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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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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26301-E126304

《戰神的小鈴醫》全4冊

  • 作者錦嫿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2/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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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為鈴醫,心懷天下蒼生,
他卸下戰甲,卻只想守著她,
世間唯她是他的良藥,是能解他心魔的藥引……


藍海E126301 《戰神的小鈴醫》卷一
阮安深知自己身為鈴醫,無論醫術再好,
在世人眼中,仍配不上聲名赫赫的驪國戰神霍平梟,
所以當年她救了受傷又中春藥的他後,
不僅隱瞞了對他的愛慕,也隱瞞兩人春風一度的事實,
要不是聽說他沒成親就戰死,想著給他留個後,
她不會帶著祕密生下的兒子去長安……
只是還沒踏進霍家,她就先想起一段記憶,發現自己重生了,
前世正因為來了長安,兒子才被挾持,她被太子妃利用而死,
這世她不願重蹈覆轍,要逃回家去,誰知意外又發生了……
那個其實還活著的霍平梟不知打哪察覺了她的祕密,
不僅追上她的車,要把兒子留下,還說……要娶她當正妻!

藍海E126302 《戰神的小鈴醫》卷二
阮安用霍平梟遠房表妹的身分嫁進霍家,
繼婆婆擺架子給她下馬威倒是好解決,
弟媳老認為她有心讓孩子爭奪爵位就很煩了,
對方不僅咒她兒子死,還偷偷對她下傷宮藥,
幸好兒子機靈,夫君撐腰,讓弟媳自食苦果,
只是解決了內憂,卻還有外患,
她早知道霍平梟是許多貴女的春閨夢裡人,
卻沒想到有人嫉妒她嫉妒到讓她捲入後宮紛爭──
皇后千秋宴上,貴妃被害早產,依照前世發展會一屍兩命,
但如今她擅長醫術的事情被說破,臨危受命為貴妃接生……

藍海E126303 《戰神的小鈴醫》卷三
城中突發天花,弟媳無良想把這事賴到她兒子頭上,
拜託,夫君向來睚眥必報,豈會容這人放肆作妖!
她也沒閒著,一邊提供良方救治百姓,
一邊獅子大開口,從狗眼看人低的太子妃手中坑銀子買藥材,
為了更有效地防疫,期間她大膽提出種人痘一事,
他明知有風險,卻願意身先士卒,就為了將來能夠推行全國,
好不容易疫情平息,她受宮中所邀參加馬球賽,
公主暗中對她的馬匹動手腳,想害她墜馬,
夫君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因此惹來皇后的報復……

藍海E126304 《戰神的小鈴醫》卷四(完)
明明她才憑藉高超醫術,施展接腸術救了重傷士兵,
怎麼卻為了採藥,墜崖命喪黃泉?
霍平梟堅決不信死訊,一邊苦尋佳人蹤跡,
一邊推翻荒淫君主,讓整個國家成為他的助力,
皇天不負苦心人,他總算找到她,情況卻出乎他所料──
她成了邏國君王丟失多年的皇長女,身邊還有年輕俊美的面首!
區區小狼狗他才不放在眼中,以帝王之尊派人呈遞婚書,
許以后位,要重新給她一個盛大的婚禮,
如今他們一家三口終於團圓,可幸福的日子卻沒維持多久,
她的眼疾越發嚴重,已經到了失明的地步……
錦嫿,北方人,直覺敏銳的太陽天蠍,咖啡重度依賴者。
沉迷於天文學無法自拔,時常在夜晚仰望星空,用觀星軟體辨別浩瀚星辰,四處驅車去「追星」,也經常去livehouse看搖滾樂手表演。性格上有理性一面,也有浪漫一面。
希望嘗試各種各樣的題材,每寫完一部小說,就彷彿走完了另一段人生,這也是從事寫作之路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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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意外失身
時值炎夏,驕陽如血。
阮安無力地趴在皸裂乾燥的地面,雙唇泛白,她艱難地從屍海中爬起,口乾舌燥,腹鳴如鼓。
最後半塊饅頭已被吃完,鼻間充斥著腐屍的腥臭,直惹得她想嘔吐,她眼神絕望又空洞地往腳下看去——與她一起逃命的母女都去世了,母親死狀淒慘,背部的刀傷潰爛發臭卻仍用殘臂緊緊地護著懷中稚子。
敵軍從此地擄掠過後,阮安靠裝死躲過一劫。
城門外的黃土道,尚如人間地獄一般,可想而知富人和官紳聚集的坊市會是什麼慘狀。
七日前,自立為王的嶺南節度使下令屠城,無論老幼婦孺,皆不留活口。
峰州百姓曾在他們攻進峰州地界時自行組建義軍,同當地軍團一起負隅頑抗,令叛軍折損了許多,也是因此,在攻進城內後,為了洩恨,也為了振奮士氣,峰州的這座小城自此開啟一場殺戮狂歡。
往昔繁華的商鋪、食肆、書院均被燒毀,就連佛寺都未能倖免,那些穿著軍袍的土匪甚至將曾被萬人跪拜的鍍金大佛支解。
庭園中的昂貴花草、矮松、楊柳皆化為殘煙灰燼,游於池塘中的斑斕錦鯉也被撈出,全都變成了那嶺南王的盤中餐。
阮安逃亡時與亂成一團的百姓互相擁擠、踩踏,她此次南下做遊醫所帶的全部家當——那裝著許多名貴藥草的藥箱也丟在了途中。
為了活命,她只能隨波逐流的逃。
阮安茫然地看著眼前的慘況,並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唯一的倖存者,只知不日內,那殘虐的嶺南王定要下令焚屍。
她剛要艱難邁過前面的屍體,一道粗啞雄渾的聲音從不遠傳來——
「這還有個活口!是個老婆娘。」
阮安纖瘦的背脊驀然變僵。
她今年十六歲,因這等年紀在行醫時無人信服,所以這次南下,她特意將自己扮成了個老者,也正是因為她扮老,才倖免於難,沒被叛軍凌辱。
身後應當是支聲勢浩大的軍隊,阮安不敢往後看,拔腿就跑。
「嗖——」
「嗖——」
「嗖——」
嶺南王饒有興致,有意折磨她心智,他命弓箭手連射數箭,卻故意不將她射中,頗為殘忍地玩著狩獵遊戲。
數枝羽箭遽然落在她腳踝不遠的地面,阮安雙眼瞪大,任由涕淚肆流,她踉踉蹌蹌,險些摔倒。
她狠狠咬住牙,心中恨極了這幫人。
他們憑何為了一己之憤就屠殺全城百姓?
正是這些恨意讓阮安還有氣力,支撐著她繼續狂奔。
嶺南王的眼中閃過一絲陰狠,冷嗤道:「這老婆娘的腿腳倒是麻利,餓了這麼久,還能跑得跟兔子似的。」
從他的語氣中,阮安聽出了耐心盡失,心跳得越來越快。
這時,耳畔忽聞鐵蹄落地之音,前方黃沙飛揚,烏泱泱的密集軍士往她方向前進而來,她隱約看見那赤紅旌旗上書著剛勁的「驪」字。
是朝廷的援軍!
阮安的心中冉冉升起了希望,繼續往前狂奔。
身後的嶺南王則瞇了瞇眼,冷聲命道:「先將那老婆娘射死!」
羽箭如飛蝗而至,阮安的雙腿突然一軟,如被鉛注,她驚呼一聲,再跑不動半步。
或許今日,就是她的死期。
電光火石之際,一道高大矯健身影如電而至,她看見刀鋒上的凜凜寒光,伴著騰騰殺氣,意料中那能穿透身軀的劇痛並未到來,纖細腰肢卻被男人強勁的手臂撈起。
再睜眼,阮安的身子已經懸在了半空,那把連柄帶刃通長一丈的陌刀能使人馬俱碎,小小一枝羽箭被一砍成半,往兩側飛馳,應聲落地。
阮安抬起頭,正對上男人那雙瞳色偏深的眼睛。
救她的武將正值弱冠之齡,有著一副俊朗的容貌,氣質冷淡薄情,在炎炎的烈陽下,昳麗奪目。
阮安的視線停駐在他頸脖上,那道從耳垂下綿延被衣領擋住不知多長的疤痕。
「老人家,坐穩了。」
男人低沉的嗓音,伴著溫熱呼吸,拂過她耳畔。
她的心臟仍在狂跳。
男人又握著她手,淡淡叮囑,「抓緊韁繩。」
她依言抓住,手心卻未體會到那韁繩的粗糙觸感,這讓她知道,自己又作了這個夢。
此夢是半年前,她在嶺南道的真實經歷。
少年武將戴的獸首兜鍪、頭後飄揚的紅纓和那迎風獵獵象徵著將帥身分的寬大旌旆仍清晰地印在腦海。
夢境未斷,對面嶺南王的神情驟然一變,難以置信道:「霍平梟,你剛打完東宛那些蠻子,竟還有氣力率兵到峰州?」
「少廢話!」
名喚霍平梟的武將猛揮陌刀,刀刃「唰」一聲劃過燥熱空氣,嗓音冷厲道:「今日我要以你血肉之軀祭奠全城百姓。」
他身旁的將士皆鬥志昂揚,殺意磅礡,勢若虎狼,對面為首的幾匹戰馬被男人氣勢震撼,前蹄退步,揚頸微嘶。
火箭「嗖」地一聲竄上天際,霍平梟發號施令,身後行軍的各個分隊井然有序,毫不紛雜重疊,嚴整的軍鼓隨即響徹,伴著鉦、鈸敲擊的叮叮嚓嚓聲,高亢凌厲,恍若地崩山搖。
阮安的心情也受到鼓舞,正當她隨著霍平梟俐落挽韁的動作,衝向那殘虐的嶺南王,要殺他個頭破血流時,孩童清亮的聲音卻將她拉回到現實——
「阿姁!今天好不容易放晴,妳可別忘了採藥!」


清醒後,阮安下山去了趟鎮裡。
她從嶺南回到嘉州後,收養了一對龍鳳胎孤兒做藥童,可給兩個藥童上戶籍的事,卻一直都沒著落。
每每來到官衙,總是受阻,今日亦是如此。
阮安不免焦急問向衙署中一吏員,「怎地還是辦不成?我都跑了好幾次了。」
那穿著長襦的吏員恰是縣太爺最信任的師爺,姓劉。
劉師爺掀眼,睨著阮安,不耐道:「急什麼?全鎮又不是只妳一人要上戶籍。」
阮安不敢得罪他,覺得他應該是想多收她銀子。
她剛要將一早就備好的粗布錢袋悄悄遞給他,劉師爺卻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似的,沒好氣道:「妳呢,先回村裡,等三日後再下山來這兒。我們最近忙著縣試,沒空上戶籍。」
阮安欲言又止,想再爭取一番,可見著周旁的官兵面色不善,只得將話都憋了回去。
等她走後,劉師爺撂下了手中的狼毫筆,目露精光地捋了捋鬍鬚。
這麼點銀子就想將他給打發,這村姑當他是誰?

晌午一過,劉師爺離開衙署,乘上車馬,直奔寶和樓而去。
「砰」一聲,說書先生用檀板拍案,他清了清嗓,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起隱居眉山的阮姓藥姑南下行醫的奇聞軼事。
「上回說到這阮姑到了山南道後,斷出了歸州婦人多不孕的緣由,等歸州的婦人們按照阮姑的方子調養身體後,短短半年,這地的新生兒就多了數千!
「歸州的富商極為感念她恩德,集體向刺史上書,希望歸州刺史能夠准允他們為阮姑蓋座藥姑廟,等她百年後,後人便可拿香火祭拜。
「臨南道那年正逢戰亂,偏偏又有瘧疾橫生,當地醫者的良方售價高昂,卻不能藥到病除。而阮姑研製的熟藥方,竟能一劑而癒…………」
劉師爺和朱氏在寶和樓的雅間裡落坐。
待為朱氏斟了盞茶,劉師爺問道:「妳將那事同阮姑娘說了沒有。」
朱氏是孫神醫的遺孀,也是阮安的第二任師娘,她睨著劉師爺,啐了一口,「我哪有那麼傻,怎會打草驚蛇?」
她亡夫孫神醫的得意門徒是個孤女,偏生了張勾人的禍水臉,年歲又小,行醫時難讓人信服,所以平素她會扮成老婦的模樣,兩年前她南下行醫倒是在大驪的各地都闖出了些名氣,不然這些說書人也不能翻來覆去地講她。
劉師爺頷了首,表示贊許,「嗯,我們給她配的婚事,可是縣太爺家的嫡長子,雖是做妾,但對阮姑娘而言,屬實是高攀了。」
朱氏身為阮安的師娘,可說有資格安排她的婚事,而劉師爺又捏著阮安的把柄,如果她敢反抗,隨時都能定她個瞞報戶籍的大罪,威脅她讓她下大獄。
阮安雖然醫術高超,可身分就是個無父無母的村姑,她可沒處說理去。
劉師爺嘴上說著阮安為妾是高攀,心中卻清楚那大少爺的後院就是個虎狼窩,不僅正妻剽悍,一堆妾室通房也沒個善類,阮安固然精通藥理,但那性情難在後宅生存。
「嘖嘖。」思及此,劉師爺不禁喟歎一聲。
她要怨,就怨那日她下山沒扮作個老婆子,反倒被大少爺瞧見了真容。
等三日後,他就會派人抬喜轎上山,將那美貌的小醫女直接抬到大少爺的院裡,讓他好生快活快活。


離了鎮上,阮安尋了處清澈的溪水,洗去今晨上的蒼老妝容。
她在上山途中採了蒲公英,也在豆地裡拾了些菟絲子,到半山腰處,見著崖壁難得被陽光照射,騁目望去,隱隱能見上面長了許多新鮮的知母。
常言陽坡採知母,陰坡挖細辛,春日也是採知母的最好時令。
阮安放下手中鐮刀,熟稔地從藥簍裡取出了繩索和三齒耙,思量了番採藥路線,想著到了端午,便能將前陣子覓得的蒼朮和玉竹一併賣出貼補家用。

另一廂。
山中少年懶躺於竹製滑竿,銜著草環,蹺著二郎腿,無奈道:「這幾日鎮上趕集,上山的人都帶著輜重,阿兄確定不去山腳攬客?」
那被喚做阿兄的人是山裡的挑夫,村民都喚他阿順。
阿順搖了搖首,視線就沒離開過正在攀壁的嬌小少女。
她離地數十丈,稍一不慎,若是摔在地上,不死也要落個半殘,叫人看得心驚膽戰。
不同於阿順的緊張,在崖壁上攀緣的阮安卻很淡定,那雙明亮的杏眼在採藥時帶著超脫年紀的沉靜。
她身為鈴醫,沒師承過正統的醫家門派,經常會被世醫看不起,但世醫尤重理論,不一定有她這種什麼技能和門派都有涉獵的鈴醫更有實際經驗。
阮安很珍惜眉山為數不多的藥田和藥地,挖藥的動作也極為小心。
她回到嘉州後,這裡便鬧起了匪患,當地官員辦事無力,任由匪首戚義雄作威作福,戚義雄還霸佔了這裡絕大多數的藥田,斷了許多採藥人的生計。
烈日炎炎,姑娘的小臉兒被曬成了緋粉色,似塗抹了一層胭脂,平添嬌憨,而她身量嬌小玲瓏,身手卻很敏捷,她緊握著繩結,在崖壁移蕩時,頗像隻靈動的山兔。
「阿姁!妳當心些!」阿順高聲喚著阮安小名。
阮安抿著雙唇,將採到的最後一棵知母扔進身後的藥簍,嗓音清亮地回他,「我這就下去了!」
不多時,阮安平穩落地,阿順終於鬆了口氣。
看著藥簍裡那幾棵新鮮知母,阮安心滿意足,朗聲對阿順道:「趁天晴,你和你弟弟快下山攬活計去罷,我也要回杏花村了。」
阿順撓了撓頭,身後卻傳來弟弟帶著驚恐的焦急喊聲——
「不好了阿兄!那處……那處躺了個人!他……他流了好多好多的血!」

「轟隆隆——」
杏花村平地起春雷,頃刻間,暴雨滂沱如注。
村民不再務農採茶,紛紛躲於家中,阿順和他弟弟在幫阮安將傷患抬到茅屋後,也被妹妹喚走,幫父母收菜乾去了。
阮安高聲喚幾個徒兒的名字,「孫也?你們跑哪兒去了?」
無人應她。
八成是幾個徒兒不服管教,背著她偷偷下山,去了鎮裡趕集。
阮安白皙的小臉上,浮了層慍色,心道等他們回來後,定要罰他們抄三遍《千金方》,再抄三遍《靈樞經》,還要罰他們十日都不能吃肉!
氣歸氣,阮安並未忘記救治傷患的正事。
她適才給他灌了些參湯,現下此人脈象漸趨平穩,可仍然沒有蘇醒跡象。
思忖著,阮安往矮榻看去,男人的身形高大挺拔,穿了襲低調卻不失考究的勁裝,腰環蹀躞,踏著烏靴的兩條腿格外修長,汙血將他暗色衣紋上的猙獰猛獸浸透,他頭首微偏,縱閉眼昏厥,氣質難掩桀驁。
苦藥味兒、惹人顫慄的血腥味、裹挾著春雨的潮濕在內室彌漫開來,攪擾著人的心緒。
阮安反覆辨認著他的面容,依舊難以置信,直到看見男人頸脖上的那道疤痕,終於讓她確認,他便是在嶺南道救過她一命的武將——霍平梟。


驟雨終歇,縈於山間的霧氣愈濃。
茅屋雖歸屬於杏花村,但離主村落較遠,是以臨近黃昏,很難聽聞村民往來熙攘,只聽得溪水淙淙、山鳥啾鳴。
泥棚茅屋雖小,卻是五臟俱全。
主廳為藥堂,兩側有浴間、廚房、烹藥間,亦有供人居住的廂房和兩個次間,頗有「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隱逸風骨。
孫也帶著兩個藥童歸來後,自是被阮安好一通訓斥,現下小藥童們在自己的屋內抄書。
而更擅長外傷的孫也則接替了阮安,為昏睡過去的霍平梟接著縫補傷口。
明間的支摘窗開著,青石板地上雨痕未褪,孫也順勢瞟了眼地上不遠處那條被鬆開來的蹀躞帶,待定睛一瞧,孫也訝異地低呼了一聲,又直呼好傢伙。
這腰帶可真華麗,連帶扣都是金玉所製!
孫也琢磨了番這條蹀躞帶的市價,若是拿到當鋪換成銀兩,足可以買下三個茅屋……不過這位軍爺受的是臂傷,怎麼腰帶還被阮安給取下來了?
孫也又忽地想起,他適才回來時,阮安好像換了身衣物,她今晨下山去清泉鎮,穿的是件牙色的素布襦裙,怎地回來後就換了身紺藍色的褙子?
孫也忖不出緣由,也沒再往深處想。
不管了,他得趕緊將這軍爺的傷口縫補好,好讓阮安少罰他抄幾遍醫書。

另一廂,阮安隻身來到廚房,纖手緊緊地攥著那條皺皺巴巴的牙色襦裙,小臉煞白。
攤開一看,這襦裙定是不能要了。
那多褶的裙襬遍及著星點血跡和白濁汙漬,腰間以上的收身衫襖則被男人像撕紙一樣輕易扯碎,霍平梟單手的氣力也大得驚人。
阮安將那襦裙扔進了燒得足旺的柴火堆裡,又將自己研製的避子藥丸混著清水飲下,身下黏膩不適的感覺並未消弭,思緒仍處於混亂狀態。
一個時辰前,霍平梟將唯一的灌藥器失手打碎。
阮安很怕僅剩的麻沸湯折損,因為用特製的器具來餵他,他也會將藥汁咳出去,尋常的湯匙更是無用。
那時雨還下著,孫也和藥童又都回不來,情急之下,阮安想起她以前曾用過孫神醫傳授的法子解救過自縊的婦人,方法是先用竹管吹其耳,再用雙手熨其兩脅,如不得解,便會用嘴給病患渡氣。
救人要緊,阮安顧不得男女大防,也準備嘴對嘴餵霍平梟飲下麻沸湯。
她將麻沸湯吞含入口後,又突覺霍平梟的神情不甚對勁,是以又為他診了番脈,這才發現他竟然中了烈性的春藥。
先前他曾嘗試過用內力壓制,可她一開始就餵他飲下的參湯催化了藥力。
阮安萬萬沒料及自己好心辦壞事,驚愕之餘,她竟將口中吞含的麻沸湯誤飲進腹。
那麻沸湯裡的曼陀羅會因各人的體質起到催情或致幻的效用,所以這之後的事阮安也記不大清了。
唯一能夠確定的事,卻讓她的心臟驟然下沉——她應當是失身了。
第二章 上門強娶
長安城,太興宮。
皇帝站於承天門闕臺,身後是嚴整的華宇宮殿,他則俯瞰著夜晚的皇城。
朱雀門內,天街寬闊,若白日觀之,依稀可見兩側槐楊和御溝,三省六部、鴻臚寺、太廟等中央官署皆位於此。
再往遠眺,便是百姓居住的善和坊和興道坊。
月華如綢,春風拂檻,皇帝神情凝重,大太監的尖細聲音從他耳側驀然傳來——
「丞相霍閬到!」
話落,皇帝循聲轉身,宮人推著霍閬的輪椅,朝他的方向而來。
霍閬的腿腳不大方便,故而各官署處和朝會大殿等地修建了許多漢白玉坡道,以方便他出行,而他也是舉朝官員中,唯一不用在皇帝面前下跪的臣子。
霍閬的手虛搭著輪椅的楠木扶手,夜色濃暗,他深邃的雙眼旁布及歲月餘留的紋路,看人時,眼神頗帶虎狼般的銳利。
「臣腿腳不便,望陛下見諒。」
皇帝態度和藹,擺手道:「仲洵在嘉州遭人暗算,下落不明,朕已派百名北衙禁軍中的高手前往嘉州,丞相也當放寬心。」
仲洵是霍閬長子霍平梟的表字。
霍閬淡淡回道:「犬子年輕氣盛,做事難免有疏,讓陛下掛心了。」
侍立一側的大太監手持拂塵,悄悄地眨了眨眼。
皇上都急成什麼樣了,霍閬倒是一點都不急,這元配留下的唯一子嗣死生不明,他為何還這麼淡定?
霍平梟失蹤的消息被皇帝壓了下來,唯幾個重臣和他這近侍的宦官知曉。
卻說這霍家,乃三大柱國家族之首,享一門兩侯之榮光。
霍閬的父親為開國侯,他後來繼承家中爵位,並在前朝奪嫡之戰中,扶當今聖上登臨大位,皇帝登基後,拜霍閬為相,他典領百官,秉掌樞機,無所不統,可謂權傾朝野。
帝王對重臣的心思總是複雜的,皇帝對霍閬忌憚歸忌憚,卻也深知如霍閬不在,驪國將有劇變。
大太監自幼便侍奉皇帝,深知霍閬手段了得,身為人臣,卻頗善馴君。
當年他任憑皇帝自己行事,是早已料準皇帝會犯何種錯誤,他故意縱之,而皇帝才能平庸,等他稍釀禍端時,霍閬又會及時幫他化解。
久而久之,皇帝便對霍閬產生了一種極為依賴的情緒,如遇事不決,必會問詢丞相意見。
都說虎父無犬子,霍閬的兒子霍平梟,自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他是嫡子,在將來自然能夠繼承霍閬的爵位。
可他在十九歲那年,卻自憑戰功,被皇帝賜邑封爵,未到加冠之齡,已是聲名赫赫的定北侯。
霍平梟極為善戰,頗受將領軍士擁戴,天驕少年英勇無畏,持旌旗指揮三軍,便能蕩平九州,搖撼大驪山河。
這樣一個有兵權的侯爵,本該讓皇帝更加忌憚,可驪國近年內憂外患,外有群國環伺,內有藩鎮割據,皇帝離不了霍閬,更離不了如霍平梟這樣驍勇的將領。
這年驪國內外雖無戰火,然北境突厥虎視眈眈,劍南道嘉州一帶亦有匪患橫行,霍平梟恰任劍南節度使,皇帝便命他在回京駐軍前,平息此地匪患。
不想,霍平梟突然失蹤,了無音訊。
幾日前,突厥騎兵頻擾關內,若被那些蠻人得知大驪戰神失蹤消息,難免會動犯境心思,一旦過了朔方,突破寧、邠兩州,長安城岌岌可危,京畿道的那些兵力可支撐不了多久。
這幾日,皇帝沒睡過一夜好覺。
君臣又聊了數句,皇帝目送著宮人將霍閬的輪椅推走。
大太監勸道:「陛下,您也早些回寢宮休息吧。」
皇帝眉宇深鎖,未回話。
正此時,天邊忽有數萬盞孔明燈冉冉升起,長安夜空乍亮,猶如浩瀚星河,如夢似幻。
皇帝抬首,眼中劃過熠熠燈火,嗓音驟沉,「是誰將定北侯失蹤的消息泄出去了?」
大太監收回視線,忙恭敬回道:「奴才也不知,皇上若不喜這些燈火,大可派街使制止。」
「罷了,這消息本也瞞不了多久。」
皇帝身著朱紅袞服,振了振華貴寬袖,神情凝重地走向長廊。
大太監揮了下拂塵,命儀仗隊和黃門郎趕緊跟上。
每逢定北侯出征,就有無數姑娘聲勢浩大地齊放孔明燈,為他祈福,如今這全長安姑娘的夢中人生死未卜,倒是造福了那些專賣孔明燈的百姓。


三日後,杏花村天朗氣清,孫也想考校考校藥童們的課業,臨時抽考了他們幾個藥方。
「黃柏、紫草、茄花各二分,夾竹桃一分,柴胡七分,良薑一錢……」
「等等!」孫也突然打斷,「妳背的是什麼玩意?」
女藥童怯聲回道:「避子丸方啊。」
孫也蹙眉,小大人似的又命令道:「妳接著背。」
女藥童撇了撇嘴,「杏仁兩個,桂枝少許,白葵花七朵……」
孫也的面色越來越難看,「這根本就不是避子丸方!」
兩個藥童怔住,都微張了張小嘴。
「前面的方子是對的,可後面的……妳怎麼還把當歸附子湯和調經補真湯弄混了?」
孫也有些慌了,未變聲的稚嫩嗓音也透著哭腔。
背錯藥方本是件小事,可前陣子阮安命他研配的避子丸,他卻交給了兩個藥童做。
原以為這兩個藥童已將方子背得滾瓜爛熟,不料卻背錯了,那做出來的藥肯定也有問題,阮安可是準備在端午時將這些藥拿去賣的。
孫也歎了口氣,而今之計,唯有將那些藥丸銷毀後再自掏腰包,這般,他只消在端午前將這些避子丸研配完畢,阮安便不能發現異樣。

午時,阮安浣衣歸來,正巧聽見茅屋幾個孩子的嬉笑聲。
她端著木盆走到幾個徒兒眼前,故作嚴厲地訓斥,「你們又偷懶,醫方還沒抄夠?」
說這話時,阮安杏眼瞪著,雙頰也微微鼓起。
姑娘白皙的臉淡泛著自然緋暈,濃密的羽睫捲翹,隨著說話的表情,撲搧撲搧,非但不凶蠻,還很顯嬌憨。
她模樣溫軟,發脾氣也似在撒嬌,再者本身也沒比他們大幾歲,還是個十餘年華的少女,並無什麼威嚴。
孫也心裡並不畏懼阮安,但他清楚那日他們不該私自下山去鎮裡趕集,阮安這回是真的生氣了。
他垂下小腦袋,小聲致歉,「阮姑,我們知錯了。」
孫也特地尊稱她一聲阮姑,希望阮安能消些氣。
阮安準備借機再敲打孫也幾句,忽覺周遭的氛圍不甚對勁,幾個小孩也都噤住了聲。
怔忪間,霍平梟已走到她身旁,高大身影與屋外煦日一併斜落在青石板地,與她嬌小身影交疊,幾近壓覆。
男人剛清醒,半斂著濃而黑的眼睫,掩了些慵懶,微抿的唇角很顯冷漠,他垂下頭,緘默地端詳了番被繃帶綁縛好的左臂,頗似頭危險的孤狼,雖不動聲色,卻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孫也悄悄打量著霍平梟,他原本的暗色弁服被換成了最尋常的村民服飾,是身交領右衽、上衣下褲的粗布麻衣,腳上踏的仍是之前那雙烏靴,腰間本該用深褐色的素布纏固,卻極不協調地被環上了華貴的蹀躞帶。
孫也之前悄悄戴過它,等被阮安發現後,他又被她瞪著,將那條蹀躞帶放回了霍平梟的身旁。
如此樸素衣物,卻掩不住男人蜂腰長腿、高大挺拔的身材,可孫也卻莫名想笑。
正此時,霍平梟轉首看向了他。
男人下頷線條硬朗分明,側頸那道長疤似猙獰厲龍,眼神雖無波無瀾,通身卻散著將軍威嚴,壓迫感極強。
孫也雖然頑劣,但畢竟是個孩子,被他凌厲的氣場駭到後,立即將那股子笑意憋了回去。
霍平梟嗓音低淡問:「是你幫我換的衣物?」
孫也小雞啄米似的點了點頭。
「謝了。」霍平梟掀眸,眼皮上的褶皺很深,又低嗤一聲道:「還挺合身。」嘴上說著合身,可那上衣卻明顯緊繃,隱約勾勒強勁的肌肉線條。
阮安屏著呼吸,一直觀察著霍平梟的動作和神情,見他指骨微彎,單手拽下蹀躞帶上的革囊,又往她身前走了幾步。
兩人身高差距明顯,等他站定,阮安仰起了小臉兒,杏眼裡滿是懵懂不安,就像隻受驚的兔子。
霍平梟垂首看向她,只當山間的小姑娘怕生,將語氣放緩,低聲道:「伸下手。」
阮安的眼睫顫了顫,依言伸出了小手。
霍平梟則抬起手腕,在僅離她手心數寸的距離停下,她看著覺得男人的手掌很寬大,指骨勻停修長,手背凸著數條明晰青筋,充斥著力量感。
「這裡的碎銀有十兩。」
他攤開五指,沉甸甸的革囊隨著低沉嗓音落在阮安柔軟手心,革囊觸感粗糙,猶帶他的體溫。
「我走後,會儘快讓人將餘下的診金送過來。」
聽罷這話,阮安領會了他的意圖,仰起頭,難以置信地問:「你現在就要走?」
這幾日她照料霍平梟,也曾向他旁敲側擊,想知道他為何會淪落至此,並試探他是否記得那天的事情,然而霍平梟卻對他受傷的原因緘口不提,加上看他的反應,似乎並不記得當日的事情,她也沒提及他中了春藥。
現下他已養足精力,若是想走,阮安自是攔不住,可他畢竟臂傷未癒,她有些擔心霍平梟在途中得不到更好的醫治。
況且……她也一直猶豫著,到底要不要將那件難以啟口的事同他說出來。
阮安的柔唇開開合合,想要說些挽留他的話,耳旁卻忽地傳來斷斷續續的喜樂,樂聲離茅屋愈來愈近,鑼鼓鏘鏘,嗩吶刺耳,直擾得這靜謐山間烏煙瘴氣的。
待出屋後,阮安見劉師爺笑顏逐開的走在前面,身後跟著頂二抬小轎,算上轎夫和敲鑼打鼓的人,來者共有七人。
想起這幾次同劉師爺打的交道,阮安暗歎不妙,她立即向孫也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趕緊帶著兩個藥童進茅屋。
劉師爺的眼裡帶了絲諷笑,譏誚道:「阮姑娘,還等什麼呢?可別錯過了吉時,我們大少爺可等著妳圓房呢。」
阮安又羞又憤地反駁道:「你胡說什麼?我何時跟你家大少爺定過親?」
劉師爺倒是不急著放出威脅阮安的話,視線卻不自覺地被站於她身側的霍平梟吸引。
這人儀容不凡,看著他們的眼神沉冷,甚而帶了幾分睥睨。
過於桀驁,也過於狂妄。
劉師爺不禁瞇了瞇眼,這小子莫不是阮姓村姑的姘頭?
在這方圓百里內,誰不知他劉師爺是縣令老爺最信任的吏員,所有人都對他客客氣氣的,這小子有什麼資格這麼看他?
劉師爺冷嗤一聲,決定給霍平梟一些教訓嘗嘗,雖說看起來習過武,可他傷了手臂,他們這處可是來了七個人,對付一個殘廢還是綽綽有餘的。
陣陣山風呼嘯而過,刮拂過青綠竹葉,霎時間,颯鳴之音頓起,料峭寒意也穿透阮安單薄的襦裙,鑽進她袖口。
她不禁發起抖來,心中萬分恐懼,趿著草鞋的白皙小腳也往後退著步子。
雖知霍平梟是個武將,但他大傷未癒,手無寸鐵,來的可是七個壯漢,他如何能敵?
「別怕。」
霍平梟走到她身前,為她擋住山風,背闊肩寬、窄腰勁健的強壯身體亦遮住她視線。
阮安的呼吸漏了半拍,心仍懸著,只能躲在他身後。
劉師爺被霍平梟的行為激怒,對著阮安罵道:「妳這小騷貨,以為傍上個莽夫,爺就治不了妳了嗎?」
他罵人的字眼過於刺耳,阮安從未被人用如此汙穢的字眼辱罵,只覺耳朵「嗡」的一聲,怒氣湧上,卻見霍平梟那隻完好的手臂也呈現緊繃態勢,掌背有淡青血管微微賁起,似在控制怒氣。
劉師爺對身後的人下了指令,厲聲又喝,「給我上!把那小賤人給爺扛到轎子上,若是錯過了吉時,唯你們是問!」
他的左後方是吹嗩吶、擊鑼鼓的四人,而右後方則站著兩個身形魁梧的轎夫,得令後左邊四人氣勢洶洶地往霍平梟身前猛衝,不想竟撲了個空。
打頭陣的漢子突覺手心的觸感不甚對勁,他手中的木棍怎麼沒了?
「砰——」
「砰——」
耳畔忽聞兩道重擊之音,他面色驟然一變。
四人循聲看去,卻見那兩個轎夫齜牙咧嘴地倒在地上,他們捂著肚子,面容痛苦不堪。
劉師爺大駭,這莽夫的武藝竟如此高超,還預判好了他們的進擊路線!
他老臉慘白,狠狠地咬著後槽牙,顫聲又命令,「接著給我上!」
未與霍平梟交過手的四個人明顯猶豫了片刻,並未再度聽從劉師爺的指令。
霍平梟則神情淡漠地偏了偏頭,一套動作下來,他連口粗氣都未喘,倒像是只活動了番筋骨。
他微微垂眼,神態漫不經心,輕蔑問:「還來啊?」
那雙修長的腿未移地半寸,好像在無聲彰顯,他都不屑於用腿腳功夫對付他們,單用一隻手就可將他們打得滿地找牙。
劉師爺心中暗罵,這莽夫實在是太他娘的狂了!
迎著日光,霍平梟瞇了瞇深邃的眼,單手隨意地揮了幾下木棍,伴著猛然劃過空氣的「唰唰」聲音,舞出了漂亮又俐落的棍花。
平地驟起疾風,裹挾著細密泥沙,直往劉師爺猙獰醜陋的臉上糊去。
劉師爺連退數步,卻還是被迷住了雙眼,半晌也睜不開,正被氣得頭昏腦脹,耳旁又聽「砰」的一聲。
「啊!」
劉師爺慘叫一聲,霍平梟再度揮棍後,他臃腫的腰腹驀然劇痛,隨即雙膝一彎,便狼狽地跪摔在地。
這一棍下來,彷彿讓他的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置。
劉師爺的喉嚨漸漸漫上腥甜,他連連咳嗽了數聲,嘔出了些鮮血。
霍平梟眉眼淡漠,待俐落收棍,神情透著厭惡,冷眼睥睨著劉師爺一行人等,沉聲命令道:「趕緊滾。」
其餘四人再不敢與霍平梟過招,連聲詢問著劉師爺的狀況,「師爺……師爺您沒事吧?」
劉師爺捂著心口,連翻了好幾個白眼,險些背過氣去,一時回不出話來。
眼下這種情況,他不能再逞能,這些人加起來都不是這個莽夫的對手,將命折在這瘋子手裡犯不上。
且強納阮安為妾的事,是他和大少爺背著縣太爺做的,萬一事情鬧大了,他肯定要吃掛落,唯今之計,只有趕緊回鎮上,再與大少爺商議商議這事。
等面色青白地被官兵抬出小院時,劉師爺突然計上心來。
這莽夫到底是個傷患,七個人對付不了他,他就讓大少爺再多派些人來,到時再辛苦大少爺親自來一趟山裡,如此大少爺便可就地兒把那村姑給辦了,也能好好地侮辱侮辱這莽夫。


結束了一番打鬥,茅屋外卻沒平靜多久,劉師爺等人離開片刻後,杏花村村民王二急匆匆地往小院方向跑來。
王二滿頭大汗,氣喘吁吁道:「阮姑娘,還請妳隨我走一趟,我媳婦她突然早產了。」
阮安住在杏花村旁不遠,自然就是這裡的村醫,村民們有個大病小疾的,都會尋她來看。
杏花村隱於山林,近乎與世隔絕,這裡民風淳樸,裡面的村民都知阮安並非是個年邁老者,而是個妙齡少女,卻無一人將她真實年紀往外洩露,阮安也從不會收村民的診金。
這王二媳婦突然要生,人命為先,耽誤不得,可阮安仍惦記著幾個孩子的安危,怕劉師爺等人捲土重來。
她急得滿面通紅,正不知如何是好時,霍平梟低淡的聲音從她鬟髮上方傳來——
「妳放心去,我留在這裡護著他們。」
阮安鬆了口氣,點頭進屋提了藥箱,帶上一個藥童,便趕緊隨著王二離開。
她這一出門便一直在王家待到了入夜。
戌時,王家的茅屋響起嬰孩的啼哭聲,王二媳婦平安產下一子。
算上這胎,阮安共接生過三十二個嬰孩,胎胎母子平安,無一人病隕夭折。
看著王二一家人的欣喜笑臉,阮安心下釋然,卻仍惦念著王二媳婦的身體。
孩子的胞衣未隨他一起落地,而是留滯在母親體內,婦人產後虛弱,並不能強制讓她將胞衣排出,是以阮安讓王大娘拿來紙筆,她則提筆飛快寫下人參、生黃花、柴胡、炙甘草等藥名。
她將藥方遞給身側藥童,對王二叮囑道:「這是補中益氣湯,一會你再隨我們去趟茅屋拿藥,熬完後讓你媳婦飲下,只消飲下一劑,那胞衣應當就能成功排出。」
王二接過後,連聲道謝,「我們一家五口人,都在這兒謝過阮姑娘了。」
王大娘知道阮安不收診費,早就備好了臘肉和雞蛋,不禁多叮囑了句,「我聽阿順說,妳在山間救了個男人,他一直在妳那兒養傷。阮姑娘,妳可當心一些,他可別是有仇在身的。」
聽到王大娘提起了霍平梟,阮安這才意識到自己不能再在這兒耽擱,趕忙帶著藥童,與王家人告了辭。
王大娘站在院外,目送著阮安離開。
她從前走南闖北,也去過不少地界,從來都沒見過像阮安生得這麼好看的姑娘,一襲荊釵布裙,難掩絕色姿容,面上分明未施任何粉黛,那肌膚卻極其白皙勻淨,香腮似凝新荔。
她生得那般美,卻從不會讓人覺得高不可攀,同人講話時溫文又親切。
可這麼溫良純善的小姑娘,卻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女。
孫神醫和他第一任妻子還在世時,也曾想過要將阮安托個好人家,讓她安安穩穩地走相夫教子的路,但阮安自三歲起便立志要學醫,她從小自大在習醫路上吃的那些苦,王大娘全看在眼裡。
看著阮安遠去的嬌小身影,王大娘不免有些心疼,人的出身是改不了的,她只希望,阮安將來能夠嫁個靠譜的公子,過上安穩幸福的日子。
第三章 逃過一劫
夜色漸深,阮安讓孫也和藥童們收拾好了東西,自己準備幫霍平梟換藥。
現在阮安顧不得再想那日與霍平梟發生的意外,只知霍平梟的武藝了得,疑似被人追殺,而她不想做那大少爺的妾室,是以,她想勸說他與他們一起逃。
次間的燭火昏黃,阮安耐心地為他拆繃帶。
霍平梟的傷勢恢復得很好,沒出現發炎感染的跡象,且那道傷口基本結了痂。
為了更方便換藥,阮安將他的上衣又往左側扒拉了幾下。
男人的身材勻稱健美,並不過分賁張剽悍,半身露出的肌理交錯數道陳年舊疤,皮肉精悍緊實,無一絲贅餘。
阮安又想起在嶺南見到他時的場面,怪不得他在穿著那等沉重的鎧甲時,也能如天神般英俊。
察覺自己的思緒又要飄遠,阮安抿了抿唇,強迫自己專注。
她埋著首,感覺霍平梟好似在垂眼看她,不禁抬起頭,正對上男人那雙深邃的眼睛,整個換藥的過程,他好像連眉頭都沒蹙半下。
「你不疼嗎?」訥訥說罷,阮安立即將小臉兒又埋了回去,視線順勢落於他頸脖上戴的那條形狀別致的狼符。
狼符上還鑲嵌著一塊質地上乘的琥珀,氣息似皸裂於炎陽下的松木。
「好疼啊。」他將尾音拖長,慢條斯理地吐出三字,還將呼吸刻意放深幾分,似在有意配合她,可那語氣卻分明沒有吃痛的感覺。
這人是在捉弄她。
簡短的三個字,卻如輕柔羽毛,擾著小姑娘的心緒,但她並沒忘記自己的意圖,剛要開口向他提起一起逃亡的事,眼角餘光卻看見窗外倏然閃過一道黑色身影,她扭頭看去,就見到緊接著又有數道身手矯健的黑影從屋頂「嗖嗖嗖」地落在了小院外。
阮安瞳孔驟縮,心跳頓了下後,又因恐懼而狂跳不止。
莫非是劉師爺又派了高手來對付他們?
「妳待在這兒,我去看看。」霍平梟說罷,單手重新為自己斂好衣物,從矮榻俐落起身,順手拿過長棍。
男人側臉的輪廓冷毅,神情未變,可那緊繃的下頷線條和蟄伏著戾氣的眼角眉梢,卻讓阮安感覺到了令人顫慄的森然殺機。
霍平梟闊步出屋後,阮安邁著小步緊跟在後。
她躲於泥牆一角,心跳如鼓,只見十餘名身著深栗袍服的青年武者紛紛入室,意料中的打鬥場面卻未到來,站在她身前的霍平梟也沒做任何動作,甚至他竟鬆了鬆手中緊握的長棍。
阮安懵住,她觀他們姿態,不像是尋常的官兵,正忖著來者身分,卻見為首的青年神態萬分恭敬,與身後的十餘人整齊地頷首作揖。
而這些人接下來說的話,讓阮安的眼睛瞪大了好幾分——
「屬下來遲,見過定北侯。」

另一廂,縣令的嫡長子唐禕一臉陰沉地盯著前方不遠的茅屋,身後跟了近二十名官兵。
劉師爺還在養傷,一步都走不了,而唐禕這回叫上的人都是他特意挑選的,全是身手最好的官兵。
唐禕養尊處優慣了,夜半山腳又沒有抬著滑竿的挑夫,這番上山就費了不少的氣力。
身旁的狗腿子很有眼色,立即為他遞上水囊,他不耐接過,待飲了些水後,又憤怒地將水囊扔在了地上。
一想到他惦記了那麼久的小美人兒,很可能被那莽夫破了身,他就氣不打一處來,而且這第一次辦她的地點,還得擇在這荒山野嶺裡,他唐大少爺何曾有過這麼狼狽的時候?
唐禕對著身後的官兵冷聲命道:「一會兒進去後,記得先將她那姘頭的另一條胳膊也給爺廢了!」


「啊——」茅屋外傳來唐禕的慘叫,聲音格外刺耳,「爺的胳膊!爺的胳膊快斷了!」
「這茅屋莫不是遭鬼了?怎麼突然來了這麼多人?」
「大少爺……興許我們真是撞見鬼了……」
「還愣著做什麼?那小村姑我不嘗了!快、快掩護著我趕緊逃!」
屋外,身手高超的北衙禁軍皆身輕如燕,如鬼影般來去莫測,唐禕和其餘人等被打得吱哇亂叫。
在北衙禁軍出現時就察覺到異狀,偷偷出來看情況的孫也這時走到阮安身前,對著她擠眉弄眼,興奮道:「阿姁,那軍爺還是個侯爺吶,看來這回絕對不會少給我們診金。阿姁,妳可得管他多要些銀子,他可富貴著呢,一點都不缺錢。」
孫也沉浸在即將獲得高昂診金的喜悅中,並未察覺阮安的神情顯露了幾分失落。
小姑娘很快斂去眉目間的異樣,對著孫也和兩個滿臉訝然的小藥童們吩咐道:「你們繼續回去抄醫書,不許偷懶。」
孫也有些不情願,可是看阮安認真的樣子,還是跟另外兩人回屋去了。
茅屋外打鬥的聲音漸小,唐禕已和其餘官兵抱頭鼠竄地往山下瘋逃,霍平梟則和名喚楊緯的青年在屋內單獨議事。
阮安或多或少聽到了一些他們談話的內容,得知霍平梟不僅有爵位在身,還是嘉州所在的劍南道節度使。
幾年前,大驪由府兵制轉為了募兵制,各個節度使不僅有兵權,還能管屯田、鹽鐵等行政事務,權勢大到一度讓長安的皇帝忌憚。
阮安知道的那些節度使,年歲基本上都過了而立,可霍平梟的年紀,明顯才剛過雙十。
僅憑在戰場上的蠻勇,是絕不能這麼年輕就坐到這個位置上的。
但回想當初在嶺南初遇時,從霍平梟率領的軍隊就能看出,這人看似驕矜狂妄,心思卻極其縝密,並不剛愎自用,而是有勇有謀。
他不只是個悍勇的戰將,還是頗具領袖氣質的將領,練兵也很有一套,他帶出的大軍,陣勢嚴謹,士卒鎮靜無聲,連擊的鼓樂、鳴的金鑼都極為嚴整齊密。
思及此,阮安在心中寬慰著自己,雖然自己失了身,但她怎麼也算是霍平梟的救命恩人,這番劉師爺和唐大少爺暫時動不了她,她和孩子們是安全了。
既然今夜已經過關,阮安就回了藥堂給村民配藥。
楊緯恭敬道:「侯爺,屬下已擇好驛館,您今夜就可下山安住。」
阮安拉開木屜,剛要拾撿草藥,聽罷這話,纖白的小手卻僵在了半空。
霍平梟這是……要走了嗎?
阮安神情低落地垂下眼,濃長的羽睫在她柔嫩的眼瞼處落下陰影,好半晌才將那木屜慢慢推回。
兩個藥童的戶籍還是沒個著落,劉師爺在縣裡那些胥吏中又很有地位,在將來還是會阻她的路子,而劉師爺敢這樣肆無忌憚地要她當唐大少爺的妾,大概就是看準了戶籍這件事,要用這個拿捏她。
所以哪怕不要診金,她也得在頗有權勢的霍平梟走前求他幫她將這些事解決。
阮安剛要起身去尋霍平梟,卻聽男人熟悉且低沉的聲音略帶疲倦地回楊緯道——
「不必了,在山中養傷更方便。」
她頗為凌亂的心緒,暫被男人的這聲不必安撫,近來一直懸而不決的事,也終於有了決斷——那日的意外,她絕不能對任何人提起。
她的身分是村籍平民,霍平梟則是被賜邑封爵的貴族。
雖說大驪並無法令規定王侯公爵一定要娶世家出身的小姐為妻,但誰都清楚,任何婚事都講究個門當戶對。
連那縣太爺家的嫡長子,都覺得她只配做妾,若將那件事對霍平梟說出來,不是自取其辱嗎?
不說,她還不至於那麼難堪。

楊緯跟著霍平梟出屋後,見著一個溫溫軟軟、雪膚烏髮的小姑娘走到兩人身前,不禁一怔。
在長安城裡,他見慣了濃妝豔抹、雲鬢花嬌的貴女和名伶,卻甚少見過如阮安這般的美人兒,姑娘有著天然去雕飾的清麗,讓他腦海裡霎時閃過了三個字——仙、靈、純。
這時阮安仰起小臉兒看向他們,訥訥道:「我……我去給你烹藥。」
霍平梟既是暫時不走,她便準備另尋個時間再同他說藥童戶籍的事。
「多謝。」
霍平梟低聲道完謝,阮安隻身進了烹藥間。
楊緯看著姑娘嬌小的背影,不禁挑起一眉。
他此前雖猜到霍平梟怕是要留在這茅屋,而不是去驛館住,但當霍平梟親口將這話說出來後,他還是頗為驚訝。
霍平梟的出身和相貌都過於優越,且他未到加冠之齡就自憑戰功被聖上封侯,風頭甚至蓋過陛下的幾個皇子,是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
但男人的性情桀驁冷淡,骨子裡對那些風花雪月的事極其淡漠,他無意在姑娘們的芳心上縱火,卻還是有無數的名門少女前仆後繼地為他如癡如狂。
楊緯在心底數了數那些對他愛而不得、最後哭著鬧著要自戕的姑娘們——
劉侍郎家那琴棋書畫樣樣皆通的二小姐、長平伯家溫婉端莊的嫡長女、英國公家千嬌百寵的幼女……
這些姑娘們,有哪個不是才色俱佳的世家貴女?
可霍平梟卻從不會將視線停駐在她們身上半刻,甚而對那些姑娘擲果盈車的行徑表現得極為冷漠,舉手投足都透著薄情寡性氣質,全長安的人都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子才能入了他的眼。
現在,霍平梟似乎是對這貌美的村女起了興趣,真稀奇。


兩日後。
北衙禁軍的高手們來去無蹤,做事神速,短短幾日功夫,就將霍平梟暫居的次間裝潢一新。
他們添置了帷幔四垂,平頂大帳的壺門床、髹黑大漆的柵足憑几、兩張繩床等許多阮安見都沒見過的華貴傢俱。
阮安正想著那些人是怎麼將這些傢俱搬到半山腰上的,就見孫也邁著小短腿興奮地朝她方向跑來。
「阿姁,我問過侯爺了,等他們走後,這些傢俱全都能留給我們!」
阮安小聲斥他,「你別總向人家胡亂索要東西,趕緊將我昨夜配的藥送到杏花村去,別耽誤了村民治病。」
孫也一想到即將能得到嶄新的繩床,連阮安教訓他都不覺沮喪,俐落地道了聲,「好,我這就去!」
等孫也走後,阮安看向了憑几上那兩個食盒。
那些侍從還連夜給霍平梟買了些精緻的食物,也給她和孩子們備了同樣的一份。
食盒內有鮮嫩可口的椒鹽炙鴨、整條去骨白鱗魚做成的魚膾、罕見且昂貴的朱紅櫻桃、燒梨、烤芋、豆餡的透花糍、雲霧餅……
有些吃食阮安聽都沒聽過,可今晨卻聽楊緯對霍平梟道:「侯爺,我們只能尋到這些吃食,還請您將就著用。」
楊緯這話說得一本正經,沒半分恭維或者誇張的意思,讓她聽著驚訝,但轉念一想,霍平梟那樣的出身,在衣食住行上自當是樣樣頂尖。
阮安與孩子們大快朵頤地享用著美食時,也在猜測著霍平梟的心思,覺得他選擇留在這兒,絕不僅僅是為了治傷那麼簡單。
可阮安雖然好奇,亦深知自己只是救治他的醫者,還輪不到她去打探他心中的想法。

未時,日頭正盛。
阮安準備去河旁與相熟的幾個村婦浣衣,卻見孫也坐著村長的牛車,從杏花村歸來,男孩滿臉紅光,笑意盈盈。
阮安的心中漸漸升起不好的念頭,趕忙端著木盆,走到那牛車旁,睨了孫也一眼,孫也立即收斂了笑容,用口形向阮安示意,他並沒有將霍平梟的身分外泄,她這才鬆了口氣。
村長的牛車上還載了數個木籠,裡面裝著數隻雞鴨活物,甚而還有幾頭粉撲撲的豬崽,再往後的木桶裡用水養著幾尾鮮魚,雄雞撲騰著羽翅,鴨子也發出了低嘎的叫聲。
阮安對眼前的狀況不知所措,一臉懵然。
村長這時牽著咩咩直叫的小羊走到她身前,聲音和藹道:「阮姑娘,妳那在長安備考的未婚夫回來尋妳,妳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
阮安一頭霧水,卻不知該從何開始解釋。
村裡的王大娘和李大娘總喜作媒,想給她介紹適齡的公子,讓她早些成婚。
阮安並不想那麼早就嫁人,可面對她們的殷勤,也不好總推脫,於是她編了個故事,說她師傅孫神醫在世時給她定了門親事,那公子的父親是嘉州的沒落官紳。
公子的父親早年去世,寡母想讓他出人頭地,便耗盡了全部財力,帶著她那「未婚夫」前往長安城置宅,好能更專心地備考。
對於這謊言,村民皆都信以為真,孫也去村裡送藥時,興許沒對村長說出霍平梟的真實身分,但應當還是透露了他的一些背景。
霍平梟雖然在劍南做節度使,可霍家滿門卻在長安城,他不算劍南人士,而是長安人……莫非村長是將霍平梟當成了她那莫須有的未婚夫?
阮安剛要開口對村長解釋,村長卻先她開口,一臉憂色地又道:「這眉山內,可不僅僅只有咱們杏花村一個村子,妳也知道石勇參軍後,村裡再沒個像他這樣的壯士來護著村民的安危。」
「村長……」
「阮姑娘,這些東西都是村民備給妳和妳未婚夫婿的新婚賀禮,這以後啊,就拜託妳那未婚夫婿接替石勇的位置了。」
「村長!他不是,他不是我……」
「快,幫著阮姑娘將那些雞鴨豬羊都趕進圈裡!」
見著村長不肯給她任何解釋的機會,阮安倍感焦急。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興許是茅屋外的那兩次打鬥讓村民瞧見並告知了村長,可就算村長覺得霍平梟武藝高超,想讓他接替石勇,態度也不至於如此急躁,甚至還直接就帶著那些「保護費」過來啊……
阮安回身見茅屋內霍平梟又在與楊緯商議事務,也不欲現在就同他說這事。
她無奈地歎了口氣,準備先去溪澗旁浣衣,誰知到了溪旁已有十餘名婦人聚集在一處,婦人們一見到阮安,立即熱絡地同她寒暄起來。
「阮姑娘來了,我剛洗完衣服,這處水清,正好讓給妳。」
「阮姑娘,我前陣子去鎮裡買的皂角特好用,給妳留了些,妳一會兒試試。」
「噯,阮姑娘,妳那方子真好使,我這睡眠可比幾日前好多了。」
溪旁空氣清新,陽光明媚,阮安與熟識的幾個婦人們聊敘了些話後,便尋了個地界,準備洗衣。
村長的女兒小桃是阮安在村裡最好的友人,小桃往她方向走來,面色卻有些凝重,似是有話要對她說。
阮安向小桃招了招手,示意她過來講話。
小桃的臉上終於露出釋然,剛要走到阮安身旁,卻覺周遭的婦人皆都停止了交談。
春風吹拂,溪旁青草窸窣微動,阮安抬起頭,察覺周遭婦人的視線好似都落在了她身旁,她剛要循著她們視線看去,未料額前忽地一癢,好似有什物從眉心掃拂而過,在她鼻尖停駐,她下意識閉上眼,嗅到淡淡青草香。
「找了妳好久。」
霍平梟聲音的質感冷且硬,極有辨識度。
午後的炎陽極為刺目,阮安再睜眼,身旁早無小桃身影,她那雙盈盈杏眼因迎著光,漸染了抹輕淺的水意。
她只得伸出小手,為自己遮了遮光,視線逐漸清晰,這才發現霍平梟坐在了她身旁。
男人的容貌昳麗卻不失冷感,側臉輪廓偏銳,縱微斂眼睫,仍難掩驕矜鋒芒,他指骨分明的長手正捏著一小截青草,並將它慢慢碾於指腹。
阮安一時愕然,他怎麼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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