重新放在芮毓身上,一邊點頭認真應下,一邊心裡琢磨著,芮姑娘?平城的官家女子中有這一位嗎?還是鎮北侯那裡派來輔助殿下的人?
思及此,秋水扣在腹前的手猛地一緊,隱隱的壓迫感讓她多打量了芮毓幾眼。
而恰巧,芮毓也正好奇地看著她,卻不是像在看人,而是在看物品一般,她眨了眨眼,唔,好高的頭髮,怎麼梳的?
沈緒也抬眸看了秋水一眼,再去看芮毓,心想是不大一樣,於是他蹙眉吩咐,「叫幾個人陪她去買些吃的玩的用的,梳洗打扮好。」
芮毓不知是在喊她,卻聽清楚了吃的玩的,心下便開出一朵花,巴巴地看著沈緒。
「讓他們陪妳上街玩,天黑之前要回來。」他說。
芮毓卻不依,蹭著沈緒的袖子不撒手,雖然沒有說出半個字,可那滿眼希冀,不正是要沈緒陪著的意思嗎?
楊威見狀也是尷尬,垂著腦袋不出聲,任由這兩人東拉西扯。
半晌後,沈緒沉了臉色。
一旁的秋水見了頗有些得意,以前她在東宮伺候太子,太子雖在外是溫文爾雅的模樣,可東宮的人卻知道,太子的脾氣是不大好的,若是惹惱了他,一定板著臉將那人拖下去斬了,這個姑娘若真是鎮北侯派來的,那也太不會看眼色了。
沈緒站定,稍稍將芮毓推開,這樣的動作,一天不知道要做多少回。
「若是我陪妳去,要更早回來。」
芮毓一聽,笑盈盈地點了點頭。
秋水帶她去西廂放了包袱,沈緒就在大門外候著,等她來了,才提步往街邊走去,為了不引人注目,甚至除了楊威沒讓別人跟著。
秋水想一同去,但看著沈緒那張緊繃的臉,到底沒敢開口。
第四章 仙女下凡來
落雲村偏僻,街不像街,只一群小商販圍坐在一旁嘮叨著家常。
沈緒這張臉本就生得精緻,這樣不遮擋走在大街上就夠引人注目了,偏偏身邊還跟著個長得跟小仙女似的女子,更叫人移不開眼。
有人竊竊私語說:「該不會是仙女下凡了吧?」
「落雲村要是有仙女,莫不是山上那位啞巴神女?」
「胡說什麼,何大夫從未讓那神女下山,怎麼可能?」
聽人議論紛紛、指指點點,沈緒走著走著臉就黑了大半,忽然停住腳步,朝楊威吩咐道:「去買一頂紗帽來。」
等到芮毓結結實實捂好臉,沈緒這才緩和了臉色。
本想給她買一身看得過去的衣裙,可這地方女子穿的都是粗衣,到底廉價,只是怎麼著也比芮毓身上這身看不出年頭的薄紗裙好。
楊威眼前一亮,稱讚道:「芮姑娘長的好,連粗衣都穿出了韻味。」
沈緒淡淡掃了一眼,就讓他去結帳,正要問芮毓還要不要試試別的,芮毓一轉頭就被其他玩意兒勾了魂兒,自顧自地走到前面的攤子,學著一旁的婦人逗孩子,拿起撥浪鼓在自己耳邊輕輕搖了下,面紗下的那張臉頓時笑了起來。
沈緒道:「買吧。」
他扭頭瞥了一眼芮毓,雖看不清臉,卻也知道裡頭定是個小傻子一樣的表情,見什麼都是好玩的,不知道以後去了平城會不會嚇到。
說著是要在天黑前回去,可芮毓逛得起勁,每一個攤子都要仔仔細細地看過去,生怕漏了什麼好玩的,這麼一來便忘了時辰,天黑不黑都與她無關。
沈緒也沒催促,就這麼跟在她身後,芮毓偶爾分給他些小玩意兒,他起初冷著臉不肯拿,後來也盡數收下,左手一個右手一個的,一點太子的樣子都沒有,逗得楊威直捂嘴偷笑。
終於她逛不動了,彎腰捶了捶腿,意猶未盡地看著還有沒進去過的鋪子,可惜的歎了口氣。
沈緒看了她一眼,她也會歎氣?問道:「累了?累了就回去。」
芮毓又是一聲輕歎,點了點頭。
楊威抱著大包小包的吃食與玩物,悄悄在芮毓耳邊道:「姑娘這些東西可都是殿下給買的?」
芮毓不明所以,對,有些奇怪的石頭叫銀兩,也叫錢,可以換東西。
見芮毓一頭霧水的模樣,楊威直截了當地說:「殿下送了這麼多東西給姑娘,姑娘可要謝過殿下才好。」
謝過?芮毓抬頭滿眼疑惑的看了楊威一眼,隨後低頭沉思,唔,怎麼謝?
驀地,她停了腳步,循著香味停在大道上,左手邊便是方才來時遇見的酒家,裡頭不知是什麼飄出一陣濃郁的香味兒來。
因為方才走來時芮毓肚子還撐著,便沒進去,這會兒走了這麼多路,一下就饞了。
沈緒見狀,偏頭瞧了眼楊威,楊威會意立馬進去包了些吃食,全是烤牛肉,香得很。
芮毓接過去,拿出一塊肉便要啃起來,可肉到嘴邊便堪堪停下,想了會兒,依依不捨地遞到沈緒嘴邊。
沈緒挑眉道:「我不吃。」
芮毓遞得更近了些。
楊威悄悄點了點頭,這芮姑娘還是頗有眼力勁兒的,才剛說要謝,這會兒就謝上了,孺子可教也!
沈緒不想同她站在大街上磨蹭,索性一把全接過來,拿在手裡便走了,「知道了。」
芮毓一愣,不是的,只是要給他咬一口啊。
她茫然地望著沈緒的背影,匆匆追上,路上時不時扭頭聞一聞那肉香,可看著楊威手中大包小包的玩意兒,終究沒開口要回來。
算了,給他吧。

夜深回府時,秋水早早等在裡頭,沈緒一回來她便迎上去噓寒問暖,和在東宮時一樣。
忽然間,沈緒頓下腳步,「往後妳就專心伺候芮姑娘。」
秋水彷彿挨了一巴掌,臉火辣辣的,從嘴裡艱難地擠出一個字,「是……」
她瞥了一眼沈緒手中的烤牛肉,待沈緒走遠了,才怪聲怪調地同芮毓說:「殿下從不吃不乾淨的東西,姑娘以後可別給殿下買了。」
雖然她沒有跟去,但想也知道,楊威不會給殿下買那樣的小吃,那就只有這位芮姑娘了。
芮毓將秋水的話消化了一二,從中摘出關鍵的,那個男人不愛吃肉,所以……應該拿回來的,她現在肚子好餓。
芮毓沒應秋水的話,秋水心中不快也只能憋著,只當這個鎮北侯送來的姑娘恐怕身分了得,不然怎麼這樣傲慢?但表面功夫還是要做足,免得這芮姑娘到太子殿下面前告她一狀。
是以秋水伺候芮毓睡下,還給她換了一床上好的絲質被褥,同太子那屋用的一樣。
芮毓躺在床上輾轉難眠,被褥滑溜溜的,她摸著摸著,肚子發出一陣饑腸轆轆的聲響,她還是睡不著。
最後,她輕手輕腳地下床,連外裙都沒穿,就這樣出了門。
院子不大,可此時天色已晚,她又不熟悉路,一下就找不到沈緒的屋子,暈頭轉向地到處走著,最後連自己的屋子都沒找到。
這樣的情況一般女子早就嚇哭了,但芮毓倒是不怕,從前在山中也有迷路的時候,師父一走就是好幾天,也沒人尋她,她便找個山洞歇息,反正等天亮就能找到路了。
芮毓拍了拍地上的雜草,毫不猶豫地坐下,撐著頭看天上的月亮,唔,好像比山上要小許多。
沒一會兒她便歪著腦袋,頭一點一點的快睡著了,這時,一個人聲傳來,嚇得她「刷」一下睜開眼,驚恐未消,茫然地抬頭望去。
「在這裡做什麼?」沈緒的話中還帶著三分怒意。
芮毓眨了眨眼,清醒過來,正要起身站起來,腳下一麻,踉蹌了兩步。
沈緒伸手扶住她,芮毓毫不客氣地將整個人都歪在他身上,她好累,沒覺得哪裡不對。
兩個人就這樣站定了一會兒,沈緒才問:「能走了?」
芮毓試著跺兩下腳,剛才的麻勁兒消失了,她便點了點頭,是能走了,可她卻輕輕拉住沈緒的衣角,一手放在肚子上揉了揉。
「餓了?」
芮毓披著一頭散髮,點了點頭,兩眼亮晶晶地瞧著沈緒。
沈緒未置一詞,拉著她的手腕就往院子裡走。
方才芮毓出來時到處都不見光,黑漆漆的,現在卻燈火通明,站著一大排人,手提燈籠,似乎在找什麼,而芮毓屋子門前跪著一女子。
芮毓不知,她方才消失的一段時間裡,太子殿下在院子裡發了多大的火,最受牽連的便是秋水。
沈緒拉著芮毓進去,一個眼神也沒給秋水。
秋水只在背後委屈喊了句,「殿下……」
她立馬紅了眼,自己也沒做錯什麼啊,芮姑娘自己夜裡跑出去,關她什麼事!
倒是楊威等人方才被叫起來找人時臉都嚇白了,芮姑娘剛帶下山一天,若是出了事,別說他們,太子殿下都沒法擔著,那可是恩師的女兒,太子殿下重情,肯定待她要比別人更多兩三分情。
如今找到了人,楊威不禁抹了下一頭的虛汗,搖頭對還跪著的秋水道:「秋水姑娘,殿下要妳伺候著,妳怎麼能不守夜自己去歇息了?」
秋水一怔,這個芮姑娘至於做成這樣嗎?守夜,她只在東宮時給太子守過夜。
她委屈地抬起頭,雙眸蓄滿淚水,「楊將軍,這芮姑娘究竟是什麼人啊?」
赫北在一旁冷嘲熱諷一句,「總之是妳得罪不起的人,若是還想跟在太子身邊,就做好妳的本分!」
秋水心屬太子,因為這事而怠慢芮姑娘也是可能的,但若是真出了個好歹……赫北想起沈緒方才在院子裡發火的那張臉,再也不敢往下想。
半炷香後,屋子裡飄出濃郁的香味兒,芮毓嚥了嚥口水,吃得不亦樂乎,直至填飽了肚子,打了個嗝才肯收手。
她這才發現沈緒一筷子都沒動,推出一個碟子給他,目光熱切地看著他。
沈緒抿嘴道:「我不餓。」
哦……芮毓失望的低下頭。
忽然間,沈緒想起了何音所言,他眉間一鬆,整個人顯得溫文爾雅,緩緩開口說:「阿毓會說話,對嗎?」
芮毓怯生生地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面上呈現出一種糾結與無奈。
這神情沈緒是第一次看到,原來她也不是什麼小傻子,該有的情緒都會有,只是不懂如何表達罷了。
他瞥了一眼被芮毓吃完的空盤子,又問:「好吃嗎?」
芮毓自然是點點頭,一邊點頭一邊還伸出粉色的小舌頭舔了舔嘴角。
沈緒繼續道:「好吃還是不好吃?說出來。」
芮毓盯著他的眼睛看,那雙眼睛像會騙人似的,不知不覺就被吸進去,想要照著他的話做,只是她艱難的張了張嘴,想要說話,一用力,胸口就悶得難受,眼眶跟著紅了。
當下,芮毓悶悶不樂地離開桌子,自顧自走到床邊,被角一掀,鑽進去,背對著沈緒。
屋裡燭火未滅,沈緒沒立即起身離開,坐了半晌,盯著那個後腦杓看,生氣了?小啞巴也會生氣,呵……
夜裡,芮毓迷迷糊糊作了個夢,夢裡的那座宅子掛著白色的綢緞,有一處屋子裡擺滿牌位,有個婦人跪在一旁哭,哭得人心裡發慌。
她身邊是一具靈柩,芮毓聽到那婦人說—— 
妳爹爹就是話說太多,得罪了人也得罪了神,才死的這麼快!
唔,爹爹……


清早,芮毓迷迷糊糊醒過來,眼角還掛著兩滴眼淚,她抬手一抹,完全忘了昨晚作的那個夢。
門外窸窸窣窣的,似有人走來走去,聽到屋裡頭的動靜才有人推門進來,是秋水。
秋水比昨天更加熱絡,忙端來金盆,替芮毓擦拭著手,說:「殿下一大早派人送來許多吃的穿的和小玩意兒,是讓人在城裡買的,比村裡的要好很多,芮姑娘要不要看看?」
芮毓剛清醒,腦子還沒轉過來,別人問她好不好,她當然是點頭。
秋水替她打開一個紅木匣子,出乎意料的,裡頭不是放著一支飾品,而是一整盒,一整盒的簪子!而且打磨得很是精細,一看就知道不是隨隨便便買回來的。
殿下竟然對這芮姑娘照顧得如此細微……秋水咬了咬牙,勉強笑道:「殿下待芮姑娘真是好,不然奴婢給您梳了髮髻,也好把這些用上?」
另外一個箱子裡都是女子的衣物,各種料子都有,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秋水再不樂意,也是羨慕的,那些布料都是上等貨,就算比不上宮裡進貢的,也要比宮外富家小姐穿的還要再好些。
芮毓愣愣地點了點頭,唔,原來山下有這麼多好看的裙子,回去的時候帶給師父,師父會高興。
秋水給芮毓梳的是高高的流雲髻,裡頭放了個空心的木質髮髻,把芮毓的頭髮撐得又高又長,好看極了。
她從銅鏡裡睨了一眼,手微微一頓,明明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髮髻,她從前在宮中伺候過各宮娘娘,梳的要比現在精細多了,可沒有哪一個比鏡中的人還要好看。
秋水撇了嘴角,口不對心地說:「芮姑娘快去給太子殿下請個安吧,殿下等著呢。」
芮毓點了點頭,髮髻太重,壓得她差點抬不起來,小心翼翼地頂著這個頭去隔壁屋子。
這樣一打扮,外頭的守衛險些沒認出她來,各個都睜大眼睛,驚歎道:「芮姑娘好,快去吧,殿下在裡頭呢。」
也有人說:「秋水姑娘可真是一雙巧手。」
秋水苦澀地笑了笑,若是有芮毓那張臉,哪怕隨便打扮打扮,也能有誇張的效果吧,原來殿下也是看重樣貌的男人嗎?
往日芮毓都是小跑過去攬著沈緒的手臂,今日卻不同了,她一下注意著腳下有沒有踩到裙子,又得注意著頭上有沒有歪了。
髮髻重,脖子還累,芮毓像在腦袋上頂著個花瓶似的,走得端正又莊重,腰板挺直,一小步一小步貓過來。
沈緒,「……」
只見芮毓描了眉,眉間還點了朱砂,他不是個色令智昏的人,仍舊倒吸一口氣,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才稍稍移開。
芮毓扶著腦袋坐下,微不可聞地舒了一口氣。
沈緒不由得笑了,「是不是太重了?」
芮毓皺著眉頭微微頷首,這麼一點,頭上的步搖也隨之搖了兩下,嚇了她一跳。
雖然這樣子是好看,但到底不方便,還束縛了她的性子,沈緒便朝秋水吩咐,「明日換個方便的髮髻。」
秋水忙應下,站在一旁聽他們兩人說話,可聽了半天,好像只有殿下在說話,那姑娘怎麼一句話也不說,只會點頭搖頭。
忽然間,沈緒來了句,「還生氣?」
芮毓抿了抿嘴,低下頭玩弄著桌上的雕紋,眉間有淡淡的鬱悶,她不說話,也不知她心中是怎麼想的。
沈緒只好換種方式說:「屋子裡的東西還喜歡嗎?」
芮毓這才抬頭,抿著嘴角笑了笑,輕輕點頭,那些東西於她來說都是好看的,好看的東西她便喜歡,就像面前這個男人,好看,臉好看。
沈緒抬手想拍拍她的腦袋,手伸到半空中,看著她滿頭裝飾根本無從下手,只好收回來,說:「既然不想說話,那就暫時不說了,無妨。」
芮毓抬眸看了他一瞬,點頭,像是在說好。
這樣幾句來回之後,兩人算是和好了。
芮毓起身,也拉著沈緒站起來,然後拉著沈緒的手環在自己腰上。
秋水見狀訝異的不得了,這個芮姑娘真是好大的膽子,明目張膽就勾引殿下,鎮北侯哪裡是派人輔助殿下的,分明是……可殿下也未推開……
沈緒僵在那裡,任由芮毓擺弄他的手臂,把自己圈在沈緒懷中,兩人相擁而立。
芮毓抬起腦袋蹭了蹭,仰頭朝他一笑。
眼看髮髻就要往後塌了,沈緒眼疾手快扶在她腦袋後面,這樣看來,便像是他抱著她。
他眸光不明,卻有些明白芮毓的意思了,問:「這樣便算是和好了?」
芮毓欣然點頭。
沈緒心下了然,雙手緊了緊,她從小在山中長大,何音是她身邊最親近的人,可何音卻也常常不在,小丫頭這個年齡正是渴望親近的時候,他也看出來了,她極其喜歡別人同她說話,同她玩、抱她、牽她。
想到這,他目光向下,心中微微有些動容,若是太傅還在,她又何至於此?想當年芮家也只有她這麼一個女兒,何曾不是放在手心裡哄著寵著的,只怪他當時年幼,能力太小,沒能在太傅病逝後照顧好他的家人。


在落雲村待了兩天,平城的局勢也漸漸明朗起來,沈卓北順利監國,雖還是有些老鼠屎想壞事,但到底這一步走得還算順利,也該回去了。
在落雲村的最後一晚,沈緒抬頭望向窗外那座高聳的山峰,若是要離開,她不知道肯不肯走,還是等到了城中再說比較好?
忽然,一陣細微的敲門聲傳來,然後門被推開,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
芮毓本來是要睡下了,連髮髻都已經拆掉,換上寢衣了,不知怎麼的,不睡覺跑到沈緒這裡來。
她手中握著一卷書,是戲文,是赫北給她看著玩兒的。
芮毓打小除了醫書,旁的都不大樂意看,都是何音一字一句讀給她聽,她才願意聽兩句,這會兒便理所當然的將書交到沈緒手中,眼巴巴的望著他,好似在說:快念吧。
沈緒翻了兩頁,蹙眉道:「我不看,自己拿到屋裡看。」
芮毓又推了回去,皺著眉,搖了搖頭,不是的,不是這個意思。
沈緒一頓,「要我念給妳聽?」

昨兒個還是晴朗的好天氣,偏偏在沈緒要回城這一天下了小雨,讓人心情莫名的低落。
當然,只有沈緒低落。
楊威偷偷瞥了一眼,轉回頭對赫北說:「你有沒有覺得殿下昨夜沒睡好?」
赫北也瞥了一眼,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平城事一大堆,這幾日殿下都沒怎麼歇息。」
楊威一噎,不是啊,昨日他守夜,看到芮姑娘穿著寢衣就進去了,過了一個多時辰,殿下把人抱出來送進她自己的屋子裡,才又出來的……
當然,楊威也只是心中想想,還沒膽子肥到要四處宣揚。
芮毓從屋子裡踏出來,昨日高高的髮髻已經變成了一個低平的編髮。
秋水扶著她出來,下意識左右掃了掃,看到沈緒,朝芮毓說:「殿下在等著,芮姑娘走快些吧。」
芮毓停了一下,緩緩點頭。
她眼底清明,走到沈緒傘下便收了自己的傘,同他挨在一起也沒覺得哪裡不妥,那眼睛笑得彎彎的,似乎在誇獎他昨日的故事說得很好聽。
沈緒瞥開眼,她若不是芮太傅的女兒……罷了。
「上車吧,自己坐一輛馬車。」沈緒抬了抬下巴,示意芮毓上車去。
芮毓抓著他朝其中一輛馬車去。
秋水在身後提醒說:「殿下有自己的馬車。」
芮毓一頓,還是不撒手,沒聽見似的抓著沈緒走,然後在小廝搬來的木梯邊停下,等著沈緒先上去。
沈緒偏頭看了她半晌,未置一詞,但還是依她的心意上了車,隨後芮毓才歡歡喜喜提起裙襬一同上去。
旁人看得目瞪口呆的,只好將另一輛馬車留在這裡。
季家軍騎著馬,護著一輛低調的馬車緩緩往平城駛去。
芮毓似乎是頭一次坐馬車,開始時車子一晃,她驚呼一聲扶住坐板,然後試探地慢慢放開,覺得很有趣似的,咧著嘴笑了起來。
沈緒移開目光,端正著坐好,閉眸養神。
忽然間,他放在腿上的手被輕輕一握,搭在他上方的那隻手柔若無骨,像被一團海綿包住似的。
沈緒睜開了眼,看到芮毓擠著眉頭,著急的晃著他,又掀開車簾指著窗外。
沈緒一時沒看懂,芮毓更急了,抓著他的手,在他手心寫下一個字。
手心癢癢的,沈緒下意識握住那隻食指,問:「山上?」
芮毓重重一點頭。
沈緒想了會兒才說:「妳想回山上去?」
芮毓又是重重一點頭,她眼睜睜看著離落雲山越來越遠,心中越發著急,怎麼辦,回去晚了,師父會不高興。
沈緒頓了頓,用當初哄她下山的語氣說:「阿毓想不想進城玩?」
芮毓怔了一下,似乎在思考進城是什麼地方。
沈緒趁機繼續說:「妳師父不在山上,她去給人瞧病了。」
芮毓這才有些動搖,師父不在家啊……唔,那好吧。
芮毓緩緩點了點頭,似乎沒注意到自己一根食指還在沈緒掌心握著,歪著腦袋出神。
沈緒好奇地捏了一把,果真是軟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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