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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33701-E133705

《二兩女醫查案記》全5冊

  • 作者左汀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3/03/08
  • 瀏覽人次:8954
  • 定價:NT$ 1,350
  • 優惠價:NT$ 1,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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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冰:跌打損傷病倒癱,飯到病除,承惠紋銀二兩!
眾人:妳這個見錢眼開的大夫,乾脆改名叫二兩得了!


藍海E133701 《二兩女醫查案記》卷一
【野墳場命案】
城西野墳場發現一具男屍,腦後爛了大半邊,
暗紅色血跡流了一地,屍體周圍有幾枚歪歪斜斜的腳印。

身為凶案第一發現者,走方大夫馬冰再度與謝鈺相遇,
她知道他不只是小小禁軍,更是名聞大祿朝的尊貴世子爺,
可讓她注意到他的卻是他的睿智細心與冷靜自持。
隨口幾句對於屍體與犯罪現場的點評,成了她任職開封府的敲門磚,
既然世子爺熱情相邀,又覺得查案還挺有趣的,
更重要的是自己可以隨意外出義診,每月亦有固定俸祿能拿,
她便欣然接受這活兒,成了開封府的長駐大夫,
她熱愛探訪美食,有空就露一手好廚藝鬧得衙門裡香氣四溢,
包紮治傷是基本工作,外出查案她也積極跑第一,
等等……她是不是中計了?
他這分明是想讓她拿一份錢做兩份工啊!

藍海E133702 《二兩女醫查案記》卷二

【盛安鎮無名屍案】
河中央出現一具無名男屍,屍身浮腫,
口鼻內有泥沙和血沫,身上也有幾處瘀青。

當謝鈺接到通知準備前往盛安鎮時,馬冰已經牽著馬在宮門外等他,
儘管要冒著大雨趕三四天的路,他卻突然覺得這樣的苦差也有些快活,
有她在身邊的確對查案有很大的幫助,她心細如髮又長袖善舞,
既可以跟青樓花娘打成一片,也能安撫受驚嚇的被害女子,
她做的美食更讓人垂涎三尺,跟她一起吃飯總讓人心情愉悅,
她光明正大地愛財,不放過任何一點賺錢的機會,
卻經常外出義診,也會給偶遇的陌生人看病贈藥,
她的矛盾似乎傳染了他,讓向來公正無私的他起了私心,
儘管始終懷疑她的身分、猜測她的祕密,
但想護著她守候她的念頭卻越發堅定……

藍海E133703 《二兩女醫查案記》卷三

【張于村白骨案】
老鼠洞裡挖出一副骨頭架子,上面遍佈齒痕,
共計一百九十九塊骨頭,缺了一小截的手掌。

這並不是開封府眾人遇過最困難的案子,
卻是最棘手又發人深省的事件,
全鎮的人都在包庇凶手,因為證據不足無法將人繩之以法,
而在瞭解事件真相後,凶手真的就罪該萬死嗎?
謝鈺問馬冰是如何看待私刑的,
並趁機勸解了她一番律法約束的重要性,
她既倔又傲,背負太多,想要得到她的心只能用自己的真心去換,
他問了母親還有皇帝舅舅涼州之事,亦安排人去查當年往事,
覺得自己越發靠近她,更不容許她逃避兩人的感情,
他已走了九十九步,只期望她能邁出最後那一步,
之後的路不管她要怎麼走,他都會一路相隨!

藍海E133704 《二兩女醫查案記》卷四

【福雲寺女香客命案】
失蹤多日女香客被發現斜掛在山崖外的老松樹上,腹部被刺穿,
頭顱、面部和四肢多處擦傷,衣裳多處破損,指甲卻完好。

這次的案子馬冰沒出多少力,謝鈺和他那長公主的娘才是關鍵功臣,
老實說,她可以理解世家大族和王公貴戚也有很多身不由己,
可向善為惡卻是個人選擇,做了壞事勢必得承受惡果,
就像這次命案的凶手,就像當年迫害她家的惡人,
為了替死去的父母討公道,她本已做好踽踽獨行的心理準備,
怎料謝鈺竟為了她向皇帝舅舅請命重新徹查當年事,
縱使皇帝也有意打壓爛尾士族,可畢竟牽涉到先帝、親王和當時重臣,
只能答應先暗中調查,對此她已經很感激了,
但謝鈺做得更多,立即聯繫地頭蛇當線人去挖線索,
也是他鼓勵她與父親的好兄弟一家人相認,讓她再次感受到親情溫暖,
然而此時的她還不知道對他才萌芽的小小曖昧會將自己推向險境……

藍海E133705 《二兩女醫查案記》卷五(完)

【肅親王府丫鬟失蹤案】
城外有座會動的極樂之地,裡面有最香醇的美酒,最動人的處女,
每夜通宵達旦,且有男人說笑聲和女子哭叫聲傳來……

馬冰在開封遭人跟蹤,她快刀斬亂麻地解決了人,
卻反倒讓她和謝鈺陷入冷戰期,直到聽見他幹了什麼大事,
她才理解到,原來橫亙在心中的情感叫做擔心,
這傢伙為了能名正言順地查肅親王府,為了替雁家十族討公道,
他帶著手下扛屍上王府,又命禁軍包圍查抄,
雖查出肅親王買賣人口,將良家女子推入火坑,勾結皇子、大臣,
但證據確鑿的情況下,皇室中人還想著掩蓋,甚至拔了謝鈺的官,
心知他所為皆是為了她這個殘存的雁家後人,又心疼他的遭遇,
她不忍了,也累了,即便知道此行是有去無回,也要去幹這件轟轟烈烈的大事!

左汀,原專職日語翻譯,
因靈魂不受拘束,無法忍受日復一日朝九晚五的固定工作故憤而辭職。
喜歡穿著自己手工縫紉的衣服,
四處旅行遊蕩的美食愛好者,熱愛泡博物館,
對一切未知事物都抱有強烈的好奇心,
希望在有限的生命裏儘量創造無限的可能。
目前階段沉迷於憑空打造一個個虛擬的世界,
與裏面的人物一起經歷悲歡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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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見錢眼開的大夫
開封府寧安州州衙。
初春夜長,五更的梆子響過了,天還沒亮。
夜裡剛下過雨,青石板路濕漉漉的,燈火映在地上,偶見一處銀閃閃的水色。
訓練有素的丫頭小廝們端著銅盆、熱水、手巾進進出出,伺候裡頭的知州徐茂才夫婦梳洗,各自忙活。
徐茂才乃一方父母官,早起上衙自不必說,就連徐夫人也十分忙碌。
今日城中幾位有名有姓的官太太相約,她必是要去的,一應衣裳首飾都馬虎不得,既不能過於奢靡惹了上頭的眼,又不能儉樸太過丟了自家的人……官太太也不是那麼好做的。
梳妝已畢,丫頭將盛著胭脂香粉的精緻小瓷盒子一溜兒排開,淡淡香氣便氤氳了室內一角。
徐夫人一一瞧過,又配了小巧的毛刷子和棉片,略點了兩樣袖起來。
今兒要踏春,要看戲,要吃酒,少不得香汗淋漓粉融脂消,故而除了出門時的穿戴打扮,額外還要隨身攜帶脂粉以供隨時補妝。
體面人家的夫人小姐出門,袖子裡大約都會塞一兩隻指頭肚大小的精緻小盒子。
徐夫人理了理鬢髮,又衝銅鏡中丈夫的影子道:「朗兒去了三日,如今也不知怎麼樣了。」
成婚二十餘載,兩人膝下只有這麼一個孽障,難免溺愛了些,稍不在眼前便要擔憂。
徐茂才沒好氣道:「他不惹禍便是好的了。」
近期開封城內有文會,以供學子們交流長進,年歲久了也時常會有達官顯貴隱去身分混跡其中,一來為朝廷尋覓良才,二來麼,誰家還沒幾個待字閨中的姑娘呢?
見丈夫說得不堪,徐夫人微微抬高了聲音,「難得朗兒知道上進,你怎的——」
話音未落,徐茂才就打斷道:「妳也知難得,他素日可曾讀過幾本書?依我的意思就不叫他去!都是妳縱的。」
榨乾那小畜生都擠不出幾滴墨汁,去什麼文會!那混帳走了幾天,他的眼皮子就跳了幾天,總覺得要出事。
徐夫人也有些心虛,兀自嘴硬,「成了家收了心就好了,聽說那文會上名門淑女甚眾,若能……」
本朝不大看重男女大防,許多高門貴女也會出入文會,成就了不少佳話哩。
同床共枕多年,對方一張嘴,徐茂才就知道她在作什麼白日夢,才要冷笑,卻見管家匆匆從外頭跑進來。
「老爺,夫人,開封府來人了。」
徐茂才一愣,「來的是誰?」
寧安州直屬都城開封管轄,此時天色尚早,城門未開,無官文不能出入,現在來人,必有大事!
管家吞了口唾沫,「謝鈺。」
「竟是他!」徐茂才的腳步一僵,然後猛地加快,有麻煩了。
短短幾十步路,徐茂才心裡已經轉過數個念頭,誰料還沒進到前院,一行六七人就呼啦啦闖進來,反客為主地將他攔下。
「徐大人。」為首的俊秀青年身穿青色官袍,正是謝鈺。
老實講,那官袍委實算不得好看,活像路邊河溝裡的螃蟹殼,但他生得好,非但沒有被襯得寡淡,反而將那官袍都帶得矜貴起來似的。
徐茂才一顆心突突直跳,不敢直視,「見過世子。」
左右軍巡使乃禁軍中的八品武官,平時歸開封府調遣,負責城中治安和抓捕,乍一聽似乎並不起眼,但直屬皇帝,非親信不能任,又有越級奏報之權,一年之中面聖的次數怕不比尋常官員一輩子都多,任他王侯貴胄都不敢輕視。
這也罷了,偏偏來的是謝鈺……他本就是王侯貴胄。
謝鈺挑了挑眉,忽然抬起手,輕輕往那官袍上撢了撢。
徐茂才心頭一動,忙改口道:「謝大人。」
謝鈺這才滿意地嗯了聲。
徐茂才暗自鬆了口氣,「什麼事勞謝大人親自跑一趟?更深露重,還請屋裡坐。」
「不必勞煩。」謝鈺抬手止住,公事公辦道:「令郎在文會上突發狂症,擾了聖駕,大人還請速速隨我等入京見駕。」
他的聲音平和清脆卻沒什麼溫度,如屋簷上墜落的雨滴,擊在蓮花缸邊緣錚錚作響,直把徐茂才的臉都敲白了。
什麼叫突發狂症?難不成……不不不,不會的,自己之前已經狠狠懲戒過,那混帳已經戒了的!
謝鈺側身抬手,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徐大人,請吧。」
追出來的徐夫人驚慌道:「我兒斷不會那般!這其中必然有什麼誤會。」
謝鈺說得委婉,然而他身邊那個娃娃臉卻全然沒有給對方留顏面的意思,嗤笑道:「令郎散髮赤足袒胸露乳四處狂奔,狀若癲狂,將好好一個文會攪得一塌糊塗,可巧陛下欲為朝廷覓得棟梁,特地微服出宮……剩下的話就不需下官再詳述了吧?」
徐茂才一張老臉都漲成豬肝色,眼前一黑,身體晃了幾晃,踉蹌著跌坐在地。
徐夫人撲過去攙扶,就聽到自家相公口中只喃喃著幾個字,「完了,全完了……」
那分明就是吸食了五石散後的症狀,究竟是誰誘引那孽障再次吸食?
前朝五石散盛行,無數達官顯貴推崇備至終日吸食,以致放浪形骸不堪入目,終至亡國。
故而,本朝以此為前車之鑒,曾數次明文嚴禁五石散之流,只是偶爾仍有人在暗處推崇前朝那等放蕩不羈,自以為風流瀟灑。
如今徐茂才身為朝廷命官,自己的兒子卻公然吸食五石散在前,御前發狂在後,按律輕則終身無緣科舉,重則……當斬!
而他這個知州,一來有包庇縱容之嫌,二來又有管教無能之過,公私皆如此不堪,此番入宮謝罪,豈能有好下場?
謝鈺垂眸看了他們夫妻一眼,「得罪了,來人。」
後面幾個衙役一擁而上,撥開徐夫人,將徐茂才生生提起,押著就往外走。
「老爺!」徐夫人跟著追到院子裡,被謝鈺攔住。
「夫人留步。」
謝鈺一行人乘月而來,官袍外和眉眼睫毛間都染著一層淡淡的水氣,被搖曳的燭火一映,精緻不似凡人。
寧德長公主和駙馬都是好相貌,兩人的後代自然更加姿容不凡。
以往徐夫人與其他官太太們聚會說私房話時,也曾膽大包天地奢想過,若自家夫君生得那般會如何如何,但此時見了真人,徐夫人卻只剩下無限惶恐。
「謝大人,一定是誤會了……冤枉啊!」
在她看來,兒子雖然略有些任性,不過是少年心性罷了,自然千好萬好,怎麼會碰五石散那種東西呢?
兒子入獄,丈夫又要被帶走問罪,誰知還能不能回來?頃刻之間不亞於天塌了,徐夫人哪裡肯叫他們就這樣把人帶走?
謝鈺不動聲色避開她抓過來的手,「有無冤屈,自有開封府定奪,夫人請回。」
說完,也不管徐夫人粉面漲紅,轉身欲走。
想到此番丈夫一去便是家破人亡,徐夫人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尊卑禮儀,一股熱血上頭就撲過去哀求,結果她一揮胳膊,就有一物從袖子裡飛出,徑直朝謝鈺打去。
謝鈺是習武之人,反應機敏,聽到有物襲來便反手抬劍格擋,那圓溜溜的硬物立刻「叮」的被擊飛出去。
誰想那「暗器」竟有「機關」,受力後在半空中分開兩半,濺出一大團粉末,撲簌簌落在謝鈺身上。
「暗器!」
「賊婆娘!」
見上官被襲,謝鈺的幾個下屬瞬間變臉。
「不不不……我……」徐夫人來不及辯解就被按在地上,抬頭就見剛才那娃娃臉的官差抬手要打。
謝鈺熟知下屬脾性,閉目喝道:「住手!」
娃娃臉嘴唇緊抿,惡狠狠瞪著徐夫人,一手抓著她的衣襟,另一隻手的拳頭已經舉起來了。
「元培,」正查看謝鈺情況的大漢喊道:「大人讓你住手,沒聽見嗎?」
無論如何,此時徐夫人還是五品誥命,即便犯法也不能輕易動用私刑。
元培頭腦冷靜了些,看看謝鈺,再看看徐夫人,用力磨了磨牙,這才不情不願的將人丟開。
後面的徐茂才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一直沒敢喘氣,見此情形,不由得兩腿一軟,若非有衙役架著,只怕要癱倒在地了。
完了……這次算是把謝鈺得罪慘了。
「大人,您怎麼樣了?」元培趕過來時,發現自家大人竟……香噴噴的?
謝鈺剛才已掩住頭面,只有零星粉末被風吹入眼中,微微刺痛,他撚了臉上的粉末聞了聞,有些香,應該是脂粉。
元培忙叫人去取水沖洗,又聽見院門外有人說話,不由暴躁道,「何人喧譁!」
最靠外的衙役出去問了一嘴,「大人,說是府裡的大夫聽見這邊有動靜,知道是徐茂才夫婦起了,特意來辭行,原本便說好了今天要走的。」
「大夫?」元培和那大漢聽了都是雙眼一亮,「快把人請進來!」
既然旁邊就有大夫,還是看了才安心。
不多時,伴著一陣細微的衣衫摩擦聲,一道身影出現在門口。
元培一愣,脫口而出,「女人?」
話音剛落,那女郎便瞇眼看了過來。
元培:「……」好靈的耳朵。
他有些尷尬地摸摸鼻子,抓過牆邊瑟瑟發抖的管家來問:「這是哪裡來的大夫,醫術如何?」
女醫可不多見呢!都說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可這位……怕是嘴上一輩子都長不出毛來。何況也忒年輕了些,怕還沒有他們世子爺大吧?
管家忙道:「回大人的話,這位馬冰姑娘數月前曾在城外施醫捨藥,治好了不少疑難雜症哩。可巧又是個女大夫,諸事便宜,我家夫人便請她每月月初和月中過府請平安脈,今兒是十七,正是要來辭行的。」
那邊馬冰本想趕早去吃街口老張家的第一碗蝦肉雞絲小餛飩,卻不想剛進院子就看見這樣大的陣仗,素日威風八面的知州夫婦皆是兩眼發直鬢髮蓬亂,沒腳蟹似的給人提溜著……
見她進來,眾人都齊刷刷望過來。
一個穿官服的大漢上前抱拳道:「姑娘可是大夫?有勞給我們大人瞧一瞧。」
他約莫三十歲上下,體格魁梧好似黑熊,可說話倒很客氣。
此時天色將亮未亮,謝鈺又視線受阻,只隱約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到了面前,纖細的指尖帶著清苦的藥香侵來。
「我瞧瞧。」馬冰用指尖撚起一點白色粉末聞了聞,又叫人擎了火燭上前,細看謝鈺眼睛。
光線不佳,馬冰湊得極近,呼吸輕輕灑在謝鈺臉上,柔柔的,熱熱的。
謝鈺的眼睫抖了抖,有些不自在的往後退了一步。除了兒時的乳母和母親,長大之後,再無女子這般親近。
馬冰挑了挑眉,唇角微翹,見多了淫邪好色的二世祖,這樣「本分」的倒稀罕。
謝鈺的眼睛微微有些泛紅,沒什麼外傷。
「這是女子日常裝扮用的香粉,名為滴露香,」見大部分都撒在地上和他身上,馬冰道:「進去的不多,不大礙事。」
眾人都鬆了口氣,「來人,打水……」
又聽馬冰繼續道:「雖只是香粉,可裡面有些許石灰、滑石粉、貝母……」她又陸續說了幾樣,都是乍一聽跟梳妝打扮沒什麼關係的,「貿然用水沖洗可能灼傷眼睛。」
眾衙役面面相覷。
元培更是滿面震驚,「這玩意兒真是往臉上糊的?」
就連一直沒做聲的謝鈺眉心也禁不住跳了跳。
馬冰先小心地將謝鈺眼中尚未融化的粉末撥出,手法十分輕巧嫺熟,然後才讓人去拿燒開後放涼的乾淨清水。
井水雖然易得,但其中雜質頗多,又容易有小飛蟲,貿然入眼可能暫時解困,卻也容易誘發其他症狀,還是謹慎些的好。
洗過之後,果然舒服很多,只微微仍有些脹痛,謝鈺緩緩吐了口氣,「多謝。」
馬冰擦了擦手,「不必謝,承惠紋銀二兩。」
眾人:「……」
說好的施醫捨藥呢?倒不是差這點銀子,只是這與之前從管家口中聽得的描述……略有些出入呢。
謝鈺出身富貴,對銀錢沒有概念,並不覺得有什麼,可元培卻驚得差點跳起來。
看著漂漂亮亮白白淨淨的,怎就這麼黑呢?他是底層出身,熟知市面上一切行情,不過是扒著眼睛看了看,連藥方子都沒開呢,竟然就要二兩?都夠尋常老百姓一家子幾個月了!
正想著該如何彌補的徐茂才忙朝管家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直接拽下腰間荷包奉上,「還請盡力醫治。」
若謝鈺真有個什麼萬一,他們全家上下都等著去地下團圓吧!
馬冰也不推辭,接來一捏,嗯,是銀票,她立刻心情大好,主動開了兩張方子。
「雖無大礙,可接下來幾日難免紅腫發癢,照這個方子外敷內用,慢則五日,快則三天,必好。」
其實不用藥也行,就是好得慢。
若不多給錢,妳就不管了是嗎?謝鈺差點被氣笑,一抬下巴,方才說話的大漢就上前接了,旋風一樣出了門。
大祿朝入夜後關城門,卻不宵禁,城中許多店鋪都燈火通明徹夜經營,正好出去抓藥。
「不知馬姑娘要往哪裡去?」謝鈺忽道。
馬冰倒也不藏著掖著,「難得來到這京畿之地,不去見識下首府繁華著實可惜。」
之前她一直在寧安州行醫,如今……也該去開封府看看了。
元培便揣度謝鈺的意思道:「既如此,馬姑娘不若與我們同行。一來彼此有個照應,二來此去少說也要兩日路程,大人的傷勢還需多勞姑娘妙手。」
二兩銀子呢,總得掙回本來。
馬冰看了謝鈺一眼,笑道:「既如此,恭敬不如從命。」
她來徐府不是一次兩次了,自然知道徐茂才夫婦素日何等高傲,今日卻對這個年輕人如此敬畏,絕不會僅僅因為他是開封府官差的關係。
那大漢生得粗糙,可行動著實麻利,不多時就帶著幾包草藥回來。
馬冰熟門熟路去徐府的藥房找出藥臼搗爛,取出紗布抹了,又將紗布仔細折疊成細長條,朝著謝鈺過去。
刺鼻的酸苦味逼近,謝鈺本能地撇開臉,然而下一刻就被一隻微涼的手掰了回去。
「別動。」馬冰把裹滿藥膏的紗布蓋在他眼睛上,將長出來的紗布在腦後打了個結,還是個漂亮的蝴蝶結呢。
謝鈺被藥味熏得臉都綠了,露在外面的眉頭皺成死疙瘩。
馬冰看得越發有趣。雖是初次見面,但一個人出身如何是很容易看出來的,這位大人的來歷恐怕不淺,又是這樣的年紀,竟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氣,真是難得。
「若只把好的那隻眼睛露在外面亂轉,時候久了容易眼花,忍忍吧。」馬冰簡單做了解釋。
幾息之後,謝鈺便覺雙目之上一片清涼,禁不住愜意地吐了口氣。這大夫雖有見錢眼開之嫌,醫術倒還過得去。
徐茂才夫婦這才戰戰兢兢上前請罪。
謝鈺此時雖看不見,卻也能猜到,嗤笑道:「你們怕我因此惱羞成怒,藉機報復,落井下石?」
夫婦二人不敢回答,可兩張臉上都是這麼寫的。
謝鈺身後的大漢冷笑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謝鈺能年紀輕輕任此要職,固然有好出身的緣故,但陛下卻也不是傻子,若果然慣好徇私枉法,便是寧德長公主哭瞎也求不來。
徐茂才的嘴唇蠕動著,還想再說什麼,可謝鈺卻已不想再聽。
「霍平,元培,回開封府。」
那大漢和元培應了聲,也不去扶他,一左一右往外走去。
霍平注意到這兩人的腳步明顯比方才重了些,而謝鈺的耳尖微微動了動,落後兩步,竟穩穩當當跟了上去。

因這一插曲,一行人離開寧安州時城門都開了。
眾人原本還顧及到隊伍中多了女子而放慢速度,誰知馬冰的騎術甚好,便放心縱馬狂奔起來。
只是萬萬沒想到,拖後腿的另有其人——
「我,我……」徐茂才兩腿戰戰,幾乎站立不穩,蒼白的臉上泛著潮紅,是累的,也是臊的。
眾人的目光充滿鄙夷,君子六藝中可是有騎術的!
徐茂才羞憤欲死。他為官多年,早就習慣了享受,出入車轎隨行,哪裡還記得上回騎馬是什麼時候,騎術難免生疏,今天驟然疾行狂奔,他竟記不得要領,幾個時辰下來,兩側大腿裡側都磨爛了,從褲子裡滲出血來。
謝鈺皺了皺眉,倒沒再說什麼,「到哪裡了?」
因多了個累贅,今天跑得實在慢。
元培去看了一回,「大人,距離下一處驛館還有大約四十里,附近也無民居、旅店。」
說完,又惡狠狠瞪了徐茂才一眼。
謝鈺聽著耳邊迴蕩的倦鳥歸林聲,略一沉吟,「找地方歇息。」
來時馬兒就沒歇息,此時天色已晚,便是人不累,馬也要飲水吃草。
元培張了張嘴,「您……」
「不打緊,」謝鈺「看」向身後,「馬姑娘,權且委屈一回。」
馬冰沉默片刻,催馬上前,「我在這邊。」
眾人:「……」
謝鈺的耳尖迅速染上一抹紅,又若無其事扭過頭,雙腿一夾馬腹,「駕!」
第二章 露一手美味廚藝
又跑了約莫兩刻鐘,日頭幾乎完全沒入地下,眾人終於找到一處平坦的空地,便在此歇息。
開封府境內水域眾多,不遠處就有一條小河,霍平等人分開幾組,架火、取水,又從馬鞍下取出乾燥的皮毛鋪在地上,請謝鈺坐了,一切都井井有條,忙而不亂。
至於徐茂才,有口氣就成,誰管他!
過了會兒,元培竟喜氣洋洋地提回兩隻兔子、一隻野雞和幾顆鳥蛋來,「正好加菜!」
可惜剛過了冬,兔子不夠肥。
橙紅色的火苗升起來,映在謝鈺臉上忽明忽暗,使得輪廓更分明了。
雖身在荒郊野外,他卻沒有半分局促,甚至還能優哉游哉地斜靠在樹幹上,聽著木柴燃燒發出的劈啪聲,隨手往裡面丟幾根柴火,很準。
馬冰看得稀罕,覺得這人當真有些矛盾,說他是公私分明的謝大人吧,這會兒手搭膝蓋斜靠在獸皮上的姿態像極了那些縱情享樂的權貴;可尋常公子哥兒絕對做不來徐府裡那樣公私分明,也絕無可能忍受得了此時簡陋的「居所」……
她正搖頭,眼角的餘光就見元培手起刀落,然後那兔頭整個飛了出去!
馬冰:「……」你可住手吧!
最終,忍無可忍的馬冰篡奪了烹飪大權。
眾人就見她從馬背兩側的褡褳中摸出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打開之後,或辛辣或鹹香的味道便彌漫開來,最後,她甚至還從裡面掏出一把四四方方的淺口平底鐵鍋。
眾衙役發出整齊的驚歎聲,「哇!」
馬冰難掩得意地揚了揚眉毛,心安理得地指揮起來。
她先讓人將兔子和野雞剁塊焯水,去了血沫,又變戲法似的摸出來一隻圓滾滾的小銀勺,從同樣圓滾滾的大肚子陶罐中挖了一勺雪白的豬油放入鍋中。
鍋底已經很熱了,豬油剛落下去便如午後白雪般消融開來,空氣中多了一股濃郁的葷香。
野味腥氣重,須得重料才能壓下去,馬冰原本想加些辣子和胡椒,可瞥了眼獸皮上蒙著眼睛的病號後,還是遺憾地放棄了。
眾人看稀罕似的注視著馬冰行雲流水般的操作,肉塊在鍋底翻滾,為數不多的油脂漸漸融化,在鍋底匯成淺淺的一汪,與清澈的豬油混在一起,香氣越發繁複濃郁。
當肉塊邊緣變成美麗的淺金色,眾人鼻腔中又多了一份誘人的焦香,就連遠處的謝鈺也隱晦地動了動喉頭。
燉好的肉塊紅棕油亮,香酥軟爛,湯汁濃郁掛壁,聞著便叫人口水直流。
這還不算,馬冰甚至還趁著燉肉的空檔去路邊林子裡拔了許多嫩生生的薺菜,用元培找來的鳥蛋一併做了滿滿一大罐薺菜蛋花湯!
馬冰親自給謝鈺端過去,意有所指地說:「別小看這頓飯,我好不容易搜羅的存貨都快用光了。」
端著碗的謝鈺,「……霍平,加錢。這麼喜歡銀子?」他帶著笑意問。
馬冰這才意識到自己笑出聲,然後瞬間露出「聽聽,這公子哥兒在說什麼喪心病狂的胡話」的荒誕表情。
有人不喜歡銀子嗎?
謝鈺雖看不見她的表情,似乎也覺察到自己問了個傻問題,乾脆低頭用飯。
因為沒想到徐茂才那麼不中用,他們一行人根本就沒帶餐具,謝鈺手裡的碗和筷子都是霍平現拿刀削的,隱隱帶著草木清香。
雖然是在野外倉促烹飪,但燉肉卻香得離譜,引得人越發饑餓。
謝鈺不能視物,夾取飯食時顯出幾分生疏,卻依舊沒讓人幫忙。
他先用托著碗的左手沿著外壁輕輕劃了一圈,似乎在圈定邊緣界限,然後右手舉箸,再無滯澀。
篝火突然爆了一聲,火苗驟然膨脹,吞噬了周邊不斷飛舞的小飛蟲,空氣中瞬間彌漫開伴著焦糊的黑煙,有點嗆,可他竟還有心情誇讚一句,「味道很好。」
肉塊入口,幾乎瞬間化為濃湯,充斥在唇齒間,是兔肉,筋肉都燉爛了,風味很獨特,相較於他以往吃的稍顯粗糙,卻跟眼下的處境格外相配。
「裡面有藥材?」謝鈺仔細品了一回。
舌頭真刁,馬冰點頭,「你眼底輕微出血、紅腫,所以我燉的時候加了炒熟的決明子,決明子清肝明目,薺菜止血清熱,正合適。」
謝鈺輕笑道:「這銀子花得值了。」
元培往這邊瞧了兩眼,碰了碰抱著大木碗大吃大嚼的霍平,「竟還有說有笑的?」
霍平吃得滿嘴流油,聞言頭也不抬道:「怎的,難不成還要哭?」
多大點事兒!
元培:「……」不是這個事兒,那丫頭是不是鑽錢眼兒裡去了?這是明晃晃敲竹槓吧!
一行人除了馬冰和徐茂才都是壯漢,這點野味不過略墊墊肚皮罷了,根本吃不飽。
霍平三口兩口吃完自己那份,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視線落到同伴手中,「不餓給我。」
元培:「……」
同伴的飯量他是有數的,聞言頓時沒了深究的心思,抱著碗埋頭狂吃起來。
霍平見狀咧嘴笑了。這小子就是沒餓過,想七想八做什麼,世子爺心裡有數!
他愜意地摸了摸肚皮,才要說話,卻見徐茂才拄著一根樹枝慢吞吞挪過來,立刻警惕道:「做什麼?」
徐茂才陪笑道:「這位大人,我想同謝大人說幾句話。」
吃完飯的元培聞言將空碗往火堆裡一丟,火舌立刻順著碗壁上殘留的油脂爬上來,「怎麼,你老婆想害我們大人不成,你又想補上?」
無心也好,有心也罷,反正元培對徐夫人很有意見,對徐茂才連累謝鈺夜宿荒郊更有意見。
哼,這兩口子就是禍害!若非兩個禍害生的小禍害,他們也就不用跑這一趟了。
徐茂才一聽,差點哭出來,我哪兒敢啊!「我夫婦二人絕不敢有這個心思!只是,只是犬子一案,實在蹊蹺……」
不等元培再出言擠對,謝鈺已經聽見這邊的動靜,「讓他過來。」
馬冰站起身來迴避,「我去熬藥。」
謝鈺微微頷首示意,等馬冰剛走出幾步,卻似漫不經心地來了句,「馬姑娘會功夫嗎?」
自從蒙了眼睛之後,他的其他感官就被無限放大,這一路走來,身邊人的腳步聲也慢慢能夠分辨得清了,其中一人的腳步聲尤其陌生,自然是今日剛剛遇到的馬冰,而他也注意到,對方行走尤其輕盈,方才若非主動出聲,自己竟沒能察覺到她靠近。
須知地面滿是枯草落葉,只要輕輕一碰就會有些微的碎裂聲,連元培他們尚且不能完全避免,但她沒有。
馬冰一怔,旋即坦然道:「算不得什麼功夫,早年我經常跟著爹娘入山打獵、採藥,若是腳步重些便會驚動野獸,沒了入帳不說也容易有性命之憂,所以久而久之腳下自然輕便些。」
「原來如此。」謝鈺點頭,不說信,也不說不信,彷彿只是單純想聽到一個答案。
這人……馬冰又看了他幾眼,直到那邊霍平帶著徐茂才過來,這才離開。
霍平手裡提著件做工考究的黑貂斗篷,「大人,起霜了,披上吧。」
謝鈺朝馬冰離開的方向「看」了眼,「給馬姑娘。」
霍平遲疑,「這……」
尚未走遠的馬冰聞言,立刻從馬背上翻出一件羊皮大袍子來穿上。
這算什麼,打一棍子給個甜棗的馴服?我才不上當,哼。
霍平見狀鬆了口氣,「大人,馬姑娘自己有。」
謝鈺嗯了聲,這才讓霍平過來給自己披斗篷。
「徐大人有事?」他攏了攏斗篷。
做斗篷的黑貂皮還是過年時宮裡來的,細膩厚實油光水滑,根根分明的絨毛簇擁在謝鈺下巴處,倒叫他顯出幾分尋常難見的溫和來。
徐茂才其實是有些怕謝鈺的,但如果現在不掙一把,老徐家怕是要絕後。他咬了咬牙,「大人,犬子固然不成器,可若非有人引誘,也絕無可能接觸到五石散。他……他絕對是被陷害的,求大人明察。」
眼角還有些酸脹,謝鈺用指尖輕輕點了點太陽穴,「如此篤定?」
徐茂才忽然來了勇氣,「他身邊的人是我心腹,日常出門盯得死死的,根本沒機會碰五石散。」
謝鈺忽抬起頭,「他以前服過五石散?」
雖是問句,卻是肯定的語氣。
分明蒙著眼睛的,可徐茂才卻覺得彷彿有兩道鋒利的視線直刺過來,叫他身心俱顫。他臉上一僵,「大人說笑了,犬子雖……」
不對,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謝鈺似笑非笑,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慢慢敲擊,「當真沒有?」
徐茂才的額頭突然滲出汗來,背心更是黏膩一片。
他想再次否認,卻不確定對方是否掌握了什麼證據,如果是那樣,自己豈不是有意隱瞞罪加一等?
徐茂才心中飛速盤算起來。若只是教子無方,最多折了那小畜生,自己頂了天不過被貶官,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他今年不滿五十,還能再生!
可若被扣上欺君之罪……但、但那畢竟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啊!這麼多年的疼寵做不得假,若沒了他,當真是剜心之痛!
「你在遲疑,你想賭一把。」謝鈺突然道。
徐茂才渾身汗如漿下,卻在電光石火間做了決定,「大人見笑了,我只是後悔沒能好好教導……」
「哦,」謝鈺又道:「那麼想必這件事與三年前徐大人突然發作了寧州城外的清虛觀沒什麼關聯吧?」
五石散的配方不止一個,左不過丹砂、白礬、硫黃、石英之流,這些材料並不繁複,甚至尋常人也能輕易購得,但最關鍵的配方和煉製方法卻始終只掌握在一小部分人手中,比如說常年煉丹的道士。
徐茂才心跳快如擂鼓,「自然是沒有的。」
謝鈺沉默片刻,忽意義不明地輕笑一聲,「夜深了,徐大人歇息去吧,明日一早還要趕路呢。」
徐茂才驚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想再說什麼,卻被一旁的霍平下了逐客令,「請吧。」
徐茂才張了張嘴,才要轉身,卻聽謝鈺又問:「對了,馬姑娘去貴府看病多久了?」
不知為何,他的聲音忽然比方才低了許多,以至於徐茂才差點沒聽清。
徐茂才心裡亂糟糟的,也沒多想,只以為對方好奇,便老實道:「算來差不多有三四個月了吧。」
三四個月啊……謝鈺沉吟片刻,擺擺手讓徐茂才走了。
世子爺在懷疑馬姑娘?霍平有些意外,可細細一想又覺得不那麼意外。

次日一早,一行人再次啟程,這次誰也沒管徐茂才,只是埋頭趕路。
徐茂才不敢叫苦,私下向馬冰討了一點止血生肌的藥粉敷在大腿內側血肉模糊的傷處,又撕下裡衣裹緊,咬牙跟上。
不跟上不行,但凡他有一點要掉隊的意思,元培就會腦後生眼似的轉過來,抬手往他馬屁股上抽一鞭子。
徐茂才怎麼也想不明白,對方究竟是怎麼頂著那麼一張嫩臉做出如此心狠手辣的事情……真是人不可貌相!
託冷酷對待徐茂才的福,第二天天色剛剛擦黑,一行人就遠遠望見了開封府城牆。
作為多朝古都,開封府自然有其過人之處,至少就馬冰走過那麼多地方來看,無一處城池如此巍峨。
一國首府嘛,自然人人心嚮往之,哪怕此時已經快關城門了,外面還有許多人排隊等待入城。
北方城池大多四四方方,開封府也不例外,每面城牆都有水陸城門數座,以供每日數以萬計人員出入。
而每座城門又有正門、側門和最邊上的小門之分,以正門為中心左右對稱,共計五門,如非大事是不開正門的。
謝鈺一行人是外出公幹,可以走側門,普通百姓就只能走小門了。
側門人稍少,但因剛過完年,城中塞滿權貴,竟也需要排隊。
開封府是全國的政治經濟中心,商業繁華,各色攤販遍佈城內外,就連排隊入城的大道兩側也擠滿了各色小商小販。
「熱茶,熱茶唷——」
「香噴噴熱騰騰的炊餅,芝麻胡餅!」
「羊湯麵,羊湯麵咧,稀爛的羊肉大塊咧!」
馬冰饒有興致的看著,見入城還有一段時間,索性彎腰問道:「梨子怎麼賣?」
那小小梨子綠中透黃,一個不過女子拳頭大小,排列得整整齊齊,倒有幾分標緻可愛。另有一筐火紅蜜橘,更是小巧玲瓏,襯在銀白霜地上,火珠子一般豔麗。
那小販聞言,忙撿出一個最好看的,用白手巾擦了擦遞過去,「姑娘好眼力,我家梨兒最是清脆爽口,一點兒渣滓都沒有的。春日易上火,吃這個最是生津止渴,姑娘嘗嘗?」
剛湊近了,便有一股濃郁果香撲面而來,這下原本六分想買的心思也要變成九分啦。
馬冰笑著接過,一口咬下,果然汁水四溢,滿口生津。
她剛要說話,卻聽路邊一道稚嫩童聲,「娘,我渴,想吃梨。」
馬冰聞聲回頭,見是個年輕婦人牽著孩子,那小孩兒臉色黃黃白白的,聲音也細弱,身子十分瘦削,好似一根枯竹,偏肚子卻明顯鼓脹,顯得有些怪異。
那小販立刻接口道:「是了是了,口渴正好吃梨子,稱斤也好,論個也便宜,算你們一個三文,兩個五文。」
三文啊,家裡攢兩個雞蛋賣也不過三文錢罷了。
當娘的有些躊躇,可看著兒子眼巴巴的樣子,咬咬牙就去摸荷包。
「恕我冒昧,」馬冰三口兩口吃完梨子,趕在她掏錢之前說:「這孩子最好不要吃梨子。」
「啊?」
不光當娘的和那小販愣了,就連不遠處的謝鈺一行人聽了也跟著望過來。
馬冰擦乾淨手,又用力搓熱,上前道:「這位大姊,我是個大夫,方便的話,讓我給孩子把把脈吧。」
當娘的有點懵,大夫?好年輕呀。
她一時沒回過神來,那邊元培倒不高興了,大聲道:「她醫術不錯哩!」
話音剛落,謝鈺和霍平就一前一後望過來,後者更是面帶揶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嘖嘖,之前還跟人家不對盤呢。
元培臉上漲紅,一把拍開他的手,「笑屁……」
雖說他對馬冰死摳錢的行為有點憋悶,但這位姑娘之前就給知州夫人看病,這幾日又照料自家大人,若被一個村婦質疑抵觸,他家大人算什麼啊?
那村婦見元培等人穿著官袍,登時嚇了一跳,忙不迭行禮問好,又拉著兒子細細的手腕交給馬冰。
馬冰略診了診脈,確定自己面診無誤,這才繼續道:「這孩子天生脾胃虛寒,平時吃的不多,手腳發涼,經常腹瀉吧?」
那婦人原本還有些疑惑,聽到這裡,眼睛都亮了,飛快地點頭道:「正是呢,難不成真是病?」
這孩子從小就不愛吃飯,都六歲了還不如同村四五歲的孩子健壯,只是平時雖然總拉肚子,卻也不是什麼大病,村戶人家並不大放在心上,以為就是孩子忒挑食,才這樣瘦。
他爹私底下還歎氣,「也不知怎麼生出來這樣一張刁嘴……」
馬冰點頭,見那婦人瞬間愁眉苦臉起來,便猜到村戶人家手頭拮据,若這麼點兒大的孩子就開始吃藥,恐怕吃不消。
「別怕,他還小呢,倒不必狠吃藥,」她笑道:「我給妳開個方子,都是些薑棗甘草橘皮之類便宜易得的,不貴。」
那婦人面上微紅,感激地朝她福了一福,「多謝大夫。」
開了方子後,馬冰又買了幾顆橘子遞過去,「梨子、柿子、綠豆之類性寒的東西以後就不要給他吃了,倒是蜜橘溫熱,吃幾顆無妨。」
那婦人面紅耳赤,推脫不過,到底羞答答拿了,又叫兒子給馬冰磕頭。
馬冰沒有阻止,對窮人來說,這是他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感謝方式了,若再拒絕,只會叫他們心中不安。
稍後入城,馬冰就道:「謝大人,你的眼睛已經好得差不多,今晚拆了藥膏睡一覺即可,若是不放心,再找別的高明大夫瞧瞧也可,這幾日多謝照顧,咱們就此別過。」
謝鈺不答反問:「馬姑娘可有下榻處?」
馬冰笑道:「那倒沒有,正要去找呢。」
一直看著謝鈺臉色的霍平就接道:「既如此,姑娘不如先同我們去開封府暫住,然後再慢慢找住處不遲。」
馬冰詫異道:「諸位是開封府官員,去自然無妨,可我不過一介平民,非親非故,貿然前去不好吧!」
霍平道:「馬姑娘有所不知,開封府頗大,除了官員日常辦公、起居所在之外,另專門有幾處院落房舍……」
開封府所轄甚廣,每日來辦事、報案的人不計其數,本地的只是一小部分,外地的當天根本趕不回去,若有那外頭來求告的貧苦百姓夜裡沒地方去,自然也不會叫他們流落街頭,一直就有單獨的居所提供他們暫留。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相對考究整潔的屋子,專供在職官員的親朋好友來訪時停留,也算對官吏的一個福利了。
馬冰有瞬間心動,不過也僅僅是一瞬罷了。「諸位大人的好意心領了,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我還是先住客棧吧。」
名不正言不順的,萬一自己總找不到落腳的地方,難不成還一直賴在那裡?況且,馬冰忍不住瞥了謝鈺一眼,他之前還懷疑自己呢。
霍平沒想到她回絕的這樣乾脆,「馬……」
「既如此,」誰承想謝鈺忽然出聲道,「姑娘萬事小心。」
馬冰一走,霍平就不解道:「大人?」
不是您起的頭嗎?
謝鈺也不答,「你帶徐大人去面聖,我回開封府去向大人覆命。」
霍平問:「您不去見陛下了嗎?」
謝鈺搖頭,竟大逆不道道:「問多了,煩。」
他眼上的紗布尚未取下,若給舅舅瞧見,少不得要好一番碎嘴子問答,想想就頭痛,雖說自己這樣入城瞞不了多久,可能躲一日是一日吧。
霍平和元培便都嘻嘻哈哈笑起來。
聽說到自己,一直不敢出聲的徐茂才這才小心翼翼地問:「下官有罪在身,不先去拜見府尹大人嗎?」
以前他巴不得面聖,現在卻恨不能晚點再晚點。
謝鈺道:「陛下有口諭,徐大人到了之後即刻入宮,不得有誤。」
說白了,那五石散的事自然歸他們大人查管,而子不教父之過,皇上此刻只想叫了這罪魁禍首來罵罵出氣。
徐茂才久局官位,略一琢磨就領會到他的意思,心中暗暗叫苦,忍不住再次分辯道:「謝大人,我固然教子不善,可此番……」
他也知道五石散的厲害,當初發現兒子偷吸還大發雷霆,將他身邊的人換了個遍,又對城中肅清,這短短幾年之內確實不該再有五石散出現。
最蹊蹺的是,那孽障平時接觸到的人都是有限的,怎麼可能突然拿到那東西呢?
他平時何等意氣風發,誰知此番突遭大變,兒子命在旦夕,自己官位也岌岌可危,短短幾日便蒼老許多,此刻幾縷花白碎髮隨風飄蕩,伴著驟然加深的皺紋,看上去頗為淒涼。
奈何謝鈺看不見,還是用那種不溫不火的語氣道:「陛下自有明斷。」
那邊霍平咧了咧嘴,露出兩排白慘慘的牙齒,「徐大人,上路吧。」
徐茂才:「……」您就不能換個說法?
徐茂才一路走來形容狼狽,本想找地方略梳洗一番再去面聖,可又轉念一想,若自己太過光鮮體面,豈非顯得沒心沒肺?倒是這個風塵僕僕淒淒慘慘的模樣,或許能引得聖上垂憐一二,從輕發落。
思慮已定,他只略拍了拍衣服上的皺褶,便強打精神隨霍平入宮去了。
第三章 命案現場顯才幹
馬冰與謝鈺等人道別之後,便在城中閒逛起來。
她來開封府固然有別的目的,可「想見識首府繁華」什麼的倒也不全是假話。
此時的開封府別說大祿境內,便是放眼海外也是少有的富貴繁華所、人間極樂地,一應衣食住行吃喝玩樂,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它辦不到的。
就連當地百姓們的穿著打扮形容樣貌也與別處不同,顯出首府人特有的驕傲和氣派。
陽春三月,乍暖還寒,可許多年輕俊俏的郎君、娘子們便已迫不及待地換了豔麗的春衫,梳了新穎俏皮的髮髻,戴著簇新的配飾,捏著泥金,擎著羅扇,三五成群呼朋引伴,在街頭說著笑著。
街上行人甚多,可謂摩肩接踵,硬生生把入夜後的寒風都攆走了,逛著逛著還出汗哩!
這會兒尚未入夜,街邊各處店鋪便燃起燈燭,直照得恍如白晝,連天上的星星都快看不見了。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而繁複的香氣,伴著各種腔調的叫賣,令人身心愉悅,也不自覺跟著高興起來,忍不住想花點錢。
馬冰也想花錢,奈何未果。
她本想先找個客棧歇腳,明天再去中人那裡問問,看能不能賃一處房舍居住,可萬萬沒想到竟然全部客滿!
那客棧小二見多了冒冒失失的外鄉人,應付這樣的場面不知多少回,當即熟練道:「姑娘,您這會兒來著實不巧呀,二月會試剛過,城裡滿是上榜的落第的學子,又有各處想來榜下捉婿的人,再者過一陣子便是殿試,多的是人想瞧熱鬧,擠得滿滿當當,早一個月來都懸,如今哪裡還有空房?」
馬冰眨了眨眼,有點懵,她還真沒想到這一樁。
小二就好心指引道:「姑娘,一時半刻的,城內著實騰不出住處,倒是城外也有幾家客棧還過得去,一般都住不滿,」他看了看天,「約莫還有兩刻鐘才關城門,不如您先在我家用了飯……」
竟還不忘給自家拉生意!馬冰給他逗樂了,「也好。」
入夜了,漸漸冷起來,馬冰就隨大流要了魚肉鍋子,額外又添了一碗蓮花鴨籤,一盤煎鶉子。
開封府城內有數條河流穿過,更有幾座水門承載南北往來貨運重擔,可見水面之廣之巨,魚蝦自然是不缺的,這魚上桌之前可都還在後院的大水缸裡活蹦亂跳呢。
鍋子上得很快,馬冰剛坐下,慢慢吃了一杯熱茶,跑堂的就端著熱氣騰騰的魚頭鍋上來了。「剛從火上下來,姑娘小心燙。」
確實燙,裡面還咕嘟嘟冒泡呢。魚肉是事先煎過的,這會兒燉了好一鍋雪白濃湯,鮮香撲鼻,上面漂浮的點點翠綠小蔥和圓潤的金色油珠好似戲水頑童,隨著水泡起伏不斷翻滾,一會兒聚,一會兒散。
鍋邊還壓著一圈薄豆腐,邊緣靠鍋壁的位置熱且脆,已經變成美麗的燦金色,後半截浮在湯裡,正隨著「噗噗噗」抖動,像一條條白魚。
馬冰看得歡喜,淨了手,舀了一勺魚湯,略吹了吹,緩緩放入口中,好鮮!
她又夾了一點魚臉頰子肉,一點嫩豆腐,一併吞吃入腹,極香,極嫩,好像只是在嘴巴裡溜了一圈兒,那鮮氣兒就隨著呼吸在七竅內遊走,叫人飄飄欲仙。
蓮花鴨籤是用豬油膜裹著鴨肉炸過,擺成蓮花綻放狀端上來,外皮金黃酥脆,內裡柔韌鹹香。
煎鶉子更不必說,鵪鶉本就是上好佳味,略煎了一煎,美味加倍。
馬冰吃得歡喜,險些忘了時間出不了城。
果然如那小二所言,城外也有幾家客棧,雖住客不少,所幸尚未客滿,馬冰趕忙訂了一間,一夜好夢。
次日早起,馬冰便到山上採藥去了。
昨日排隊入城時她就瞧見開封府城外頗多群山,又有水系,想來藥材不少,便動了心。昨兒吃完飯又去幾家藥鋪問了一回,發現果然是首府,連尋常藥材也比別處貴不少,能自己採的,還是不要花冤枉錢買啦。
只是望山跑死馬,那幾座山瞧著近,真要過去,少不得也得幾個時辰,馬冰就找當地人問近路。
半個時辰後,馬冰眼前出現了一大片野墳場,難怪方才那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還反覆勸她不要來。
此時日頭正高,可也不知是不是錯覺,這裡竟還是陰森森的照不透。
幾隻烏鴉立在枯樹梢上嘎嘎直叫,見馬冰來了,竟一點不怕人,黑漆漆的小眼睛死死盯著她,似乎在等她嚥氣,好撲上去大快朵頤。
馬冰倒不怕這些,搖頭便走,可沒走多遠,竟發現一個人撲在地上。
一個死人。
「野墳場」的「野」字並不是說這裡屍橫遍野腐肉橫行,而是分佈紛亂無序,一座座墳包橫七豎八,看上去亂糟糟的,埋葬此地的多是無名屍骨,而坊間傳言,不入祖墳的人死後會變成孤魂野鬼四處遊蕩,所以才叫野墳場。
而現在就有一具男屍面朝下趴在兩座小墳包之間,他的腦後爛了大半邊,凝固的暗紅色血跡流了一地,把上衣和地面染成了詭異的深色。
空氣中浮動著濃濃的血腥味,卻沒有腐臭。
三月的夜晚雖冷,但白天日頭很足,這人的屍身尚未腐壞,說明死去沒多久,甚至極有可能是昨晚剛死。
馬冰略一遲疑,慢慢走上前去,在屍體周圍,她發現了幾枚歪歪斜斜的腳印。
昨天這一帶下了一點小雨,地皮微濕,但夜裡很冷,地面被凍得硬邦邦,所以腳印非常淺。
野墳場平時鮮有人至,腳印尚未被破壞。
馬冰掏出一根繩子丈量,又與死者雙足比對,發現那些腳印屬於兩個人——
死者,凶手。
她在心中飛快計算著,又去看那屍體。
死者臉朝下歪著,看不見正面,但從身形體態、雙手和小半張臉露出來的肌膚可以推斷,此人不會超過三十歲。他的打扮很簡樸,衣裳鞋襪皆是便宜的棉布,不過樣式很新穎……
馬冰正要繼續看,忽然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遠處逼近,中間還夾雜著各色說話聲——
「……依我說,咱們在城裡等著就是,何必來這鬼地方!」
「怕個球,拿出爺們樣兒來!別讓那孫子看了笑話!」
「天都亮了,老六還沒回去,會不會出事了?」
「別是真被鬼捉去了吧?」
老六?馬冰低頭看了眼屍體。
「鬼」字一出,那幾人的呼吸都亂了一瞬,短暫的沉默過後,各色市井髒話呈井噴之勢爆發,劈頭蓋臉朝著說話那人砸去。
媽的,哪壺不開提哪壺,來這種鬼氣森森的地方本就可怖,若非天亮了,哥兒幾個結伴,誰愛來?偏這廝非要提!
「老六!」
「老六啊,別藏了,你贏了,兄弟們服了!」
眾人罵完,不敢再四處亂走,竟站在原地扯著嗓子喊起來。
馬冰從墳包後面歪出頭去,發現來人一共四個,都二十出頭的模樣,穿著打扮和死者頗有相似之處,隱隱透著點不正經。
他們死死抓住彼此,各自縮成一團,聳肩搭背顫顫巍巍地喊著。
其中一人恰好看向這面,無意中跟馬冰對上了眼,先是一愣,然後就扯著嗓子嗷嗷大叫起來,「媽呀,鬼呀!」
其餘三人本就緊張,吃了這一驚,緊繃著的弦「啪」一下斷裂,腦袋裡「嗡」的一聲,哪管得了許多,也跟著嗷嗷怪叫起來。
「娘啊,鬼啊!」
「救救命!」
馬冰:「……」這就是開封人的爺們樣兒?
「別叫啦!」馬冰翻了個白眼,「你們要找的人是不是跟你們差不多年紀,穿一身青色襖子?」
男人們粗嗄的尖叫戛然而止。
不是鬼?四人面面相覷,都從彼此臉上看到了「丟人」二字,然後又默默地別開臉。
短暫的沉默過後,四人一路小跑趕過來,還沒靠近就被馬冰喝住,「站著別動!」
傻了吧唧的,別把地上的腳印踩壞了。
四人還真就停住了,然後一抬頭看見了地上的死者。
「老六!」
「真是老六,那鞋還是搶我的呢!」
「妳、妳殺了老六?」其中一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馬冰。
這下,他們是真不敢過去了。
果真是「青竹蛇兒口,黃蜂尾後針,兩者皆不毒,最毒婦人心」,看著年輕貌美的,怎麼就敢動手?
馬冰剛要解釋,又有一人哆嗦著喊起來——
「天啊,老六啊……妳、妳一個女人,怎的下這樣的毒手!」
「沒天理了,天子腳下都敢殺人!」
馬冰:「……」你們倒是聽我說話啊!


與此同時,開封府書房。
「聽說你眼睛受傷了,現在都好了?可找王大夫看過?」開封府尹塗爻問對面的謝鈺。
王大夫則是開封府內常駐的大夫,原來當過太醫的,醫術十分高明。
殿試在即,又逢春耕,政務十分繁忙,昨夜他和幾位大臣被留宿宮中,剛得知謝鈺受傷的事。
「看過了,說那藥用得極好,無須再治。」謝鈺面上已經沒了紗布,只是眼角還微微有幾縷血絲,若不細看,倒也瞧不出什麼。
塗爻鬆了口氣,「那就好。據說是位極年輕的女大夫,當真難得,怎的不請入府衙,本府要當面謝過。」
他和夫人皆出身江南大族,與皇室關係緊密,視謝鈺為子侄,十分關懷。
謝鈺只說不好勉強。
塗爻點了點頭,「那倒也罷,有才之人自有傲骨,勉強不得,若來日再見,你可要好生謝謝人家。」
再見……謝鈺這才意識到,從受傷到傷癒,自己還不知道對方長什麼樣子。
「對了,」塗爻帶著笑意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出宮時我還碰見駙馬,駙馬問你什麼時候回家。」
謝鈺臉上就透出點無奈,直接含糊過去了。
他不愛回家並非父母感情不睦,恰恰相反,寧德長公主和駙馬乃是出了名的如膠似漆,而恰恰就因為他們忒和睦,以至於謝鈺經常覺得自己……有些多餘。
「大人!」有人在外面稟告,「城西野墳場出了命案。」
開封府地廣人多事情雜,塗爻不可能事事過問,等閒事務自然有下面的判官、推官等處理。但唯獨一樣,人命官司,須得第一時間報給府尹知曉。
「哦?」塗爻和謝鈺立刻收斂笑意,叫那人進來回話,「什麼情形?報案人在何處?」
那衙役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古怪,皺巴著臉,似乎在琢磨怎麼說。
「報案人就在外頭候著,據說還當場拿住了疑凶,正被他的幾名同伴看守。只是,只是那疑凶十分猖狂,主動逼著他們來報案,還叫囂說快些,不然連他們一起毒死。」
塗爻:「……」
謝鈺:「……」
世上竟有如此猖狂的匪徒?
正好謝鈺也不想繼續什麼回不回家的話題,當即起身道:「大人,我親自帶人走一趟吧。」
塗爻略一沉吟,「也罷,那匪徒如此有恃無恐,想來有些本事,你當心些。」


兩刻鐘後,野墳場。
「馬姑娘?」
隔著老遠,元培就瞧見樹根底下面無表情啃油炸糕的馬冰。
謝鈺一怔,馬冰?
來之前他還在想,還沒見過對方長什麼樣子呢,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了機會。
就見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年輕姑娘蹲在樹下,淺紫色的襖子將她的面皮襯得越發白淨。
元培一喊,她就抬了頭,紅潤潤的嘴巴沾了點油光,倒有些可愛。
她的眼睛不大不小長在臉上,很亮,眼尾上翹,顯示出蓬勃的生氣和幾分張揚。
看見謝鈺,馬冰也有些意外,不過還是主動打招呼,「謝大人,你眼睛好啦?」
確實是這個聲音。
謝鈺忽然覺得有些快活,才要點頭,視線就落到她掌心的油紙包,心情突然複雜起來。
馬冰順著他的視線往下看,眨了眨眼,一口吞掉最後一點,飛快地嚥下去,又朝他抖了抖油紙包,「沒啦!」
這是早起從城門的油炸糕攤子上買的,有紅豆沙和紅糖兩種餡兒,外殼油香酥脆,內裡細膩甜蜜,吃了一個就想吃第二個,她可喜歡了呢。
原本是打算上山採藥餓了時吃的,可她一旦動腦就會餓得特別快,又被那幾個傻子弄得哭笑不得,索性直接吃掉。
謝鈺:「……」不,我並沒有想跟妳搶油炸糕。
元培和霍平都跟看鬼一樣看著馬冰,兩人動作一致地看看血肉模糊的屍體,再看看馬冰帶著點油渣的嘴角,一時無言。
「妳竟然在這種地方吃東西?」元培忍不住道。
「餓了,」馬冰面無表情擦了擦嘴,「幾個時辰之前,他也不過是個活人罷了。」
元培一怔,那倒也是,這麼一想,好像確實也沒什麼了。
也不知為什麼,謝鈺就很想歎氣,於是他真就輕歎一聲,然後問那報案的人,「你們說的囂張跋扈窮凶極惡的凶手?」
正淌眼抹淚的報案人和他的同伴齊齊指向馬冰,「就是這賊婆娘!」
完了,這小娘皮似乎與開封府的人相熟,那……老六的案子還能好嗎?
馬冰:「……」
謝鈺:「……」
報案人鼓足勇氣小聲喊道:「天、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位大人,您、您可不能徇私啊!」
另外三人都點頭,覺得體內榨出來一點底氣,紛紛附和道:「是哩是哩!」
「就算是開封府,也得有個說法!」
謝鈺罕見地沉默了會兒,乾脆不去看那幾張臉,只問馬冰,「馬姑娘,事實究竟如何?」
正帶人查看屍體的元培抽空來了一嘴,「是呀,方才我們聽說妳要毒死他們呢。」
誰讓他們幾個大男人只在這裡哭鬧糾纏,這也是無奈之舉嘛。
馬冰乾咳一聲,「一時情急……」
她將事情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又指著那幾枚腳印道:「我覺得那很有可能就是凶手的腳印,身高大約五尺三寸,或許右腿有點跛……」
馬冰剛說完,就見謝鈺等人都目光灼灼望過來,眼中滿是驚訝和意外。「妳怎麼會分辨足跡?」
「咦,這難道是什麼稀罕事嗎?」馬冰站起身來,把兩隻嫩生生的手掌拍了拍,指尖沾著的幾點油渣便金星似的飛了出去。
她的表情和語氣足有十二分輕快,彷彿這確實是一件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的事情,以至於對面的開封府等人都在一瞬間生出一種荒謬的情緒——
我們不精於此道真是辜負朝廷信任。
平時負責勘察案件現場的衙役率先回神,「姑娘此言差矣,辨識足跡乃是一門極其高深的學問,非經年累月不能得……」
說到最後,他心窩裡簡直積了一汪辛酸淚。
他少年拜師,端茶倒水洗衣捏背,將那師父祖宗似的伺候了五六年,對方才肯教授訣竅,後來又是五六年過去,他自己也暗中苦練,這才能獨當一面。
看著他頗有點苦楚的臉,馬冰有點不忍心再說下去,可想了想,還是忍不住道:「這個,別的不說,獵人、採藥人之類靠山吃飯的,勘察痕跡都很有一手的。」
山中多野獸,大家都是拿命換飯吃,自然要儘量避開,所以憑藉野獸留下的足跡、啃噬過的齒痕,甚至是糞便來推測是什麼野獸,體格如何,什麼時候來的,往哪裡去了……都是這些人保命的法門。
馬冰一番話,頓時叫眾人陷入沉默。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謝鈺心頭微動,豁然開朗。
是了,不光開封府,各處衙門上下所需人才眾多,以往要麼由前頭的人引薦,要麼子承父業,尋常百姓雖有心吃皇糧,卻不得其法。
可民間有才者何其多?任由他們擱置,當真暴殄天物,回去之後倒是可以和大人提一提這事。
謝鈺示意仵作上前驗屍,又問馬冰,「馬姑娘還有什麼高見?」
馬冰先去看那衙役。
那衙役卻是個爽快性子,「姑娘但說無妨。」
他的年紀都快夠當人家的爹了,倒不至於這樣小肚雞腸,況且難得有人精於此道,說出來切磋切磋也是好的。
馬冰不是什麼扭捏性子,見他不介意也就放開了。
「那應該就是凶器了,」她指著不遠處一塊沾著血跡的石頭道:「凶手是個男人無疑,而且應該還是個很壯很有力氣的男人。」
她看著謝鈺,對方微微頷首,似乎在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凶手拿石頭行凶時,血濺了出來,有些直接染在石頭上,有的卻被他抓石頭的手擋住了。」馬冰用木棍將那石塊撥弄了下,露出邊緣清晰的手指空白。
這是一隻右手。
「這石頭少說也有三四斤,而老六身長六尺,」她張開自己的手,「我的手在女子中並不算小,卻也無法單手握住後多次擊打,尋常女子就更難。」
若一定是個女子,那麼必然是個身材極其高大健壯的女人,但那太罕見了,在案件偵查過程中並不會做首要考量。
「而且老六脖子和兩隻手腕上都有瘀痕,衣裳也頗凌亂,」馬冰語速飛快道:「想必一擊不死,開始掙扎,或是試圖反擊,凶手上去將他壓制。能單手制伏一個成年男子的,力氣可見一斑。」
她吐字清晰,聲音又清又脆,戛然而止時,眾人竟有種意猶未盡之感。
那邊元培用胳膊肘碰了碰霍平,小聲道:「有點真本事。」
霍平嗯了聲。
不過她一個姑娘家,怎麼知道這許多?如今做大夫都這樣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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